一章 真谷田靜流 ―小學三年級―
《撿到小貓,我也僅是小貓》 · 綾加奈 · 2.5萬 字
1
升上小學三年級之後換班了。
我花費了兩年時間來培養的平穩,因爲這換班而變得一團糟。
看到公告欄上張貼出來的班級分配時,我絕望了。
我本來就是不擅長自我表達的孩子,在班上就只有一個人能稱得上是我的朋友,優子。而現在連這唯一的朋友也因爲分班離我而去。要說這絕望到了什麼程度的話——大概就是很可能就這樣直接離開學校回家的程度。
在八歲的我看來,這是等同於『世界末日』的事件。但只是八歲的腦袋也知道,不會因爲這種理由就同意我拒絕返校。所以我也只能把我仍不習慣的『社會』和『理科』的教科書裝進書包,背起來,拖着腳步往小學走去。升上三年級之後,最初的那一週裏優子似乎還有和我一起玩的時間,但是她很快就在新的班級裏找到了新的朋友,隨後以她們爲中心開始玩樂。也許我並不具有那種,能讓她即使在不同班級裏也能和我一起玩樂的魅力。
而且我也沒有膽量闖入她們之間。
三年級最初的那一週,我沉迷於和優子玩鬧,沒能趕上班級裏組成各自小羣體的浪潮,完全被孤立了。雖然就算趕上了,也一樣會被孤立。應該說我不太能理解那個『小羣體』。明明至今爲止,班級都是更加混雜,『全班一條心』的感覺,但是突然就開始出現小團體。四、五人圍成一個圈子,用旁人聽不見的聲音聊天。好像在說悄悄話似的,感覺很不舒服,我不太喜歡這種氣氛。
但不論如何,這和在班級中被孤立的我沒有任何關係。
那樣的我理所當然地一個人放學回家。
一個人的通學路很無聊且讓人不安,脆弱的心似乎就要被這氣氛給壓碎了一樣。但不知道今天的我是什麼心血來潮,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道而行。
我想是因爲幾乎和誰都沒說過話,就這樣度過了一天,體力過剩了。
比起不安,無聊更勝一籌。
目的地就是學區一角的小空地。那裏生長着近兩米高的雜草。對於其他人來說,並不是個適合遊玩的地方。相反,是正適合幾人偷偷探險的好場所,去年我常和優子來這裏玩。撥開草叢往前走,空地中央就會有一片廣闊的空間。那是我和優子花了一天時間清理出來的,容納兩三個孩子也不成問題。雖說是祕密基地,卻暴露在白日之下,但我覺得它是一個很適合藏身的地方。
但是今天那個藏身之所,卻來了一位新客人。
「唔哇!」
嚇得我大叫一聲。
因爲在那裏的是——
「……貓貓」
那是隻蜷縮在地上曬着太陽的貓。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貓,東張西望地不知如何是好。但不管怎麼往兩側望去,周圍也只有雜草,於是我把視線又投回到貓身上。
似乎是隻小貓。
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身後的草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的聲音因滴落的眼淚而變得嘶啞。
我不明白她這樣問的意圖,肚子一陣發脹。
即使是以前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小事,現在也馬上會哭出來。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人,這種想法或許讓我的內心變得脆弱起來了。
沒想到她叫了我的名字,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要爲了這隻小貓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只不過是第一發現者,而落花似乎比我懂得更多,所以我多少明白,我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麼忙了。
「這隻貓,還很小啊」
雖然很想撫摸這小貓,但我也不想讓它感到不快而逃開。
和落花這樣引人注目的女孩一對一交談,讓我很是害怕,心臟彷彿快要破裂似的加速猛跳。這種感覺讓我非常不安,一不留神就會哭出來。
如果是打算再多待會的話,那我想要先行一步逃開。本來是爲了尋求心裏的安寧纔來這裏的,卻感到了和在學校——不,比在學校還要糟糕的感覺,實在是本末倒置。我想着這些事情,注視這落花的頭的頂部,隨後有聲音傳來。
這次她沒有回答我「嗯——」。
從草叢之中探出來的臉實在太出乎我的意料,我連逃跑和喫驚都忘了。 我本以爲進入這草叢之中的是壞小孩什麼的。
夾雜着嗚咽,就連說話都變得困難起來。
我觀察着貓,以爲它戴着項圈,落花在旁邊搖了搖頭。
「那這隻小貓真的是被拋棄了嗎……?貓會做出這麼不負責的事情嗎」
「啊,小貓」
「……………………」
「果然是真古田啊」
隨着她的動作,在腰際搖曳的頭髮十分可愛,我忍不住將目光投向那裏。我們腳邊的小貓也被那動作所吸引,笨拙地晃動着手。
「啊、我……」
或許是覺得我的反應太遲鈍笨拙,連腦袋也是一樣笨吧。
在明白這點之後,我逐漸開始膽怯起來。
「……………………」
「就這樣放在這裏的話,恐怕會被烏鴉喫掉」
那聲音的主人當然是落花,但是內容卻和我預想有些不一樣。
我的肩膀比剛纔還要劇烈地顫抖着。
「那這樣的話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都沾上泥土了」
落花連讓我回答的時間都不給,喋喋不休地說着。我光是理解她的話語就已經竭盡全力了,連該對哪句話做出回應都不知道了。
落花的手從貓的頭部撫摸至背部。我也蹲在她旁邊,試着更近距離地觀察。我發現那隻貓的一隻腳確實很僵硬,動作也很笨拙。
「對、對了。我去拿喫的過來。這樣的話就算貓媽媽不在也……」
我也想要幫忙去找貓媽媽,看向四周。但是,
「等下、你爲什麼哭啊」
「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古宮同學,叫我落花就行」
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對什麼東西抱有這樣的感情,但我只是漠然地這麼想着。不擅長自我表達的我,也做不到向落花說出這件事。取代而之的是,
……真羨慕啊。
「對、對了。落花同學,爲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
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小貓開始用小臉蹭我的指尖。那不像是生物的小巧柔軟,毛茸茸的,讓我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落花穿着像是洋娃娃身上的漆皮鞋,而現在那鞋子也確實被泥土弄髒了。但那是擅自跟着我的落花不好。儘管有這樣的想法,但是我做不到說出口來,取代而之是我的回答。
那隻貓相當小,連我的雙手都能完全將它收攏起來。
立刻就被指定稱呼讓我倍感困惑,一瞬間連自己想要說些什麼都忘了。在這其間落花穿過草叢,來到廣場上伸了個懶腰。
被同班同學說這種話還是第一次,我再次認識到果然落花是個可怕的女孩。雖然現在就想立刻逃離這裏,但也很擔心這隻小貓。我被夾在自我保護和貓貓的可愛之間,混亂得要頭暈目眩了。
但至少不像是會一個人來這種地方的女孩。她雖然不是班裏的中心人物,但有着一張在班裏遙遙領先的漂亮面孔,在教室裏散發着特殊的存在感。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都自認不如。
「不是的,它是被母親捨棄了。貓會一次生下很多孩子,是爲了提高孩子存活下來的概率,雖然只是因爲腿腳不好,但這樣的貓能長大的可能性很小。」
「但是在這裏的只有一隻。而且這隻小貓,後腿好像不太靈活」
「貓媽媽……?我是沒看見……」
然而落花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的想法。
「貓這種動物,一般都是會同時生下數個孩子」
落花沉默着,一邊和貓嬉戲一邊將視線徘徊落在草叢中。我也跟着看向周圍,但一如既往的只有高高的雜草,沒有任何像樣的情報。
「唔哇……唉?啊咧?」
「嗯嗯……沒想到這片空地居然還有這樣一塊地方」
落花打算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呢。
落花稍稍壓低聲音說着,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她的聲音感覺嚴肅而認真,我也不由得繃緊身體。
「這隻小貓……不是迷路了,是被捨棄了」
彷彿只要我的手碰到它,它就會融化似的,有種虛幻縹緲的感覺。
「貓媽媽不在嗎」
那是一雙摸上去就像是冰或是雪一樣冰冷的,澄澈無比的眼瞳。
要是逃進草叢中的話就很難找到了吧。
爲什麼她會知道這種事情呢。
或許用『不想理解』這樣的說法才更正確。
「這是我的臺詞。真古田在這種東西做什麼?我只是看見你進到這片草叢之中,有些好奇跟上來了而已。難道你是來見這隻貓的?」
看到我落淚的落花有些驚慌失措——應該說是被嚇到了。
我不怎麼了解落花。
最近,我的淚腺變得鬆弛了,這樣下去不行。
和優子一起玩的時候, 從來沒出現過像這樣有誰來到這裏的情況。這麼說來,優子來這裏玩的可能性最大。不過,搞不好是我不認識的人——而且說不定還是個壞心眼的高年級生,所以我爲了隨時都能逃出去,彎着腰,朝着發出聲音方向相反的草叢移動。
落花用比剛纔更失去張力的聲音低語道。
「呃……古宮同學——」
我一瞬間就被貓的可愛給俘獲了。
「啊、這個……」
只要看了貓的體型大小,就連我也能明白這種事情。
我對她知道我名字這一事實而感到意外,嘴巴一開一合地不知所措。我想起母親曾對我說,不要再這樣毫無意義地張着嘴巴,很是不體面,於是慌忙把嘴巴閉上了。
所以落花纔像剛纔一樣觀察四周嗎。
「唔……」
「這裏是我藏身的地方……因爲有些不想回家纔來到這裏的……」。
「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認爲那是種不負責,或許也是我們的一種『不負責』」
就在我手忙腳亂的時候,閉着眼的小貓醒來了,它眨着雙眼抬頭看向我。隨後「喵」地高聲鳴叫了一下,就興致勃勃地靠過來。在我的認知之中,貓是會立刻逃開的生物,所以眼前的這番景象讓我有些驚訝。
「爲…爲什麼、要這麼說……」
落花斷然否定了我的話。
落花說着,彷彿那就是我責任一樣。
……再、再稍微摸一下應該也沒問題的吧。
落花對手忙腳亂環顧四周的我說道。那聲音不知爲何有些讓人害怕,我有些不想繼續聽下去。但是落花說着她那冷酷無情的預想。
毫不客氣的態度讓我感到害怕,眼睛深處開始發熱。本來就害怕落花,而且不管我說什麼都被她否定。自己的臉像着了火一樣滾燙,眼睛和鼻子都皺成一團,臉也皺成一團。
所以還不如一開始就不養育這樣的貓。
但是站在那裏的,是和我的想像完全相反的人。
也許是一家子在經過草叢的時候,只有這個腿腳不好的孩子掉了隊。既然如此,貓媽媽應該也很擔心。要快點找到貓媽媽纔行。
接着像是對我失去興趣一樣,又再次把目光落在了貓身上。
落花的語氣很安靜,語速也很慢,很容易就能進到耳朵裏。但內容有些難懂,超出了我的常識,所以我有好一會兒沒能理解。
……但是,也不能就這樣放着這隻小貓不管。
朝後方看去, 但因爲草叢遮蔽了視線,不知道在那裏的究竟是什麼。
姑且先對最後的部分作出回應,落花若無其事「嗯——」地回答着。我正納悶着是不是作出回應的部分搞錯了的時候,落花又開口了。
不知是對她的什麼起了反應,心臟感覺有些靜不下來。
「真的唉……那,這隻小貓是迷路了吧」
我想起了這一開始就想問的問題。
「啊、嗯。落花……同學」
「啊、嗯。那個是……嗯」
「不……不是的,這隻貓,是偶然遇到的」
這時,她好像想起來我的存在一樣,「啊啊……」小聲嘟囔地看向我。因爲彼此的位置問題,她抬頭看着我,不自覺地向上抬起了眼眸。
……會是誰呢。
「捨棄了……這隻小貓,是之前被誰養着嗎?」
落花就像是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一樣,蹲下身來開始與貓嬉戲。小貓似乎是還不知道何爲害怕,興致勃勃地和落花伸出的手玩鬧起來。
像小貓般又大又漂亮,玻璃球那樣圓圓的眼睛注視着我。
我老老實實回到了,但是落花的回答還是和剛纔一樣的「嗯——」。
「因、因爲……」
我從來沒有和落花說過話,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在教室裏的她,是讓人感覺說話會比較柔和的,但是現在的她只會讓我感到害怕。
是因爲她討厭我,纔會採取這樣的態度吧。
「因爲、落花、生氣了」
「哈?我生氣了?怎麼可能」
「現在、也在生氣。而且……在教室裏、是不會這麼說話的」
也許是眼淚把感情攪得亂七八糟的緣故,我哽咽着不小心把自己的真心話給說出來了。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但是落花以更驚訝的表情看着我。
「在教室裏是不會用這種語氣的?本來就是因爲你用『古宮同學』『落花同學』這種見外的稱呼在先,我把握不住距離感。班裏的其他人都是叫我『落花』這樣的,被你這麼突然加個『同學』……我也很頭疼啊」
「是因爲我加了『同學』,你才生氣的嗎……?」
「都說了我沒生氣!只是,感覺有哪裏癢癢的不舒服。」
她突然大聲說着,讓我有些害怕,但內容明顯有矛盾的地方也很有趣。但是我不知道該對那不協調的地方做出什麼樣反應,只能沉默地看着落花。
……爲什麼會有這種反應呢。
因爲這個奇怪而又有些出乎意料的原因,眼淚不再流下來了。我擦乾眼角的淚水,看着落花,不知爲何,她喫驚地頻頻眨眼。
然後視線像是從我身上逃開似的,垂了下去,同時發出帶着焦急的聲音。
「話說回來!現在的問題是這隻小貓」
落花的聲音和之前一樣大,但處在漩渦中心的小貓卻愣住了。總之先把話題移到小貓身上來,我做足了心理準備,坐在落花旁邊。
「那個……我可以叫你……落花ちゃん嗎」(※ちゃん,一種更爲親暱的稱呼後綴,即常見的「xx醬(例如歐尼醬)」,但是爲了避免出現違和感,將直接在翻譯版中不翻譯ちゃん,保留原稱呼後綴)
「比叫我『同學』好多了。所以,現在的情況——」
落花冷冷地說完後,撫摸着小貓的頭。
「這樣下去的話毫無疑問會被其他動物襲擊的。必須得找個地方保護起來。」
「等、等等!給我等下。你剛纔聽到我說的話了吧?爲什麼無視了?」
「怎、怎麼可能!我也很擔心的!今天也是一直在觀察能上去搭話的時機……但是落花ちゃん一直都沒有單獨一人的時候」
落花在馬路對面對我做出告別,還未等我回應她就消失。我也慌忙揮揮手,但被自己的遲鈍所折服,心裏只感到空虛。
……我知道,和落花成爲朋友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落花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抱起小貓。小貓不知道是親近人,還是對落花這個人很親近,不僅沒有反抗,還把自己的臉頰貼在落花的胸前。
「沒辦法,我……去問問媽媽」
「我也一起去會不會好點呢」
聽到了我的狡辯,落花久違地「嗯——」地傳來回應。
我的意識被那燃燒着的或火紅色吸引,隨後落花的聲音把我的意識拖回到現實裏來。
聽到那凜然的聲音,不用回頭我也知道那是誰。
正想着今天也順便去趟空地再回家時,有人在我背後說道。
但是對我這種人來說,『很平常地搭話』是最困難的事情。
沒想到她會這麼爽快地回答,讓我有些爲難。因爲,
儘管能預料到會有這樣的事情,但我還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就和之前知道優子要去到其他班級裏時的一樣。
「這、這樣啊……說的也是」
「但是……嗯。謝謝」
心中浮現出疑問。
落花沒有注意到我的視線,帶着些許疲憊的表情,撫摸着貓的額頭。
「嗯——」
我想她一個人的話說不定會感到有些不安,而試着提出了這個建議,但是落花卻睜大了雙眼。
落花一臉不高興地背過臉去,而懷裏抱着一隻一臉天真無邪的小貓,這種不協調感或者說是反差感,讓我總覺得怪怪的。
「落花……ちゃん?」
「那這就不能算是無視了吧。再說了,爲什麼你沒來找我說話啊」
「爲什麼你說得好像我們不是朋友一樣?」
我看着落花的側臉,想着自己是不是又惹她生氣了。
……那隻小貓,怎麼樣了呢。
我穿過人羣,走進沓無人煙的住宅區。按照學校的指示,孩子們都儘量走人多的大馬路,一旦進入小巷子,小孩的數量就會一下子減少。比起人多的地方,我更喜歡這種小巧而昏暗的道路。
我已經習慣了別人說我遲鈍、麻煩。
落花朝着馬路對面對我說道,那裏坐落着一棟大房子……豪宅?這獨棟的大房子還裝上了自動鎖。但是我家那邊的公寓卻完全沒有裝。每次來這片空地的時候都覺得這房子真大啊,沒想到是落花的家。
而且纏繞在我頭上的憂鬱似乎也同時散去了。
「唔唔……我……對不起」
僅僅是聽到落花這樣的聲音,我就感到稍稍的滿足。
落花像是不當一回事地說着。
但是她的反應又是「哈?」
「昨天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了……真古田你好麻煩啊」
摸了摸小貓的頭,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落花像往常一樣若無其事地回答,然後把頭髮撩到身後去。
對自己的多管閒事而感到尷尬,不禁低下了頭。順着朝下的視線,我看到了那雙沾上了泥土的漆皮鞋扭扭捏捏的,像是在踏着小碎步一樣動着。
「不過,那份心意我先收下了……謝謝」
我還小的時候,曾向爸爸媽媽說過想要養寵物,但是,我們家是住的公寓,被爸爸媽媽以申請養寵物很麻煩爲理由拒絕了。而且本來爸爸媽媽就對寵物不怎麼感興趣,或者是不太喜歡動物。在我提出這一請求的時候,他們那露骨的反感的表情至今仍歷歷在目。如果我再次請求他們的話,他們肯定會擺出同樣生厭的表情吧。
「你來找我搭話了?如果是你找我搭話了但是我無視了你,那我道歉。但也只是因爲我沒注意而已」
「保護……?」
要是不行的話,那就只能到此爲止了。
「唉什麼唉,都在同一個班,說過那麼一次話,那不就是朋友了嗎」
落花對我無意的道歉再次嘆了口氣。
我只是默默地偷偷看向落花,等待着她來找我聊天。
我的身體猛地轉了半圈,與落花四目相對。像是在表示自己的不高興似的噘起了嘴。昨天還基本是面無表情的她,現在卻露出瞭如此不高興的表情,讓人覺得她很是可愛,讓我感到有些雀躍。但是,落花的說辭又讓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壞人,剛剛的好心情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你打算就這樣一個人回去嗎?」
我只是擔心那隻貓。並不是因爲落花把昨天的事情當作完全沒發生一樣而受到打擊。即使如此,我也沒有勇氣直接去詢問落花——結果到頭來,我還是孑然一人。
緊接着傳來了似乎很不高興的腳步聲,我的手一下子就被拉到了身後。
「太好了呢」
看,是個乖孩子哦。
落花一臉抱歉地說道。我稍稍放心了些,因爲即使是像落花這樣的女孩子,說服爸爸媽媽也是需要一定的勇氣。
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因爲這種事情就快要哭出來,爲了不讓其他人看到我流眼淚,偷偷摸摸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明知道這樣做毫無意義,我還是每隔幾分鐘就偷偷往落花那瞄去。但是不管我往她那看了多少次,我們一次都沒有四目相對。
「貓的事情,你一點都不在乎嗎?爲什麼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回去」
今天一直在傾聽着那聲音,所以一下子就能夠知道是誰也是理所當然的。一瞬間,我的心臟雀躍地跳動着,但是我又不甘於向她展示,於是我沒有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着。讓我感到意外的是,身後傳來了有些着急的聲音。
「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被人用這種有些粗魯的語氣對待,就感覺自己像是被責備了一樣,所以我希望她至少能夠用些溫柔的話語。實際上,我以爲落花是在責備我,所以她後續的話語我有那麼一瞬間沒能理解。
「不、不是這樣的!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想了太多難懂的事情」
對我來說,這個問題只是『可能或被髮火』這種程度的瑣碎問題。但是對於小貓來說卻是『生死攸關』的問題。我覺得將兩者進行比較,這一行爲本身就是卑鄙且令人厭惡的。但是害怕的事情就是害怕,無可奈何。當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倍感煩惱的時候,落花在旁邊嘆了口氣。
升上三年級之後,我對班裏產生的『小羣體』這種默許的結構並不是很理解,但還是隱約知道教室之中存在的某種『上下關係』。那是由外貌、身高、風趣或是步伐的速度這種事情決定的,像我這種在各自意義上都很遲鈍的人,在這上下關係之中是出於最底下的。相對的,落花既可愛,又知曉許多事物,運動神經也很好,是站在與我完全相反的位置上的存在。
「哈?我無視你……」對此,落花皺起眉頭。
「我家,就在那裏」
……再也見不到那隻貓了嗎。
她像回禮似的朝我道謝,我還沒來得及對她那突如其來的道謝作出回應,落花就搖了搖頭。我看不出來這個動作有什麼特別的含義,似乎她只是想拂去眼前的劉海。漂亮的長髮如流水般左右搖擺着,分散了小貓的注意力。
「……………………」
「爲什麼……因爲貓很可愛啊。和你怎麼樣沒關係」
說到最後,聲音變得稀稀拉拉的,連自己都快要聽不到了。
「本、本來就是因爲落花無視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是落花不好!」
一回想起那表情,我就渾身一顫。
「啊,是這樣啊。但是我家……」
和昨天一樣,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就結束了一天,拖拉着沉重的腳步踏上回家的道路。包括我在內,很多孩子成羣結隊地走到放學的道路上。
就像是助長這種感覺一樣,小貓「喵」了一聲。
「……………………」
很容易就這樣陷入沉默,但還是想辦法把道歉說了出來。那是類似於條件反射一樣的行爲,幾乎不是發至我真心的道歉。
像我這種人光是能夠和落花說話,就已經算得上奇蹟了。
「唉?」
「我說了……和你怎樣沒關係,沒理由向我道謝」
「把它養在家裏的意思」
「算了,那種事情無所謂了。所以,你打算怎麼辦?貓的事就這樣不管了嗎?」
那個說法,就好像我和落花是朋友一樣。我眨眨眼看向落花,她似乎很意外看着我。
總覺得就像是做夢一樣。
……但是。
「我沒找你搭話……」
「啊、不是……我也回去。總覺得挺累的。」
「因、因爲,落花ちゃん總是和朋友在一塊……我怕打擾你……」
「謝謝你。落花ちゃん」
她以隨意又篤定的語氣說着,嘆了口氣。
孤單一人的我和孤零零的小貓。我幻想着我們在那片空地上變得親密無間的樣子,但或許並不會迎來這樣的現實,很遺憾。我告訴自己,沒有比那隻貓能夠長命百歲更好的事情了。那天,我比平常更安穩地入睡了,第二天以較爲輕快的步伐前往學校。我進到教室裏的時候,落花已經在裏面了,但她顧着和朋友聊天。完全沒注意到我進到教室裏來了。嗯,畢竟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昨天是『嗯——』,今天是『哈?』。
「是這樣嗎……?」
從落花口中灑落的話語讓我大喫一驚。
「下次見」
接着她就像是結束了要事一樣,撥開雜草,沿着來時的道路回去。自己剛剛也說了回去,所以只能跟着她身後走着。蹲在草叢裏,幾乎看不見周圍和天空,所以走到草叢外面時很是喫驚。因爲等我回過神來,天空已經微微染成了紅色,表示快到了我們的回家時間了。
我一邊甩開她的手,一邊不服輸地大叫。
「啊、那個——」
「我家還沒決定能養它呢。姑且……我會嘗試說服媽媽的」
……沒錯。
落花無視了驚訝的我,朝着家的方向邁出步伐。
「那我就回去了……真古田打算怎麼辦?還留在這裏嗎?」
「這樣好嗎……?但是,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這種事情很簡單吧?
「我一個人也沒問題。你在旁邊的話只會讓事情變得複雜起來。」
「這算什麼。你是想說和我在一塊很累嗎?」
所以,明天之後也尋求着那奇蹟,這或許是種奢侈吧。
落花的視線在附近徘徊。我嘗試順着她的視線望去,但是沒看到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出現,似乎只是沒什麼特殊含義的行爲。
「那……過來幫忙」
落花將我晾在一邊,邁開腳步,頭髮在她的身後飛舞着。
幫什麼忙,去哪幫忙,她沒有作出任何說明。
要是就這樣被她扔下不管的話,我們之間的對話也就迎來結束了,於是我追上那道背影。明明感覺落花只是慢悠悠地走着,但我卻走得慌慌張張的。
在這種狀態下,我一邊想辦法追上落花,一邊朝她問道。
「幫、幫什麼忙」
「當然是幫忙照顧貓啊。我們家同意養貓,但是條件是自己來照顧」
「啊……這樣好嗎!? 」
「所以我剛纔不是說明了嗎。要是能自己照顧的話就可以養貓」
「我、我不是說這個!我的意思是,我……去落花家,幫忙照顧貓這種事真的可以嗎……因爲,你不是說我性格很麻煩嗎……」
不知道是對我話語中的哪部分起了反應,落花猛地向右轉。
追在她身後的我,差點就要撞上她的頭。落花華麗地躲開了之後,突然又把臉湊了過來。彼此的鼻尖之間微微摩擦。她的臉上浮現出憤怒,髮梢亂糟糟的,像是在表現她的怒氣一般。
「你性格確實很麻煩,但是這不是你不能來我家的理由吧。而且你那性格,我多少也能忍耐住。我也被別人說過性格很糟糕,這樣的話我們就算是彼此彼此了」
「彼此彼此……?」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這麼說,所以很是困惑。
因爲我覺得讓別人不快是不對的,這些地方必須改正。母親經常對我說『必須要改掉你那遲鈍的毛病』。甚至有人對我說,一看到你我就心煩,你去我看不見的地方待着吧。所以,當別人覺得我『遲鈍』或是『很麻煩』的時候,就最好不要接近那個人。
但是落花說的話卻和我所想的完全相反。
「你不是也以爲我生氣了,然後哭了嗎。就和這個同理」
「可是,那是我誤會了……」
「唉……一起是……啊!? 和我一起嗎?」
「那就趕緊的」
落花的這句『彼此彼此』拯救了我。
我知道她會在心情還不錯的時候使用這個『嗯——』,所以暫且放心了。
諸如此類的苦惱我至今爲止思考了許多次,結果這已經成了我的一種習慣。思考的形狀朝着那個方向扭曲,一不留神這一苦惱就會從深處浮現出來。我的感情像平時那樣被切割成那個形狀,這時落花的手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
這是我這幾個月在她家所觀察出的答案。
「唉?啊,果然是這樣沒錯吧!」
我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有其他朋友,因此沒有這個必要。
「……………………」
「但是,說的也是呢。可能偶爾出去玩玩也不錯」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2
從撿到小黃粉開始,我每天都往落花家那邊跑。平時一放學了就徑直往落花家去,休息日則是喫完早飯之後直接去她那。落花的家和看上去一樣很大,最初的一個星期,我甚至在家裏迷路了。
「但、但是,每天都這樣的話,落花ちゃん也會覺得累的吧」
來了一週也習慣起這個房子了,現在已經可以直接一條路直通小黃粉的房間了。那是一間幾乎不怎麼使用的雜物間,在小黃粉到來之前是如此。
「你這反應是啥意思。是不想和我一起去嗎?」
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顫抖,這是爲什麼呢?在我找到答案之前,那顫抖就停止了,所以答案也消失在迷宮之中。
結果落花的笑容瞬間就煙消雲散,不高興地朝我「哈?」了一句。
但是除了我之外,落花應該還有其他朋友。
關於這件事,落花是怎麼想的呢,我有些在意。
即使我只有落花這一個朋友也足夠了。
我想着以前似乎也有過這種事情,慌忙否定剛纔的話。
在我懷抱着這樣想法時,落花猛地拉起我的手,挺起胸膛般朝邁出腳步。
她就像是把我當作傻瓜似的,但我腦子裏卻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去!我、我想去!」
沒想到她會這樣順勢肯定我,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推了她一把。
就這樣,我和落花一起開始照顧小貓。
「我之前問你要不要來幫忙照顧小黃粉的時候,也是這樣爆炸似的大叫。我還想着,靜流這麼想要照顧這隻小貓嗎。明明平常很安靜的……真有意思啊」
落花的父母似乎在最低限度上幫了些忙。比如帶去動物醫院、做各種檢查、接種疫苗這種事務性的事情。但是照料和馴養方面則完全不打算插手,父母兩人甚至沒有進到過貓的那個房間,所以細節部分全都是由我們來做的。撿到小黃粉之後很快就是黃金週(※日本的黃金週一般是指四月底到五月初的一段時間,詳情百度),於是我們在小黃粉的房間裏對它進行了徹底的訓練。雖說如此,但也只是很快就記住了上廁所的地方,以及不能抓撓的地方,剩下的時間都只是在和小黃粉嬉鬧。唯一讓我在意的事情就是在動物醫院的檢查結果。我只從落花那間接聽到了醫生的說法,似乎感染了是一種叫『貓艾滋』的病情。雖然從落花那裏聽了一些內容,但我不太理解那是什麼病。她自己似乎也沒有深入理解到能向我說明的程度,我們以目前小黃粉還能健康爲由,很快就看這種事情給忘了,沉迷於小黃粉。
但明明只是雜物間,卻比我的房間還要大,天花板也異常得高。
「我現在就是在和朋友玩啊,難道靜流不想和我做朋友嗎?」
落花平時總是都是一副不高興的表情,即使笑也是冷笑,所以當我看到她也會這樣笑着,不禁看入迷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即使是今天,在學校的時候其他人也來邀請落花去玩。
迴歸正題,最開始的一個月真的很辛苦。
「落花ちゃん不去和朋友玩嗎?」
「沒、沒什麼!真的!」
揮舞着逗貓棒的落花聽到我的問題之後,停下了手。小黃粉趁着這個空隙搶走了逗貓棒,像對待獵物一樣用嘴咬住、甩着頭。雖然腿還是不太靈活,但在此基礎上已經可以做些不太複雜的動作了。儘管有些缺陷,但這種先天不足就後天來補的活法,讓我覺得有些耀眼。
「所以這也算是彼此彼此了。至少在這裏,沒有必要爲了迎合周圍的人而嘻嘻哈哈的。笑容這種東西,在自己發自真心感到開心快樂的時候再做就好了」
但那並不是無法忍受的可怕。我想只要我願意忍耐的話,不管有多可怕我都能忍住。也許我還會再哭,但比被媽媽罵的時候好受多了。最重要的是,我內心充滿好奇。除了想照顧小貓的好奇心,我對落花這個女孩也抱有同樣的興趣。
「就算是誤會,我也有責任……啊啊!受不了了!麻煩死了!我一個人也會很不安的啊!所以說你要是願意的話就來幫忙!但是……你要是不願意的話就算了……所以,怎麼樣啊?」
這麼一想,僵硬的臉頰自然地變得柔軟起來。
感情變得一團糟,但是想說的話還是要好好說出來纔行。
接着,她的視線也慢慢地刺痛了我的肌膚。
「當然會笑啊。而且靜流不也沒怎麼笑過嗎」
但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盯着我看了好一會。
落花皺起眉頭,眯起眼睛。
那動作太過靈敏,連我都嚇了一跳。
而且,落花聽到我的喊叫後,也做出了奇怪的反應。
利用這一瞬間的氣勢,我喊出了最單純的『想法』。被突然的大吼嚇了一跳的小黃粉跑到房間角落發出了「嘶——!」的威嚇,不過這件事先暫且延後。
這麼說來,小黃粉的顏色確實有些讓人胃口大開。從那之後稱呼逐漸變得模糊起來,像是『なこ』(※nako,即省略了「き」)或者是『にゃこ』(※にゃ在日語多指「喵」這一叫聲,這裏將きな替換成了にゃ),但基本上都還是『小黃粉』這個稱呼。
一看日曆,現在已經是暑假的前夕了,我嚇了一跳。以前還覺得上學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每天都像在折磨人一樣漫長,但自從遇到落花和小黃粉之後,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然後我意識到,在這一個學期裏,我真的就光顧着照顧小黃粉了。因爲我真的和字面上一樣,『每天』都去落花家裏,在專注於照顧小黃粉這件事上,我想落花應該也是一樣。
我感覺到教室裏的氣氛正在往『最近的落花不太好相處』的方向偏去。我並不希望落花在教室裏其他人被孤立。
雖然不像小黃粉那樣威嚇着。
我拼命轉動着腦筋,想快點解釋清楚,但我本來就非常不擅長把自己的想法整理好然後用語言表達出來,連自己要向對方傳達些什麼都搞不明白了。嘴巴『啊嗚啊嗚』的動了下,最後大腦短路了。
「現在要照顧小黃粉沒時間去玩。而且既然撿到了,就必要要負起責任」
落花那不管何時,總是不加修飾的簡樸話語拯救了我。
嘶啊——!像剛纔的小黃粉一樣威嚇着。
會對我說『嗯——』嗎?
落花的語氣始終都帶着刺。
所以,在我照顧小黃粉的時候,我希望落花能去玩會兒、喘口氣。
小黃粉也長大了不少,不可能一天24小時都陪在它身邊的。我想,落花也需要和其他朋友一起玩會來放鬆下。
即使沒有模仿到那種程度,我還是忍不住笑了。
仔細想想,母親也好,父親也好,在家裏幾乎都不會露出笑容來。然而,走到外面的瞬間,又會故意作出笑容,讓我覺得哪裏很彆扭,很讓人不舒服。
我不安得渾身發抖,但還是把這句話說了出來。與此相對,落花又使用她擅長的「嗯——」,然後重新撿起了逗貓棒,再次開始和小黃粉嬉戲。
但如果是落花的話,比起羞愧,我有更在意的事情。
被落花這麼一說,我就想起從小的時候就被父母訓斥『要更開心一些』。我是個缺乏表情的孩子,即使是收到了禮物之類的,也不能很好將自己的心情表現出來。不光是父母,連周圍的親戚也這麼想,像是收到壓歲錢的時候,也會以『覺得收到壓歲錢是理所應當的嗎。最近的小孩真是被慣壞了』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來挖苦我。所以我覺得不笑出來是不行的。
「噗……」
「願、願意!我、想幫忙!」
落花ちゃん確實很可怕。
「快到暑假了,一起去泳池嗎?」
落花家裏的東西基本上都很大,會有這麼大的雜物間也是理所當然的。
來到這裏之後我才知道,教室裏的落花是在假裝老實,表現出某種很柔和的感覺。雖然現在也有點怕真正的落花,但一想到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落花的真面目,心底裏就湧現出少許的優越感,拜此所賜,就算害怕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忍住。
「落花也會笑啊」
她在我面前很少說話留情面。
落花的小手和那絕對稱不上溫柔的聲音,輕而易舉地打破了我那顆心的形狀。我高興得差點笑出來,同時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是奇怪。
雖然我很想抗議就算是其他人也肯定會迷路的。
……落花抬起頭瞪着我,似乎想知道我的真實想法。
理由則是『毛色就像是撒在年糕上的黃豆粉』。
……明明纔剛說了自己很難好好地笑出來。
「你要是想和其他人去玩的話就去吧,我不會在乎的」
就像是鬱積在喉嚨裏的芥蒂破裂開一樣,我大聲說了出來,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擔心落花也會被嚇到,朝她那看去,但她立刻就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了。
不知道是不是回想起了當時的事情,落花不加掩飾地笑着。對我來說,『被別人嘲笑』這一狀況讓我很羞愧難堪。要是嘲笑我的是落花之外的其他人的話,我大概會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吧。
「落花ちゃん……怎麼了嗎?」
「嗯、那個……這倒也是」
我把這件事告訴落花,結果她說我只是太遲鈍了。
……落花會像這樣子笑啊。
「我可是打算在暑假裏也一直照顧小黃粉的哦……?」
……是不是應該笑得更開心一些呢?
「說、說的也是!彼……彼此彼此」
我以爲她是身體不舒服,打算仔細觀察落花,便把臉湊了過去。落花回過神來,身體微微一顫,像剛纔的小黃粉一樣逃到了房間的角落。
看到我的表情之後,落花睜大了雙眼。半張着嘴靜止不動,平常做事幹脆利落的她,現在看起來呆頭呆腦的——一副很罕見的吊兒郎當樣。
「是這樣沒錯……」我不由得否定了她的話。
在我還以爲這聲音是從落花嘴裏發出的時候,她就這樣哧哧地笑了起來。
我向小黃粉投去羨慕的時候,落花那有些沙啞的聲音刺傷了我的耳朵。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溫度已經稍微上升了些,到了下午六點太陽也沒有下山。
——跟誰一起出去玩吧!
面對我這曖昧模糊的態度,落花一臉不高興地說道「什麼啊?」。
「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問不和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去玩嗎」
落花給小貓起了個『小黃粉』的名字。(※原文中的名字爲きなこ/kinako,即黃豆粉)
果然這個是最讓我意外的,我直接對落花說了出來。
像我這樣每天都把時間花在照顧小黃粉上,或許對她來說並不太方便。
但是落花以有學習班爲由拒絕了,她把時間都花在了小黃粉身上。
落花的這種應對確實讓我很高興。
至於落花爲什麼會突然做出這些動作,我也不是很明白。
在我們忙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回過神來已經進入暑假了,但我們的生活還是一如既往。只是帶去落花家的東西里,多了個『暑假作業』。
本以爲落花是那種在暑假的時候會和家人一起去旅遊的類型,但是當我得知她哪裏都不去的時候很是喫驚。雖然落花說『要照顧小黃粉所以不能去旅遊』,不過我想其實是『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打算去旅遊的想法吧』。那決不是瞧不起落花的意思,真的只是不知不覺會這麼認爲而已。
在我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轉眼間就到了兩人一起去泳池的日子。
到達匯合地點的地鐵站時,落花已經坐在陰涼的長椅上了。
她戴着一頂寬帽檐的草帽,穿着花襯衫,外面披着一件薄開衫,下面是一條輕盈的裙子。膝上放着似乎裝有泳具的化妝包。看上去比平時去學校時更注重打扮。果然一旦有去泳池這種活動的話,落花也會自然而然的上心啊。
相對於落花而言,我這一身的T恤配短褲,兩者的時髦差讓人目眩。
因爲落花光是坐在長椅上,就已經成了一幅畫了。
她真的是小學生嗎?
在這種情況下,到底是該說她像大人呢,還是我像小孩子呢。
「落花ちゃん」
呆呆地看了一會兒之後,頭頂髮旋灼燒似的的疼痛讓我回過神來,慌忙對落花說道。她一注意到我,啪地一下,從長椅上跳了起來。
「來得也太慢了吧。我都等累了」
我看了看掛在車站牆上的時鐘,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儘管如此,她還是說『等累了』,到底是多早就到了這裏呢。
也許只是落花還不習慣等人吧。
「算了,先不管這個了。快走吧」
落花催促着我,我正打算走下地鐵的樓梯,但是——
「等等,你要去哪?」
「唉?」
順着落花的聲音回頭看,不知爲何她朝着和我正相反——公交站臺的方向去。公交車確實也能去泳池,但地鐵班次多而且也更快。
所以我害怕從這伸出手去。
我不知道這輛公交車是不是真的在向着目的地前進。
只是,在那個時候我覺得我們的心靈之間似乎隔着一條小小的溝,而我感到孤寂起來也是事實。回到家喫了晚飯就起不來了,本來想直接鑽進被窩,但是被母親罵了一頓,說既然去了泳池就給我去洗個澡先,於是便簡單洗浴了下。可是一旦進了被窩,剛纔落花的身影又在腦海中閃過,怎麼也睡不着。想要放棄思考的時候,又開始在意時鐘的聲音——這樣失眠的夜晚,還是自分班以來的第一次。
努力開動腦筋,試着說出安慰的話語。
落花的感想僅此而已,沒有再多說些什麼,然後她開始眺望着外邊。
落花移動視線,只用那雙眼看着我。
「靜流」
「現在的媽媽是再婚對象。差不多半年前,爸爸再婚了」
煩惱三十分鐘後,不想我去就不想吧,我還是決定要去落花家看看。如果她不想見我,餵過小黃粉之後我直接回去就好。
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溼潤,但我沒有去觸碰,而是等待落花的反應。
像往寂靜的湖面扔進小石子一樣,落花淡淡地說道。隨後,如同那漸漸消失的波紋一樣的聲音,在最後低聲細語地說了句『謝謝』。
我「嗯——」地回覆了一聲。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太過分了。
所以我覺得,這就是適當程度的『彼此彼此』。
就在我煩惱時,
坐在我身邊的落花似乎沒有並沒有這種不安,一臉若無其事地看着外邊。
「怎麼了靜流,你表情很可怕哦」
夾雜着嘆息的聲音打在窗戶上,讓玻璃稍稍蒙上了一層霧。
落花微微張着嘴卻沒有說些什麼,取代而之的是帶着的些許溼潤的嘆息。落花把看向我的視線再次轉向窗外,額頭輕輕貼在車窗上,像是在傾聽公交車搖晃的聲音。
「不是哦。我們家雖然有錢,但我也不是什麼大小姐」
我每天都有去落花家,因此也經常遇到她的母親。
地鐵線路少,而且是在軌道上行駛,有一種安心感,但公交車線路多,一時半會兒也搞不清楚是在朝着哪個方向,總覺得很棘手。
從小小的鼻子傳出帶着疲憊的呼吸聲,「噗……」嘴脣可愛地顫抖着。
讓我很意外的是,落花正嬉戲玩鬧着。
「怎麼了?落花ちゃん」
「落花ちゃん落花習慣坐公交嗎……?」
落花的身材很美,而且有股好聞的味道,像這樣緊貼着也不錯。更何況我的身體也累壞了,把身體貼在一起,感覺疲勞都融化了一樣。
落花瞪大了眼睛,似乎覺得我的話更令人意外。
不過,這個暫且先不談,現在我們正在進行的是公交車的話題。
「……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落花也很期待和我一起去游泳池吧。
落花的視線仍在我身上,看上去有些僵硬的嘴脣,編制着話語。
「是嗎?」
「落花在家也是經常一個人嗎」
不出所料,從門縫裏探出頭來的是落花的媽媽。她看上去比我媽媽年輕一圈,身材整體的感覺很纖細。比起漂亮,感覺可愛這一詞更適合她,很是不可思議。之前本來就覺得和落花不怎麼像,聽了昨天的那些話之後這種感覺變得更加明顯,更能看出和落花不一樣的地方。硬要說的話,落花的臉更偏向漂亮這一方向的。
我朝着落花的內心踏出一步,想要藉此拂去我心中的陰霾。
「落、落花ちゃん,沒事吧……?」
「怎麼可能。今天要去的是個更大的泳池」
我如實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落花,隨後她一臉不悅。
昨天從泳池回來時,在路上發生的事情現在仍歷歷在目。
落花的身體狀況不太好,我本打算先去她家給小黃粉喂點喫的再回去,但是落花對我說『今天你就直接回家去吧』,我只能沮喪地垂下了頭。
「我經常待在落花家裏,但卻很少看見落花有和母親說話」
是發生事故了嗎?落花看向周圍,但公交車只是碰巧在等綠燈,很快就又重新開動了。落花再次詫異地看向我。
而且落花好像來過這裏好幾次。
「不,沒什麼」
一邊擔心着有沒有說些奇怪的話,一邊向落花媽媽回答道。接着聽到了「等我一下」的回應,心裏逐漸放鬆下來。放心的理由之一是不知爲何,我時常一自報家門就被別人取笑,而現在沒發生這種事。不一會兒,門慢慢地開了。
看到她像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地玩着,我很是驚訝。
她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家裏,整個人的氣氛大都是比較冷淡的。
「你說的是這種意思的話,那我還挺習慣的。畢竟沒少坐」
「……………………」
「離婚……?」
她牽着我的手,在設施內跑來跑去。即使工作人員提醒她『請不要再泳池內跑動』,但落花就像是連被提醒也覺得很是有趣一樣笑着。
坐了將近一小時的公交,我們來到了一個叫『卡多王國』(※ガトーキングダム,位於北海道札幌市北區的一個大型遊樂設施)的地方。我只去過學校或是市營的泳池,所以當我進入到這個被落花稱作『卡多王國』的設施之後,我受到了很大的文化衝擊。因爲那裏感覺不是『游泳的場所』,而是『遊玩的場所』,內部裝修得很是華麗。總覺得不像游泳池,更像是遊樂場。進去的瞬間,和自己所想象的差別太大了,腦袋有些昏昏沉沉的。沒有大人陪同,只是小孩子結伴一起來這裏真的沒問題嗎?這不是學校校規所禁止的嗎?雖然感到不安,但一旦進入到泳池,就發現像我們這樣年紀的孩子也很多。雖說是暑假,但因爲是工作日,所以小孩子可能會更多些。
「就是兩人分離,不再是夫婦」
迎來早晨,喫過早飯。
「那個……我不是來玩的……是來喂小黃粉的」
……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只和小孩子一起坐公交。
「啊,新媽媽呢,是個很好的人」
「啊,是這樣……」
那我見到的那個『母親』是誰呢。不對,是父親的那一邊離開了家嗎。但是,剛剛纔提到了父親的話題……有些混亂了,當我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問起的時候,落花笑着說道。
「喂小黃粉……?」
平常的話馬上就會往落花家去,但今天卻有些苦惱要不要去。
「那也沒辦法嘛。換做是我,如果一個不認識的人突然成了自己的母親,肯定會難以適應的。所以,這種事情,慢慢來、慢慢適應就好了吧……?」
沉重的睡意積存在頭頂,頭猛地一下垂了下來。突然一瞬間失去了意識,嚇了我一跳,這時落花的臉頰和我的臉頰輕輕撞了一下。既柔軟又可愛——但更讓我喫驚的是落花的臉很熱。爲了不吵醒落花,我用左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卻驚訝地發現她的額頭熱得幾乎要燙傷了。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道,接着落花把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啊啊……」地嘟囔。
她牽着我的手,腳步沒有絲毫的遲疑,而且還多次向我解釋只有過來人才知道的事情,我想應該不會有錯。可能是去年和其他孩子一起來玩過。陪着落花,連我忍不住也一同鬧騰起來,回去的時候已經是精疲力竭了。即使從泳池裏出來之後,也覺得空氣就像變成了溫水一樣纏繞在皮膚上,感覺手腳像是吸足了水似的有些沉重。
還沒等我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落花就拉着我的手,一起坐上了停靠在車站邊上的公交車。我向母親借的車票是地鐵和公交兩用的,暫且先用這個坐公交。落花徑直坐到最後一排的右側,我也和她並肩而坐。
「唉,不是去市民泳池(※由市政府搭建,供市民使用的公共泳池)嗎?」
落花對我的呼喚沒有什麼反應,只是用那雙在淚膜中搖晃着的眼睛看着我。那雙眼就像是倒映在湖中的月亮一樣綺麗,好像一旦朝那伸出手去,就會這樣搖曳着消失一般。
「有點意外」
「只是……我也是這種麻煩的性格,很難適應……」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陷入了慌亂之中。
興許是從我的表情察覺到了我在想些什麼,落花慌忙補充道。
「我從以前開始就是容易發燒的體質。已經習慣了,不用擔心」
母親看電視的時候也會用『嗯——』來附和我的對話。
「你是打算去哪裏啊」
「有的吧,我就不怎麼坐公交」
落花淡淡地說道,像是要拒絕更多的關心似的。既然她也採取了這樣的態度,那我也無法繼續再說下去了,只能心神不寧地看着她的側臉。
我想起以前看新聞時媽媽說過,這種做法就是放棄育兒。這似乎就是人們常說的一種虐待,我被腦海中掠過的厭惡的想象嚇得渾身發抖。
過了等待乘客上車的三分鐘時限後,公交車緩緩出發。
……我也犯困了。
抵達落花家門前,做了個深呼吸隨後按響了門鈴。如果是平時,門鈴響了之後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聲音,很快就直接把門打開了,但是今天隔了差不多有十秒,才聽到了一聲「來了——」。我一聽就知道那是落花母親的聲音,不由得緊張起來。
「不是事故,落、落花ちゃん是發燒了吧……?」
並不是不想對話,只是最近我很容易就用『嗯——』來回應別人。母親聽到我這麼回答的時候,露出了有些不滿的表情,但我不打算改正。
和來時的一樣,我們並排坐在回程公交車的最後面的位子上。也許是終於能坐下來了,落花靠在我的肩膀上,「嘶呼……」輕柔地呼着氣。我以爲落花已經累到連自己的體重都支撐不住了,偷偷朝她的側臉看去,發現她已經睡着了。頭髮上的水分打溼了我的衣服,混雜着體香和氯的氣味撲鼻而來。
所以,我也想爲落花做些什麼。
「怪不得腦袋昏昏沉沉的」
落花好像不喜歡給別人看到自己虛弱的樣子,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啊、我是……真古田靜流。是落花ちゃん的朋友」
落花的母親應該也知道我有在幫忙照顧小黃粉的。
「啊,這種事情我知道……那個……」
3
「那個……」
彷彿要拒絕我踏進她的內心一樣,她冷冷地問道。但我不懂她的心思,只能用語言來表達,於是我給自己打了打氣。
「嗯。總覺得落花ちゃん會是那種爸爸開着車來接送的」
「………………………………」
也就是說和我見面的『母親』是並不是落花的生母。兩人沒有血緣關係,母親對落這麼冷淡,也有因爲這個原因嗎。
但是我幾乎沒見過她和母親有所交談。還記得去年去優子家的時候,時常被她母親搭話。準備點心啦,在學校過得怎麼樣啦,晚飯的事啦,各種各樣的話題。然而,落花的母親從來沒有和我搭過話,印象中我們就只是互相打過招呼,但也僅此而已。
「坐公交這種事還有習慣不習慣的嗎?」
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動搖,「嗯……」落花呻吟着醒來。不管怎樣,她還有意識這點讓我安心了許多,但仍然難以平靜下來。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中也出現了同樣模糊的陰霾。窗戶上的陰霾很快就放晴了,但我心裏的那個陰霾,如果不親自用手擦去,怎麼也無法放晴。
「我們家,在我還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就離婚了」
聲音逐漸變得細若蚊吟,最後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但是我知道了落花正爲母親的事而煩惱,而更最讓我感到高興的是,她願意把這件事告訴我。
她瞪大了眼睛俯視着我,彷彿是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落花的眼睛想玻璃一樣澄澈,而這個人的則像是棉花糖一樣嬌滴滴的。雖然聽說了她沒幫忙照顧貓,但不會連貓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啊,小黃粉是,貓的名字——」
我正納悶着自己究竟是在說什麼時,她的笑聲傳到我的耳邊來。在說話的途中被人笑了,我開始害怕是不是自己說話的方式和聲音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但是她好像不是在笑我的說話方式。
「我們家貓的名字還是知道的。沒想到靜流還特地過來喂貓,只是覺得靜流很溫柔很認真負責,嚇了一跳而已」
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我不知所措。
那也是說,這個人打算讓還在生病的落花來照顧小黃粉嗎。還是說覺得貓就算餓個一天也沒什麼大問題。不管怎麼說都有些過分了。
「但、但是昨天,落花ちゃん身體不太舒服……我想着以防萬一……」
「這樣啊。果然靜流很溫柔啊。其實本來是打算我來給小黃粉喂的,但既然你也難得過來了,這件事就拜託你了。這樣一來,小黃粉也會更高興些吧」
進來吧。
她輕描淡寫地說完之後,就把我留在原地自己先進到屋裏去了。在玄關仍站着不動的我,果然對剛剛她的那一番話感到很驚訝。我對落花的話不抱有任何一絲的懷疑,以爲這位母親完全沒有參與到照顧小黃粉中。
在女兒生病的時候去幫忙,仔細想想這種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落花的話語對我的影響力竟如此之大。
「靜流ちゃん,怎麼了?」
落花母親對還在玄關處慢吞吞的我說道。
要是還因爲自己的磨磨蹭蹭讓她擔心的話,那也太過意不去了,於是我慌忙脫下鞋子擺好,爲了給小黃粉喂喫的,匆匆忙忙朝着它所在的那個房間去。
落花母親已經在小黃粉的房間前等着了。
「靜流ちゃん,知道喫飯的地方在哪吧?」
「知、知道的……我沒問題的」
自己曾把落花母親當作壞人,而現在在自己的心裏向她默默地道歉,我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垂下視線看着她的膝蓋,十分羞愧地附和着她。
倒不是因爲落花母親說了『麻煩你了』,而是我現在不自禁地想見落花。並不是有想說的話,只是沒有任何理由的,想要看看她的樣子。
「嗯。落花ちゃん……身體沒事吧?身體沒有比昨天還差吧?」
我一邊回答,一邊在心裏想着『那當然吧』。
但是一看落花母親的表情,馬上就知道是在開玩笑了。不,她本人也許並沒有打算捉弄我。大人就是這樣。說一些只有大人才能聽懂的玩笑,將孩子晾在一旁。這個時候大人通常就會作出一副『小孩子不太懂這些嗎』的表情。連小孩子都知道那是開玩笑,也會因此感到心裏不太舒服。
「哎呀,已經弄完了?」
但不知爲何,我卻對這一事實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鬱悶。
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蹲下來找東西。『我記得這邊是有別人送的……』好像是在特地爲我找果汁。
我一直認爲是母親那邊對落花說『我不會幫你的』,所以現在落花母親的話讓我感到很意外。不,畢竟是四月份的事情了記得不太清楚,但好像落花確實說過『養貓的條件就是由自己來照顧』。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呢。
不知道味道如何,只是冰冷的感覺聚集在額頭附近,讓我頭疼。那種冰冷和疼痛和我的想法、感情、思考之類的東西很相似。
果汁裏的冰塊慢慢融化,發出了咔啷的碰到杯子的聲音。意識被這聲音吸引,連現在要怎麼回答落花媽媽都不知道了。
即使我進到房間裏來,落花也沒醒,當然也沒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一邊想着是該叫醒她呢還是讓她繼續睡着,一邊走向她的牀邊。她的呼吸比平時更淺,額頭上貼着降溫用的退燒貼。可能是出了很多汗吧,頭髮溼漉漉的,粘在皮膚上。
可能是房間門有關了好一陣子,落花房間內的空氣滯留在原地,讓人感到莫名的悶熱。再加上連窗簾都拉上了,房間很是昏暗,雖然房間面積不小,但是閉塞感很強。
「犯、犯人?」
「……謝謝」
「啊……?」
「話、話說……落花是怕貓嗎?」
落花的母親如果能幫忙照顧的話,我本應該會很安心纔對。
「昨晚是最難受的,今天好多了。再多休息會,應該就痊癒了,明天就能迴歸日常了。不過……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啊,找到了找到了。保質期……沒問題」
她用手將我的視線引導到桌子上。那裏確實用盤子裝着餅乾和巧克力,那份量不像是一個人能喫完的。很明顯,那是爲我準備的點心,我並不是一個堅強到能拒絕這等好意的人。
落花之前像是叮囑似的和我說『爸媽都不幫忙』,所以纔會覺得有些意外。
也許是空氣太悶熱,頭部開始感到發熱了。
鼻涕快要流到嘴邊了,我拿起放在枕邊的紙巾幫她擦了擦鼻子下面。正要順便幫她擦去臉上的汗水時,落花醒了。
除了『驚訝』之外,還有其他很奇妙的感覺。
我慌忙把逐漸遠去的意識轉向落花母親。
「啊……」
「既然知道我感冒了,就老實回去啊」
還是說有別的意思呢。
她是抱着什麼想法準備這些點心的呢。
「原本是來給小黃粉喂喫的,但聽說你感冒了」
那大概是類似於『孤寂』的感情。
我的腦袋裏有些昏昏沉沉的,以至於產生了這種感覺。
但鼻水還是殘留在那裏,順着她的鼻子往下掉。
落花的聲音隔着被子,聲音含混不清,最後幾乎都快消失了。
「飲料的話,紅茶可以嗎?」
「嗯。可以啊。什麼問題?」
我低頭舔着果汁。
和我平常喝的甜口的果汁不一樣,苦味和酸味都很重。不是說不好喝,只是這種味道不會讓人想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這幾個月,小黃粉一下子就變得有個貓樣了。
她打算在客廳等着,我從她身旁穿過去,進到落花的房間裏去。
「那就好。那我先去客廳了」
我既沒喝過紅茶,連『紅茶可以嗎?』這種話都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些語無倫次。「啊、那個……」在我正不知所措的時候,落花母親「嗯」地點了點頭。
「弄醒……」
聽了我的話,落花「嗯——?」地喃喃自語,還吸了吸鼻子。接着她像是咬緊牙關似的又嘟囔了一次「探病啊……」,然後盯着我看。
一種檸檬的清爽混合着牛奶的甘甜的味道。這種氣味充斥着房間,纏繞在我的肌膚上。彷彿現在此刻就能觸碰到氣味的實體一般。
聽了我的提議,她挑了挑眉毛,睜大了眼睛。
我爲了逃避她的視線和話語,一口氣喝光了果汁。
確實現在的小黃粉看起來不會讓人覺得想大喊一聲『貓!』。稍微長大了些,但還是一隻手就能托起來的大小,與其說是生物,不如說是更像是吉祥物玩偶這類的。不過,不管是多小的貓,要帶到自己家裏來也是需要一定的勇氣。在那個時候,落花就已經這麼着迷與小黃粉了嗎,還是說有別的理由呢。我試着想了想,還是找不到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不知爲何,現在的我感受到了孤身一人時的不安。回到家就有媽媽在,現在落花母親也在身邊。但我的心裏確實破了個洞。
看見我做到椅子上,落花母親走向廚房(※日本的廚房多爲開放式,類似於酒吧的吧檯)。
我拖着腳,朝客廳走去。
「啊,這樣啊。小學生都不怎麼喝紅茶吧。一般都是喝果汁的」
但是,現在和她說的是比這更加重要的事情。
本能告訴我,只有通過與落花見面才能填補這個空洞。
「那個……我可以去看看落花嗎?」
大家都是女孩子,應該沒必要這麼害羞吧。
還是說,連着東西本身都是漂亮的呢。
「唉,這樣的嗎?」
一邊做着已經成爲慣例的工作,一邊在腦海中思考着這些事情。
「話說回來,落花突然說想養貓,讓我喫了一驚呢。一開始的時候還想着『很快就會厭倦了吧』,但後來還是堅持了下來」
連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哪裏沒事的回答。落花母親露出更爲驚訝表情,但很快就同意了這件事。
有這麼討厭母親嗎。
「果然,是靜流ちゃん發現的小黃粉啊」
我在她的勸誘下嚐了一口餅乾。在落花家喫點心是很少見的一件事,而且在自己面前但還是落花的母親,感覺很奇妙。
「落花其實好像有些怕貓呢,所以她之前說想養貓的時候我嚇了一跳。還以爲是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原來就靜流ちゃん就是犯人啊」
那雙腳不知是什麼原因,變得很是沉重。
靠近觀察落花的臉,結果她『嘶嘶』地吸了吸鼻子。
「可能會把感冒傳染給你的哦?」
正好是換牙的時期,也逐漸開始加入些許堅硬的食物進來。觀察着小黃粉的樣子,用熱水泡着些貓糧,今天似乎能順利喫完。把積存的便便分幾次衝進廁所,換上新的飲用水。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接着進到了小黃粉的房間裏來。剛打開門的瞬間,小黃粉警戒似身體緊繃着,發現進來的是我之後,便蹭了過來。
「不過這是我當了母親以來,第一次聽到落花這麼任性的話,坦白說還有些高興。我想,她說的全部有自己來做,也是她的一種任性吧,所以我想盡量去尊重她的想法。所以呢,靜流ちゃん……落花就麻煩你了呢」
「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沒多想就回答了。
「我、我這是來探病的!探病!畢竟昨天發生了那種事,我也很擔心」
「其實說想養貓的是我……不,並不是我讓落花養的……我在那邊的空地發現了小黃粉,但是我家不能養貓,還在煩惱該怎麼辦的時候,落花來到了那裏,說她來養這隻貓……」
「啊,抱歉弄醒你了,落花」
「我準備了些點心,喫點吧?」
留下這句話後,她便離開了。
也許是因爲感冒沒什麼力氣,那視線沒有平常那麼銳利。
眼皮沉重地動了幾下,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我。
和這位母親的交談並沒有持續多久,但我總覺得她並不是壞人。昨天,我對落花說『不認識的人突然成了自己的母親,會感到困惑、難以適應也是理所當然的,慢慢來就好了』,但是對這個人來說,自己突然有了個女兒,或許也會很困惑。
……原來,落花媽媽打算自己給小黃粉餵食啊。
而且房間裏有着比平常更爲濃烈的落花的氣味。
「落花媽媽……經常幫忙照顧小黃粉嗎?」
她睡着的樣子,就像人偶一樣。如果沒出汗的話,我可能還會連這是不是真的人都分不清了。沉睡的落花如此綺麗,甚至讓我覺得自己和她完全不是同一種生物。
「是的,那我就……」
「爲什麼會在這裏……」
想法似乎都傳達過去了,我安心下來。
……原來像落花這樣的漂亮的孩子,也會流鼻涕啊。
落花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不停地眨眼,環視了一圈房間。最後,她的視線回到我身上,似乎是想起了現狀,把被子猛地拉到嘴邊。
就好像是別人連鞋也不脫直接進到自己房間裏來,把桌子亂翻一通的感覺。
「是這樣啊」
所以一開始的時候落花就說了謊嗎。
「沒、沒事的。我……還在放暑假」
——感覺像是大人喝的果汁。
「啊、嗯?紅茶嗎?」
「怕貓?應該是吧。我聽她爸爸說過,她小的時候被貓抓過,從那之後就沒有再接近過貓了。所以落花說想要養貓的時候,爸爸也很驚訝呢。不過,還只是小貓所以可能沒事吧。而且小黃粉看起來也很親人」
「是啊。不過像是醫院這種的,有些事情只有大人才能做得到。所以在這方面我會幫忙。今天也是如此,要是靜流ちゃん沒來的話,就由我來餵了」
因爲我是落花的朋友嗎,還是作爲照顧小黃粉的獎勵。雖然不太明白原因,但這樣面對面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不自在。胃部深處像是在咕嚕咕嚕地沸騰着,不快的感覺遍佈全身。肚子裏沸騰着的緊張和喫下去的餅乾混雜在一起,感覺要從嘴裏吐出來一樣。與其這樣讓自己一直難受,不如干脆親自開口。所以我決定向落花母親詢問在意的事情。
懷着這樣的鬱悶,也沒了和小黃粉嬉戲的心情,我只做了最低限度的照料之後就匆忙離開了房間。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接下來就是和落花母親打個招呼,然後趕緊回家去,我快步走向客廳。
人們常說的『醉酒』,可能就是這種感覺。
她把罐裝果汁從櫃子裏拿出來,倒進杯中,甚至還放了冰塊。她看起來不是很習慣做這事情,可能在家裏基本不怎麼喝果汁。
「怎麼說呢?靜流ちゃん所說的『經常』我不是很清楚是怎麼樣的……但是我是完全不打算幫忙的哦。因爲落花說不需要我來幫忙」
我很擔心自己有沒有好好解釋清楚。父親經常挖苦我『我完全不知道你想要說什麼』。所以我覺得每次開口前都要把自己想說的話整理好纔行,但結果因爲這個變得更加焦慮了,說不出話來。今天相比起以往稍微能冷靜些說出來了,但也沒自信能把自己的想法好好地傳達過去。
我並不後悔採取如此輕率的態度,但她的問題讓我很是困惑。
「如果……即使沒有小黃粉,靜流也會來探望我嗎……?」
因爲落花拋出的,是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唉……?」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落花的疑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因爲我們的關係之間毫無疑問是有小黃粉存在的,不如說在這種想法和感情上,我比落花更甚。像我這樣的孩子,能和落花成爲朋友,是因爲我們『一起發現了小黃粉』,如果沒有這個原因,落花就會和其他人一起玩了吧。
而且從落花的眼睛裏可以感覺到光芒變淡了,這讓我很害怕。
那雙眼睛彷彿映照出並不是我,而是其他的什麼東西。說不定落花的意識還是半睡半醒的,連在和我說話的實感都沒有。也許正是因爲在夢中,所以才拋出了剛纔的那種問題。
「……………………」
我沉默着,什麼也答不上來,接着落花抓着我的手,使勁一拉。坐在牀邊的我就這麼被她拉着胳膊,上半身伸到牀上。手臂搭在落花的身上,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了。
「也是啊」
因感冒而發出的溫熱氣息,撫摸着我的鼻尖。
她的眼瞳裏也帶這些微弱的熱,僅僅是交換視線,就感覺感冒要傳染過來了。我被她的眼睛迷住,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我的是手腕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身體不自覺地顫抖。
「痛……」
稍微移開下被那雙眼瞳所吸引的視線,馬上就知道了疼痛的原因。
落花咬着我的手腕。
而且一定是——毫不猶豫且盡情地咬着。
門牙並沒有很用力,但是虎牙抵上了手腕的筋上,刺破了皮膚。不用看也知道流血了,一股尖銳的疼痛直衝腦門。
——好痛
我猶豫了一會到底該怎麼辦,然後決定還是讓個落花做她想做的事情。因爲這種程度疼痛是可以勉強忍受住的。落花教會了我,在與他人交往的過程中,傷害對方、自己感到痛苦是不可避免的。即使要忍受這種疼痛,我也想希望能在這個瞬間,和落花在一起。更重要的是,我對落花——比起這份痛楚,憐愛的感情要更勝一籌。
看見我老實不動之後,落花咬得更用力了。
我繼續舔舐着自己的手腕,持續了好一會。
我強忍住抽回手臂的衝動,用另外一側的右手撫摸着落花的頭。梳着她那被汗水浸溼、變了質感的頭髮,原本咬在我手腕上的牙齒,也逐漸鬆開了。
傷口傳來灼燒般的疼痛。但比這痛感更爲強烈的是,心臟好像被什麼勒住了一樣的感覺。胸口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但那疼痛填補了我心中的間隙。
先前在落花家裏想要看看她的樣子時的孤寂感,不知爲何現在又再次浮上心頭。
看着沒有疼痛感伴隨而來的傷口,心中感覺有個間隙,而風正從那個間隙之中掠過。
血雖然止住了,但被刺破的皮膚依然清晰可見。到了現在,那種疼痛感似乎也有些模糊了,甚至連傷口是不是落花所造成的都無法確定。
「貓的輕咬是愛意的表現……?」
熱乎乎的舌頭抵在傷口上,唾液浸染着傷口。
母親見到我比平常更早回來,喫了一驚。
漫不經心地看着書的時候,發現了關於貓的輕咬的內容。
書中列舉了數個貓會輕咬飼主的理由,其中一個就是愛意的表現。我的視線自然地轉向被落花咬出來的傷口。
不,我甚至覺得在做夢的不是落花而是我。但是我的手腕上,清晰明瞭地殘留着牙齒形狀的傷口,被唾液浸溼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感覺有些冰冰的。那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傷痕讓我看呆了好一會兒。
她果然是在模模糊糊的狀態下和我接觸的。
流出的血止住的時候,那種麻痹也消失了。
我不知道是對什麼事物會有這樣的感想,只是茫然地有這種感覺,在這感覺的驅使下,我將自己的舌頭貼在了手腕上。觸碰到的瞬間,好像回想起了剛纔的疼痛似的,傷口刺痛起來,但更多的是舌尖發麻的感覺。
在本能的驅使下,我再次將舌頭貼上那個傷口。
落花就這樣安心似的陷入睡夢中。
……落花是人,應該和這沒關係。
……好可惜。
在疼痛的同時,先前感受到的對落花的憐愛也滲透了出來。
因爲沒有準備午飯,所以我喫了方便麪,然後讀了暑假在圖書室借的關於貓的書。養貓書和故事書各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