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緊閉的窗，緊閉的窗簾。

世上沒有任何人察覺到我的存在──這麼說雖然有點誇張，但我最後一次和外人碰面已經是一週前的事了。於此同時，她離世也一個禮拜了。

得知她的死訊後，我就把自己關在房裏，像躲在殼裏面一樣。只是扳着手指虛度時日，過着毫無意義的每一天。

不這麼做的話，可能就沒辦法遵守和死去的她的約定了，所以我拒絕了他人的安慰、關懷和同情。如今能狠狠罵我一頓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沒去參加她的葬禮，她一定很生氣吧。我根本沒有心力去參加葬禮，還不能完全接受她的死亡。

但在她死後過了一個禮拜的今晚，我走出去了。我打開窗簾，踏出室外。位於二樓的房間雖然有個小陽臺，但我好久沒出去外面看看了。

──從今天算起的一個月後，會出現不合時節的流星雨，一起去看吧。

她之前說過這句話，今晚似乎會有流星。

這一天，人們都會仰望天空對星星許下心願，所以我也有樣學樣地抬頭看着夜空。在都市裏看得到的星星，頂多只有光芒萬丈的一等星而已。

「天津四、牛郎星、織女星……」

我循着她生前教我的那些星座望去。能在夏末時節看見的夏季大三角，耀眼得清晰可見。

她總是說「好想變成星星」，同時卻又誇下海口說「我可是織女星耶」。

是在夏季大三角中擔綱一角的一等星，也是對應七夕傳說中織女的星座，而她居然大言不慚地將自己比喻成這種星星。如今我對這句話沒有異議，畢竟織女星的星語「心平氣和的樂天派」簡直就是她的代名詞。

所以我希望她能變成在夜空中閃閃發亮的一等星。

當我沉浸在這股思緒中時，感覺她的星星忽然綻放出非常強烈的光芒。

她曾經將星光的強弱和色彩比喻成星星的感情，借用她的說法，剛纔的光芒看起來就像在笑一樣。

非常溫柔又愉快的笑容。

「變成一等星的妳，是不是笑了……」

妳應該變成星星了吧。

這時，我的手機睽違一週發出了震動聲，彷彿在回答我這個疑問似的。

筆記第一頁寫着她留下來的話。

【跟你一起去看星星】這行字下面，貼着我跟她以銀河爲背景的合照。以這張照片爲首，後面好幾頁都貼着她以往那些回憶的片刻，比如【去你家玩】、【跟你在雲霄飛車上尖叫】、【說說看「老闆，老樣子」】、【去烏尤尼鹽沼】等等。

我一直窩在家裏，連開學典禮都沒參加。前陣子跟她一起偷跑進來之後，我就再也沒來過學校了。

那是身高比我矮一些的女性輪廓。我在相隔剛好五步之遙的距離停下腳步，眼前的人便轉過身子。

媽媽這句話讓我好害怕。

可是……

翻過這些用照片點綴的頁面後，又是她寫下的一段話。

從那一刻起，我就一直仰慕着那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男孩子，沒想到那個人居然是你，快把我嚇死了！

媽媽交給我的，就是她一直以來黏貼照片做成的筆記，封面還寫着【回憶相簿】這個簡潔明瞭的標題。

雖然還在哽咽，媽媽還是努力裝出平靜的模樣。

【明天傍晚，來頂樓一趟】

確認我收下筆記後，媽媽把我拉進懷裏。

在被染成橘黃色的世界中，有個人因爲逆光在這個世界裏留下一抹黑影。這幅景象讓我回想起第一次被她叫到這裏的那一天。

「……媽？」

「對不起，輝彥，但這是香織拜託我做的事。」

「嗯，所以……」

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妳……」

不過，可能正因爲我不服輸吧，在那之後我就決定不再多想，隨心所欲過完剩下的人生！

九月，新學期纔剛開始沒多久，傍晚的學校沒什麼人。

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從跟你說上第一句話的那天算起，到現在還不到兩個月耶，還是該說「已經兩個月了」？經歷過那麼多事，我覺得很充實呢。你可能覺得麻煩透頂，但我真的超級開心！

「對不起，媽媽的心情太亂了……」

此刻頂樓只剩下我，還有她留下的這本筆記。

我怎麼可能……

在煙火施放之前，朋友還坐在觀衆席，但我想靠近一點看，也不顧還在下雨就走進賽道內，幾乎是下意識的喔。

我將她生前小心翼翼抱在懷裏的筆記翻了開來。

我實在不想承認。

先不提這些了，這本筆記是爲了送給你才做的，你有發現嗎？

比起她，我對這個人更爲熟悉，跟她一樣是我最重要的人。

綾部香織。

她說我一直在忍耐。

但這麼做以後──

被妳親口要求承諾的我就不能難過了。因妳的死亡產生的悲傷淚水，我得帶到棺材裏纔行。

我應該確實有聽到她的死訊，也有接到通知，說我拍的照片有用在她的葬禮上。媽媽也有向我轉達她父母的感謝。

下一頁排滿了我與她之間的回憶，這些回憶在我心中也有一席之地。

就像以前她在等我的時候一樣，門沒上鎖，我輕輕鬆鬆就推開了。

「你一直都在忍耐吧？」

「香織她……給我和她父母各留了一封信。給我的信件最後寫着：麻煩用這個方式把輝彥叫出來……」

「……輝彥，這是……香織寄在我這裏的，她說要交給你。」

我心想：難道她真的是爲了回答我的問題纔出現的嗎？

媽媽徹底崩潰，完全無法組織言語了。我一直輕撫她的背，直到她冷靜下來爲止。這股溫暖是她教會我的，所以我也能將這份溫情傳達給媽媽。

「……嗯。」

下雨的煙火大會那天。

我咬緊牙關。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我就是覺得要把牙關咬緊，否則某些事物就會分崩離析。

媽媽變得好憔悴，眼角泛紅，拿着她留下的信的那隻手不停顫抖。

那個戀慕着星星，我也深深戀慕的女孩。

「是嗎？」

從媽媽顫抖的嗓音中，我感受到她在拚命強忍淚水。

於是我下定決心，將手搭上門把推開門。

我也伸出手環抱媽媽，輕撫她顫抖不已的背。

要是用「敬啓者」這種敬詞，感覺你一定會笑說這一點都不像我，所以就不用那種文謅謅的寫法了！這不是書信也不是遺囑，所以沒差吧，我就用我的方式，將我的想法寫下來囉。

過去我被她帶來頂樓好幾次，如今我卻不敢看門後的景象。因爲早已身故的她居然傳了訊息給我，要是確認了其中的真意，感覺我跟她的關係就真的畫下句點了。

七天前就身故，早已不在人世的同班同學。

……欸，妳的願望還是沒能實現。

我半信半疑地來到訊息指定的場所。

留下這句話後，媽媽就緩緩離開頂樓了。

跟你說一件令人震驚的事情吧。

天野輝彥同學：

看完這段話，我沒有停下手邊動作，又翻了一頁。

「輝彥、輝彥……香織她，啊啊……我什麼也做不到……根本無能爲力……」

那裏就是學校頂樓，平時禁止進入，唯獨天文社的她可以隨意進出，旁若無人地賴在那兒。如今連她都不在了，頂樓應該不會有任何人。

我知道她過世之後，媽媽每晚都憋着聲音偷偷哭泣，就跟爸爸過世時一樣，媽媽一直在哭。

隨着距離慢慢縮短，眼前的人影也變得清晰。

來自死者的訊息中寫了這行字：

聽你說了這些，我高興得不得了，說不定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喜歡上你的。你會再次成爲我的攝影師，一定也是命運的安排！

「……我就問是在忍耐什麼？」

「輝彥應該比我更難受……」

但我的手機裏真的收到她傳來的訊息。

世界雖然抹去了妳的存在，妳身邊的這些人，心中某處依舊留有妳的記憶。所以「希望大家不要難過」這個任性要求，似乎無法實現了。

「……難受什麼？」

你可能以爲是在那場下雨的煙火大會上第一次跟我說話，但其實我們更早之前就聊過了。上次我們一起去喫漢堡排的時候，你跟我提到第一次拍人像照的事，當時在醫院裏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其實就是我。

一推開門，刺眼的夕陽光輝便盈滿我的視野，讓我眯起眼睛。當我的視線慢慢適應光線後，發現有個人影站在頂樓後方。

負責照顧的患者過世後，媽媽獲得了短暫的休假。一早就出門的她，應該一直在這裏等我吧。

我帶着朋友到處跑，天氣還很冷的時候就跑去海邊，在外面蹓躂到很晚還被警察訓話。我雖然到處惹事，卻也開心得不得了。

當天雖然下雨，我還是耍了性子，硬是把朋友帶到現場。

不知爲何，字裏行間竟參雜了一些敬語，感覺很不像她。

因爲，如果我覺得難受，就表示自己接受她的死亡了。

「……這本筆記是在手術之後完成的，還沒有人看過裏面的內容。畢竟香織覺得很害羞，不準任何人看，而且這又是留給你的東西。香織的父母也說，應該讓輝彥第一個看。」

我絕對不會哭。

彷彿被她催促着「趕快翻開來看」似的，我的手自然而然就動起來了。

最近還好嗎？我死了以後，你的心情應該不會有任何起伏吧。雖然我交代過你不要傷心，但真實狀況又是如何呢？

這件事不能責怪任何人，誰都沒有錯，將她放在心上的人們怎麼可能有錯。

「我知道，我會仔細看。」

「爲什麼……香織……香織……啊啊……」

結果，你就在那裏。

我就心想：在鏡頭面前得笑一個纔行，所以拚命擠出微笑。回過神才發現，我已經不怕檢查了。

但要是她有話想跟我說，我卻一直沒發現呢？這種感覺更讓我不舒服。

「在無菌室治療時她也很拚命，說唯獨這個筆記一定要做完，所以你一定要看喔。」

升上高二之後，我的症狀馬上就惡化了，變成需要移植纔行。

我第一次去檢查的時候真的好害怕，眼淚根本止不住，可是有個男孩子忽然用相機對着我。

原以爲是媽媽傳訊告知會晚點下班，沒想到訊息欄上顯示出不該出現的人名。

結果這天晚上，我沒有對星星許下任何心願。

但一直找不到適合我的骨髓，最後醫生還跟我說：可能時間不多了。

我的任性妄爲，卻讓我找到了你！

你的視線直盯着我。

對我來說，你那真摯的視線看起來耀眼無比，比起煙火，其實我更在意你的一舉一動，完全無可自拔。

當時我就決定要請你幫我拍照，希望你能留下點什麼。

說不定我對你是一見鍾情喔。開玩笑的啦。

結果你居然是負責照顧我的護理師的兒子，嚇了我一跳。

所以我以爲，你應該也跟智子小姐一樣有開朗幽默的一面。但跟你越有交集，就越偏離原本的想像。

你跟智子小姐一點也不像，我是指性格部分。明明是那麼活潑的媽媽生下來的，怎麼會這樣呢？

你比我想像中還要陰沉、自卑、孤獨。

比想像中沉悶、心思縝密。

但是跟我想的一樣體貼。

比想像中還要配合我。

比想像中還要帥氣。

想着想着，忍不住喜歡上你。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眼中只有你了。

我的視線總是在尋找你的身影。

當我發現自己墜入情網時，每天都變得閃閃發亮。

要怎麼做才能讓你笑一個？

要怎麼做才能讓你開心起來？

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回頭看看我？

只要我想着這些事，就一點也不在乎病情了。

最喜歡你了。

你要負起責任，笑着過日子。

挑一張我們的合照去參加攝影比賽！這就是懲罰！

你想想看，比起我本該存活的那幾年份的任性要求，這個是不是簡單多了？

對不起，我老是對你任性。

幸好死之前還能見你一面。

不對。

相擁的那一晚很浪漫吧？

我都再三叮嚀你不準哭了，你還不守約定，看來得好好懲罰你喔！

所以你要永遠面帶笑容。

由於我違反了約定，就得實現她遺留下來的這個任性要求。

不行了。

不管說幾次都不夠。

聽懂了沒？聽懂了吧？很好。

我笑得出來嗎？

謝謝妳。

所以，這是我最後一次對你任性。

其實好想跟你一起活下去。

好苦悶、好難受、好悲傷。

聽妳開口叫我，就讓我開心不已。

該道謝的是我纔對。

我好喜歡你。

笑一個吧。

天文館很美吧？

應該還要花很多時間，才能像妳那樣開懷大笑吧。

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但也很謝謝你。

對你的思念太過洶湧，甚至無法用言語表達。

因爲有妳在，我才能露出笑容。

幸好有與妳相遇。

要像她一樣誇張地哈哈大笑。

我實在太喜歡跟你一起歡笑的時光了，纔會忍不住想活下去，所以你也笑一個吧。

我已經沒辦法守約了。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在我哭泣時把我罵醒了。

「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

……最後。

「……」

能跟妳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但真正的星空卻美上好幾倍。

她對我如此傾心，還帶給我數不盡的種種，我卻不能爲她流眼淚？我不能接受。

我愛你。

其實還有好多事想跟你一起體驗。

對不起，我太自私了。

──讀完後，我才意識到這是現實。

我之前也說過，我會得這個病，說不定就是爲了遇見你。

好想跟你去看冬天的星空喔。

曾經有個這麼幸福、這麼不想死、這麼喜歡你的女孩子。

我們拍了好多照片喔。

這一定是我人生中笑得最燦爛的時刻。

你要一直笑口常開。

這是我有生以來哭最慘的一次。

「我、對妳……」

對不起，比你先走一步。

這也表示我們創造了這麼多回憶。

那個時候就想想我吧。

連同我的份一起哈哈大笑。

跟你一起去過的每個地方，我都玩得好開心。

我勾起一抹不自然的笑容，抬頭仰望天空。

我好像沒辦法遵守跟她之間的約定了。

此處是之前跟她來過的頂樓。

如果你對我沒有一點點動心，我就要失去身爲女人的自信了。

只有在這種時候，你纔可以想起我。

此處是她已經不存在的世界。

你要對全世界炫耀：我曾經被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喜歡過！

但我馬上就要死了。

在你往後的日子裏，或許會面臨對人生充滿厭棄的時刻，可能還會湧現輕生的念頭。

「……妳……真的很自私。」

我每分每秒都爲你心跳不已。

謝謝你遇見我。

我從來沒想過，沒有她的世界居然讓我活得如此痛苦。

我語帶哽咽地說出這句抱歉，徹底崩潰了。

我覺得好幸福。

彷彿要壓抑自己的聲音不被她聽見似的，我想着她不停流淚。

遇見妳之後的每一個回憶，都給我這種感覺。

謝謝你願意看着我到最後一刻。

堵在心上的那個栓子彷彿被洶湧的情緒沖走似的，完全止不住。

真的真的，很謝謝你。

謝謝妳。

還要讓我登上雜誌。

其實我好想當你的女朋友。

居然一個人擅自離開，把想說的話說完就走了。

P．S．

謝謝妳。

在愛情面前，這個病根本不值一提！

你呢？

這位同學！跟我約好卻違約的這位同學！

你要親自在我不存在的世界中大肆宣傳：世上曾經有個這麼可愛的女孩子！

謝謝你，爲我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