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暑期輔導結束後一個禮拜，她才終於出院。

爲了拍下她出院的樣子，我帶着相機準備出門，她現在應該還在醫院。

正當我穿好鞋子要出門時，聽見外面傳來車子停下的聲音，似乎有輛計程車停在家門口。

「我回來囉──！」

「打擾了……」

下車的是提早結束工作回來的媽媽。不知爲何，那個人居然跟在媽媽身後，我本來待會兒就要去幫她拍照的說。

「哦？輝彥，你要出門啊？」

「不，已經沒必要了。」

「啊啊，你要去找香織啊。」

「咦！真的嗎！」

「不要反應過度，我只是一時興起，想把妳出院的樣子拍下來而已。」

「這樣啊，欸嘿嘿。」

「我就說只是一時興起……」

之前明明住院了，她看起來卻活力充沛的樣子。看到她的表情，我也鬆了一口氣。

這時，媽媽朝她招招手。

「啊，好！打擾了。」

起初踏進家門時她還有些客氣，不知不覺就變回平常那種態度，堂而皇之地在我家餐桌入座，喫起媽媽準備的午餐。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們已經單獨待在我房裏了。

「這裏就是你的房間啊──」

「別到處亂看。喂，搜牀底下也搜不出什麼東西啦。」

「真的什麼都沒有耶。說好聽點是整齊，說難聽點是無聊。」

於是我們靜靜等候行人通過。正當我心想「難以啓齒的話到底是什麼」時，聽覺變敏銳的我馬上聽到轉角處傳來人的腳步聲。結果最先映入我們眼簾的竟是……

最重要的是，我不認爲她會說這種可能傷害人心的笑話。至少相處至今，我不覺得她是這樣的人。

「啊，這個是！」

她這麼說。走在前方的她，似乎在追逐自己的影子。

由於第一個現身的人是女性，我覺得是我贏了，可是……

「哈哈、哈哈哈哈，我想也是。」

她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四處打量我的房間。小小的房間裏只放了書桌、牀鋪和書櫃等最低限度的傢俱，她應該沒什麼興趣吧。

「機率有五成啊，有點像薛丁格的貓。」

她強顏歡笑的模樣讓人不忍卒睹，我的心被揪得更緊了。

她立刻對那隻中型犬有了反應。圓滾滾的眼睛跟看似柔順的毛髮，確實很惹人憐愛。

她想打電動，我們就玩了一會兒，玩着玩着太陽也慢慢西斜，我們才決定散會。

她怎麼忽然說起這些？看她低着頭猶豫下一句該說什麼的樣子，我想起前陣子跟她一起觀星時的事。

「你看，我就是這麼任性。先前要你不準愛上我，我卻不小心喜歡上你了。」

「是嗎？謝謝你──」

「……好吧。」

我纔剛這麼想，她就盯上我放在書桌上的某個物品。

這時，走在我前方几步的她忽然停下腳步，我也跟着駐足。

「對了……我也要給你看個東西。」

「所以我必須遵守跟妳的約定。因爲決定幫妳拍照的時候，妳跟我說過『不可以愛上我』。」

確實如此，我覺得自己還是別聽比較好，但我敢保證她還是會說出來。

過去她老是旁若無人地說衝就衝，這真不像她會說的話。雖然對此有些在意，我還是隻回答一句「我考慮一下」，就結束了這段對話。

「太計較了吧──狗狗也是生物啊！是尊貴的狗狗大人。」

「不錯啊，想去哪就去哪，想幹嘛就幹嘛，很像妳的作風。但我應該要跟妳一起去吧？」

「以後會被我珍藏的筆記本。」

「不好意思，請問這隻喜樂蒂是男生還是女生？」

「雖然被別人拍的時候也是這樣，但一直盯着要拍的人，感覺很害羞吧。」

「這是？」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看起來相當愉悅，可能是回想起以往那些拍照時刻了吧。

此外還有【去你家玩】、【跟你在雲霄飛車上尖叫】、【說說看「老闆，老樣子」】、【去烏尤尼鹽沼】這幾行字，每一行都是她的「心願」，也都預留了可貼一張照片的空白處。

身爲一名高中生，聊這些話題很正常，而且再自然不過了。照理來說，往後她應該也能繼續聊下去纔是。

「但第一個走過來的人是女性啊？」

結果我根本不知道她來我家做什麼，可能「來我家玩」本身就是她的目的吧。她的筆記上也有【去你家玩】這一行字。

我猜一定不是什麼正經的請求，但我很好奇她想說什麼，這又只是單純賭運氣，所以我也有機會勝出。如果我賭贏了，就用安全的方法問出她想說的話吧。

「妳都說難以啓齒了，我只覺得有不祥的預感。」

「妳說的是『走出來的人』耶。」

「那我就猜男的。」

我下意識將右腳往後退一步，但我立刻發現，這個小動作已經對她造成了深深的傷害。

爲了填滿她的筆記，我們在房間裏並肩拍了張照。因爲只是要貼在筆記裏的照片，簡單拍一下就可以了，所以就用她的手機來拍。

「其實我今天是有話想跟你說纔來的，雖然有點難以啓齒就是了。」

「我之前跟你說過吧，我只有你了。」

我只能搬出這種藉口。

「幸好有趕快拍下能貼在筆記裏的照片。」

無法回應她的心意讓我萬般懊悔。我明明知道她是真心的。

「請你跟我交往。」

被兩個高中生盯着看，那名女飼主似乎有點驚訝，我連忙向她道歉。

她好像很喜歡去看星空時拍的照片，就設想了其他想跟我一起拍照的地點。

「我拍的方式也不好，畢竟我只想着要把妳拍下來。」

「哇啊──每張表情都好僵喔。雖然我最近才慢慢習慣被拍，但剛開始在學校頂樓拍的這張照片，沒有夕陽的話表情一定難看死了。」

之後我們繼續閒話家常，聊了彼此的家人，聽她抱怨女孩在學校裏的上下關係有多可怕，還把期末考結果告訴對方。沒想到她跟我的成績差不多，讓我震驚不已。

她雖然讓自己強顏歡笑，表情卻在下一秒立刻瓦解。

「賭注？」

「就算客人來得突然，我也不會帶他到自己房間參觀耶。」

我有種時間彷彿停止的錯覺，但我周遭的景色依舊正常，似乎真的只是錯覺，就只有我一個人靜止不動，手腳動彈不得，也發不出聲音。

「……要怎麼賭？」

「呵呵呵，住院無聊的時候，我實在太想見你了，就做了這個東西──！」

隨後纔出現一名女性飼主。

「你在胡說什麼，這隻可愛的喜樂蒂是男生啊！是我贏了！」

「……我是妳的攝影師，這是最重要的前提。」

她將先前的照片全拿出來，還直接坐在我的牀上。我不在意別人坐我的牀，所以也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從下個轉角走出來的人，可能是男性也可能是女性，要看了才知道真相爲何。簡單來說，就只是單純賭運氣罷了。

我只是因爲她時日無多，沒辦法做出和她更進一步的選擇。

我不討厭她，反而很尊敬她，但我真的不願與她更進一步。愛上明知會失去的人，應該沒有比這更痛苦的事了。

爲了送她回家，我走出家門。媽媽居然有點埋怨地嘟囔道「住一晚也沒關係啊──」，我完全不想理她。

她發出「鏘鏘咚咚鏘～」這種神祕的怪聲，並拿出一本筆記。

我心中的猜測，從她口中說了出來。

「那就別用難聽的說法，麻煩說我有打掃乾淨。」

「這些清單，是我想跟你去拍照的地方跟場景。」

我也還沒好好確認過實物，便跟她一起觀賞這些照片，應該有上百張。

她又重複了一遍。

「我把之前拍的照片都先洗出來了。」

「什麼意思？」

越來越聽不懂了。

「……那，我猜是女的。」

隨後，我馬上明白她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該不會……

夕陽在我們身後映照着，將我們的身影拖得長長的。我過去從來沒有像這樣護送她回家，仔細想想，我老是被她牽着走，永遠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裏。

「給我看？」

「鏘鏘！」

「來賭從下個轉角走出來的人是男是女，如何？」

「……狗？」

結果我的僵硬和她的緘默，營造出約莫一分鐘的沉默。

「嗯。」

「我不會強逼你同行啦。你在我身邊的話我會很開心，但還是要看你的意願，畢竟你也有自己的人生要過。雖然想請你幫我拍照，但地點不會太過強求。」

「哇啊！是喜樂蒂牧羊犬耶，好可愛喔──！」

她假裝開玩笑似地這麼說，但我覺得她不像在撒謊。畢竟她只會說些無聊的諧音冷笑話，比如膝蓋跟披薩，還有《廣辭苑》跟甲子園。

「嗯，嗯，說得也是！啊哈哈，對不起，我還真蠢，說了這些奇怪的話。」

「呃，不是！」

「所以這場賭注是我贏了。」

她不假思索地向飼主搭話後，似乎得到這隻狗是公狗的情報。

「嗯！」

讓她感興趣的正是她的照片，我把過去拍攝的檔案都洗出來了。

「那要不要來個簡單的賭注？」

她誇張地打了個呵欠，卻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呵啊──玩得好開心喔。」

「那還用說！」

我嚇了一跳。如果是貓就算了，沒想到現身的居然是狗。

「啊啊，這個啊。」

這些願望的前提都是跟我一起去的，她好像早就決定好了。行事被動的我不會強硬拒絕，就成了她的絕佳獵物。

不是放在某處倒數幾秒拍的那種，而是用所謂的自拍模式進行攝影。爲了讓兩人都塞進鏡頭裏，我跟她貼得很近，但不知是不是上次遠行時習慣了這種感覺，此刻的我居然心如止水。看我如此冷靜，她好像覺得很無聊，對我來說反而正中下懷。

「我想說的這些話，也包含了對你的要求。如果我賭贏了，你可以實現我的願望嗎？」

「別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選邊站吧！我就選你沒選的那一個。如果我贏了，你要答應我一個請求喔。」

雖然我很想吐槽「妳是德川綱吉嗎」，但在罹患重病的她面前，我實在說不出口。

她將筆記本翻開。首先吸引我注意的，是之前跟她去觀測天象時拍下的那張豪華合照。遠行回來後，因爲她說想要這張照片，我就洗出來送給她了。那張照片上面還寫了一行字：【跟你一起去看星星】。

「因爲我……喜歡你。」

我想說的是「我並不討厭妳」，但卻說不出口。如果她反問我「不討厭又如何」，我也無言以對。

「就算沒跟你打賭，我也能猜到這個結果啦。謝謝你送我回來！送到這裏就好了，拜拜！」

說完，她逕自離開了。

『像這樣眺望星空的時候，不覺得自己很渺小嗎？』

那天她雖然說了這句話，但她一點也不渺小。不選擇逃避，而是勇敢面對自己心情的人，怎麼可能微不足道呢？

像我這種毫無膽量和覺悟的人，才真的不值一提。

我根本不懂爲她拍照的真正意義，也不懂她是抱持什麼樣的心情要求我替她拍照。

她的背影都已經遠得看不見了，我還是一時半會動彈不得。

現場只剩下杵在原地的我、懊悔的心情，還有傷害她的罪惡感。

「你跟香織怎麼了？」

一回到家，媽媽就開口問道。我本來想裝得跟平常一樣，但媽媽應該馬上就發現我不太對勁。

「沒什麼。」

「吵架了？」

「沒有。」

「被她討厭了嗎？」

「應該也沒有。」

「還是被她告白了？」

「……不是。」

「搞什麼，你要好好珍惜香織啊。那孩子的心思比外表還要纖細，很容易受傷的。」

我默默接下媽媽這句嚴厲的建議。

我決定先不洗澡也不喫飯，直接走回房間。我回到房間是爲了思考她的心情、我的心情、跟她之間的關係，還有未來的事，結果卻徒勞無功。

「居然能把什麼都沒有的房間搞成這樣。」

這片景色對她來說或許司空見慣，在我看來卻十分美麗。

看她失落沮喪的模樣，我也變得有點失常。雖說她總是能逗笑我，但那是她平常的笑容使然。我真想看看她的笑容。

「不怕呀，因爲你在我身邊。」

仔細想想，這應該是我第一次主動聯絡她。

「……」

「可是你不一樣。那天，就是下雨的煙火大會那天，你不是拿相機對着我嗎？你的視線確實落在我身上，就只看着我，這讓我非常開心。」

她的嗓音果然還是有些沉重，卻覺得有趣似地抬起頭來。

說完，她勾起一抹溫柔的微笑。

「因爲你願意注視真正的我，我真的很想把你佔爲己有，所以纔會說喜歡你。」

我開口喊她，她的腳步和嗓音卻略顯沉重，眼角泛紅，手腳也微微顫抖。但她還是將先前給我看過的那本保存回憶的筆記緊緊摟在胸前。

我在幾小時前也聽她說過這句話，但她卻沒有像剛纔那樣說出「請跟我交往」了。

「我想待在妳身邊。」

這裏到處都是她存在過的痕跡。

「我是妳的攝影師。」

我們繼續往頂樓前進。

「是嗎？」

隨後，她頓了一會兒才說：

「我會看着辦。」

「謝謝妳願意出來。」

「嗯。」

「所以就像我剛剛說的，我不能喜歡上妳，因爲這是約定。」

「這提議很不像你耶。」

她跟之前去觀星的時候一樣，一個個指給我看。

「可是。」

「晚安。」

好像還有老師留在學校，校舍玄關大門是開着的，於是我們靜悄悄地走進校舍。

她指的織女星在淡淡的星空中綻放出閃耀光芒。她也轉頭看着我笑了笑，彷彿要跟織女星對抗似的，雙方展開了一場耀眼的對決。

看着自己房間的慘狀，我回想起跟她相處的每一刻。光是多了她這個女孩子，平常寂靜的房間也能充滿笑聲。永遠聊不完的天、不絕於耳的笑聲，就算沉默偶爾降臨，也完全不覺得尷尬。

「……」

「爲什麼我在笑？爲什麼我笑得出來？隨時都會死的人居然還能笑，這不是很奇怪嗎？我越來越搞不懂這樣的自己了。」

「夏季大三角？」

我心想：要是被發現擅闖校園，一定不是被罵幾句就能了事，搞不好還會遭到停學處分，但我們還是成功闖進了學校。真沒想到爲了討她歡心，我會做到這種地步。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這是我該說的話。一定只有妳能讓原本不苟言笑的我，不由自主地跟妳一起笑起來。

「我……」

她居然說得出這種肉麻兮兮的話，我對她說話就沒辦法這麼直接。

「還請妳手下留情。」

「妳說得沒錯。」

「……」

「……在我死之前，我一定會一直喜歡你，這樣可以嗎？」

「我想去的地方太多了，要去的時候再跟你說喔！」

「你要陪着我喔！要一直待到我死爲止，我還要讓你後悔莫及，沒跟這麼棒的女孩子交往！」

「跟你有了交集後，我就更加確定了。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你在觀景窗後面的眼神，以及毫無顧忌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綾部香織這個女孩做出的反應。在你的鏡頭之下，我總是笑得好開心，根本無暇思考自己爲何而笑。所以我真的好想佔有你，都已經快死了，我卻還是充滿獨佔欲。」

她從懷裏拿出鑰匙得意洋洋地秀給我看，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這樣待會兒要去的地方就決定好了。

「晚安。」

外面的世界早已降下夜幕，若不仰賴路燈照明，根本看不清周遭的模樣。我在這片夜色中等了十幾分鍾，儘管沒回覆我傳送的訊息，她還是現身了。

「現在不怕嗎？」

「我想待在妳身邊。妳的想法和發言老是超乎我的想像，但我每次都能在妳身上學到很多，覺得跟妳在一起很快樂。所以，我想待在妳身邊。」

「……你這個人也很自私耶！」

我看着自己的房間露出苦笑。

「妳是不是覺得，在頂樓也能看到更多星星就好了？」

夜已深，時間也不早了，我提議要把她送到家門口，卻被她拒絕。今天她出院，家人似乎都在家裏等着她，要是家人看到我就麻煩了。被她這麼一說，我也只能作罷。

她的視線直盯着我。她應該很想捂住耳朵不聽，卻依舊不逃不躲。

「我知道。」

「咦……」

「我想做好準備，能不能提前跟我講一聲？」

「我要讓你陪我走遍這本筆記上寫的所有地方！」

她繼續說道。

可能是對我的回答心滿意足了吧，她勾起一抹前所未有的幸福笑靨。

她的嗓音聽起來雲淡風輕，但她的表情就像不願被現實擊垮那般，拚命努力不讓自己低頭。

一打開頂樓的門，眼前就是夜晚的街景，還能看到住宅區的零星燈火跟模糊的星空。

「機會難得，要不要去晚上的學校裏走走？」

「你一定要遵守約定喔！」

「天啊……」

「頂樓的鑰匙……」

我驅車前往學校門口，我把她叫過來這裏見面。

「下次見。」

我拿出手機傳訊息給她。還沒等到她的回覆，我就跑出家門。

「嗯，偶爾換我帶妳去繞繞也不錯啊，對妳來說一定是很棒的回憶。」

「嗯，下次見。」

「我的身體一定得仰賴別人才能活，所以我老是依賴着媽媽、爸爸、哥哥、醫護人員，還有其他人的幫助，還得靠輸血才能繼續活下去。所以爲了讓這些人多少能笑一笑，我總是帶着笑容，但我現在越來越不明白了。」

「哪有，我超怕的！我覺得遊樂園的鬼屋很恐怖。」

「嗯嗯，看得到唷。有天津四、牛郎星跟織女星……」

「忽然收到你的訊息，我嚇了一跳。」

「……是嗎？那就非去不可了！」

懸在天上的織女星，應該也在用她這般溫暖的笑容，守護人們的生活百景吧。

這是藏在她內心最深處，從來沒有傾訴過的感情。她害怕的不僅僅是面對死亡，還有因爲生病而逐漸改變的自己。

「而且妳不是還想去好多地方，讓我爲妳拍照嗎？」

最後我們沒被老師發現，默默離開學校。

「妳不怕黑？」

「我再說一次，我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

「那你永遠都是我的專屬攝影師！」

說完，她往我的肩膀猛捶一通，捶完之後似乎也氣消了，只見她將微微泛紅的臉轉向我。

「嗯，那當然。」

「啊哈哈，徹底被甩了啊──」

我已經想好要怎麼回答她了。

「星星也不太明顯，但還是看得見。」

「我只有你、了……」

「對啊，我好想在學校頂樓看到當天那片星空，感覺一定很棒，但是沒關係。」

「我是天文社的，所以來過好幾次。」

「我第一次晚上到頂樓來，視野真不錯。」

「呵呵，感覺好刺激喔。」

她接連說出這些從來沒對其他人說過的想法。

不知不覺中，我覺得跟她在一起好快樂。就算房間像被颱風掃過一樣，留給我的也只有愉快的回憶，沒有一絲憤怒。

杳無人煙的安靜走廊上回蕩她的聲音。此處的照明只有標示滅火器的紅色燈光，而這抹紅色加深了我的忐忑。入夜後的校園比想像中還要嚇人，她卻踏着輕快的步伐漫步其中。

「到啦──！」

「喏，你看。從這裏能看到的衆多燈火，都是人們的生活。雖然街上的照明害我看不見星空，但我認爲每道光都是大家散發出來的光芒，所以也算是一幅美景。」

「其實啊，旅行回來住進醫院後，我看到醫生跟爸媽說了些什麼，爸媽還哭了。一定是覺得我時間不多了，纔會心急如焚吧。」

所以我也要好好面對她。難以啓齒的話語、無法回應的不甘，還有她這個女孩子，我都不能逃避。

這時她的表情終於和緩了些。我爬上校門，儘可能不發出聲響。

我指着她一直小心翼翼抱在懷裏的筆記說：

「這是我的榮幸。」

看來我可能得做好萬全準備，以便隨時出發。

說完，我就轉身離開了。

回到家後，我想着她，以及從今往後的一切。

雖然不能跟她變成情侶關係，但我已經決定不再逃避她了。

我要替她拍照。

我好像能理解爸爸的心情了。

爸爸曾說拿起相機的理由是讓人們露出笑容，但我沒有更深入地思考過，爲什麼他要選擇這個工具。

爸爸一定是爲了將人們笑着的樣子留到之後，纔會選擇相機吧。就算患者過世了，他們的笑容還是能留下來。

一定還有我能爲她做的，還有我想對她做的事。

畢竟只有我能將她最耀眼的瞬間拍下來。

雖然覺得痛苦，但我更想將她的一切保存下來，這是我由衷的想法。

我要把她的身影帶到未來。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拿着相機到她臨終的那一刻。

「我要拍下妳的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