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永遠不會忘記,燦爛一瞬間的妳》 · 冬野夜空 · 1.8萬 字
相較於醫生帶給她的必須與疾病對抗的現實,她更希望我拍出的照片能呈現她用笑容面對的日常。
所以我真正需要做的,是讓她發自內心露出笑容,就像爸爸生前做的那樣。換句話說,就是給她生存的希望。
明白歸明白,我卻還沒想出辦法。
又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
總之得先了解她的病情──我心想,於是一大早就在網路上搜尋病症細節。畢竟跟她相處的時候,也可能出現只有我能處理的緊急時刻。
「輝彥,你今天起得真早。」
「是啊,有點事情。」
媽媽又在看那個抗病的紀實節目了。電視畫面中病榻上的女孩言行舉止都很虛弱,過去我還以爲我跟她和這種病患是兩個世界的人,如今再次意識到這與我息息相關。
「你跟香織有約吧?」
「嗯,對。」
「呵呵,玩得開心點,別擔心晚飯的問題。」
「可以嗎?」
「可以可以,我猜香織一定會帶着你到處跑,晚餐我就隨便解決吧。」
見媽媽笑得樂不可支,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感覺她心懷鬼胎,但還是決定裝作沒發現,逕自走向玄關。
「那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
媽媽繼續盯着電視這麼說道,而我轉過身走出家門。
我依照她的指示騎車到達集合地點後,視線捕捉到一個可疑人物。
時間是暑假第一天的上午九點,還沒放暑假的大學生和社會人士在車站前熙來攘往,每個人都像要避開那個明顯異於常人的人物般,各自忙碌地走來走去。
「早安!」
怎麼回事?這次我們不僅跨足外縣市,甚至跨越了地域。
「今天要去哪裏?而且這身裝扮到底是什麼意思?應該不是爲了嚇唬我才穿的吧?」
看她毫無分寸地拖着語尾說話,又反觀老闆娘殷勤有禮的態度,我心想:不管是待人處世還是女性方面的禮數,她都該跟老闆娘多學學。結果她再次看向我。
那些看上去堪比紫水晶和翡翠的果實,被她一口接一口放進嘴裏。她那幸福洋溢的表情也激起我攝影的慾望。
她平時的氣勢常讓我忘了她有病在身,跟她相處的時候可不能忽視這一點。
「……咦?」
「這裏可以只泡溫泉嗎──?」
「大家應該都很反感吧。」
「出社會之後一定會遇到討人厭的上司吧,到時候就算討厭也得乖乖聽話。」
「妳認真喫水果,不要管我。」
話雖如此,她還是不停將果實塞進嘴裏。
她那任性妄爲的一面,過去我已經看到不想再看了,這卻是第一次看她撒嬌。不知道是因爲她對我卸下心防,還是因爲我是少數知道她生病的朋友。
回過神才發現,我也因爲她幸福的表情而露出笑容。
「看起來果然很可疑啊──」
她塞給我的這顆晴王麝香葡萄,每咬一口就會在我口腔中留下甘美的餘韻。多汁鮮嫩的果肉充滿優雅甜味,瞬間就征服了我的味蕾。
她果然沒什麼文學造詣。不對,要是她真的說起日本文豪的話題,我一定會嚇得說不出話來吧。
「那當然,這裏只是爲了休息片刻才繞過來的,目的地還遠得很呢。」
「嗯?你在說什麼?」
「唉呀──這雖然是想從異性口中聽到的臺詞之一,但真沒想到我會對男孩子說這種話呢──」
「嗯,妳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可疑人物了。」
她正津津有味地大啖名產葡萄和桃子,我瞥了她一眼,用手機確認目前所在位置。
「所以妳到底要去哪裏?」
「答對啦──!我說『我要把輝彥同學借走兩天』,她就說『拿去拿去』。」
看來她也知道這身打扮有多詭異。我雖然想質問她「那幹嘛不換掉這身衣服」,但應該只會是對牛彈琴吧。
說完,她就立刻跨上我的機車後座,還興奮地大喊:「準備出發!」完全不顧他人眼光。
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我頓時啞口無言,同時我也想起媽媽早上的反應。這麼說來,媽媽那時好像笑得很開心耶。
「從妳『偶爾才發現』這一點來看,可見妳真的很蠢。」
「好了啦!總之快點騎車出發吧,我來帶路!」
我跟老闆娘道了聲謝,她就回去工作了。
「他們確實會擔心啦,但每天都活在重重拘束之下,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到死之前會留下很多遺憾,所以偶爾這樣也無所謂。而且你要站在我這一邊,順從我的心情,不可以罵我。」
這時,她短暫流露出難得一見的感情。
「不行就是不行。安全帽可以先放在車子裏。」
「唉唷,去了就知道了嘛,敬請期待。我也把你的行李都帶齊了,別擔心。」
「那可真是謝謝妳。我們要去這麼遠的地方嗎?」
她每喫一顆葡萄,就會多一張照片。
中途她搶走我的相機,把我喫水果的樣子拍下來,還找來店員一起合照。不知不覺中,我們就把買來的葡萄全喫光了。
抵達集合地點後,那個可疑人物充滿活力地跟我打招呼。
「安全帽當然是爲了坐車才戴的啊。這身衣服是爲了防曬,而且要去的那個地方穿長袖比較方便。至於後背包,我只是將必需品裝一裝就這麼多了。」
「妳被開除了,明天不用來了。」
「咦──我想坐坐看耶──」
「你是我的攝影師,所以只要帶我去適合的地點,拍出理想的照片就好了。」
「午安──!不對,應該是晚安了吧?」
「我流了一身汗,想在這裏泡泡溫泉,可以吧?」
「不是要住在這裏嗎?」
「謝謝。」
「我已經得到家人跟醫生的允許了,你儘管放心吧。別說這些會把我拉回現實的話。」
「啊啊,頒定十誡的那個摩西嗎?」
我們在傍晚時分抵達溫泉旅館。難道她想在這間氣派的旅館住一晚嗎?
「這樣很難喫耶──」
那位可疑人物,更正,她戴着安全帽,穿着不像盛夏服裝的長袖長褲,還揹着一個超大後背包。今天她哥哥似乎沒有把她的腳踏車借走,所以可以準時赴約。
「雖然我很好奇妳想去什麼地方,也想帶妳一起去,但再不折返的話就太晚了,家人跟醫護人員也會擔心妳吧。」
看她發出讚歎聲,我嘆了口氣。
「……」
「太好喫了──!」
「我覺得很可以啊,感覺很像機車騎士。怎麼樣,適合我嗎?」
「……原來如此,妳事先跟我媽套好了吧。」
「你也喫一點啊!難得來一趟耶。」
她先前說過「我好像活不久了」,此刻卻理所當然地跟我聊着幾年後的未來。她這些話有幾句是真心的呢?如果明知自己沒有未來還說出這些話,未免也太可憐了。
她陸續將巨峯葡萄和麝香葡萄放在我眼前,每粒果實都像寶石般閃閃發光。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公車駛進山路,好像來到海拔很高的地方。接着還能看到某座設施,隨着距離接近,就有股獨特氣味竄入鼻腔。這股熟悉的味道讓我皺緊眉頭,原來那是溫泉。
「那我就會闡述意見,主張我的正當性。」
「要外宿啊。」
「妳還真會舉例耶,這兩個都很讓人在意啊。」
「好,出發吧。」
「這身裝扮是怎樣?」
她哈哈大笑起來,可能是想起當時跟媽媽對話的場景了吧。聽到她這個請求時,媽媽一定跟她一樣笑個不停,畢竟她們有點相似。
「咦?還要去其他地方嗎?」
聽我這麼說,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不知是心胸寬大還是真的蠢。我猜她不是覺得對話內容有趣才笑,而是因爲現在還能活着聊天才開心想笑吧,她的笑容源自於身上的這個病症。
「這樣正好,我先把話說清楚。今天我不會讓你回家喔。」
「不,我要先知道這裏是哪裏,還要確定待會兒的計劃────」
「對吧?這也很好喫喔。」
「真像妳會做的事。」
「……你偶爾會用這種瞧不起我的語氣說話耶。」
「早。」
「但我也體會到摩西的心情了。」
「課長,聽我的準沒錯!」
「那還真是對不起……唔,真的好甜喔,這什麼啊?」
彷彿把所有離譜要素都穿在身上的她,竟然還抬頭挺胸,臉不紅氣不喘地站出直挺挺的姿態。
「什麼意思?」
我把電動自行車停在停車場後,拉着她的手走向驗票閘門,跟平常的立場完全相反,讓我不禁苦笑。
「所以現在能責怪我的,頂多只有病魔跟神明而已,別太在意啦。」
「這對妳來說算是滿有學問的話題耶。」
至少現在已經沒人會責怪她了,所以我們隨後又搭上公車。
我在攝影空檔享用這些水果,並拿起相機。
「我已經跟身體說過『要阻止我行動?那就先阻止病症惡化啊』,所以沒關係。而且我不信神,就算真的有神,祂們還不是給了我病魔纏身的命運?討厭死了。沒人想聽討厭鬼說的話吧?」
「沒有啦,我們要住別的地方。但難得碰上感覺不錯的溫泉嘛。」
「因爲旁邊的行人好像都避着我,我才懷疑是不是這樣,果然沒錯──」
她活力充沛地喊了一聲,老闆娘就出來迎接,用完美無缺的待客精神招呼我們。
現在的我們轉乘電車和公車,來到盛產水果的農園。此處的景象跟都市完全不同,由於海拔較高,遠眺甚至能看到大海。雖然時值盛夏,拜環繞的自然景觀所賜,這裏既涼爽又舒適。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別讓我從夢中醒來」。生病之後,她的自由已經受限,我不能奪走她更多的自由時間。
「不不不,這種電動自行車不能雙載,要去就要搭電車。」
「難道妳要去的地方已經不只是避暑勝地,而是雪國嗎?我猜現在這個季節,就算穿過隧道也不會到達雪國喔?」
「好,走吧。」
結果我嘴裏被塞了某個甜甜的東西,像是要打斷我說話似的。
她給我的卡片裏還剩不少錢,而她自己似乎也想起這件事,說了句「對喔,也得把卡片餘額用完纔行」,就同意搭電車移動了。
她好像還想離都市更遠一點,但這樣回到家就太晚了。雖然媽媽說不必管家裏的事,不過我覺得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而且我也不想讓她一直在醫院外到處跑。
「這身裝扮怎麼樣?」
「對對對。摩西分了紅海,而我分了人海!」
「但還是得知會一下吧,會晚點回去就說一聲。」
「可以。有很多當地的客人會特地來這裏泡溫泉。」
「別廢話,喫就對了。喫飯玩手機很沒規矩喔。」
她發出「啊哈哈哈」的笑聲後,又說了句「現實太殘酷了吧」。見狀,我的胸口頓時隱隱作痛。
「我沒意見。」
我同意之後,她竟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跟我預想的反應不同。
「這個時間點好像還沒有客人來呢。」
「好像是。真不錯,這樣就不必趕時間,溫泉還是一個人泡最好。」
「呵呵,機會難得,要不要混浴?」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我想表達的是一個人泡溫泉的感覺很棒,說什麼混浴啊,妳是白癡嗎?」
「我本來想讓你拍幾張只圍浴巾的照片,報答你平常幫忙拍照的恩情嘛。」
「我再說一次,妳是白癡嗎?」
「開玩笑的啦──」
於是我們分開行動,各自去泡溫泉。對經常去社區大衆澡堂的我來說,比起室內溫泉,我對露天溫泉更有興趣,可以同時體驗到豐饒自然景觀下的清新空氣和泡澡的快意。將身體大致沖洗乾淨後,我立刻打開通往室外的門。
但我的舒適小天地,卻因爲接着冒出來的聲音變得遙不可及。到底怎麼回事?
「喂──!聽得到嗎──?」
她居然想隔着露天溫泉中區分男女浴池的隔板聊天,果然很蠢。
「我在叫你耶──!」
「……妳能不能小聲點啊,這樣很丟臉耶。」
「搞什麼,明明有聽見啊!」
「我聽得到,所以小聲點。」
「爲什麼?」
「我剛剛不是說很丟臉嗎?」
「沒差啦,這裏又沒人。」
我已經不想埋怨她了,她讓我學會一件事:美食是旅途中的必需品。
小木屋內維持得相當整潔,比我想像中還要寬敞,廁所、廚房,甚至連冰箱都一應具全。就算沒有牀鋪,也算得上是十分完善的住宿地點。要洗澡的話,往山下走一小段路就有溫泉,所以不成問題。
她釋放出乖巧可愛的氣息,麻痺了我的思考,讓我不禁想答應她的任何要求。
「妳就喫配咖哩的福神漬菜當晚餐好了。」
「對了。」
那個老媽到底是站在我這邊還是她那邊啊?
「我一點想法也沒有。」
我瞥了一眼開始西斜的橘黃色夕陽,在山中的羊腸小徑前進。
說話的同時,她迅速跑向小木屋。即使病魔纏身,她這份隨性可能也很難從根本上有所改變。
談話期間,我把冰箱內陳列的食材掃過一眼,卻忽然發現一件事,這對她來說可能是相當致命的失誤。
「嗯──?先把食材放進冰箱啊。」
「我是說──」
她感覺快要失控了。沒辦法,雖然有點麻煩,也只能用現有的食材入菜了。
「……怎、怎麼可能!我這麼期待,怎麼可能忘記買嘛!啊哈哈哈哈……」
「但至少知道不是什麼正經的話,妳還是閉嘴吧……妳得的是不是要一直說話的長舌病啊?安靜一點,好好享受這個奢侈的溫泉吧。」
就算沒找到我這個同行旅伴,她一定也會想辦法自己過來,讓周遭的大人傷透腦筋。她就是這種人。
「不是嗎?」
「我事先打聽過這裏有廚房,所以想跟你一起煮飯。」
「別以爲我是對喫很堅持的女人喔──」
泡完溫泉換上衣服後,我回到大廳,發現她豪邁地癱在沙發上,前面的桌子上還放着三個空瓶。
「抱歉,我剛剛潛在水裏,沒聽清楚妳說什麼。」
「那就好。不過,嗯,確實很舒服。」
「只剩一段路了,繼續加油吧!」
「很厲害吧,調味料很輕,我就帶了很多過來。因爲不知道哪些能用,我就把架上的品項幾乎都買來了。畢竟米很重,食材可能不太均衡,但你儘管用吧。」
「那就好,但妳爲什麼要帶食材?」
「等我一下!我馬上去買!」
說完,她打開冰箱,只見裏面準備了明顯過量的食材,不只有蔬菜和雞肉,甚至還備齊了種類豐富的調味料,完全無法想像我們只是要在這裏待一天。
「妳一口氣喝了三瓶?」
「有點惡質狡詐,比堅持己見更容易在這個世道存活。」
「在這種地方只有一種選擇吧。」
「嗯,我聽智子小姐說,你做的料理好喫得沒話說。」
我也跟着買了瓶咖啡牛奶,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打開瓶蓋含了一口茶褐色的液體,在口腔內翻攪品味。原來如此,這真的很好喝。平常我去大衆澡堂的目的都是爲了暖身子,不會主動讓身體降溫,但此刻我終於明白爲什麼每個溫泉都會擺放乳制飲品了。
「我覺得惡質比堅持好一點。」
「你真的很惡質耶。」
「爲什麼?惡質不好吧。」
「妳在幹嘛?」
「呵呵,幸好我忘了買咖哩塊~」
「我這裏有人進來的話怎麼辦?」
「不,等等,再怎麼說也太遠了,而且入夜後的山路很危險。」
「是什麼──?」
此時她站起身,好像想結束話題。我抬頭一看,發現她乖乖地跟工作人員鞠躬道謝,便把她這副模樣拍了下來。
她每次都會說出在我意料之外的話,但如果這也是能讓她露出笑容的一個因素,那倒也無妨。
「對不起,我會反省。」
雖然沒有在媽媽以外的人面前展現過廚藝,但看她期待成這樣,其實感覺還不賴。
聊着聊着,終於看到了目的地。來到半山腰一處開闊的空地後,眼前出現一棟小木屋,暖色調的木紋讓人印象深刻。
「對了,你無權拒絕。你不做的話,今天晚餐就沒着落了。我也會幫點忙,一起做飯吧──這樣一定很開心!」
「果然沒錯。」
「嗯。」
「跟着妳好像就能喫遍美食耶。」
「這地方還不錯耶。」
我很想痛罵一句「臭小子」,但想盡辦法忍住了。我猜她一定會用挑語病的口氣說:「人家是女生耶,纔不是臭小子!」
這種時候老媽一定會說「感覺很有趣嘛」,並喜孜孜地替她撐腰。
「還沒到嗎?」
她好像非常滿意。
剛纔那個旅館外沒有公車可搭,接下來就得徒步了。我把這件事告訴她後,她就給出「哭哭囉……」這種不知算不算冷笑話的奇怪反應,所以我決定無視。
「唉唷──?你在想像嗎?唔呵呵,現在還來得及,來玩混浴啊,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耶。」
「這還真是……」
靠手機地圖帶路的她這麼說,我也同意她的說法。
「快到了──因爲風吹起來很舒服,我才繞了點路。」
「我也不會這麼誇張啦──但如果我沒生病,搞不好真的會帶帳篷過來。」
「……這樣我會不知道該說什麼,別用這種玩笑攻擊我啦,很狡猾耶。」
「再加一項,是生病的美少女。」
在大自然中喫咖哩飯,就好像是一種默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我都已經把妳這個重擔帶來這裏了,哪還有餘力。」
「太厲害了──!」
「……」
「啊啊,看妳一路上揹得很重的樣子,原來是因爲米啊。」
「要來這裏之前,我買了很多東西。放心,冰箱保冷度無可挑剔,不必擔心衛生方面的問題。」
「唉呀,泡完溫泉後的咖啡牛奶怎麼會這麼好喝呢?害我喝得肚子好脹。」
「那要做什麼?」
「沒關係,沒有咖哩塊應該也能煮,但可能會花點時間,妳不介意的話就好。幸好這裏有很多調味料跟辛香料。」
「該說妳是準備周全,還是毫無計劃……算了,到了就好。我甚至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在這座深山裏靠睡袋過夜呢。」
「嗯?少了什麼嗎?」
我還一度想認真聽她說話呢,真想叫她把那份純真的心還給我。
「沒關係啊,因爲只有你會丟臉。」
「所以啊。」
「是啊,嗯,好像是。」
「今天要住在這裏!我之前就訂好了──但到昨天爲止都找不到人陪我來。」
我竟然思考了一下她這句話的涵義,看來我也蠢得可以。她正在泡澡,全裸反而纔是正常的狀態。見我遲遲沒回答,她又變本加厲起來。
「唉唷,當然是咖哩飯啊!」
「不會吧!你能做出這麼道地的咖哩嗎!」
「知道的話就幫我拿一下啊!」
「妳能不能閉上嘴?」
她越說越小聲,看來是真的忘了。
「原來妳因爲是病人,才終於能做出跟普通人一樣的選擇啊。帳篷就留給登山專家,或一時興起想露營的大學生就好。」
「啊哈哈哈,說得也是!」
「明明是咖哩,卻要用到姜跟蒜喔?」
「我得的是血液的病──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啦,我也覺得這個溫泉很棒,但一想到你在旁邊,就忍不住想跟你聊個沒完。對我來說,現在是爲數不多的自由時間,我纔想儘可能一直說下去。」
我從前置處理開始做起。先把洋蔥切丁,磨了少許蒜末及薑末,再將雞肉切成適當大小,並去除雞皮。雞皮可以用在其他料理上。
雖說是山路,但畢竟是鋪設過的道路,走起來沒什麼問題,不過我很擔心能否在太陽下山前到達目的地,入夜後的山徑感覺很危險。
這麼說來,我好像是第一次跟別人一起下廚。
「所以我纔會比你早死啊。」
「你也喝得津津有味嘛。」
只見她拚命從大揹包中拿出食材塞進冰箱裏。
雖然時值盛夏,越往山裏走氣溫還是會下降。和煦暖陽、輕拂肌膚的風,以及都市裏感受不到的清新空氣,讓本該筋疲力盡的我們繼續邁開步伐。
準備不充分又不習慣旅行的我,已經開始湧現長途旅行的疲憊感,但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想陪她走到最後。於是我也站起身,追上她的背影。
「該不會是聽我媽說的吧?」
「我現在全裸喔。」
「來玩混浴吧?」
「也對,機會難得,就來小試身手吧。」
「別抱太大希望。」
「喏,就在前面了。」
「難不成妳忘記買咖哩塊了?」
「會啊,大部分的市售咖哩塊都有加。」
她默默地盯着我手邊的工作,彷彿沉浸在料理觀摩之中,但在她的關注下,我反而比想像中的更難做事。真希望她現在也能像平常那樣一個人玩鬧。
「呃,妳可以先去煮飯嗎?雖然妳說要幫忙,但妳是血液方面的疾病,要是害妳被菜刀切到手,我可擔待不起。麻煩妳儘量做點安全的工作。」
「呵呵呵,謝謝你擔心我。如果我流血的話,最慘的狀況就是血流不止直接陣亡了。」
今天早上我查過了,對她的病症多少有點認知,我絕對不能讓她受傷。
她應該也明白我的用心良苦,於是乖乖洗起米來。爲了完成我份內的工作,我也重新投入料理。
我將方纔切碎的洋蔥放進抹好油的平底鍋後,撒點鹽持續翻炒。
「你已經放鹽了,這樣就調好味了嗎?」
她好像還是對料理過程很在意,比起煮飯更執着於我手邊的工作。她的手雖然還在洗米,心裏卻已經沒有米了。
「不,這只是爲了去除洋蔥的水分,這樣能讓洋蔥更快變成焦糖色。」
「哇,好像鄉下老奶奶的小知識喔!」
「我應該跟妳同年吧。」
待洋蔥轉爲焦糖色,我把姜蒜放入平底鍋,炒到一定程度後,再放入切半的番茄及適量番茄醬,攪勻至水分收幹爲止。接着我將五種左右的辛香料混合,又繼續炒了一會兒,平底鍋中緩緩飄出讓肚子咕嚕咕嚕叫的香氣,讓我們都有點餓了。
「要不要試試味道?」
「咦?可以嗎!」
她帶着閃閃發亮的眼神轉向我,看到平底鍋裏的食物卻馬上露出苦瓜臉。
「怎麼髒兮兮的啊?」
「別說這種話,待會兒就會變成咖哩了。」
我將乍看之下髒兮兮的食物舀了一點給她。雖然開口抱怨,她還是接了過去,猶疑一會兒後才放進嘴裏。
「好鹹!……啊,但真的有咖哩味耶,好厲害喔。雖然口味有點重,但是好好喫!」
「妳這種媽媽,我可敬謝不敏。」
「……別跟我有一樣的想法好嗎?」
那就沒辦法了。罹患血液相關的病症,連蚊子這種小蟲也得小心提防。
將炒過的食材放入咖哩,稍微燉煮入味後,我讓她試試味道。
雖然正值夏日,但來到海拔這麼高的地方,還是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我摩擦手臂渾身發抖,她卻不懷好意地盯着我看。
「喏,做好了。妳要嚐嚐看嗎?」
隨後,聽到她用比我期待中還要大的音量喊了聲「好喫!」我才鬆一口氣。
「說得真好耶,那我要把剛纔的道歉收回來!」
她將藏在背後的東西遞給我。
「嗯嗯!」
「啊──!你又轉移話題了!討厭!」
「對啊!我覺得深山裏一定很冷。」
「好奇?」
「我的意思是,妳要時不時攪拌一下,避免咖哩燒焦。」
「而且我也有點好奇。」
「呵呵,原來你也這麼覺得啊。」
但仔細想想,這跟趁肉食猛獸被獵物分散注意力時逃走的草食動物沒兩樣,讓我覺得有點難堪。
「我的手現在沒空,不能擺姿勢耶!」
聽到快門聲,她才終於發現我擅自拿相機對着她,卻沒多說什麼。
「因爲妳煮飯的樣子很新鮮。」
將她的身影大致拍了個遍以後,我剩下的工作就只有完成咖哩了。
「哦!咖哩好像岩漿喔!」
「這話什麼意思?」
「請用。」
「不知道爲什麼,嘗味道這一口就是特別好喫!」
我一臉無奈,她卻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
她故意扯開話題,像是在報復我似的,看來是沒打算回答我的問題了。也罷,我也不想繼續深究,所以沒放在心上。
我舉起相機對焦。
「……唔!你一開始就要說清楚啊──!」
「抱歉打斷妳愉快的妄想時間,但咖哩焦掉就沒辦法重做囉。」
「好啦,我要開動了!」
由於這次是純手工咖哩,我想奢侈地放入紅黃甜椒、四季豆跟茄子,做出色彩豐富的夏日咖哩。
我看準這個時機去拿要放進咖哩的蔬菜,順便也拿了相機過來。畢竟難得見到她下廚,更重要的是,我無論如何都要把她憨直過頭的樣子拍下來。
「居然敢這樣瞧不起我,你有時候真的對我很不客氣耶。我知道了,這種感覺就像小學生忍不住想欺負喜歡的人吧?這樣的話,欸嘿嘿,人家會害羞耶──」
「我就想拍妳這蠢蠢的樣子,不需要擺姿勢,妳只管盯着咖哩就好。」
話纔剛說完,她就把咖哩丟在一邊這麼回答我。
「你比生病的女孩子還虛弱耶。」
「難道妳是爲了今天買的?」
「那就好,這就是咖哩醬。雖然不是固體,但應該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鏘鏘──!」
「與其說是禦寒,應該說是爲了防蟲比較正確,畢竟我不能被蟲咬。」
這次她聚精會神地顧着咖哩,我又拍了幾張後也放下相機。
結果一直到喫完飯,我們都在聊些像是「如果可以每天喫這種東西,我想當你家的孩子!」這種意義不明的宣言,算不上是有內容的話題。
「真不巧,與其談戀愛,我更喜歡面對相機。」
「……好了,喫飯吧。」
跟她一同出門時,我最喜歡用餐時間了。她的絕佳反應自然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她喫飯時會安靜下來,我也能心平氣和地享用料理。
她看着被紅黃甜椒點綴的咖哩,將她空閒時煮好的飯盛到盤子上。我順手將剩下的蔬菜做成沙拉,還加上煎得焦脆的雞皮。由於調味料種類豐富,連淋醬都是自制的。
「哇啊!好棒喔!一想到這是你做的就覺得有點討厭,可是真的好厲害,感覺很好喫!」
話雖如此,她的視線卻固定於正在燉煮的咖哩,雙手沒有任何動作。繼續放着不管的話,咖哩可能會燒焦。
「你剛剛在拍照嗎?」
「我不喜歡喫咖哩飯!」
這樣的話,她在那麼早之前就計劃着要跟我來這裏……我可能太小看她了。
我也幾度覺得她跟媽媽很像,但不想承認自己被她說中了,才決定用喫飯來逃避。她雖然滿口怨言,卻還是乖乖坐下,一定是抵擋不了空腹的感覺吧。不管是身體健康的我,還是病魔纏身的她,這都是無可改變的事實。
「……好吧,我看妳的晚餐還是喫福神漬菜就好。」
「呵呵呵,對我刮目相看了吧!」
「妳應該沒有不喜歡喫的菜吧?」
跟她閒聊時,我手邊的咖哩也即將完成。把事先切好的雞肉拌入咖哩醬後,又加了點水煮沸,咕嘟咕嘟燉煮的咖哩,宛如沸騰的岩漿。
「再給我打馬虎眼,就把妳的飯量跟福神漬菜的比例反過來喔。」
「那妳晚餐就喫福神漬菜吧。」
「給妳一個忠告。每開口道歉一次,就會失去一些謝罪的價值,所以不要張口就說。」
「就照我的意思隨便放囉。」
「什麼意思?」
如她所說,小木屋內已經瀰漫着咖哩香氣,變成讓我們這兩個小餓鬼難以抗拒的空間了。
「嗯。」
「好涼快喔!」
「之前說沒談過戀愛的傢伙,還好意思說!」
「……顧好妳的白米飯吧。」
「還好有順利做出咖哩。」
「原來如此,就是因爲幫了忙纔會衍生出這股特別好喫的滋味啊。如果我也能生孩子的話,真想生個像你這樣的小孩!」
她用力拍拍我的肩膀,我再次將咖哩交給她看顧。
聽她這麼說,我纔將食材放進咖哩。
嘗過味道後,我覺得成果還不錯,搞不好可以說是我這輩子最棒的作品。
「那盤子裏不就只有茶色跟紅色了嗎!我不挑食啦!」
「明明是妳的問題,都生病了還這樣活蹦亂跳。而且只有妳穿長袖,心機太重了吧。」
「嗯?聽你的話看着咖哩啊?」
「你居然連咖哩醬都會做!」
「啊,嗯,知道了。」
原來她是爲了現在要禦寒,纔會一開始就穿着長袖啊,這種深謀遠慮的小細節真讓人火大。
「你這壞傢伙!」
「啊!我被敷衍了!」
她張大嘴喫了一口咖哩,就發出毫無意義的怪聲,我就把這個反應當成讚歎收下吧。她露出打從心底感受到幸福的表情,掌廚的我也心滿意足。看她給出這麼棒的反應,我就覺得這頓飯做得很有價值。
「欸嘿嘿,你還記得嗎?」
喫完飯並簡單收拾過後,我們來到小木屋外。
「妳在幹嘛?」
「畢竟你已經有我了嘛。」
「嗯,都可以──好期待喔。光聞這個味道,就覺得肯定很好喫。」
「不是涼快,是有點冷吧。」
「你媽媽智子小姐是個大美人,所以我在想,要是你也好好打理儀容,說不定也很帥氣!」
「米煮好的話,妳就來看一下咖哩吧。」
「這是……」
「沒有啦,開玩笑的!對不起!我最愛喫咖哩了!」
「沒差,我又沒興趣。」
「唉唷,對喔!」
爲了避免咖哩燒焦,她非常認真地用湯勺攪拌,所以似乎沒發現我用相機對着她,我便趁機拍了張照片。
「我也有同感,以前我經常爲了嘗味道去廚房幫媽媽做事。」
「好過分喔!」
雖然這麼說,其實也只是將要放進咖哩的食材炒好備用而已。
「我覺得自己跟智子小姐很像耶。」
「你這是在讓我試毒嗎──?」
……啊,原來如此,她是依照我的指示「看」着咖哩吧。我確實是要她看着咖哩不要煮焦,但她未免也太老實了吧。
「光看外觀也有專賣店的水準耶。如果走料理型男路線,你搞不好會變成萬人迷喔,桃花一朵接一朵。」
她給我的東西,就是前陣子我在打工前陪她去購物時買的男裝。當時我以爲可能是買來送哥哥的,沒有想太多,沒想到是爲了這一天。
「妳有不喜歡喫的菜嗎?」
「啊,對喔。」
「我媽看起來確實很年輕,但妳未免太抬舉她了。」
她給我的這套衣服,感覺是在咖啡廳讀書的文青會穿的,既穩重又不失時尚感。我從來沒試過夾克外套配緊身褲以外的穿搭,也不會買這種衣服。
「你會穿吧?」
「……」
我不想被她誤以爲是在害羞,這次就照她的意思做吧。沒辦法,畢竟山上入夜後真的很冷。
「妳難得替我準備,我就穿吧。」
「咦?真的嗎!太好了!」
我先回到小木屋,再次審視這套從沒嘗試過的衣服,緩緩嘆了口氣後便開始換裝,並露出不帶任何羞恥的淡定神情回到她身邊。
「不錯嘛!雖然有種被衣服牽着走的感覺,但比以前那樣好太多了。」
「妳這是在全盤否定我以前的穿着?」
「下次得把這種鬧脾氣的回答方式改一改喔。」
「要妳管。」
「我們來比賽好了,看是你的個性先改變,還是我的病會先治好!」
她說出這種讓人猜不出是玩笑還是真心的話,還笑得樂不可支,讓我傷透了腦筋。
「那我們去最後的目的地吧。」
「咦?目的地不是這棟小木屋嗎?」
「怎麼可能──我哪會只爲了在山上住一晚就特地跑來這裏啊,我可是有相當合理的目的。」
說完,她拿着兩個小木屋裏的睡袋往前走去。
「放心,就在附近。」
如她所說,來到正好看不見小木屋周遭照明的地方後,她就停下腳步鋪起睡袋。
「對喔,我沒跟你說過。在朋友面前我都會隨便找藉口帶過,但應該可以告訴你。」
「……」
我急忙將衝到嘴邊的這句話吞回去。雖然這想法很蠢,但我覺得要是現在說出口,她就真的會變成星星。或許是幾乎要將我們吞噬的無數星辰給了我這種錯覺。
「是啊,我沒想過星空的色彩居然這麼鮮明。」
到頭來竟還是因爲如此單純的理由,但我覺得這樣也很棒。
「……沒有啦,我不是說過了嗎?」
在她面前,我的意見等同於無。性格被動的我跟主動積極的她,實在太不對盤了。
「只有妳纔會這麼想,我就不會有這種想法。就算我變成星星,也不會散發出這麼美麗的光芒,頂多只是六等星而已。」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雖然從以前就相當在意,卻遲遲沒有問出口。我認爲現在正是詢問的最佳良機,便毫不猶豫地開口問道:
我瞄了她得意洋洋的側臉一眼,並試着向流星祈求了三次:「希望她的病能早日康復。」而此時的她,會對這些流星許下什麼願望呢?
她跟我初見時,就曾以這種感性的方式比喻星星。過去我只覺得她對情緒感知較爲細膩,認爲這種比喻方式很有她的風格,但其中一定還有其他涵義,她是抱持無比憧憬的心,由衷想變成星星,想成爲那抹耀眼的光輝纔會這麼說的吧。
──妳是希望在死後也留下美麗的記憶嗎?
「然後啊,我看到這片星空,覺得實在太壯觀了!壯觀到我覺得自己的病簡直微不足道。不知不覺中,我開始覺得變成這片星空的一部分也不錯,搜尋星星的資料時,還發現自己和織女星好像。那一定就是我愛上星星的理由。當時我應該是想借此逃避現實,畢竟跟星空相比,我的煩惱根本不算什麼。」
她曾經說過這種話。雖然是因爲她的生命與死亡只有一線之隔,但我現在卻能深刻明白其中的道理。
「呵呵呵,看着這麼浪漫的星空,我們來聊點戀愛話題吧!」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束手無策了。
其實我很想變成星星。
我還是看不清楚她的側臉,但總覺得她臉上帶着微笑。
「而且星星很美嘛。」
雖然不知道她爲什麼想讓我看星星,但我終於明白她「想變成星星」的理由。不,是無意間明白了。
如雨滴般墜落的流星光芒,牢牢鎖住我們的視線。
「無論是喜是悲,我都希望能像那些星光一樣留下美麗的片刻。要是能發出這麼漂亮的光芒,一定是件很棒的事。」
「妳爲什麼會加入天文社?應該說,妳愛上星星的契機是什麼?」
就算透過觀景窗看着這片天空,也無法將映入眼簾的景色直接拍出來。明明那些星星看上去都閃耀着紅色、藍色和白色等各種顏色的光芒。
她提到未來的事。雖然總有一天會談戀愛,但我確實對此毫無頭緒。而且我實在沒辦法對她描述未來。
「六等星也不錯啊,也會在天上某個角落奮力發光吧。」
她點點頭,彷彿在心裏做了什麼決定,才又繼續說道:
「把一個願望對流星說三次就會實現,這是真的嗎?」
「……很漂亮吧。」
「妳真了不起。」
「那有想過以後要試試看嗎?」
「對喔,我記得你的座右銘,是什麼來着?塞什麼翁……?」
她打趣般地笑道。我試着將視線轉向她,卻因爲太暗而看不清她的側臉。
「這就是我想看的。」
「嗯,真的很美。」
「星星很美呢。」
總覺得能明白妳爲什麼想變成星星了──我差點就接着說出口,但還是沒辦法。因爲我知道她這句話太過沉重,我沒資格輕易說出口。
「過去對我有好感的人,都只看到我的外在。像是我很會聊天啊、很可愛啊、身材很好之類的,說來說去就是這些。」
「就算是真的,也很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許願三次吧。」
目前可見的只有她在昏暗夜色中仍然清晰可辨的側臉、將我們團團包圍的樹林,還有一大片無垠星空。
「也想讓你看看。」
「喂……」
「可惜我沒帶腳架過來,沒辦法直接拍下這片星空。」
「怎麼會變成這樣啊?拜託別把我扯進這種話題。」
這纔是她笑容的根源,讓她能笑口常開的理由。
「妳之前說過,我們現在看到的星光是很久以前的吧,所以……」
「……妳的經驗應該比我豐富吧?妳不是自稱萬人迷嗎?」
「……」
「我也想透過這種方式,將我的心情完整地傳達給我過世後繼續活在世上的人,告訴他們『你們身邊曾經有過我這個人』。」
但就是這些地方纔會引人喜歡吧。我把內心所想直接表達出來,她就搖搖頭。
「……這樣啊。」
「這跟星星的壽命有關。因爲現在是生命中最輝煌的時刻,所以發出金色的光芒,最生氣的時候發出紅色的光芒,最難過的時候就發出藍色的光芒。不覺得這樣很棒嗎?居然能用光芒表達自己的情緒。」
「我也曾經覺得某個人很帥氣喔。以前年紀雖小,我卻覺得鄰居大哥哥很帥,簡直愛死他了,但這種仰慕之情跟戀愛不一樣。所以對我有好感的人,也只是嚮往自己能和我這種八面玲瓏的人交往而已。」
「對對對,就是那個。可是啊,像這樣眺望星空的時候,不覺得自己很渺小嗎?對這片星空來說,我們活着的這段時間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已。我被病痛折磨的時間一定更短,所以不能輕易示弱。」
說着說着,我看見夜空中的某個星星忽然掉了下來。彷彿要追尋它的軌跡一般,其他星星接連墜落,數量還不停增加。
我不這麼認爲。我從來沒有因爲她能跟任何人談笑風生、交際自然得體,就覺得她是八面玲瓏的人。
「現在值得觀賞的是這片星空吧。而且我拿起相機時,就會好好看着妳了。」
「嗯,這就是星空,我最喜歡的星空。」
我無話可說。過去毫無主見,總是站在被動立場的我,和與壯闊星空相比努力生存的她,根本是天壤之別。如果她覺得自己很渺小,那我又算什麼呢?
「我這人就是管不住自己,所以放棄掙扎吧。」
我聽到她興奮無比的聲音,對眼前的絕景看得出神。
「原來如此,這話很有深意呢。」
「聽你這麼說,我就覺得來這裏值回票價了。」
「不覺得星星是五顏六色的嗎?」
「爸媽看我這樣實在不忍心,就把我帶來這裏。」
「我這人就愛東拉西扯,所以放棄掙扎吧。」
我能理解她對星星着迷,想成爲觀星者的心情。而且,連遇見她之前對天文毫無興趣的我,也被這片星空徹底擄獲。
眼前的景象既壯觀又美麗,跟我和她第一次去天文館看到的根本無法比擬。
我忍不住低喃。
她依然看着星空,打趣似地說「我這是臨終前的光芒,所以特別閃耀」,接着繼續說道:
就算是爲了排解生病的痛苦纔開始觀星,但現在的她能說出「因爲星星很美才喜歡」這種話,我覺得很棒。
「因爲我不可能會有這種想法。」
儘管有些刻意,我還是強硬地轉移話題。我聽見她不滿地嘆了口氣,卻沒有繼續深究。
「那經常將願望反覆思量,甚至可以在短時間內說三遍的人,一定能得償所願。」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我們之前也聊過類似的話題吧。去跟班上的女生聊啦,這對我來說不堪負荷。」
「……真是壯觀。」
原來她也經歷過這種時期啊,我有些驚訝,但沒有說出口。因爲我反而覺得平常的她太強勢了,那個時候的她纔是合理的反應。
「你沒好好談過一次戀愛吧?」
她這麼說。
「我無話可說,這就是星空啊。」
感覺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我壓根沒想過替她拍照有什麼意義。
「雖說有經驗,也都僅止於表面而已。我覺得其他人對我有誤解。」
這種不想讓氣氛太沉重的舉動,一定也是她的考量吧,但真希望她說點適合我的話題。
「這樣啊……」
「哦,你難得會直接讚美我耶。」
「畢竟跟星星有關嘛。」
「妳很瞭解自己嘛。既然瞭解,就麻煩妳管好自己。」
「貼近她的心」是什麼概念,我實在不甚理解。她到底是抱着什麼想法活在世上?平常那張笑容背後又藏了些什麼?跟她相處至今的我,還是一無所知。
「原因很簡單。雖然我國中時就發現自己得了這個病,但有段時期還是被各種恐懼壓垮,始終無法前進。」
「外表被稱讚當然很開心,聽到大家覺得我活潑開朗也很高興,但我還是最希望他們能貼近我的心。」
「快看!是流星!」
我這麼心想。在我看來,她勇往直前的生活方式實在很偉大。
我們隨意地鑽進睡袋裏躺下,仰頭看着星空。將全身託付給大自然,眺望無垠星空之際,明明我就躺在地面上,她也近在我身邊,卻彷彿陷入一種飄在半空中的錯覺。
「是嗎?」
「但會被妳這種一等星的光芒蓋過去啊。」
「嗯,我從沒見過這麼美的景色。」
「你滿腦子只想拍照,旁邊還有個值得觀賞的女孩子耶。」
啊啊,原來如此,所以她才總是用盡全力活着,綻放出耀眼無比的笑容。不管是在教室跟朋友說笑的時候、喫東西的時候、對我說的話過度反應的時候,還是──在相機前的時候,她都想拚命成爲那抹光輝。
籠罩我們上方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數不盡的星辰耀眼奪目。之前學過的夏季大三角綻放出強烈的光芒,所以我馬上就找到了,還能看見由星星相連而成的銀河疊在上頭。
她用輕快的語調繼續說道:
「這樣我就能用盡全力活在當下,被側目的時候也不覺得丟臉了。」
「誤解?」
我們一起發出讚歎聲。
「沒有吧?」
這對我來說太困難了。
她的戀愛話題,跟女孩子在校外教學晚上會聊的那種差太多了。
「而且我生病了,如果對方不是因爲了解我的內在才喜歡上我,一定會讓他後悔終生。」
她戲謔地這麼說。
「這倒是,販售凶宅卻沒有事先知會,簡直就是黑心商人。」
「啊哈哈哈!對啊,畢竟我不是詐欺犯,只是個活在當下的女高中生而已。所以啊,就算要談戀愛,也得讓對方看清楚我的內在纔行。」
「我也不想跟詐欺犯打交道。」
「對吧?所以我的戀愛對象只剩你了。」
之前還跟我說過「不要愛上她」這種話,現在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怎麼會扯到這個?」
「因爲只剩下你了嘛!」
說到這裏,她提高了音量。
「我不會再對其他人提起我生病的事了,我不喜歡被關切。」
「那就找個優質的好對象,只對他坦承病情不就好了?」
這時忽然一陣沉默。雖然穿着暖和窩在睡袋裏,時不時吹來的風還是寒冷刺骨。
「那樣也不行。我只覺得對方一定會拋下我,或是對我過度體貼。」
「不希望對方拋下還能理解,但連對方體貼也不喜歡嗎?」
「不喜歡。因爲那不是在關心我,只是在關心我的病。對要取我性命的病這麼體貼的人,當然是我的敵人啊。」
真的很像「有點自我意識過剩」的她會說的話,我覺得自己每次都會不由自主臣服於她。就算是我未曾有過的想法,還是會被她說服。
「你是不是覺得『真像妳會說的話』?」
「爲什麼?天野輝彥這個名字很棒啊。」
「喂,太近了吧。」
「怎麼忽然正經起來了?妳平常根本不會徵求別人同意耶,現在這樣就很不像妳。」
來到車站後,我們約好了下次的行程。
她的視線中反映出殘酷的現實,爲了逃避,我選擇轉身。要是盯着她的眼眸,好像就會被潛藏在內的恐懼吞噬殆盡。
「唉唷──?開始在意我了嗎──?」
「那就不知道能不能再見了──我可能也活不到明年七夕。」
那一天真的會到來嗎?假設我真能如此轉念,那個時候她還在我身邊嗎?她還會繼續笑着站在我所見的觀景窗的另一邊嗎?
「我也想看──」
或許我過去只是假裝視而不見,躲在她堅強的外表之下,不想正視離她越來越近的終點。
說完,她又刻意貼近,我的肩膀跟上臂處都能感受到她的體溫了。柔嫩的肌膚、若有似無的甜甜香氣,以及跟我完全不一樣的氣息。這些將她構築而成的要素,讓我的五感反應變得更加敏銳。
她誇張地笑個不停,趁着四下無人,就用比平常大三倍的音量哈哈大笑,就像在對星空述說活著有多幸福。
「這兩天真的很謝謝你。」
過去我總想用最完美的形式,將她的身影用照片留存下來,但這樣還不夠。
「對了,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可以問你嗎?」
「嗯!超級開心!」
「唔呵呵,原來如此。」
「未免貼太緊了吧,沒必要靠這麼近啊。」
「天野輝彥,跟牛郎星的日文說法『彥星』很像啊,在銀河閃閃發光的牛郎星,我配不上這種名字。」
「妳不也是嗎?」
可能是用了完全不適合我的「少女心」一詞,說完她又自己笑了起來。
回到小木屋後,我們鋪好棉被準備就寢。她調侃地說了句「今晚只有我們兩個人唷……」,但我當成耳邊風,立刻鑽進鋪好的棉被中。
她說了句「所以啊」,接着說道:
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被她的嘴角吸引過去,只要稍微移動一下,應該就能碰到她的嘴脣了。
我們都沒帶睡衣,就決定穿着貼身衣物睡覺,但她這身打扮讓我不知該把眼睛放在哪裏。看到異性近在眼前,我只想拉開距離。
這纔是真的做好準備要跟她一起走下去。
事到如今,我才小心翼翼地轉頭看她。
「我是學你的。至少剛開始跟你出門那陣子,我都會叫你的名字。」
「但俗話不是說『人如其名』嗎?所以就算現在承擔不起,往後只要努力成爲配得上這個名字的人就好啦。」
「這樣我們一年才能見一次面耶。」
「好──我閉嘴就是了──」
「……我不想讓其他人喊自己的名字,所以我也不叫。」
「沒什麼,我覺得好像真的不太適合現在的你。」
「爲什麼要笑?」
「這話雖然很失禮,但確實如此。所以……」
「有什麼辦法,我看不到嘛。」
「嗯嗯,冬天山上感覺超級冷。」
「妳很懂我嘛,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隔天我們沒有再去其他地方,直接踏上歸途。可能一趟旅程下來累積了不少疲勞,我跟她沒說幾句話,對話中也沒有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
我已經決定要當她的攝影師了,不能總是逃避,唯有這一點不容置疑。
「我這織女都這麼說了,當然沒問題。你雖然把自己貶爲六等星,但你一定會變成彥星──也就是牛郎星。」
「哦哦!這張果然拍得很好嘛!」
回想起來,我在這趟旅途中應該很常笑。看着她的笑容,我的表情自然也和緩不少。
「那我先走囉。」
「是嗎?真令人高興。」
因爲是用手拿着拍,大部分的照片都模糊失焦,唯有一張成功拍下流星的奇蹟美照。沒想到拍了這麼多張照片,因此我們默默地看個不停,一點也不嫌煩。
靜下來的她還是沒打算移開緊貼的身子,但至少已經安靜地看着相機,我就不予追究了。
她先拋出這個前提,接着就直搗我心中不太想被觸及的部分。
「什麼意思?」
她翻身闖進了我的棉被領域,近到肩膀都要碰在一起了。她在單人棉被上緊貼着我,爲了看我手裏的相機,她又拉近了距離。
「妳都會說出跟我完全相反的話。」
「吵死了,這麼囉嗦就滾開,要看照片就給我閉上嘴。」
隨後,我們繼續仰望星空。
那是我跟她以星空爲背景的合照。我倆站在照片正中央,中間夾着銀河,感覺就像七夕童話一般。
我不願多想,於是放棄思考。
「沒想到你有少女心耶。」
她的臉就在我眼前,近到彷彿能感受到她的鼻息。
柔軟的棉被包裹着歷經長途跋涉的身體,增添了我的睡意。她似乎想重新開啓剛剛聊過的戀愛話題,但我決定無視,她就打消念頭了。
我們對這片星空深深着迷,直到她大喊一聲:「好冷!」
「我們還要再來喔,下次想看看冬天的星空呢。冬天的空氣很清朗,看起來一定會更漂亮!」
她說得沒錯。這話不僅邏輯正確,又出自自稱織女而毫無忌憚的她,感覺格外有說服力。
爲了回想剛纔那片星空,我伸手拿起相機,趴臥着一張張檢視拍下的照片。雖然拍得不太好,我還是將星空拍下來留作紀念。
被我這樣吐槽後,平常的她應該會笑着帶過,此時她卻沉默不語。
不可能不害怕。儘管試着想像過,但自己可能與未來無緣的事實,一定會讓人恐懼萬分。
爲了把星星一起納入鏡頭,我將相機放在地上,由下而上拍了這張照片,結果效果出奇地好。
我感覺她好像在挪動睡袋,應該是讓自己轉向我吧。
「……我的表情看起來很輕鬆嗎?」
「咦──有什麼關係,這樣就好啦──」
回想起來好像真的是這樣。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用名字叫我的呢?
「呵呵呵,這就是牛郎跟織女啊。」
「彼此彼此。」
「那就好。」
我又逃開了。
「我覺得不用名字叫人很失禮耶。」
「果然沒錯──雖然你常說『很像妳會做的事』,但定義又是什麼?」
「我猜你可能不想被問嘛。那我就不客氣囉。」
我知道她緊緊地揪着我的背部衣物,脆弱又無力,彷彿在表達她的不安,我卻連回握那雙無力的小手都做不到。
「妳就不用問了吧?在我看來,妳簡直開心得不得了。」
「站在妳的立場,我就會希望戀人對我體貼一點,畢竟我的生活不太好過嘛。但妳卻斬釘截鐵地說『對妳體貼的人都是敵人』,我才覺得很有妳的風格。」
「別一派輕鬆地說這種話好嗎?」
「下次要挑戰冬天的星空喔。」
她的嘴脣微微顫抖着,臉上帶着脆弱的笑,而非平常那種開懷的笑容。
「啊啊,妳是問這個啊。因爲我聊天的對象頂多只有壘跟妳而已,不用名字叫妳也沒差,影響不大。」
我必須連她會死亡的現實也一併接受。
從她那興奮尖銳的嗓音,就能感受到她真的想再來一次的心情。這裏空間不大,我們沒辦法分開睡,所以只得將棉被鋪在一起,但還是能察覺到平常感受不到的細微感情。
我誤以爲她是個堅強的人,事實卻並非如此。她只是個有點愛逞強,運氣不太好的女孩子。跟我同年的女孩願意接受這種荒唐的現實,反而纔是不正常的表現。
「話雖如此,我們學校畢竟號稱升學高中,馬上就會在暑期輔導見面了吧。」
笑聲終於停了之後,她忽然這麼問道。
「嗯,下次見。」
我們盯着上空好久好久,甚至不禁心想,自己好像快融入夜色和星光之中了。
「這張合照太奢侈了吧,居然用銀河當背景。」
「這……」
「是啊,的確是個好名字,但我承擔不起。」
「我會把相機移過去,離我遠點,妳一直靠過來很熱耶。」
「你今天開心嗎?」
「如果哪天你覺得自己有資格配上這個名字,一定就能喊出我的名字了。」
每當我將身子退到棉被邊緣,她就又貼上來,我的空間越來越小,情況反而更糟了。
「怎麼說?」
「你爲什麼都不喊我的名字?」
她對某張照片有了反應。那是我們準備回小木屋時,聽從她的建議拍下的照片。
「好啊,我得做足禦寒的準備。」
「……要是隻有我一個人,恐怕一輩子都無法經歷今天這些事。所以我很開心。」
我重新思考,自己還能爲她做些什麼。
「也對,但妳這種人感覺就會隨便蹺掉。」
「我會乖乖去上課啦──!」
「那就明天見吧。」
「嗯!明天見!」
說完,我們就像平常那樣分開了。
回到家後,做着平常習慣做的那些事,才終於讓我回到現實。我不禁心想:會不會跟她在一起的那兩天反而纔是夢?
如果她等等傳訊息給我,裏頭寫滿這兩天的回憶,我應該就不會認爲這是一場夢了,但她卻毫無音訊。
隔天我到學校參加暑期輔導,跟我約好「明天見」的她卻不見人影。
難道連昨天說過的那些話也是在做夢?──正當我心裏浮現出這個想法時,才發現媽媽傳了訊息給我。
看來她好像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