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古宮落花 ―小學二年級~六年級―
《撿到小貓,我也僅是小貓》 · 綾加奈 · 2.3萬 字
1
在我還不清楚到底上不上小學的時候,爸爸媽媽離婚了。
我不知道他們爲什麼會離婚,但那時我以爲『是因爲我』他們才離婚的。
以前生母曾問過我『媽媽和爸爸,你更喜歡誰?』。
當時我還年幼,頭腦也還未成熟,我對她回答了『爸爸』。當時父親並不在場,所以這並非是爲了討好父親的回答,而且我當時的真實想法。
如今我仍記得生母那時的表情。
她深信不疑我會選擇她。
生母的臉上充斥着驚訝和微小的絕望,那張臉讓我害怕得難以忍受。
即便是現在,它仍深深地印在我的記憶之中。
因爲害怕,我以爲爸爸和媽媽是因爲我這次的發言而離婚的。不對,那時的我還不理解離婚什麼意思,只是覺得自己被親生母親拋棄了。從那天開始,對別人產生留戀思念這件事本身就會讓我感到恐懼。
現在回想起來,我並不認爲生母是個不成熟的人,不會因爲這種理由就決定離婚。
生母會問我這種問題,就代表他們已經決定離婚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要是回答了『媽媽』,大概我的撫養人就是生母了。不論如何,尚且幼小的我那時還懷有着小孩子特有的妄想『世界是圍着自己轉的』。但即使意識到了這一點,還是恐懼着自己會對某人產生留戀思念的感情。
幾年後——在小學二年級的冬天,父親再婚了。
父親基本上不在家,我想他是擔心我纔再婚的。
父親應該是把繼母看作家政婦之類的吧。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作爲證據,但我之後沒有多了個妹妹弟弟,家裏仍舊只有我一個孩子。儘管如此,繼母對我很是溫柔。或許她把照顧我、愛着我也當做工作的一部分。不,我想她一定是把我當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疼愛的,但我卻做不到坦率地接受這份愛。
很遺憾,我就是這種孩子。
升上三年級後,小學分班了。
在還沒有習慣繼母的時候,周圍的環境又發生了變化,我感到非常不安。雖然沒有爲交朋友而苦惱過,卻感覺很難和她們親近起來。一想到這些孩子會不會因爲意外的變故,就會像生母一樣拋棄我,我就很害怕。畢竟就連有着血緣關係的生母,都會那麼輕易地就拋棄我。我無法相信說到底不過是陌生人的朋友之間,會有比血緣關係更爲緊密的聯繫。所以我和班上同學都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感。即使在這種彆扭的姿態下也不會遭到孤立,我覺得我也算是個精明的孩子。
不管我有多會耍小聰明,內心還是會感到空虛的吧。
——所以纔會瘋了似的撿起了我本討厭的貓。
在那個夢中,不存在『古宮落花』這個人。
「怎麼了,落花ちゃん。你臉好紅」
那天不是我值日打掃,上完課的同時我也迅速離開教室了。我並沒有打算玩那種比誰先回到家的無聊遊戲,但可能是我放學的時間太早了些,其他人都還在走廊上聊得正開心。
與之相對的,明明我平時即使是不喜歡喫的東西,也會默默喫下去,現在卻說了這樣的話。也許是我平常很少表現出對食物的好惡,這次連繼母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在一旁看着她,腦海中浮出這個疑問,隨後她就轉過身背對着我家,朝着我家對面的空地走去。她到底要幹什麼?當我正納悶的時候,她撥開草叢往裏面走了。
我決定在跟在後邊看看她究竟打算去哪。小學生的上下學路程不長,走了大概五分鐘,就看到我家了。正當我煩惱着到底是要順勢就這樣回家,還是繼續跟着她的時候,不知爲何她在我家門前停住了腳步。
「烏冬麪……加蛋的」
生母一臉平靜地問我。不是幼年時期的我,而是已經有了一定分辨能力的現在的我。所以爲了討好生母,很簡單就能回答出『媽媽』。但是我不知道爲了讓生母高興,而在『自己喜歡的東西』上撒謊,究竟是對是錯。
我並不清楚班上同學的家都在什麼地方,但上下學的時候經常碰到,所以多少還是知道大致方向的。我家所在的區域住着很多比我大一圈的哥哥姐姐,幾乎沒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
看着這兩隻小貓,胸口湧現出了劇烈的親近感。
『如果我沒有把小黃粉撿回家,我和靜流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啊,不、不用了……也不至於出門去買」
所以我半推半就地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繼母把手抵在我的額頭上,小聲說着「好像沒有燒得太厲害」。
這光景足以刺激我心中已經枯萎的好奇心。
平時的話我絕對不會進到這種空地中的。但在被這片高高的草叢所阻隔的那一側,會不會存在着一個我所不知曉的特別的世界呢。於是我朝眼前的草叢伸出手去,撥開它,開始追隨者靜流的背影。
無論有多麼喜愛,靜流都成爲不了小黃粉心中的第一。明知如此,靜流卻仍然犧牲自己的時間日復一日地來往我家,她究竟是怎麼想的呢。可能對她來說,這只不過是在打發時間罷了。即便是這樣,在我看來她所做的一切就像是美麗的獻身行爲,我開始羨慕能被如此對待的小黃粉。
腦海中一直在想着這些荒唐無稽的事情,而轉眼間我已經身處草叢的盡頭了。
感覺像是把自己軟弱的部分暴露出來一樣,很不好意思,有些語無倫次。我在心裏嫌棄自己,沒有作出更好的反應來,而繼母只是苦笑着。
那天晚上,混亂和憤怒交織在一起的夢,不斷折磨着我。
儘管如此,還是有同級生走在我前面。
感覺它們的身影和我自己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我都喜歡。
繼母一邊做着出門前的準備,一邊提醒我這個那個。我現在只想先歇會,於是隨便回應着她,目送着她出門後,我橫躺在沙發上。
「……討厭喝粥」
「這可不是『有點』的樣子。能喫得下飯嗎?我煮碗粥給你吧」
我情不自禁地這麼想着。
「靜流……?」
……她家是在這邊的嗎?
那是個『真古田靜流只喜愛着小黃粉』的夢。夢中的場景不是我家,而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房間。我想那個就是我想象出的靜流的房間。所以大概那個夢,是『把小黃粉撿回家的是靜流,而不是我』這樣一個虛構的世界吧。
「烏冬麪嗎。我記得家裏好像沒有面了,我出門去買點回來吧」
「爲了女兒想喫的東西出門去買可不是『不至於』。而且感冒久了,不方便的不只是落花ちゃん哦。要是因爲感冒照顧不了小黃粉的話,那怎麼辦呢?」
——換句話說,我鬼迷心竅了。
下了車之後,我讓靜流先回去,晚上的餵食這種雜事我一個人來就行。靜流雖然很擔心我,但我不打算讓她再看到我因病虛弱的樣子。
而且本來,我就對試圖讓我給『喜歡的東西』分出優劣的生母感到不滿。
……如果我沒有撿到小黃粉的話。
小黃粉很親靜流,但果然最喜歡親近的還是身爲飼主的我。而且小黃粉是在我家的,不論靜流有多麼頻繁地來我家,始終是外人。
我和靜流的關係不過是藉由小黃粉聯繫起來的。
不對,可能我只是被無視了。
我喜歡生母,但是那時的我想着『必須要最喜歡母親』,而這成了我很大的負擔。想要比自己心中所想的還要喜愛一個人是很難的,倘若強行把它做成某種形狀,最後也只會理所當然地白忙一場。即使是和靜流玩耍的時候,當時的記憶似乎又湧上了心頭。爲了拜託這種情感,我硬着頭皮在泳池裏撒歡,結果就是我感冒了。從游泳池裏出來去淋浴的時候,我的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那沉重感並不是游泳過後愜意的疲勞,而是感冒時帶着發熱的倦怠。我的身體支撐不住這份沉重,幾乎是坐上回家公交的同時,失去了意識。
對我來說,單方面地擁有『無所不能』這一要素,比什麼都重要。
相對的,在我夢中出現的是生母。
2
她總是一臉陰沉,劉海遮住了她近半張臉,看不清她的表情。於是大家在背地裏把她叫作幽靈,不過她本人並不知道這件事。
我就像泥巴一樣癱軟下去,在沙發上睡着了。
雖然說到底那因爲靜流在支撐我,擔心我的身體狀態,但她要是擔心我的話,明明只要默不作聲地接受我,讓我靠着就行了。
沒有其他心靈支柱的靜流,忘我地照顧着小黃粉。
「應該是發燒了。只是在泳池裏有點玩累了……不用擔心」
在那裏的,只是兩隻小小的棄貓。
不過是『默默接受對方』這麼一件事,真正做起來卻比什麼都困難。
而另一個夢也混在其中,向我襲來。
靜流盯着自己的腳尖,拖着蹣跚的腳步走着。她的背影太過淒涼,如果沒有那紅色雙肩包的話,恐怕真的會被當成幽靈吧。
被母親捨棄的貓,和被朋友拋棄的貓。
或許是沒有靜流的那種溫熱和氣味環繞着,我並沒有像先前那樣睡得很舒服。
「啊、但是……算了。粥也行」
但這種幸福很快就迎來了終點。
扒開眼前直立的雜草,一片開闊的空間映入我的眼簾。
……不會真的是幽靈吧?
這點對於小黃粉來說也是一樣的。雖然本來我就不太喜歡貓,也不知道該怎麼和貓相處。然而『沒有我的幫助就活不下去的脆弱的小貓』的存在,充分彌補了這一缺點,對我而言正適合。
胸口的疼痛讓我難以忍受,甚至產生了想把這兩隻小貓拾起來的想法。
卻沒有意識到其中蘊含着的矛盾。
我也想像小黃粉那樣,被靜流如此掛念着。
儘管如此——不,正因如此——靜流纔不停地來我家裏。
像幽靈一樣、被班裏同學厭惡的女孩子走進一片空地。
這種想法刺激着我的優越感。
「好啦。平常就沒見過你說些撒嬌話,至少在感冒的時候想說就說吧……你討厭喝粥對吧?那我去做些好喫的來。」
但是充分考慮的話,也確實有可能會演變成這樣。畢竟先發現小黃粉的不是我而是靜流,全心全意照顧小黃粉的,也正是靜流。
換作是平常的我,可能會快步從她身邊經過,徑直往家裏去。
不知爲何,那含氯的體味讓我安心。
本以爲繼母是因爲我表露出對食物的喜好而驚訝,但似乎只是因爲明明我感冒了,卻還是和她這麼客氣。要是用現在這昏沉沉的腦袋去思考那些絮絮叨叨的事情,那也太蠢了。
……真古田靜流。
或許我是在尋找着某些事物,那些可以寄託有別於『懷念』和『喜愛』以外的其他情愫的事物。所以作爲寵物來說的小黃粉和被孤立的靜流,對我來說是非常合適的存在。
僅僅是和生母之間能有普通親子般的對話,我就很是開心。
我注意到靜流羨慕地看着搖搖晃晃地朝我走來的小黃粉。或許在靜流看來『找到小黃粉的明明是自己』。事實上,靜流也應該比我更加掛念着小黃粉。在她心裏一定有着各種各樣的情感和想法吧。
我那所想象的荒唐景象並不存在,在草叢那一側的就只是如此寂寥的光景。
所以我避免重蹈幼兒園時的覆轍,想要當個『好孩子』。
靜流是個非常遲鈍的女生。
一直讓我靠着的靜流,身體開始顫抖着。
「另外今天我來給小黃粉餵食,落花ちゃん就好好休息」
我甚至有種錯覺:我們的身體宛如泥土般融化,然後互相混合,最後融爲成一體。又或者是,這不是什麼錯覺,而是我夢的一部分。在夢中,我們在溫水之中交融着融爲一體,在那裏,不存在着什麼無趣傢伙的煩惱這種東西。因爲我們從一開始就是一體的,不會分開,也不會因爲彼此的意見不和而鬧翻。我想一直活在這種安寧之中。
繼母似乎從聲音中察覺到我的異樣,一臉驚訝地從走廊對面走來。靜流剛纔也有類似的反應,看來我現在的臉是紅得不得了啊。
然而她那緩慢的腳步也確實勾起了我的興趣。
那一頭會有什麼呢?我不由自主地發揮着想象力。
喜歡的理由各有各的,很難比較。班上的同學會給『喜歡的男生』進行簡單的排名,但我覺得這行爲也未免太殘酷了。
又或者是在那一側的是奇幻的異世界之類的。
連用脖子支撐頭部都感覺很喫力,腦袋感覺暈沉沉的,晃來晃去。
一邊打開門口的玄關,一邊說道,但是沒想到聲音居然這麼低沉,嚇了我自己一跳。
正因如此我才很放心。
確實,如果感冒惡化的話,會給繼母帶來諸多麻煩。雖然感覺像是花言巧語,但她說的也確實是事實,於是我還是乖乖接受了。
「我回來了」
所以我才如此在意。
卡多王國這個休閒設施有各種各樣的泳池,酒店飯店這些好像也有,不過我只把它當作大型泳池使用。一年級和二年級的時候,曾經和生母一起來過兩次。即使生母和母親離了婚,離開了這個家,她現在也仍然與我有保持聯繫。想起這件事的時候,不知爲何我把關於自己雙親的事情告訴了靜流。儘管撿到小黃粉的時候,我並沒有打算讓她如此深入我的世界。說起來我像這次一樣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也是非常稀罕的。只是,在和靜流說了關於生母的事情之後,即使在玩耍的過程中,生母的身影也一直徘徊在我視野中,遲遲沒有離去。
那年夏天,我和靜流一起去了泳池。
靜流身上的溫熱感就像是還殘留着熱度的溫水一樣。
靜流說過她家裏不能養貓,所以我知道不可能會有眼前的這種展開。
我並沒有特別關注她。但與此同時,我卻無法想象她從我身邊離開的情景。假使她真的離開了我身邊,那大概也是我這邊主動將她拋棄的吧。所以我才安下心來和她接觸。
但是她對我的聲音沒有任何反應,繼續撫摸着在膝蓋上的小黃粉。不知道她是沒認出我,還是故意無視我,我開始焦躁起來。
我試着呼喚她的名字。
……落花ちゃん是更喜歡媽媽還是爸爸?
……到我家來有什麼事嗎?
只是那個時候的我還不理解,
這一點我比誰都明白。
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能聽到靜流對我說『這和小黃粉沒關係』。
希望她對我說『落花ちゃん比小黃粉更重要』。
夢中的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戰戰兢兢地向靜流伸出手。自己是不是真的變成了透明人,還是說只是被靜流無視了,只要伸出手碰到靜流就能知道答案了。但是,在我還不知道指尖究竟有沒有碰到她的時候,場景一下子發生了變化。
回過神來,我正在自己的房間裏睡着,靜流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
「啊,抱歉弄醒你了,落花」
注意到我後,靜流溫柔地低聲說道。
「弄醒……」
聲音穿過咽喉時,喉嚨裏傳來了磨砂般的感覺,忍不住要咽回去。
但即使有這種感覺,我也無法判斷這裏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眼前的靜流不知爲何充滿了現實感,但我不明白感覺她爲什麼會出現在我的房間裏。
「爲什麼會在這裏……」
即使是夢我也沒有理由去無視她,開口問道。
靜流回答『是來探病的』。
雖然到現在還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不過聽到她這麼說,感覺還不壞。不知是不是受先前夢的內容和思考的影響,各種思緒充斥我的腦子。
是來給小黃粉喂喫的,然後才順便探望我的嗎?
這一疑問不斷吸收着我的感情,變得越來越大。平時的話我還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但不知是不是因爲今天感冒頭腦發熱,怎麼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和思緒。我只能把那個在心中變得龐大無比的疑問,問出來。
不然的話,我一定會從胸口開始破裂開的。
「如果……即使沒有小黃粉,靜流也會來探望我嗎……?」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問題,靜流一臉困惑。
「唉……?」
然而靜流沒有這麼做。
——要是最後會發展成那樣的話,那至少我想在最開始的時候推她一把。
靜流在我家裏的時候,她的長髮大都是隨意地梳成一束。只是原本就沒怎麼打理過,導致那束長髮顯得有些凌亂,給人一種毛躁、土氣的印象。硬要用什麼來比喻的話,那就是發舊的雞毛撣子上的雞毛。再配上她那俗氣的衣服——就是那種電視劇還是什麼影視作品裏看到過的,閉門不出的復讀生所穿的衣服,簡直是土到家了。
那膽怯讓我的心稍微平靜了一些。至少在眼下的這個瞬間,我真切地感受到靜流只看着我,爲我而心動。
我並不認爲立刻就能得到回答,於是等待着靜流她再次開口。
不僅如此,她還接受了我,開始輕撫着我的頭。
雖然很難接受這種解釋,不過我不想再繼續這種毫無意義的對話了,於是裝出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摸了摸正老實趴着的小黃粉的頭。
「不是靜流你突然說什麼『漂亮』嗎。爲什麼是你那邊在驚訝啊?」
至今爲止曾多次覺得她很是惹人憐愛。
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固然是很大的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發現自己也像親生母親一樣『讓喜歡的人根據她的喜好,對事物進行排名』。我不斷地告訴自己,我不想成爲像生母那樣的人。但是,我隱隱約約意識到,自己說不定可能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確認他人的好感,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纔會害怕去接近誰,喜歡上誰。
「說起來靜流……不,沒什麼」
總感覺被這麼盯着不太舒服,我不斷思考着該如何逃避她的視線。
我突然聯想起了將小黃粉撿回家之後,靜流第一次來我家的那天。想起來那個時候,自己好像也看着她的臉龐看入迷了。那時她擦拭着眼淚的樣子,讓我感到深深的同情,同時又覺得她很是可愛。又或者是在現在這個瞬間,回憶着那個時候的事情,纔會給自己的記憶添上一層厚厚的濾鏡。
「明明長得還不錯,就是衣服和髮型不好看」
我放棄了婉轉的說法,直截了當地告訴她。
『好痛……』靜流嘟囔道,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着。我的牙齒用力咬着她的手腕,很輕易地就刺破了她的皮膚。從傷口處緩緩流出來的血逐漸在我的口中擴散開來。
想要故作平靜,結果聲音反倒變得異常僵硬起來。面對靜流,明明沒什麼好緊張的,但是不管怎麼想這都是她不好。而且明明是她先這麼說的,不知爲何她卻露出了一副很驚訝的表情,更讓我摸不着頭腦了。我們彼此都一臉僵硬看着對方,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我越來越混亂了。
「……我果然很土嗎?」
希望你說我在你心中是第一位。
但是我的舌頭至今仍清楚地記得靜流的血的味道。
我試探性地告訴她。
只是,因爲發燒而滾燙的腦袋似乎覺得靜流的回答『很無趣』。在這種感情的驅使下,我抓住靜流的手腕,毫不猶豫地往自己這邊拉。可能是沒想到我會突然拽她的手臂,靜流幾乎毫無抵抗地往前倒去。
「……………………」
沒想到她會突然這麼說,我嚇了一跳。
儘管我傷害了靜流,但這也確實是她所默默允許的,而這讓我的自尊心得到了滿足。可是,這滿足了我自尊心的,究竟又是什麼。
本想說些什麼來回敬她,轉移開她的視線——結果腦子裏想到的卻是想告訴她『好土』這種煞風景的話,於是便噤口不言了。
「只是,想起撿到小黃粉也已經兩年了,不管是小黃粉還是落花都變了好多」
我直勾勾地凝視着靜流的雙眼,她的雙眼當中混雜着一絲的膽怯。
現在看來,我是想讓真古田靜流這個少女,只屬於我一個人。
在持續了一小會的你問我答之後,靜流朝我問道。
我不知該對此感到高興還是悲傷。
「……話說回來,這種衣服你在哪裏買的?」
但我還是不願意輕易地就傷害到靜流,於是我小心翼翼地用柔和的語調去詢問她。
「一半是媽媽給我買的,另外一半好像是親戚送的……」
是因爲我變漂亮了才這麼盯着我嗎?
靜流盯着我看了一會兒,語無倫次地補充道。
反射性地回答了她那理所當然的問題。
也時不時被她所迷住。
明明是因爲她突然對我說什麼『漂亮』,搞得我一頭霧水,然而靜流卻「啊……」了一聲,然後像是看見幽靈一樣看向我。怎麼,是把我當作空氣還是什麼嗎?
然而,我卻感覺今天靜流的視線格外熱烈。
果然是這樣,我對靜流的說法頗有同感。繼續問了問,結果和我猜想一樣,那個親戚是男性,但我不明白靜流爲什麼要穿這種衣服。靜流家裏的經濟應該不算太好,但是印象裏也不至於很貧窮。所以我想可能只是因爲母女倆就沒怎麼在意過打扮這事。
「唉?什、什麼這麼說……」
「毫無疑問」
不,我所驚訝的並不是『臉的距離』,而是她那『無暇的臉龐』。平常——在教室裏她的劉海都垂下來,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也許是現在只有我和靜流兩個人,她的劉海用髮夾夾了起來,露出了平時遮住的臉。
但是無論過了多久,靜流的腦子裏似乎還是一片混亂。
只是塊頭變大了,感覺教室變得狹小了,呼吸也沒有以往那麼舒暢了。儘管如此,教室裏還是出現了爲數不多的小團體,感覺就像拉幫結派一樣,讓人噁心。我害怕待在一個小團體裏會讓我被限制住,於是我適當地跨着好幾個小團體和同學保持相處。我從以前開始就不愁交朋友,所以覺得這種稍微特殊的交往方式也可以被衆人所默許。但也確實有女生覺得我很無趣,看不慣我遊走在多個小團體之間,隨心所欲地和班上同學友好相處。我似乎被班上一個自認爲處在班級中心,然而只是嗓門大的女生給盯上了。然而我在班上並不是孤立的。雖然並不算很顯眼,但我也有不少朋友,我不認爲她能對我造成什麼影響,於是便無視了她。
「不過我也想看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靜流會是什麼樣的」
在明白這一點後,在此時的這個瞬間這種情愫充盈着我全身,讓我安下心來,意識也逐漸平靜下來。不知道在那之後,我是陷入了沉睡呢,亦或是進入了另外一個夢。
隨着血液湧上腦門,記憶慢慢復甦。
3
我知道我傷害了靜流,讓她感到疼痛,也對此抱有罪惡感。
平常的靜流,都是一副毫無波瀾的樣子,所以當她像現在這樣直直盯着我的話,就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了。她那比平時還要熾熱的視線,纏繞在我的指尖上,我的一舉一動也受此影響,變得僵硬起來。
就連靜流也對此反應敏感,眼神裏滿是憤懣。看來是搪塞不過去了,那至少要說得婉轉一些,我重新觀察起她的外表來。
我幾乎快與靜流貼在一起,羸弱的身體感到呼吸困難。
所以她無論何時將我甩開,我都不會感到意外。
那發熱、褪色的記憶如夢一般。
「什麼跟什麼啊……」
那天和往常一樣,我幾乎什麼也沒做,只是和靜流一起發着呆。
鐵鏽的味道滋潤着我乾渴的心靈。
如果不行的話,那我寧願去傷害你。
但是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情,之前並沒有自己所能接受的答案。
那輕柔的觸感,讓我一瞬間放鬆了力氣。
「落花ちゃん覺得我也打扮一下會比較好嗎……?」
接着我的腦子一下子猛地運轉了起來,回想起了先前剛纔發生的事情,血氣又迅速從頭頂開始褪去。而無論我如何回憶,那記憶都十分模糊,沒有明確的輪廓。
我看了看錶,剛過六點半。一瞬間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不過我房間的窗戶朝向西方,從太陽的位置來看應該是傍晚。可能是睡得太久的緣故,大腦的核心部分像麻痹了一樣,腦袋一時轉不過來。
「……也是啊」
但至少靜流的氣味圍繞在我身旁,讓我得以安眠。
但很快靜流又再次向我投來熱切的視線。
我和靜流之間雖然多少有些彆扭,但還是維持着以往的關係。再說了,覺得彆扭的只有我,靜流大概還是和往常一樣與我相處的吧。
然而對於此刻的我來說,這並非是什麼不舒服的感覺。
看了一圈,我甚至想給她戴上厚瓶底眼鏡了(※厚瓶底眼鏡(瓶底メガネ),指那種鏡片像牛奶瓶瓶底的眼鏡,多見於漫畫或動畫)。
……怎麼回事啊,真的是。
「……………………」
讓靜流順着我的喜好行動,使我感到很是喜悅。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夢還是現實,繼續過着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
醒來坐起身,發現窗簾被染成了暗紅色。
不對,說不定我在這個瞬間,期望她能拒絕我。只是想象撒下去的種子究竟會開出什麼樣的花,無論它最後結出來的是什麼果實,我都能接受。
只是,從那天起我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靜流。
『靜流是屬於我的』這種不可能的想象,也只有此刻能切身感受到。
我喜歡和靜流這樣一起度過懶懶散散的時光。
……臉蛋還是很可愛的嘛。
就這樣,我們升上了五年級。
「……啊?怎麼突然這麼說」
驚訝於靜流的臉竟離我如此貼近,甚至彼此的呼氣都能充分混雜在一起。
希望你只看着我。
正當我這麼想着,靜流突然開口道。
不知道是腦子裏先有這種想法,還是身體動起來之後才這麼想,等意識到時我已經咬上了靜流的手腕。
也許是我說的太過了,一輪對話下來,靜流竟露出了愉快的表情。或許她的心境已經到了一笑而過、自暴自棄的程度了。不管怎麼樣,還是有可以冷靜對話的餘地的,所以我決定就此再深入挖掘一下。
「落花ちゃん……真漂亮啊」
雖然想看看打扮後變得比往常更加可愛的靜流,但我又害怕一旦這麼做的話,其他人也會發現靜流的可愛之處了。說不定現在是因爲靜流的土氣恰好成爲了她的僞裝,纔沒有讓她的那些可愛之處暴露出來。我撩起她的劉海,湊近看着她的眼睛。眼睛像要避開我似地微微晃動。我覺得那直接表現出了她的猶豫不決。
「……爲什麼說到一半就不說了啊。這種是最讓人在意的吧」
……是有什麼事嗎。
靜流幾乎是有什麼事都往臉上寫,那一臉的遺憾十分明顯。看她那樣子,不難想象她內心其實很想好好打扮一番。所以,她一定是在希望我在背後推自己一把。而且就算我告訴她『靜流不需要這麼打扮』,她也有可能哪天自己就下決心開始打扮起來。明明我告訴她『不需要』,但她還是按照了自己想法去行動了。一想到這種可能,就有一種不愉快的感覺湧上心頭。
結果,不管是繼母還是靜流本人,我都做不到向她們確認事實。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我的情緒,還是靜流對繼母說了些什麼,只要我不去問繼母那天靜流到底有沒有來過,繼母就不打算主動告訴我,靜流之後也沒有再提過關於那天的事。
我甚至不願去想連那隻手——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的手只是一場夢。想把它當成夢的心情,和想要堅信那是現實的心情不相上下,我愈加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何物。
我開始討厭自己的那種淺薄。
「要是靜流不願意的話,那也沒有必要勉強自己吧」
——啊啊,原來如此啊。
因爲我想獨佔靜流。
對我來說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話太直白了,靜流不知爲何瞪大了眼睛。我擔心她會不會就這樣哭出來,但沒想到她還挺冷靜的。
那流水般清澈的臉龐讓我看得入迷了好一會兒。
就像她的名字『靜流』一樣,只是讓時間靜靜地流淌着。在我的印象裏,其他的小孩子都不喜歡老實待着,就愛搞點動靜到處玩耍,所以我意識到像我和靜流這種安安靜靜的小學生可能反倒很少見。剛開始的時候,我也曾想過靜流說不定也只是陪着我,不想到處跑來跑去,但和我如此相處了將近兩年,說明她應該也不討厭這樣慵懶的時光。
我儘量冷漠地說道。
「真、真的嗎……?」
如果是別人,我那冷漠的聲音恐怕會引起不快,靜流卻毫不在意。與之相反的,在聽到我說的話之後,表情頓時燦爛起來。見她能有如此反應,不是件壞事。
只是,剛剛那種矛盾想法讓我的內心變得複雜起來。
儘管如此,我還是將這種感情藏於心中,在和靜流對話的過程中也時刻提防着它會不會泄漏出來。
「我沒理由撒這種謊吧。肯定是真的啊」
我再次補充了一句後,靜流嘴裏的臉上浮現出從未有過的洋洋得意的表情,嘴裏自言自語地說着「這樣啊……」。看來她是徹底下定決心了。她似乎打算順勢就在黃金週期間開始打扮。
我看得出來,落花不是因爲剛纔這麼一番對話就想開始打扮的。
所以,她一定從很早以前就對這個感興趣。
……但是,爲什麼?
至少在我剛和她認識的時候,我不覺得靜流是個會對打扮感興趣的孩子。雖然現在這種印象也沒變,但果然靜流還是和其他小孩子一樣,有過『想變得可愛漂亮起來』的想法。是因爲臨近青春期,才發生了這種變化嗎。
還是說——想要將自己的可愛之處展現給某個人。
儘管很在意這一點,但沒辦法去確認。因爲我和靜流從來沒有聊過關於戀愛的話題,也找不出聊這個話題的好處。
我把目光從這些事上移開,把精力放在如何讓靜流變得可愛漂亮上。
雖然我不希望靜流的可愛被廣爲人知,但我能想象到靜流正在努力提高自己在這方面的水平。所以我纔會去着手幫她打扮,想通過這種方法,把她塑造成我所喜好的樣子。至少,我想以這種方式獨佔靜流。
我對自己的淺薄,視而不見。
正如我所預料的,只是稍微打扮了一下,靜流身上的氣氛就完全變了。
教室裏也對她的變化感到困惑——雖然似乎有些興奮起來,不過靜流光是跟上自己的變化就已經竭盡全力了,自然是無暇顧及到周圍的變化。
——她的這種魅力,只有我早在以前就發現了。
要是靜流在班裏變得受歡迎了,至少這種想法能維持住我的自尊心。但小學五年級的教室,可不是光靠容貌就能收穫大批人氣的地方。她的朋友確實多了一些,但並沒有像我預想的那樣『大受歡迎』。靜流本來就是個遲鈍的人,說話也總是慢半拍,或許這就是原因。
靜流似乎被我的話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如果連我也拋棄了靜流,她就會孤獨地死去吧。
甚至有種自暴自棄的感覺徘徊在胸中。
正當我思考着這些問題的時候,靜流朝我問道。
不過,我對靜流也有偏心的地方,像是父母對孩子的那種偏心。
「什麼意思啊,你那表情。該不會靜流覺得那樣還不錯嗎?樂在其中?」
她無法拒絕我。
我只能這麼告訴她,別無選擇。
靜流狠狠地瞪着我,眼睛裏似乎噙滿了淚水,但很快她的氣血就似乎逐漸從頭頂消退下去,情緒也穩定下來了,接着也向我道了歉。
想盡辦法從嘴裏擠出一個字。
但也不過是我懷揣於心中的幻想與妄想罷了。
我似乎多多少少理解了選擇父親作爲伴侶的生母的想法了。
如果我仔細想一想,或許就能找到原因了。但我光是整理自己的心思就已經忙不過來了,直到事態發展起來之後,我才注意到那個真正的原因。而我的不從容和這原因根植於『同一點』,所以我想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之所以沒有閒心,是因爲靜流開始向外與他人交際了。隨着外表的變化,周圍人的反應也發生了細微的變化,靜流的內心也開始發生了相應的變化。她變得更加開朗,並且能開心地度過着每天當然是件好事。然而,即使在我家裏,靜流也開始經常談論起『其他人的事』。以前靜流沒有太多話題可以聊,所以常常保持沉默。我喜歡遠離外界喧囂的安靜空間,但是現在靜流就像是要彌補至今爲止的那些沉默一樣,不斷地給我講這講那。我覺得這隻屬於我們二人的聖域彷彿玷污了,心裏很不舒服。
——如果靜流只屬於我就好了。
這種膚淺的獨佔欲。
她臉上浮現出一副不高興的表情,似乎是對現狀感到不滿。看着她的表情,我心滿意足,以至於忘了回答她的問題。
「我……只要能和小黃粉在一起就夠了」
結果,一切似乎都只是對我的懲罰。
我瞬間停了下來。
靜流開口的同時,我也等得不耐煩了。她的聲音格外微弱,而我的聲音則像鐵刺一樣堅硬、銳利。我想象着自己尖銳的聲音貫穿靜流那輕柔的聲音,直接刺穿她的嘴的樣子。靜流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身體微微一顫,然後下定決心似的盯着我的眼睛。
自從靜流告訴了我『她喜歡的男生的名字』以來,我們之間的關係多少彆扭,但我漸漸地能像以前一樣和靜流相處了。然而對靜流來說,可能是遭受欺凌讓她收到了相當大的打擊,她的表情越來越陰沉。正因她如今的這副樣子,我才覺得更應該去溫柔待她。畢竟現在,只有
只是容貌稍微出衆些,又或者只是運動神經出色,就會深受某些人的關注。所以我覺得,班上的男生會有靜流有好感,是必然的。
但是我很快就明白了,讓她給自己打扮打扮是多麼輕率的行爲。教室裏的環境沒有發生很大變化,說到底不過是表面上的。
自然流露出的話語確實很平靜,沒什麼起伏。但那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充斥着莫名的緊張和寂靜。不對,在我的內心之中感情已經如颱風一般不斷肆虐着,而這裏之所以會如此安靜,可能只是因爲這裏是颱風眼吧。
「怎、怎麼可能啊!」
儘管如此,現在的我一定——和那時的生母一樣,臉上浮現着絕望。我絕不能讓靜流看到自己的表情,只能默默地背對着她。
小黃粉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緊張,一瞬間繃直了身體。但她並沒有逃跑的意思,而是以近乎放棄的態度,允許我將她抱起(※這裏是用「彼女」來代指小黃粉,所以後文的代詞均使用「她」)。
上電腦課的時候,靜流在用電腦調查一些奇怪的事情。雖然只是瞥了一眼屏幕,但我看出來她似乎正在調查關於『戀愛』的各種事情。果然靜流想要打扮漂亮是因爲有『中意的人』嗎。腦子一旦開始思考起這種事情,我就不自覺地陷入了深深的絕望,幾乎看不見周圍發生的一切。
「那……我順便問下,靜流有喜歡的男生嗎?」
——怎麼回事?
人類——尤其是小學生的好感是非常單純的東西。
一些女生們近距離看到這一幕,她們嘲笑似的笑聲在教室裏迴響。對於如此露骨的欺凌行爲,周圍的同學似乎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與其幫助靜流,結果被槍打出頭鳥,還不如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更好。不過,本來班裏就幾乎沒什麼人和靜流建立了深厚的關係,在他們看來,甚至意識不到不到『被無視』這件事吧。
「…………————」
靜流瞥了我一眼。
我以爲她會待在這個房間裏,是和小黃粉一樣『離開了這裏就難以生存』,事實上,到目前爲止都是如此。然而如今的她,已經能在外邊的世界生存下去了。儘管如此,這並不意味着到最後她仍會回到我的身邊。因爲靜流所喜愛的人不是我,而是班上一個不起眼的男生。如果靜流與他結下緣分,恐怕會和他建立起比和我更加深厚的關係吧。不過對於現在的靜流來說,與人交際這種事應該還挺難的。聽說比我們大一屆的六年級裏有兩三對情侶,但我並不覺得靜流能出息到做到這種程度。但是,即使這次沒有結下緣分,不久的將來也會和別的男生結緣。靜流身上有一種魅力,只要一靜下來坐在那裏,周圍的人就會主動去接近她。
在我的臂彎裏蜷縮成一團的小黃粉讓我感到無比的憐愛。
得知靜流有喜歡的男生後,不久的某一天。
但是,即使取回了原本的理性,一度燃起的好奇心,是很難撲滅的。
我笨拙地抱起小黃粉。
「沒有」
我做不到正面與她對視,立刻移開了視線。在我移開視線後,靜流到底是何種表情,我無從得知。但是在看到我拒絕向她伸出手時,不難想象,她的臉上會浮現更絕望的表情。
我知道這話很孩子氣。但這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是我竭盡全力的抵抗了,不這麼說出來的話,我感覺就會有什麼東西迅速崩潰掉。
靜流像往常一樣走進教室,而和她在同一個小團體的同學開始無視她。我親眼看到,自以爲處在班級中心的星良,正坐在靜流的身後,對靜流嗤之以鼻。
我一直以爲靜流引起她們反感的原因是『突然開始打扮了』。輕率地認爲是因爲喜歡靜流的男生當中,有星良中意的對象。
第一個變化,就是班上有兩三個男生對靜流抱有好感。在我看來這不是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但也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
「說起來落花ちゃん有喜歡的男生嗎?」
現在的靜流就和『沒有我就活不下去的小黃粉』一樣,弱小的存在。
回過神來,我已經忘了好奇害死貓這件事。
做不到的話,那不就證明了有什麼愧對於我的事嗎。就算沒有愧對與我的事,那也肯定是有什麼想藏在心底的,不然也不會有這種反應。
也許覺得我剛纔的反應很是可疑,靜流皺着眉頭喊了喊我的名字。
我強忍着疼痛,努力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她能像如此獨立起來,都是靠我——腦海中時不時冒出這種想法。明明我對她心懷好感——她卻沒有任何回報。我也並非是要求她能夠回報我些什麼,只是如今,至少有一顆釘在心裏的螺絲已經消失不見了。
問題在於另外一個變化。
「是因爲捉弄你之後,覺得你那反應很有意思才這麼幹的吧。討厭的話無視他們就行了」
「不能告訴我嗎?」
——因爲一旦沒了我,小黃粉就活不下去。
正要伸手去拿爬到架子上的小黃粉時,靜流問道。
「……落花?」
「……………………」
因爲這是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縈繞在心頭的疑問,所以才更讓我難以忍受。
靜流的表情瞬間引起了我大腦的過度反應,不禁對靜流展開追擊。我知道這不是什麼好的傾向,但現在的我似乎做不到把這些辛酸話嚥下去。
我對逃避似的移開了視線的自己感到絕望。我並不是因爲『不想被捲進欺凌事件』這種消極對待的情緒而選擇了逃避。相反,我似乎對『靜流遭受欺凌的現狀』感到相當滿足。
「我……」
——要是這麼在意的話,直接看着我不就好了。
另外,還有一點讓我很擔心。
「……………………」
無論對誰抱有好感,最終都只能回到我的身邊。這種單方面的權利關係比任何東西都能讓我安心,而這種安心感又直接轉化爲愛。
——這一定是信任我纔會這麼做的。
(打算成爲)處在班級中心的女生——星良(※原文セイラ,即對應在第二章-3-中,出現的名爲セリカ的人物。至於爲什麼第二章-3-中寫爲セイラ,我也不知道),並不喜歡靜流的這一變化。不知道她是直接告訴了身邊的人,還是那些人察覺到了些什麼,不管怎樣,至少她周圍的人似乎有意無視靜流的存在。靜流本來朋友就少,也不擅長外交,她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被無視了。
在我扭曲的心中,浮現出來的是——
——但靜流不是這樣。
所以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注意到這種變化。
也許是因爲我剛纔的話讓靜流感到不適了,她罕見地大聲喊道。
靜流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似乎過於僵硬,毫無表情,大概是因爲她太緊張了吧。也就是說,靜流就是如此中意這個男生。
她沒有馬上回答我的問題,現場一片死寂。靜流像是被沉重的氣氛壓住了似的,撇開了視線。然而她那視線卻不是落在地板上,而是在時不時地往我這邊瞄一眼,像是在窺視着我的表情。
被靜流催促着,我總算是說了些什麼,但這話裏滿是挖苦。本來早已嚥下肚的不滿,隨着靜流再次提起這個話題,又馬上湧到嘴邊。
「……嗯」
那刺耳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反省起自己剛纔不該說話這麼帶刺。嘴裏還是像胃酸湧上來一樣的感覺,但我還是向她道歉了。
這次輪到我忍不住一顫了。
什麼都變得無所謂了。
我試着對心中的自己如此解釋道,卻無法阻止內心傳來的陣陣刺痛。我不想再繼續和靜流面對面坐着了,我站起身來,打算伸出手去抱不知何時已經從我身邊跑開的小黃粉。但靜流並沒有打算就此結束對話。
靜流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一點,沉默地注視着我。看着沉默不語的靜流,胸中莫名起了一團怒火,脫口而出了一些本不該說的話。
——不對,這判斷過於草率了。
「最近總是被班上的男生看不起,把我當成傻瓜一樣取笑……我該怎麼辦啊」
教室裏確實有不少人,但我從來沒有對幼稚的他們抱有過好感。要是別人覺得我會對那種人有好感的話,那還真是意外。
4
我條件反射地觀察着她的表情。
靜流的臉染成了前所未見的蒼白,臉上寫滿了絕望。
「大家都很孩子氣,像傻子一樣」
班上的同學把她當作空氣一樣對待,視而不見。沒人去注意她,也不理睬她。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我能正視她、回應她。
……明明從以前到現在,離靜流最近的人是我纔對。
——我根本就沒有喜歡的男生。
我在靜流身邊了。
靜流拗不過我,說出了自己喜歡的男生的名字。
「落花ちゃん……其實呢——」
儘管靜流一度想就此打住,但還是告訴了我喜歡的男生。
在事實上來說,誠然是『我獨佔着靜流』,而這也無疑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開玩笑的……對不起」
『不過是又回到了我與靜流相遇之初的氛圍感』。當我意識到自己的腦海中存在着這樣的念想,不禁對自己感到極爲深刻的絕望。
——沒錯,只是最近靜流太過顯眼了。
當時的我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的願望會以這種方式實現。但看着被逼得走投無路的靜流,我的內心確實感到莫名的滿足。
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爲了不讓靜流發現我剛纔的微小動作,我用盡全身力氣繃着身體,拼命握緊了拳頭。指甲深陷進手掌中柔軟的部分,疼得好像要出血似的。
只有我想一直陪在靜流身邊。
——然而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
我本以爲靜流會被欺負,是因爲被其他的女生覺得『得意忘形、太過張揚』。但是,當我冷靜下來觀察情況,順着欺負靜流的星良她們的目光看去時,發現了一絲小小的違和感。因爲她們所關心的對象似乎並不是靜流,而是我。爲什麼要一邊欺負着靜流,還要一邊觀察着我的反應呢。在我觸及到答案的同時,也和她們有所接觸了。那是在我們升上五年級時,我從新增的特別教室結束當日的值日打掃之後,返回本班教室途中發生的事情。
「古宮同學,方便來聊兩句嗎?」
我上到三樓的時候,星良對我搭話了。
即使拋開我個人的感情,這幫人也確實是攻擊靜流。我不可能心平氣和地和她們坐下來喝茶聊天,於是我什麼也沒回答她,打算從她身邊經過,往四樓去。
「是關於靜流ちゃん的,你要無視掉嗎?」
然而一聽到靜流的名字,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在樓梯上停下腳步時,我身後那令人不快的笑聲,一聲疊一聲。
「還好還好。還是很在意的嘛。明明古宮最要好的朋友被其他人無視了,卻是什~麼都不做,還以爲你們的關係就這這種程度了」
我大概猜到了星良想說什麼,轉過身來。
也許是對我的反應感到愉快,她們對着我的目光笑了起來。
「怎麼古宮擺出一副這麼嚇人表情啊?我只是想給你提一些建議而已」
搞得像欺負靜流ちゃん的是我們幾個一樣。
星良她們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說道,挑逗着我的神經。
「只要古宮同學勸說班上的同學『不要再欺負靜流了』,估計她們就真的會停手了哦?不然照這樣下去的話,靜流ちゃん真的會不來上學的吧?不過,古宮這麼聰明,應該明白我到底是什麼意思吧?」
她們留下『慢慢加油吧』這句話和不愉快的笑聲便離開了。被留在樓梯上的我,無法控制內心的焦躁,用拳頭砸向牆壁。
……原來是這樣。
我原本認爲即使靜流在其他人眼裏顯得太出風頭、得意忘形了也毫不意外,卻同時又覺得整件事發展得太過倉促了。靜流確實變得可愛好看了,但我不認爲她的影響力有如此之大,能立刻引起星良她們的注意。然而,在和她們交談過後,我才終於知道靜流受到欺負的真正原因。
她們想要除掉的對象不是靜流,而是我。
「……對不起」
「沒事的」
到了那時,對靜流造成傷害的——真的就是我本人了吧,我對這樣的未來感到毛骨悚然。
「……靜流」
要想煽動全班無視某個人,必須有充分的理由。如果她們在班上近乎能一手遮天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但事實上她們並沒有這麼大的權力。所以對我這個眼中釘束手無策,只能袖手旁觀。
我坦率地將盤踞在心頭的那句話說出口。
靜流好像感覺到了什麼,目光纏繞在我身上。
靜流會怎麼收下我這枯燥無味的、最後的一滴水呢。
我直接告訴她。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
星良她們太過心急,結果反而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因爲這種行爲比起『無視』更容易掌握證據。
如果別人不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就會覺得很無趣,會耍賴傷害他人。我知道靜流受到傷害了,卻爲了滿足自己的內心,選擇了容忍。
因爲我覺得,這對靜流來說應該是最爲幸福的事。
收集完星良她們欺凌的證據,終於到了告發的階段。起牀對證物進行最後的確認後,已經到了準備出門上學的時間了。我想在早會的時候告發,上學遲到了的話會帶來諸多不便,於是慌忙出門。然而,當我走出家門的瞬間,看到馬路對面那陰鬱的背影,不禁大喫一驚。
靜流似乎爲自己的這種反應感到羞恥,她擦了擦眼睛,盯着我的臉。那目光和剛纔的感覺截然相反,充滿了力量,甚至帶着一絲殺意。
「……嗯」
看到那個背影的瞬間,我在認出是誰之前就先有了這樣的感覺。
「怎麼了……?落花ちゃん」
「如果……我是說如果哦?」
因爲只有這樣我才能洗刷自己的罪孽,而靜流也希望如此吧。
換句話說,這無疑就是人質。
就在這個時候,靜流開始打扮起自己來了。
然而靜流的回答,對我而言卻很殘酷。
靜流似乎不知道我爲什麼要突然對她道歉,剛纔有力的眼神瞬間變得驚訝不已,嘴裏也滿是困惑。她的這份困惑傳到我這邊來,連我也開始迷惘。現在靜流還什麼都不知道,我還有回頭的餘地。
我花了一個星期收集她們欺負靜流的證據。只要用上手機的錄音錄像功能,記錄她們那粗枝大葉的『罪行』簡直就是易如反掌。
不知爲何,她的聲音似乎比先前要平靜一些,像是舒了一口氣一樣。
如果繼續待在靜流身邊,恐怕自己的心會就此壞掉。不,我的心變得如何都無所謂。只是再這樣下去的話,說不定不成樣子的我會連同靜流的心也一起毀掉。這樣的結果並不難想象到,我意識到必須要讓我們之間的這段關係,迎來終點。
和表情一樣,開裂般的聲音。
唯獨於靜流有關的回憶似乎是儲存在不同的地方,記憶深刻。
靜流就這樣代替我,遭受幾乎全班同學的無情對待。而星良她們所說的『只要我出聲,班上的那些欺負現象也會輕易地戛然而止』恐怕不是真的。不,如果只看結果的話,大概誠如她所說的那樣,但星良所想要的是——由我自己做出選擇,代替靜流遭受其他人的無視。如果我站出來,以一種遭人厭惡的方式伸張正義,然後遭到衆人的白眼,而作爲這種結果的代換,是靜流不再遭受其他人的欺負。
從她那反應,我知道我剛纔的聲音確確實實傳到了她的耳中,然而靜流接下來卻沒有的反應。她沒有轉向我,只是盯着眼前的那片草叢,肩膀不停地顫抖。
她的這副樣子,讓我想起了和她一開始相遇時——撿到小黃粉那天的事。那像幽靈又像小動物的身姿,讓我產生了想要將她拾起的衝動。
當時的想法至今仍歷歷在目。
最開始還只是無視她,現在已經到將私人物品藏起來了。也許是對一直靜觀其變的我不耐煩了,打算展開追擊吧。然而,如此簡單易懂的『欺凌』行爲,反倒是讓我使了個方便。
「只是沒由來地有些在意而已」
我慢了一拍才發現那個背影是靜流。
靜流的臉就像是被石頭砸過去的玻璃一樣,啪嚓一聲出現了裂痕。
「……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如果靜流選擇了我,那我也會放棄還在猶豫的事。
儘管兩年前的光景已經盡數褪色。
我把留在心裏僅剩的最後一滴水擠出來,告訴她。
「靜流」
最應該被唾棄的,應該是對自己之外的人冷漠疏離的這種心理。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靜流即使被其他人無視,也無能爲力,只能選擇接受現狀。
我知道自己問了一個非常過分問題。靜流好像也抱着同意的心情,她直直地盯着我,似乎還是理解不了『我提問這個問題的意圖』。但我想說的都說完了,所以我也默默地注視着靜流。
爲了讓靜流安下心來,我從她身後將她抱住。她的身體似乎因爲突如其來的接觸而顫抖着,但很快就放鬆下來,接受了我的擁抱。
靜流的話雖然和事實有些偏差,在我看來卻是一樣的。這樣繼續下去,話題的走向肯定會往不同的方向去,所以還請我否定這一點。
靜流似乎明白了我的話,但表情馬上陰沉下來。
我想守護靜流。
我會決定,在不遠的將來,即使靜流可能會有戀人我也不會去煩惱,我只會在此刻的這個瞬間,盡全力陪伴在她身邊。我打算一個人滿足靜流的一切。
說實話,如果我主動向這些人屈服,得到的就只有屈辱。而要是我靈活處理現狀的話,反過來讓她們陷入孤立也不是什麼難事。但是我並不覺得覺得這種報復行爲有什麼意義。畢竟驅使我付諸行動的,是我心中對靜流的歉疚,唯獨這點比什麼都重要。對我的惡意導致她被牽連,被衆人孤立固然是事實,但我更厭惡自己心中萌芽的感情,厭惡至極。因爲當靜流陷入被孤立的現狀時,我竟然感到安心。我沒有自信,能夠繼續老實待在靜流身邊。
我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享受着靜流被孤立的狀況。
不願再放手。
向靜流誠懇地辯解並不是我的目的。
每說一句話,嘴裏就變得乾巴巴的。聲音通過喉嚨的時候,感覺好像把那裏的水分全部奪去了。
我不想成爲那種以別人的感受來衡量自己的優越感或自卑感的人。
近距離看着她的那份脆弱和可憐,不由得想要抱緊她。
和她的身體一樣,她的聲音也在微微顫抖着。
「什麼……意思?怎麼回事?是落花……在欺負我?」
「唉……怎麼突然……對我說對不起?」
——果然啊,對我來說這個女孩是特別的。
「但那是……」
「是這樣啊,嚇了我一跳」
我是在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卑微的呢。
「啊,不是……是她們命令我無視你,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是我讓靜流打扮漂亮的,被她們以爲是得意忘形、蹬鼻子上臉了,纔會發生這種事的……」
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再繼續對話了,只是默默地扼殺自己的心。
「靜流現在在班上被孤立了吧。但還是能來我家。我想問的是,假如說你能夠再次和班上同學重歸於好……但是,以後你不能再來我家,我們也不再是朋友,那你會怎麼做」
——不,和這沒關係。
所以我決定主動離開靜流身邊。
對靜流的欺凌在不斷惡化。
5
我們在教室裏雖然沒有表現出關係很好的樣子,但也沒有刻意隱瞞靜流去我家的事。所以,她們大概通過某種方式知道了靜流每天都來我家。接着讓其他人選擇無視靜流而不是我。應該有不少同學並不喜歡突然間打扮一番、變得可愛起來的靜流吧。所以她們很輕易地就接受了無視靜流的提議。況且靜流在教室裏本就沒有什麼話語權,她們也不必擔心被靜流反咬一口。
「呼……」
「什、什麼意思……?」
我不能把事實原原本本地告訴她,事到如今只好隨口撒了個謊。既然是撒謊,本想至少要否定得有理有據些,但因爲緊張,說起話來吞吞吐吐的。儘管如此,我的意思似乎還是很清楚地傳達到靜流那裏了,她鬆了一口氣。
然而當我一看到靜流的表情,就不難想象自己的這種想法會輕易傷害到她。
對於我的提問,靜流毫不猶豫地回以疑問。但一看她的表情,我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只是想知道我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但是要做選擇的不是我,而是靜流。我對自己這麼說道。我已經對她造成了很多傷害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根本沒有作出選擇的資格。
——明明我不想成爲生母那樣的人。
我害怕在不久的將來,這種讓我感到厭惡的情感會以某種形式爆發出來。
「我……」
在我看來,『選不出來』和『沒有選擇自己』是一樣。我安慰自己,我和全班同學在她的心裏都是一樣沉重,卻還是笑不出來。
即使對靜流的欺負是偶然發生的,即使是原因是出在我身上,我都確確實實對『靜流遭受欺負』這一事實感到心情暢快,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和往常一樣在我家的房間裏,靜流一臉痛苦地撫摸着小黃粉的頭。自從班上同學開始無視她,靜流即使和我待在一起,也經常露出這種陰沉的表情。聽到我叫她的名字,她彷彿承認了自己的不自在一般,渾身一顫。
對我來說,這個問題就是如此沉重。
就連當初和我相遇時的靜流,都有比現在更好一些的反應。
當我叫她的名字時,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着。
「……選不出來」
我如此問道,卻又隱隱約約之中知道了她要去哪以及理由。『自己正遭受欺凌』這件事,她一定連父母都沒告訴。所以她也不能就此逃開,只能每天如實返校。被夾在家和學校之間的她,精神上的磨損是顯而易見的。感到在家和學校都沒有容身之處的靜流,纔會想在那片小小的空地尋求安寧吧。如果在這個世界,只靠我和靜流兩人也能活下去的話,那我就這樣和她一起往空地去也無妨。
她們都是蠢貨,以爲只要有同伴在場,自己就能變得強大起來。
———我打算把我的人生獻給靜流。
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讓靜流回到學校去。
「如果讓靜流在『我』和『其他全班同學』之間選一個的話……你會怎麼選?」
我只是——在給我們的關係畫上句號的時候,想問靜流一個問題。我決定不管事態如何發展,都任由靜流回答。
爲了讓靜流安下心來,我笑着告訴她。
但是我必須讓靜流回到教室——回到她朋友的身邊去。
「靜流會被欺負是因爲我」
「……你要去哪?」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拉近與靜流的距離。
……像幽靈一樣。
我和她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區別。
然而現在,我讓靜流在自己和同學之間做出選擇。我想成爲靜流心中的第一——想讓靜流親手選擇我——無法抗拒這樣的衝動。
然而,她好像還沒有完全接受我所說的話。
「沒事……是什麼沒事?」
證據就是她此刻的聲音帶着懷疑的語氣。這句話似乎成爲了信號一般,她開始掙脫我的懷抱。我想讓她冷靜下來,比剛纔更用力地抱着她,結果反而讓她更加抗拒。
「放開我!」
她嘴裏發出的類似悲鳴的聲音附和着她的反抗動作。她毫不留情地擺弄着四肢關節——特別是胳膊肘和膝蓋,這個兩個地方打到我身上很痛,但我並沒有打算放開她。
「不放」
爲了讓靜流冷靜下來,我用溫柔的語氣低聲說道。我意識到武力的束縛只會讓她更加抗拒,於是決定改用語言來說服她。
「我知道靜流很不安。但是……至少今天要去學校,好嗎?」
我是站在你這邊的——當我小聲這麼說出口的瞬間,靜流的抵抗戛然而止。她的身體依然在顫抖,但也在逐漸變得微弱起來。那或許示意着靜流的害怕,又或者是其他的什麼感情。
也可能,在打顫的不是靜流,而是我。
「……好吧。我知道了,總之你先放開我」
靜流喘着氣喃喃道。
她的『我知道了』,也就是決定要去學校了,而我也沒有能夠繼續抱着靜流的正當理由了。
可我還是做不到放開她的身體。她的身體逐漸平靜下來,但相對的,我的心卻在微微顫抖。如果現在放開她,我恐怕連站都站不穩了。
因爲對我來說,鬆開環抱着靜流的雙臂,就意味我真的必須從她身邊離開。
我自以爲早已下定了決心,但在最後的最後,不捨還是湧上心頭。
「抱歉……讓我再這樣、待一會」
「啊、啊……?既然落花都這麼說了……好吧」
靜流的聲音帶着困惑。
我也曾被自己內心的脆弱嚇到,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儘管如此,現在的我還是想拋開一切去與她接觸。
心臟急促地跳動着,打亂了對時間的感覺。
「那我就先走了。不準逃學哦」
一段時間過後,小黃粉的房間裏堆滿了嶄新的玩具。但是,當我想和她玩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事——我幾乎從未和小黃粉玩鬧過。因爲以前我把這些需要運動起來的部分,都交給了靜流。最重要的是,我喜歡看着她們嬉戲玩鬧的樣子。
我放棄了將她忘記的念頭。
如果往後我再也不能與靜流有所接觸,那至少要在她的身上留下無法抹去的傷痕。想讓她每次因爲那傷痕而感到疼痛的時候,都會想起我。
「……不是孤單一人。我還有小黃粉」
一聽到門鈴響或開鎖的聲音,就用指甲對着門咔嚓咔嚓地敲起門來。原以爲她是突然想出去了,但現在看來小黃粉似乎只是很期待靜流的到來。因爲每次玄關處傳來聲音,小黃粉都會叼着經常靜流一起玩的逗貓棒,走向門口。
「明明是我這邊要求靜流離開的……卻覺得自己纔是被拋棄的那方」
我們會盡可能多地結交朋友,以便找到愛我們的人。
星良她們朝老師說道『她現在是遲到了吧』,想要刁難我,而我打斷了她們的話,把『欺凌的證據』擺在老師面前。一開始星良她們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很快她們的表情就逐漸被絕望佔據,真讓人忍俊不禁。我故意用稍微過激的措辭,在貶低星良她們的同時,也在降低他人對我的印象分。星良她們確實不是好人,這點顯而易見,但我還是在衆人面前惡狠狠地痛罵了她們一頓,甚至讓其他人不禁認爲真的有必要說得這麼過分嗎。
話雖如此,這些記憶並沒有讓我變得更加堅強。
被那濃烈的香氣所侵襲,我想更多地觸碰她的身體。
我和靜流在某個地方彼此錯開了,只能互相傷害。所以像這次一樣,迅速結束掉已經惡化的關係,我認爲是比較典範的做法。只要交個新朋友,和那個人建立起比靜流更爲親密的關係,就足夠了。
星良確實是惡人。
——爲什麼我會變得如此扭曲呢。
……我本以爲靜流也是一樣的。
……不行。現在不論想什麼都會變得很過分。
我這麼一說,小黃粉就盯着我的眼睛,微微歪着頭。
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我還是把自己重疊到了小黃粉身上。
以前的我好像是更加正直些,但與靜流相遇後,一切都變了。我確信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倘若一開始沒相遇就好了』。如果會有扭曲、受傷、哭泣這種感情和經歷的話,那我寧可最開始的時候就不要相遇。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眼淚還是忍不住奪眶而出。
貓之所以生很多孩子,是爲了增加自己的遺傳基因留存後世的可能性。那麼,人類之所以會結交那麼多朋友,或許也是出於類似的原因吧。
看着這樣的小黃粉,我覺得很對不起她。
就這樣,對靜流的欺凌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和星良開始在教室裏被孤立起來。
這股香氣甚至驅使着我,想要朝她的脖子狠狠咬下去。
她以前也是這樣,在這個房間之外——在教室裏連呼吸都困難的少女。然而,在這兩年時間裏,她瞬間成長起來,擁有了足以自己一個人生活下去的能力。
最近這個房間的氣氛很緊張,所以即使和我們在一起,小黃粉也始終保持着警惕的態度。我覺得那一陣子也給小黃粉添了不少麻煩。
就在這時,從靜流的脖子——頭髮遮住的脖頸處,飄來一股濃郁的體味。
『所以,已經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吧』,我如此告訴她,接着向學校跑去。平時上學的時候我是絕對不會跑着去的,但今天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心中積存的熱量就會把我燃燒殆盡,更何況也快要遲到了。然而不管我跑的有多快,那股熱量都未曾消退,它一直不斷地提醒着我剛纔發生的事情,提醒着我這幾乎兩年來和靜流度過的每一天。
爲了之後不再發生類似的事情,我便將靜流拒之門外,之後這次事件就告一段落了。
如果那時我沒有和小黃粉一起將她拾起,如今她應該也還是孤單一人。如果因爲沒有我的介入而繼續孤立的話,那麼按照正常發展她又會給我呈現出一番怎樣的姿態呢。這種想法在腦海中打轉了好一會,我不禁對自己心中那陰暗的想法感到絕望。
我不想讓靜流看到我現在的表情,朝她轉過身去。我透過後背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困惑,而如今她已經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害怕了。
只是,那最後的拒絕並不那麼容易。在告訴靜流『不要再來我家了』的時候,我有好幾次都想哭出來。想哭訴着『這種決定太自以爲是了,靜流肯定也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的』。但爲了靜流,更重要的是爲了我自己,我將靜流從我身邊推開了。與其無法抗拒傷害她的衝動,那還不如讓我一人獨處。在這房間裏,靜流的身影已經離去,我已經無法支撐住自己,橫躺在地板上。我像胎兒一樣——將自己蜷縮成一團,祈禱着自己能這樣消失就好了。
我到達教室的同時,上課的鐘聲也響了。
結交大量的朋友,如果能從中找到能一起共度人生的親友,那便是意外之財。
關鍵在於大量的『試錯』。
除此之外,只要從玄關傳來聲音,小黃粉就會敏感地做出反應。
習慣了在這個溫室生活的小黃粉,出到這個房間外是活不下去的吧。因爲她既沒有自己覓食的能力,也沒有抵禦外敵的能力。
但是我已經傷害她,傷害得夠多了。
我想永遠這樣下去,同時又感到身體喫不消了。我從一陣暈眩似的感覺逃出來,將脣從靜流的身體上剝下——原本抱在一起的身體也與她分離開。
「讓你擔心了啊,小黃粉。……遇上個這麼沒出息的主人,辛苦你了」
「謝謝你」
就這樣,我失去了靜流,像某個地方的公主一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幾乎一整天都在睡覺。雖然按時去上學,但一回家就直奔小黃粉的房間,照顧完小黃粉後就簡單睡去。仔細一想,我以前本來就是一直泡在小黃粉的房間裏,所以和以前相比實際上也沒有很大變化。只是我的生活中,沒有了靜流的身影。
這個房間充斥着與靜流和小黃粉的回憶,無論是我還是小黃粉,都承載着無法輕易忘卻的記憶。
但是,將全班學生都默許發生的事情告發給老師的我,也同樣是惡人。
「小黃粉……小黃粉要是沒了我,就活不下去的吧?」
一邊道歉,一邊撫摸着她的頭。
並非是自作多情,我想這裏面大概也有我的功勞吧。
小黃粉向沉浸在感傷的我瞄了一聲。我沒搭理她,她又再次「喵」了一聲,然後鑽到我懷裏。原本想要就此消失的我,此時體內彷彿寄宿着一個小小的生命。見到我還是沒反應,小黃粉不斷地「喵、喵」叫着,還一邊舔着我的脖子。雖然聽不懂貓語,但看上去像是在安慰沉浸在孤獨中的我。
「喵」
那傻傻的樣子很是可愛,我開始撫摸起小黃粉的頭。
但如果因爲這種事頻繁地想起靜流,恐怕會成爲一生都無法癒合的傷口,所以我決定把房間裏所有能成爲我與靜流的回憶的東西都處理掉。第一年買的那些玩具也很破舊了,正好可以重新買新的。可是,對於難得新買的玩具,小黃粉絲毫不感興趣。不知爲何還對新玩具表現出戒心。
雖然也有破壞班級協調的原因在裏面,但我的告發行爲被拐彎抹角地認爲是『責難默認欺凌行爲的同班同學』。
我這才明白,無論我有多麼想忘掉靜流,都不過是徒勞的。
……我多多少少能理解那種心情。
現在,我腦海中能夠描繪出來的,就只有對靜流的批判。即使是在腦海之中,欺負靜流的那種罪惡感也十分強烈,於是我決定不再去思考這些事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在這裏傷害了她,那她就真的不會再去學校了。我放棄了用牙齒去咬柔軟的肌膚,而作爲最起碼的抵抗,我將嘴脣抵上她的肌膚。透過嘴脣,她肌膚上微微浮着的汗水和滯留在那裏的香味飄進了我的體內。
這無疑是一種自我滿足,但小黃粉卻像擔心我似的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