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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永遠不會忘記,燦爛一瞬間的妳》 · 冬野夜空 · 6081 字

在她本該出院的那一天,得知住院時間又延長兩週後,我灰心極了。

只是檢查期間延長而已──雖然是透過電話聯繫,但聽到她本人這麼說,我沒有太過擔憂,但也不能說是完全放心。

我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原本爲了跟她見面而騰出的時間也空下來了,決定將過去洗出來的那些照片整理一下。

從在頂樓拍的第一張照片,到飯店那張以夜海爲背景的照片,粗估也有三百餘張。我跟她一起構築了這麼多回憶啊。

「遺像……」

若想將她的身影保存下來,這就是我該做的事,但要從中選出遺像實在不太容易。

就算想得出曾經愉快的回憶,我也想不到哪張照片適合當遺像。

剛開始照片的風格有點僵硬,隨着時間經過也變得越來越自然了,但那些並不是她的遺像,全都是我隨手拍下的即景。單純以模特兒的角度露出微笑、用餐時的幸福模樣,以及憨傻的睡臉,每張照片都完全不符合遺像的定義。

對我來說,所謂的「遺像」應該是她聯繫到未來的身影。這種充滿日常感的表情或有意識被拍下的照片或許也不錯,但我還是覺得不太一樣。

她的照片跟我認知中的遺像有出入。雖然沒辦法用言語說明白,但我無法自信滿滿地說這些照片就是她的遺像。

我爲此苦惱不已,不知不覺陷入了夢鄉。

我的手機在靜謐的房間裏響了起來,我才發現自己睡到現在。

「喂?」

『……』

對方沒有回話,頓時讓我有些疑惑。結果那個熟悉的嗓音,卻以着不熟悉的音調從電話那一頭傳了過來,撼動了我的鼓膜。

『……好難受,我覺得好難受,你快點過來!』

是她的聲音,彷彿被焦躁感所驅使一般,發揮出比鬧鐘還要驚人的效果。

儘管是白天人聲鼎沸的主要城市,到了換日時分也幾乎見不到人影。雖然從路上空無一人也能看得出來,但看到有時間顯示的巨大摩天輪,也能知道日期早已更迭。

我騎着車,在深夜的街道中全力奔馳。

她就坐在車站前的長椅上。

第一個問題是她爲什麼把我叫出來,第二個問題是關於她的病情。

「你的個性比那時候還要直率耶。」

「是啊,當時我對妳根本一無所知。」

「是嗎?」

「嗯,這叫擁抱喔。」

我也伸手環抱她的背。

畢竟說要陪她耍性子的人是我,自然沒理由拒絕。

「重要的是當下想做什麼。我想跟你說話,跟你在一起,你呢?」

「明明是前一段時間去的,感覺卻像好久以前的事。」

「呵呵呵,這也是很棒的回憶呀。」

「怎麼了?」

「呵呵,瞭解我之後很開心嗎?」

唯獨此刻是隻有我與她存在的世界。在這個空間裏沒人會對我們議論紛紛,一切都能被允許。現在這段時間就給我這種感覺。

「出什麼事了嗎……?」

在那之後,我們繞到超商買了點小東西喫。她試圖闖入半夜的遊樂園,被我拚命阻止。此外,我們也去了電子游樂場。

「我好想你。」

「不是永遠,僅限妳活着的這些時間。」

我說不出話,完全無法衡量,沒辦法判斷自己能不能用「任性」這個藉口接受這樣的行爲。

「……是因爲住院期間延長了兩週嗎?」

「在妳面前這樣也沒關係。」

「……唉。」

話雖如此,看到她心滿意足的笑容,我竟沒有一絲不快,也不知是爲什麼。

「──!」

我不會喜歡上她,也不能喜歡上她。

當我聽懂她說的這句話後,同時看向坐在一旁的她,她也用紅通通的臉再次筆直望向我。

「這樣我應該就能乖乖回病房了。其實我本來想在抱了你,說完想說的話之後就回去的,但腳步卻好沉重。我全身上下都在抗拒跟你分開。」

「嗯,可以啊。」

「啊,對不起,謝謝。」

「你對我說過吧?我可以永遠對你撒嬌。」

「那妳就不要讓我嘆氣啊。」

「妳就因爲這點小事偷跑出來?」

「嗯──我是不知道好不好啦,但現在就分開,如果我明天死掉的話,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愣在原地。我還以爲是她身體出了什麼狀況,才拚命趕過來的。

我不假思索地點點頭。都這種時候了,我可不想做出因爲害羞而隱瞞真心這種蠢事。

「嗯,很開心。」

「別這麼說嘛。能把一個女孩子逗樂,你的丟臉也不算白費!」

「嗯,我會留意。」

但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反而感受到一股溫暖。

她將視線轉向我,那雙眼裏充滿了跟我見面後湧現的安心感。

「……妳、妳在幹嘛?」

「我好想你,卻又見不到你,所以我好難受。讓你偷偷潛進醫院感覺不太好,我就跑出來外面等你。」

得到我的允許後,她深深吸一口氣,將手捂在胸前。

說完,她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怎麼了?」

「欸……」

「每天都擔心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怕得不敢睡覺。」

「我之前就說過了,我不喜歡被拍。」

我們到底緊貼着彼此多久了呢?耳邊響起車輛駛近的聲音後,我們才結束這場擁抱,不知道是誰先鬆開手的。

「我可以再任性一回嗎?」

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急忙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雖然沒讓她摔倒,我的心臟卻跳得飛快。

但我失敗了。正確來說,是她抓住了我的手。不,「牢牢握緊」這個形容可能比較貼切。

「那就回去醫院吧。」

今天她的樣子實在反常,可能是想裝出平時的模樣,感覺非常不自然。

「嗯,沒錯。」

「別放開。」

她說得沒錯。在判斷「好不好」的這個時間點,事情都已經發生了,重要的是她現在想做什麼。

雖然已經入夜,卻因時值盛夏而無一絲寒意,可她還是穿着長袖。

深夜的大馬路上沒有任何車輛駛過,我們就在寬敞的四線道正中央擁抱着。

我跟她在附近走了一個小時左右。雖然是醫院周遭,但她似乎不常到這裏來,對她來說全是新鮮的體驗。

「其實我一直很想這麼做,想感受你的體溫。」

正當我如此心想時,她忽然整個人倒了下來。

看來我的想像只是杞人憂天罷了。

但忽然闖進視野的磚造建築,讓我湧現懷念之情,她似乎也有同感。

「咦?不要啦,難得能見你一面耶。」

「欸欸,你今天有帶相機過來嗎?」

我冷不防開口問道,她也不見驚訝,就只是低着頭。

「這樣啊。那,呵呵,今天就是隻屬於我跟你的時光,誰也不會留下任何記錄。」

她坦承了過去一直藏在心底的祕密,像是自白,也像是在對我傾訴。

於是我們緊擁着彼此,不是因爲心懷戀慕,而是陪着她耍性子。我認爲不先擬出這個藉口的話,我就不能做出這種事。

由於時值深夜,觀光區變得幽冷寂寥,連帶也讓我們感受到落寞的氛圍。爲了不讓自己陷入感傷,我們立刻離開現場。

「怎麼回事?」

「不要嘆氣啦──!」

隨後,我們繼續漫無目的地走着,最後在海邊的階梯石板坐下後才冷靜下來。

「我……很怕死。」

總是笑容滿面的她,那張面具彷彿出現了裂痕。這纔是她撇除了逞強、體面和欺瞞這一切的真面目,醫生、甚至家人也不曾見過的真實面貌。

「不會的。」

「是啊,這就是我的撒嬌方式。」

「怎麼了?」

「不要離開我。」

她的視線落在拍貼照片上,用舞動般的小跳步走在深夜的大馬路上,在路燈下輕快舞動的模樣像極了舞者。

漫步在無人無車的空曠大馬路正中央,我忽然覺得這個世上只剩我和她了。彷彿獨佔夜晚的整條大街,有種莫名的悖德感。

我被她半強迫地帶到電子游樂場的拍貼機拍照,結果拍出了慘不忍睹的照片。照片裏的我表情相當慘烈,而她強忍着笑。

「……小心一點,妳跌倒摔傷的話太危險了。」

「我好難受。」

「我的羞恥心可不是用來逗妳開心的耶。」

「果然出事了吧?」

「嗯,謝謝你。」

「半夜偷跑出來還是不太好吧。」

「……在附近走走吧。」

她雙手環抱我的背,收緊力道將我拉近,讓我們全身緊貼着彼此。

「那就叫永遠。」

幸好沒釀成大禍,我鬆了口氣。聽到她的反省後,我便放開方纔抓住的手臂──

她的臉頰忽然滑過一道淚光。

「那就沒辦法了。」

「啊,抱歉。我是急忙趕來的,所以沒帶相機。」

「……」

在完全看不見星星的都市夜色中,我覺得這是最美麗的光芒。

「只有妳覺得棒吧,我覺得丟臉死了。」

「每次都用相機拍照,偶爾用這個拍也不錯呢。」

「……我想跟你接吻。」

「呵呵,你之前說我可以永遠對你撒嬌,說了可別後悔喔。」

「沒什麼,只是不小心踩空了,可能最近不常走路吧。」

「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但還不只這樣,我……」

「我好怕醫院的醫生說的話。」

「好怕家人爲我擔心。」

「好怕跟朋友們共度的日常生活。」

「這些會讓我看見現實的一切,都讓我好害怕。」

她說:但更可怕的是──

「會跟你分開,纔是最可怕的。」

她這麼說。

面對死亡時最讓她恐懼的原因,居然是我。

但聽她這麼說,我也束手無策。

因爲我也很害怕跟她分開。

與此同時,我也相當意外。

鏡頭下的她之所以會讓我有「不適合當遺像」的怪異感,是她看透了生死吧。她在照片裏的表情透露出理解自己會死的事實,正因爲理解死亡,才能永遠笑口常開。

但她果然還是很懼怕死亡。

在過去那些不合理的遭遇中,她的笑容應該都只是在逞強吧。這樣未免也太煎熬了。

「其實我以爲妳不怕死。」

「嗯,雖然還是會害怕,但以前的我選擇接受事實。」

「那……」

「你覺得是誰害的?」

她有些氣惱地鼓起臉頰。

「都是你害的,遇見你之後,我就跟以前不一樣了。」

「那個啊。」

她用遲緩的動作轉向我,用無力的笑容對我一笑。

「啊哈哈,你還是來了。」

全都是無法實現的願望。在她提過的任性要求當中,這應該是最迫切的吧。

她越是心懷寄望,時間就越加侵蝕她的身體,這就是殘酷的現實。

心平氣和地結束媽媽打來的電話後,我就專心做起自己該做的事,心中甚至沒有一絲哀愁。

我心想「這一刻總該開口了」,便把自己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告訴她。

我有個非完成不可的任務。

過去拍攝她的照片已經堆積成山,而我從中一張一張確認。我是攝影師,是她專屬的攝影師,如今我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

從爲了拍照換上的衣服中延伸而出的白皙肢體瘀青遍佈,髮絲飄揚的軌跡比以往僵硬,看得出她戴着假髮。

我不知道是因爲自己無法接受這個現實,還是在很早之前就已經準備好迎接她的死期。

「準備得真齊全。」

「嗯,我就是來拍妳的。」

「我開始想活下去了。」

在那之後直到會面時間結束,她始終帶着笑容。

因爲對無能爲力的自己感到氣憤焦躁,我才逼問媽媽,問出了理由。

爲了如她所願,將這股光芒完美傳達給看過這張照片的所有人。

她的聲音聽起來無比冷徹。

聽她的口氣,很容易就能想像出手術伴隨的風險有多大。

「我之前說過吧?一直找不到適合我的骨髓,但繼續放任不管只會逐漸惡化,所以我才決定動手術。」

儘管如此,越是回憶,我的心就越有種狹隘難行的感覺,快樂另一面的痛苦思緒油然而生。被緊緊揪住的心臟雖然讓我難受不堪,我還是得完成這件事。於是我專心致志地翻找着照片。

不能錯過她如此幸福洋溢的模樣,於是我急忙重新舉起相機。雖然手部的顫抖讓我無法成功對焦,但是無所謂。

「兩週後我要動手術,明天就要進無菌室接受治療了。」

得知手術失敗後,我竟出乎意料地冷靜,媽媽在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反而比我還要難受。

「我想拍妳的遺像。」

「嗯。」

在衝動驅使下,我奔出家門,帶着一臺相機穿梭在被燒紅的街景之中。

這真的是拍她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如果這是妳的任性要求,我願意接受。走吧,我會帶妳走遍各處。」

我心中充滿不捨,心想「要是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就好了」。但不管我如何按下快門,時間都不會停留。若將我心中所想化爲言語,妳一定會笑出來吧,我現在就想看到那個笑容。

「但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儘管沒有明確的愛語,也沒有肌膚相親的親密行爲,這個空間還是處處充滿了浪漫的氣息。

此時,我們都沉默不語。

彷彿在說:「如果能讓你親手將我留存下來,我就無所畏懼。」

眼前確實堆滿了與她之間的回憶,不管看哪一張照片,記憶都歷歷在目。光是憶起與她共處的時光,當時體會到的快樂彷彿就能重回腦海。

儘管如此,那一天還是到來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一笑。

本該在無菌室治療的她被轉回原先的病房,我猜是因爲沒必要再進無菌室了。

聽到我這句話,她頓時睜大雙眼一臉驚訝,隨後便笑逐顏開,最後露出淚眼婆娑的溫柔笑容。

此時此刻的時光太過溫柔,現實過於悽楚,但她卻帶着笑容,像從前那樣。

我舉起手中的相機。

──八小時後,她便撒手人寰了。

媽媽說,爲了移植他人的骨髓,這是必要之舉。

「什麼意思……」

但確認過許多照片後,我該做的事還是沒能完成。這座山裏充滿了我與她一路走來的回憶,但其中並沒有適合的照片。

我必須將她人生中最耀眼的瞬間拍下來。

她接着說道。

整間病房被染上夕陽的深褐色,讓那抹嬌小的背影顯得脆弱不堪。

「嗯。」

我看向窗外,夕陽早已開始西斜。

現實的魔爪正在殘害她的事實,無可避免地傳遞而來,夕陽卻將她的現實暈染得朦朧一片,彷彿要在殘酷的現實中遞上一抹溫柔。

「我今天就是爲了說這件事,纔會把你叫出來。」

她的身體對他人的骨髓全都出現了排斥反應──

「所以,謝謝你這段時間的陪伴。」

沉默的兩週漫長無比。

「遇見你之後,感受到你的體貼、溫暖和心靈,不知不覺間,我居然想活下去,想和你永遠在一起。想去好多地方,也想做好多事,可以的話,還想跟你墜入愛河。」

看吧,我就知道。

「風很舒服耶。」

「嗯,是啊。」

按下快門的那一刻,就是與她告別的瞬間。

她身上不是病患服,而是某天跟我一起買的衣服,看上去跟病房格格不入。

這種說法,感覺就像要狠狠拋下我一般。

「是啊。」

「我想請你幫我拍張照。」

爲了不發出任何聲響,我緩緩推開病房門。

她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繼續坐在牀上,將意識集中在我的眼神之中。

就因爲是她,因爲是綾部香織這個笑容滿面的女孩,我纔想在最後一刻也拍下她的笑容。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我的手指變得沉重無比。

「你是來拍照的吧?」

到這裏停下腳步後,我才發現自己早已氣喘吁吁。於是我做了個深呼吸,調整紊亂的氣息。

若世上真的有神安排瞭如此殘酷的現實,未免也太卑劣了。實在不合理,一點道理也沒有,不,讓她的性命暴露在危機之中也無所謂的神明,我絕對不會放過祂,還會恨之入骨。她大聲說出「討厭神明」的時候,或許也是這種心情吧。事到如今才明白她一部分的心情,也爲時已晚了。

一到醫院,我帶着用「突擊」形容也不爲過的兇猛氣勢走了進去,在櫃檯問出綾部香織的病房後,就直奔她的所在處。

我很幸福,相信她一定也是。

「……」

她沒回頭,只說了一句:

「呵呵,我早就猜到了,所以才換上便服,還化了妝喔──!」

將我跟她生活過的街景燒得火紅一片。

──她堅持不跟我見面,也不讓我去探望她。

她要在無菌室中暴露在大量的藥物和放射線之下,副作用會導致脫髮,全身還會佈滿瘀青。媽媽用告誡的語氣解釋,這或許就是她不想見我的原因。

她的眼神裏再無對死亡的恐懼。

她說了跟當時一樣的話。在我第一次被她叫出來的學校屋頂上,在夕陽始落,織女星微微笑着的那片天空之下。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

──病房裏響起了快門聲。

「拍我。」

她的手術以失敗告終。

我啞口無言,心生恐懼,更覺得悲傷。

該對她說什麼纔好?該說些什麼才能讓她露出笑靨?煩惱時間只有片刻,我馬上就想到一句話。

只見她背對着我坐在病牀上,正從敞開的窗眺望夕陽。

在過往的人生當中,這是我第一次採取自發性的行動,根本不管會不會造成他人困擾。

我懷着她一定會笑出來的信心,開口說道:

透過觀景窗,我感受到將她構築而成的所有元素。

隨夕陽流淌而入的風輕拂過臉頰。

我也跟着笑了,我一定沒有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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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我永遠不會忘記,燦爛一瞬間的妳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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