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光是來自很～久很久以前的光喔。在我看來，那種星光是有感情的。你看，一等星剛剛笑了。」

學校頂樓是校內少數禁止進入的區域，跟我同班的綾部香織卻特地把我叫到這種地方。我一開門，她劈頭就說了這些話。

她看也不看我一眼，用不帶迷惘的眼神望向天空。

我也仿效她的動作抬頭仰望，卻只看見日漸西沉，橘色和羣青色在我的視野中蔓延。

「我好像沒看到在笑的海狗（譯註：海狗與一等星的日文發音相近）耶。」

聽到我這麼說，她無奈地嘆了口氣，盯着天空否定了我的言論。

「不是海狗，是一等星啦。說不定真的有海狗的星座，但我指的是星星。」

「星星在笑？」

「嗯，對呀。剛纔笑得超誇張的，它一定也有看昨天播的『搞笑之神』。連我都笑到不行，肚子痛得不得了呢。」

我想起昨天電視播的搞笑節目，原來我跟她會看同一個節目啊，但我對此絲毫不感興趣，便生硬地轉移話題。

「所以呢？妳幹嘛把我叫到這種地方來？頂樓應該是禁止進入的吧？」

「呵呵呵，只有我不受此限喔。」

她揚起一抹自信滿滿的笑容，手指繞呀繞的，她的手指一動，我就看見其中有某個東西在發光。

「那是，鑰匙？」

「我是天文社社員，所以學校只同意讓我們進出頂樓，很棒吧。像這樣觀賞星空，就是我們的社團活動。」

「是喔，那我妨礙到妳的社團活動了吧？我這就走。」

我一轉身，她就慌慌張張地說：

「等等等、等一下啦！你應該有話要跟我說吧！」

真是令人費解的說法，明明是她把我叫過來的，居然問我是不是有話要跟她說。

「不是妳有事找我嗎？還不厭其煩地把我叫過來。」

「你偷拍了我的照片。未經許可就拍下少女愁容滿面的模樣可謂滔天大罪，所以你有義務答應我一個要求。相對地，我會大發慈悲赦免你的罪行。」

我很不喜歡喧鬧的地方，人多的場所或活動一概不碰，現在卻主動說出「要不要去看雨中煙火」這種話，也只能說是一時興起了。

煙火映照在女子手中的透明塑膠傘面上，她就像手執和傘那樣美麗動人。那名女性仰望煙火時，端正的側臉流露出一絲哀愁，讓我不禁心想：她這身姿的每一處都像一幅完整無缺的作品。

說穿了，就只是一名女性撐着塑膠傘抬頭看煙火而已，明明只是如此，那一幕卻奪去了我的視線和心神，讓我不禁駐足。她帶着哀愁的側臉和朦朧微暈的煙火，讓我深深着迷。

就是沒有任何理由，既沒有受到命運指引，也沒有什麼堅定不移的意志。

她平常老是在教室裏大吵大鬧的，這樣真不像她。我實在無法想像她到底要我做什麼事。

「這倒也是啦！」

「妳這句話才討人厭吧。」

我用嘲諷的語氣這麼說，她就開心地笑了起來。

「啊，真的耶，抱歉抱歉。」

我不禁點頭。

如果她放出風聲說我是「偷拍魔」的話，學校裏應該就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必須跟她解釋清楚。

「啊哈哈哈，所以我纔會被你記住啊！不過很遺憾，你還是跟我扯上關係了。」

但我以爲她對模特兒這種光鮮亮麗的工作沒興趣，所以有些意外。不過我之前跟她毫無瓜葛，這也不過就是我的個人看法罷了。

我只是覺得眼前這一幕很美。

✷

我轉過身，雖然能感受到她在對我揮手，但我還是毫不猶豫地走向頂樓大門。她像算準了時機般，在我打開門的那一刻開了口，那種感覺不像在跟我說話，比較像是單方面地喊話。

「你說話的方式真討人厭，你就是這樣才交不到朋友啦！」

儘管我故意叫錯她的名字，她也只是笑容滿面地抱怨幾句。或許她是名字被叫錯也能樂觀思考的那種人。

「謝謝你願意配合我──社團活動好好加油喔！」

此處沒得避雨，所以沒幾個人，對我來說是絕佳的觀賞地點。

她低着頭，有些羞澀地發出「欸嘿嘿」的笑聲。

先對我的說詞予以肯定後，她勾起嘴角繼續說道：

「嗯？」

「太好了，我還擔心你會拒絕呢。嗯，真好真好。」

「真難得耶，輝彥，你居然會主動去參加活動。明天不也會放煙火嗎？」

我小心翼翼地避開腳邊的泥濘，尋找適合的地點時，忽然傳來一道直入心坎的巨大爆破聲。

「這個嘛──真要說的話有點丟臉耶……」

她露出非常適合用「問號臉」來形容的呆滯表情，出乎意料似地高喊一聲。

透過走廊窗戶望出去的天空色調，跟方纔的橘黃相比，羣青色的比例多了一些，還能看到星星微弱的光芒。

好想趕快拍照啊──我在不斷震盪心絃的煙火爆破聲中於人羣間來回穿梭，卻在某個瞬間停下了腳步。

「然後呢？我想趕去參加社團活動，希望妳長話短說。」

畢竟我們是攝影師和模特兒的關係嘛。

「下禮拜天下午一點，在離學校最近的車站前集合喔！」

「是喔，你還有社團活動啊？是攝影社嗎？」

她笑着說道，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的樣子。

這場煙火大會選在七月七日，也就是七夕這一天於賽馬場舉辦。儘管沒有攤商可逛，卻能從賽馬場的觀衆席近距離觀賞煙火，非常適合好好鑑賞。一聽到那裏就算下雨也不會中斷煙火演出，我就想着，說不定能拍到難得一見的景色。

她確實很亮眼，一雙杏眼又大又明亮，鼻樑也很高挺。我對她的印象就是笑起來嬌媚可愛，在班上也是人氣王。

「嗯。」

毫不猶豫地這麼說完後，她再次將眼神別開，臉頰還浮現些許紅暈，這一定不是被夕陽照紅的吧。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會千百個不願意呢，所以嚇了一跳。」

聽到她這麼說，我在心中嘆了口氣，並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還是把禮拜天的約定聽進去好了？這個想法在我心中悄然萌生。

我那位對身高頗有自信的童年玩伴，丟下我跑回室內買飲料，看來我只能靠自己想點法子了。

那道身影映入眼簾的當下，我倒抽了一口氣。

看到她明顯想使用拖延戰術的態度，我開始焦躁起來，她卻表現出跟我完全相反的反應。

「我要走了。」

但不知是因我不夠高，還是周遭羣衆都沒顧慮到他人的感受，我的視線前方盡是雜亂高舉的傘面，將煙火都遮住了。

「喂！你搞錯了吧！我的名字是綾部香織，你根本就沒記住嘛！」

我絲毫沒有罪惡感，只是想以攝影玩家的身分，試圖將想留住的景色留下來而已。

我的興趣是帶着相機到處拍照，之前未經允許就拍了她的照片，她一定是要說這件事。

對了，她剛纔說「星星在笑」，這應該是用來形容星光的手法，但我覺得這個比喻也很適合情緒起伏劇烈的她。

「好啦好啦，真不好意思。」

我唯一的朋友有田壘聽到我的提議後，不禁睜大雙眼，一臉驚奇又感興趣的模樣。儘管班級和社團不同，壘卻總是跟我一起行動，他似乎沒料到我會說出這種話。

「那往後就麻煩你囉，天野輝彥同學。」

而且模特兒的素質也不差。我一向不擅長拍人像，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我對自己說：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

「我想請你幫我拍照啦。該說是當模特兒嗎？總之我想報名那種比賽，所以希望你能當我的攝影師！」

並下意識舉起相機。

「不用這麼麻煩，我知道妳的名字啊。妳這種人氣王應該也記得班上同學的名字吧？」

如此試想後，我不禁好奇：當她變成模特兒時，又會流露出什麼表情呢？

「咦？你這麼快就答應了喔？」

這一切，或許都起因於我當天的一時興起。

「……」

「再見。」

「只要妳答應我不會散佈奇怪的謠言，要我聽從妳一個要求也無所謂，當然也要視要求的內容而定就是了。」

雖然我說得瀟灑，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算了，我自己也覺得不適合。那就說定囉？」

「我纔要麻煩妳，綾部香薰同學。」

「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就別老是用『妳』來叫我啦。不過，嗯，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你叫天野輝彥吧？但我有點意外耶，我還以爲你不認識我，應該說天野同學感覺對班上同學都興致缺缺。」

「免談！啊哈哈哈！」

做爲一位觀星者，她透過望遠鏡投映出整片天體，換句話說就和攝影師一樣，儘管沒有按下快門的動作，她卻能讀出星星的表情，比起我透過觀景窗窺見的景色，或許她能捕捉到更加豐沛的情感。

原來是在倒數後直上天際的第一發煙火。

「你這人真沒禮貌──！」

她像個法官一樣，用極度誇張的言詞譴責我的冤罪。

「嗯。」

她動作誇張地哈哈大笑，似乎樂不可支。

在雨點和失焦的作用下，觀景窗裏的世界幾乎朦朧一片，畫面中只有那位身穿浴衣的女子成功對到了焦。

這種完全沒顧慮到我行程如何的說法，讓我很想抱怨幾句，但我裝作沒聽到並關上大門。她根本就沒打算徵求我的同意吧。我心中對她的印象，又更偏向「自私」二字了。

「丟臉？」

「是又如何？這不重要啦，有話快說。」

「好啊，若不嫌棄我拙劣的拍照技術當然可以。雖然我沒拍過多少人像，但這對我來說也是不錯的練習機會。」

「是喔。」

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跟聒噪的人扯上關係，因爲我無法理解他們到底是因爲什麼才成天笑嘻嘻的，而她就是這樣，我完全不知道究竟有什麼事情這麼好笑。

「真的很遺憾，所以拜託妳在我面前儘量保持安靜。」

「妳這說法雖然很失禮，但思路是正確的。我只是不想跟班上那些聒噪的傢伙扯上關係，纔會把他們的名字記起來。」

「所以我要爲妳做什麼呢？我要怎麼做才能保住自己的名譽？」

「那之後就拜託你了。一直用『你』稱呼彼此也怪怪的，自我介紹一下吧！」

「唉……好啦，雖然覺得很冤枉，但我就聽妳說說吧。所以呢？」

我惺惺作態地低頭道歉後，她又誇張地哈哈大笑。

「原來如此。這毫無根據、令人不快的誹謗若能因此一筆勾銷，我也會欣然接受這個條件。」

在手機上確認時間後，我才發現社團活動早就開始了，而且還已經過去大半，我徹底遲到了。

我左手拿着傘，右手拿着相機，動作輕快地繼續前進，只爲了尋找完美的攝影地點。

「但現在回去的話，你的立場會變得很危險吧？我的口風不太緊啊，搞不好會到處宣揚『前陣子那件事』，你應該要跟我解釋一下吧？」

「啊，你現在是不是在想『妳又不適合當模特兒』？」

盯着觀景窗並讓相機聚焦後，被攝對象便清晰可見。

她愉悅地頻頻點頭，似乎對我的回答十分滿意。她每點一次頭，長度齊肩的烏黑秀髮就會隨之擺動。

「那個啊。」

但不知爲何，看到她笑的樣子，我也忍不住跟着想笑。我不禁心想：如果能像她這樣笑的話，我的日子或許能變得快樂一點。

我離開人山人海的觀衆席尋找空曠地帶，最後來到平常供馬匹奔跑的賽道內，煙火大會期間，這一區似乎也會開放。

「說謊也沒意義啊。」

無奈之下，我也配合她演了起來。如果現在惹她生氣，「我是偷拍魔」這個充滿惡意的謊言或許真的會傳遍整間學校，得在悲劇發生前就連根剷除纔行。

「拍我。」

「不，我就要在下雨的時候看煙火，現在就去。」

我彷彿見到了追求已久的美景，所以從舉起相機到手指移向快門鍵的時間應該不到一秒鐘。

但我沒能成功按下快門。

「喂。」

因爲鏡頭裏的那名女子喊了我一聲，還朝我的方向走來。

於此同時，儘管只是未遂，我還是意識到自己有罪。

「我記得偷拍是犯法的吧？」

我認識這名轉身走來的女子，她是我的同班同學。

隔天，我在教室裏被她叫住了。

──要解釋的話，放學後就來頂樓一趟。

這段記憶痛苦到連回想都是一種折磨，所以我很想略過不談，卻又不得不提。

班上同學對我的既定印象是沉默寡言，所以在那之後一直到她指定的放學時間前，這位平常總被團團包圍的人氣女孩纏着我說話的景象，讓班上同學都疑惑至極。

但她實在太過自我，沒有對衆人的疑惑和我的控訴給出任何答覆，最後我半受迫地接受了「放學後一定要到頂樓來」這個約定，班上的氣氛才隨之迴歸平靜。

那或許是我人生中最受矚目的一天吧。對儘可能想低調處事的我來說，實在不想受到關注，但自那天起，她還是會若無其事地向我搭話，害我在學校裏飽受衆人好奇的目光洗禮，我實在不太想重提那幾天發生的事。

不能因爲一時興起貿然行動，任何行爲都該維持被動立場，不能主動爲之。

這是我得到的教訓。

✷

如果我當天沒做出那種事，應該就不必在車站前苦等這位比約定時間晚了三十分鐘還沒來的同學了吧。

水壺裏的水早就被我喝掉大半，讓我意識到夏天真的來了。

光是站在柏油路上枯等三十分鐘，我就已滿身大汗，渴求着因此流失的水分，何況這時還是下過雨後的豔陽天，感覺更悶熱了。

當時我沒有答應她的要求，所以也可以選擇不來，但我還是乖乖在她指定的時間來赴約了。要是我沒現身，她可能又要用奇怪的理由纏着我，我哪受得了啊。

她穿着黑色無袖上衣，配上以白色爲基調的碎花百褶長裙，質料輕薄的長裙演繹出夏日風情，胸前閃閃發光的小顆墜煉襯托出她如花似玉的臉蛋，連我這種不追逐流行的人看了都覺得時尚有型，她卻一副筋疲力盡的模樣，讓人有種白白浪費這身魅力的感覺。

「我只是怕天野同學還沒喫飯，就先餓着肚子過來了。」

「我不喜歡油脂類的東西。」

聞言，我頓時一驚。她果然還懷疑我是偷拍魔嗎？

但我是真的切身體會到自己思慮不周。

我耗盡全力才說出這句話。

聳聳肩膀雙手合十的她露出了抱歉的笑容，看起來似乎有那麼點愧疚感。我輕輕嘆了口氣，將幾乎空空如也的水壺收進包包裏。

「別放在心上，畢竟只是臨時約一下，喫完飯纔過來也很正常。」

她說得沒錯，我確實猶豫過該不該赴約，但既然答應要當她的攝影師，我就非來不可，畢竟這也是我提升攝影技術的大好機會。

「嗯──簡單來說就是替你辦的，跟我出門的時候可以用。」

「那妳要儲值嗎？我去買票。」

「喏，開始囉。」

「……我不喜歡這種地方。」

她點點頭，表現出莫名理解的態度。

「沒差啦，反正妳還是有來赴約。」

目瞪口呆就是這種感覺吧，我還愣在原地，她已經迅速進站了，無奈之下，我就用了她送的這張卡片。

「去哪裏？」

「……」

我現在根本沒辦法進站，她卻繼續拉着我前進，在旁人眼中我就像被女孩子硬拖着到處走的沒用男生吧。雖然很在意旁人的目光，但我已經自暴自棄地放棄掙扎了。

「我想也是，感覺你就是這種人。」

「『超級人工』這個說法有點討厭耶，聽起來不像是在形容滿天星辰，而是在吐槽太過人工。」

但她說得沒錯，由於梅雨季已經結束，今天的體感溫度比氣溫高得多。

守約是人際關係的基本要求，這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原則，但在她身上可能不適用。毫無疑問，她一定是超級自私的那種人吧。

「我就說不喜歡了……」

「我就說會很好玩嘛！」

「對了，我待會兒還有事。」

「以後我一定會還妳這筆錢。」

「沒錯，就是爲了塗滿你這塊麪包的奶油。」

她低語的同時，周遭的喧鬧聲平息下來，緩緩轉暗的燈光讓視覺、聽覺的刺激逐漸遠離，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她微弱的氣息。

一不注意就被她約好下一次了，我真的要小心點纔行。

「等等，要搭電車？」

熱鬧街頭的人潮和夏日酷暑充滿了能量，足以讓我卻步。爲什麼她這種聒噪的人總會主動奔進喧騰的人海之中呢？如果是因爲夏天才這樣，那她要衝進的應該不是這種海吧。

「那今天要幹嘛？」

「這是我的臺詞吧，天野同學。如果到了約定時間我還沒來的話，我還以爲你會直接回家。再說，我原本還擔心你今天不會來呢。」

「所以妳一路走到這裏？」

「去驗證你的人性。」

「這種地方不能拍照啊。」

「呃，這是怎樣？」

居然還得寸進尺要我買冰棒給她？我沒理她，而是追問遲到的理由。

「唉呀，我想說要跟男孩子單獨出門，就幹勁十足地準備了一番，這時候家裏唯一一臺腳踏車卻被我哥騎走了……」

「嗚哈──有夠熱──已經進入真正的夏天了呢！」

「我爲什麼要盯着天花板看啊？」

「來，天野同學，你用這個。」

「喫過了。」

決定被動行事的我看不出她的意圖。

這座設施附設的水族館相當有名，我猜她一定是要去那裏取景拍照，但她前往的目的地基本上是不能拍照的。

「沒關係啦，以後還要去很多地方，我反而覺得不夠用呢。」

她帶我來的是天文館，雖然很適合她這個天文社社員，但不該是能跟我單獨來的地方吧？我們的關係是攝影師跟模特兒耶。

她露出明顯的疲態，身上的汗比被迫乾等三十分鐘的我還要誇張。

「妳怎麼流這麼多汗？」

她是想要穿越國境嗎？

「就是說啊，到八月盛夏會變得多熱啊，像我這種纖細的少女應該會融化吧。」

「我的首要之務是瞭解你的人性，確定是不是真的能找你當攝影師。要鑑定一個人的話，我就會帶他來這裏。」

她應該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類型，不知爲何卻能聊得起來。我確實不太喜歡這種人，但跟她聊天時總有熟悉的感覺，不知該用神奇還是似曾相識來形容。

「嗯！下次再一起喫飯吧。別說這些了，準備前往目的地囉！」

「在天文館可以瞭解人性？」

拍照時背景固然重要，但我真沒想到她會下如此重本，我可能沒辦法理解她對這件事有多認真。

到了終點站她才下車。我們下車的這一站，似乎是全國載客量排名第二的車站。

她是不是跟我有仇啊？我開始對她心生恨意了。

我拋出這句挖苦的話，她不僅沒生氣，還開心地大笑出聲。

眼前是這個城鎮最有名的休閒設施，設施名稱似乎要讓人聯想到夏日豔陽一般。該怎麼說，這讓我有點心煩。

「當然，這是天野同學的。」

「呼──謝謝，終於得救了──對了，順便買支嘎哩嘎哩君來喫吧。」

「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就是這個意思啊。」

「這麼貴重我沒辦法收。」

「你在說什麼啊，就算真的有事，我也不會讓你回去。」

「怎麼啦──快點啊──」

「每年夏天都這麼熱嗎？」

「妳是奶油喔？」

她抓着我的手臂直接將我拉進車站，似乎毫不在乎我的反應。

她沒回答我的問題，眼神聚焦在我的右手上，我循着她的視線望去，她就一把搶過我手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

「……抱歉，我沒想這麼多。」

她心中或許沒有「等候」這個概念，還從不同角度觀察我蹙眉歪頭的疑惑模樣，以此爲樂。

看來她絲毫不打算接納我的意見，我只好放棄抵抗走進設施。搭上通往地下樓層的電扶梯，逐漸被冰涼的空氣包圍後，我才因爲感到舒適而略微放鬆了表情。

話雖如此，我覺得她這股活力充沛的氣息完全不亞於熱辣的陽光。

「爲什麼？」

「我先問一下，天野同學喫過午餐了嗎？」

「不用，包在我身上。」

「目的地？不是在學校附近拍照嗎？」

「這個餘額是怎樣？」

我沒看錯的話，驗票閘門上顯示的餘額是「兩萬圓」，比我預期的數字多一個零。

「什麼意思？」

「是啊，花了三十幾分鍾才從家裏走過來。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這什麼？那妳有嗎？」

正當我下定決心時，我苦等許久的那個人終於踏着蹣跚步伐，從扭曲變形的熱浪中走過來。

「總之先出發吧？」

「那是我的水壺耶……」

被她這麼一催，我帶着半分不知未來會如何發展的恐懼，搭上了電車。

「我很喜歡這裏嘛。」

雖然纔剛得到「要以被動立場行事」這個教訓，但光是配合她的節奏，就已讓我累到骨頭都要散了。但在這種酷暑下又豈止是散，骨頭都像要融化一樣，我實在無話可說，要是再等三十分鐘她還不來，我就回家吧。

「好，出發吧！」

「單純就看你能不能享受這片超級人工的星空囉。」

她在驗票閘門前遞給我一張交通卡。

原來如此。跟我關係密切的就只有家人跟壘，所以我完全沒顧慮到這些細節，平常我跟她毫無交集，這種時候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差異。

「唉唷，這張電子票證最高好像只能儲值兩萬圓啊──」

「一定會很好玩啦！」

「對啊。」

天啊，她還給我的水壺幾乎空了。先是讓人在盛夏的柏油路上枯等三十分鐘，現在竟然還把貴重的水資源給搶走。

「以後我會留意。」

我們聊着聊着，就抵達了目的地。

我們在寂靜中等待頭頂上的巨幕投映出星空時，清甜的柑橘系香氛就撩起了嗅覺反應。天文館似乎想主打療愈效果，環境營造得比我想像中還要舒適。

過了一會兒，館內的整片天花板就被星空覆蓋，隨後由沉穩的男聲旁白一一爲星座進行詳細解說。由於時值初夏，介紹的大部分都是夏季星座。

平常總在教室裏開懷大笑的她，在這片星空前卻變成純真無瑕的少女，神情真摯地抬頭仰望。我對「綾部香織」的既定印象就是聒噪，本以爲她在這種安靜的地方也會徹底發揮聒噪本性，所以有點意外。

我對天文知識一竅不通，四周環境又相當舒適，原本還擔心會不會被拖入夢鄉，看來只是杞人憂天。

解說內容連我這種天文新手都聽得興味盎然，光芒萬丈的一等星看起來特別美麗，我真想將那些以一等星爲主體的星座都收進相片中。雖然過去沒有拍攝星空的經驗，但看來似乎值得一試。

四十五分鐘的播映時間轉瞬即逝，除了最開始之外，我都無暇在意她的反應，完全沉浸其中。

「呼──結束了──」

「嗯。」

我瞥了眼正在舒展筋骨的她，腦海中還在細細回想方纔看到的星座。

以夏季大三角的說明起始，綻放紅光的天蠍座、特別明亮的角宿一，還有鄰近的處女座，儘管只是虛擬的星空，但再次回想起來，無數星辰連成一個星座的模樣果然壯觀極了。

其實我是第一次觀看星象儀，感覺像是觀賞了一部電影，卻沒辦法像觀影后一樣明確說出「好精采」這種感想，滿腦子只有「好棒喔」這句話。

「你覺得天文館怎麼樣？」

「好棒喔。」

我是真的只說得出這句話，所以才如實道出，但這好歹是她喜歡的地方，她會不會覺得我的感想很隨便？我這麼心想，她卻只是微微一笑。

「太棒了。」

「不要學我好嗎？」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幸好你覺得很棒』，也很慶幸你是這種人。」

她露出如釋重負的安心笑容。

「這種人？」

「嗯，這種人。畢竟我這個人很任性嘛。」

「嗯，所以就算你覺得『早知道剛剛倒頭就睡』也沒用。」

「輝彥～！」

儘管這麼想，我還是馬上就能想像到她在狹小病房內痛苦難耐，大吵大鬧的模樣。

不過，照片啊，雖然今天沒拍成，但往後爲她按下快門的機會應該會越來越多吧。

「應該是陪在每年都哭哭啼啼的媽媽身邊吧。」

經常被人們簇擁的她，確實很像會將其他不起眼的星光掩蓋的一等星。

「哦哦，原來妳有自覺啊。」

「我是織女星，就是夏季大三角之一的那個織女星。」

「不一定喔，搞不好跟你也有關係。」

「什麼意思？」

「我剛剛就已經解釋過了。姑且聽我一句勸，最好別在其他人面前說這種話。」

「妳真的很任性耶。」

「……什麼意思？」

「爲什麼？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還有朋友叫我織女呢！」

但如果是她的話，可能不會把重重限制放在眼裏，依舊恣意妄爲。

「爸爸離開我們已經快四年了呢。」

明明中午就已經說過了，她又硬是跟我約好下次要一起喫飯。如果答應她能讓她心服口服也好，否則天曉得又會被她要求什麼事情。

「什麼？」

「啊──雖然有點難以啓齒，但是很抱歉，晚上我沒辦法陪妳了。」

她馬上就理解了。

「媽，擦擦眼淚跟鼻水吧，會滴到飯上喔。」

方纔的星座解說中提到，在衆多星辰當中，織女星是光芒萬丈的一等星。她這句話聽起來相當傲慢自大，但她說話時的側臉卻帶有一絲哀愁。

「少囉嗦，我還在講話，不要插嘴。」

「並沒有，是因爲剛纔在天文館有織女星的解說。」

「雖然我是織女，卻遲遲找不到牛郎當另一半啊──」

爸爸是在我國一那年去世的。他們是感情好到連小孩看了都不敢領教的恩愛夫妻，所以爸爸走的時候，媽媽受到的打擊應該比我還大。每年一到這個時期，媽媽就會變得多愁善感。

「嗯啊啊，抱歉。」

「不是有『誕生石』這種依月份區分的石頭嗎？套用在星星上的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誕生星。我的誕生星就是織女星，星語是『心平氣和的樂天派』，跟我很像吧？我的象徵星就是織女星。」

看到她那抹自以爲是的壞笑，我雖然有點懊悔，但確實也鬆了口氣。

正因爲她基本上都是笑臉迎人，不經意瞥見的其他表情才讓我印象深刻。不管是聊到星座時從表情細微處流露出落寞的眼眸，還是耍賴時鼓起的雙頰，這些多變的表情讓我覺得很有拍攝的價值。

剛纔還哭得抽抽搭搭的媽媽，忽然語氣嚴肅地這麼說。這就是過來人的經驗談吧，語言的說服力就是不一樣。

「對了，妳之前說過『星星在笑』，是因爲妳也是星星纔看得出來？」

這雖然是我的偏見，但媽媽明明是護理師，竟然會看不得這種重病相關的影片。就像現在，她的眼角也盈滿了剛湧上眼眶的淚水。

看樣子下次又要外出了。雖然她說要把交通卡里儲值的錢全部用完，但她到底想走多遠呢？或者應該說，我到底會被她帶到多遠的地方？

我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嘲諷道，她只是露出淺笑。

居然把自己比喻成星星，還真是大言不慚。

或許是束縛至今的枷鎖終於掙脫，淚如雨下的母親隔着餐桌卻作勢要抱我。

如果主動公開表示「我是織女」的話，應該會被當成自我感覺良好的怪人吧。

「啊，你也知道啊！」

「那我不要跟別人相處就行了。啊啊，是說，難道妳提到織女星是那個意思？」

「這樣啊，嗯嗯。」

她不停點頭，好像很滿意似的。

我把晚餐做好時，媽媽正在看追蹤抗病生活的紀實性節目。

說完，我看向仍在播映的節目。

媽媽在家裏很少談到工作上的事，但聽她這麼說，我也點點頭。

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表達，卻還是繼續解釋道：

「嗯──算了，這也沒辦法。」

「不知道這麼說恰不恰當，但護理師應該比一般人更習慣面對『死亡』吧，所以我以爲媽對這種紀實性節目的抵抗力很強，但妳是不是不太行？」

說這些話也於事無補，既然模特兒無意拍攝，就沒有拿出相機的機會了。但若把今天想成「正式會面」的話，那也算有意義吧？

在醫生囑咐的範圍之內，那個病患纔有自由自在的權利。要活潑開朗的她去過這種生活，應該會難受得不得了吧。

「但就算你對天文館沒興趣，我還是會一直帶你過來，直到你愛上爲止。」

最重要的是，我想將煙火大會上看到的那抹倩影留存在照片中。不知怎地，這股念頭比以往更加強烈了。

午餐一事對她有點抱歉，我實在難以開口拒絕，但今天真的不能跟她一起喫飯。家裏只有我跟媽媽兩個人，要輪流做飯，今天剛好輪到我，所以得儘早回家準備晚餐纔行。

「輝彥，今年忌日去掃墓過後，你有什麼安排嗎？」

「今天就算了吧，下次再拍。對了，我們去喫晚飯吧！」

姑且算有搭得上邊的理由，雖然我還是覺得牽強附會就是了。

「這種時候就算說謊也該回答『是』啊，這就是人與人相處的學問。」

我現在的生活並沒有太多拘束，但只要一生病，往後可能擁有的經驗和回憶都將受限，這樣未免也太倒楣了。

我不太熟悉這種話題，也完全沒興趣，所以馬上就回答了。

「謝謝──」

「嗯，你完全過關了！因爲沒興趣的人就會馬上睡着啊。」

不知是不是受到節目影響，媽媽剛坐上餐桌，嘴裏就嘀咕着這種話。

「但如果是年輕人生了病，我還是會覺得很悲痛。」

之後我們一起回到離學校最近的車站，並就此解散。

「其實我對天文館沒什麼興趣，因爲妳一開始就說很人工，我身爲攝影師也最崇尚自然之物，但一邊聽星座解說一邊觀看，比我想像的還要有趣。」

對我喜歡的事物有興趣的人──確實是很任性的說法，但這或許也是她對星空充滿熱情的另一種表現，「希望對方對我喜歡的事物有興趣」這種心情我也能體會，畢竟我也跟壘介紹過相機。

「真沒禮貌，我又沒有逼他們叫我織女。我的名字是綾部香織，既有『織』這個字，日文讀音也有近似『vega 』的音，就很有織女的感覺啊，還有我剛纔說過的誕生星也是。」

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們的目的──更正，有沒有搞清楚我們是什麼關係？一路陪她玩到現在的我雖然沒資格說什麼，但我們不是出來玩的耶。

「很敷衍耶──就不能再感同身受一點嗎？」

我常常聽不出她話中真正的涵義，但如果要繼續當她的攝影師，是不是也該把她這一面表現出來纔行？

「媽，飯做好囉。」

看着媽媽抹去滿臉淚水，我問出了從以前就困惑不已的問題。

她一臉無所謂地這麼說。從被她叫上頂樓時我就隱約有這種感覺了，雖然我一直以來都把她當成普通的同班同學，但在某種意義上，我對她可能有點誤解。

「我從一開始就沒得選？」

她好像也知道自己毫無謙虛可言，我雖然心想「光有笑容又如何」，但我和她還沒有熟悉到可以直接反駁的程度。

「對了，還沒拍照呢。」

「都已經生病了，她應該不會這麼誇張吧。」

但我居然覺得無所謂，真不可思議。不是因爲我生性樂觀，單純只是我萌生了想爲她拍照的念頭。

「居然說一等星是自己的象徵星，妳真的很有自信耶，還是妳的字典裏單純沒有謙虛這兩個字？」

「如果可以變成星星就好了，但我不是這個意思，應該說織女星是我的專屬星吧。」

「我覺得很牽強，但我知道妳跟織女星很有緣了。」

「哪個意思？」

我從自己的思緒中回想起原本的目的，因爲對天文館太過着迷，結果忘得一乾二淨。

「嗯嗯──沒什麼──」

「那是妳的問題，跟我無關吧。」

「那我跟你說說另一個會讓你感興趣的事情吧。」

「是嗎？能找到就好了。」

「總之就是這樣，我只能跟對我喜歡的事物有興趣的人打交道。」

「咦──！我很期待耶──」

「沒錯。你的未來已經註定了，就是得拍我。」

「今天我得早點回家。」

「該怎麼說呢，這是兩碼子事。畢竟這種節目會想盡辦法只擷取美好的片段來播放，所以不論是好是壞，都會比現實狀況更讓人動容。如果真的看到遺留在世的家屬煎熬痛苦的樣子，我們絕對不能哭。因爲就算我們掉眼淚，那些家屬也得不到救贖。」

話題一直被我打斷，讓她露出打從心底感到不快的表情。

「難道妳想說自己是織女嗎？」

我忽然想起她，但她跟電視上的女病患有着天壤之別。

她站起身走向出口，其他遊客幾乎都已經離開房間了。

「哪有──我的字典裏好歹有笑容這兩個字啊。」

我看了包包一眼，裏頭放着今天完全沒派上用場的相機。躺在包包底部的相機似乎發出黯淡的光芒，苦苦等着被按下快門的機會。

看她這副模樣，下週六，也就是七月二十日，我只能陪在她身邊了吧。

「好吧，妳就是自我感覺良好。」

「說得還真誇張……但妳之前說可以在天文館得知人性，這一點我還是聽不懂。」

「不過，真虧你知道織女星是一等星耶，難道是對我有興趣？」

「……是啊。」

照片也有很多種類，比如她追求的時尚模特兒那種華麗的照片、講求藝術美感的照片，還有追蹤抗病生活反映現實的那種照片。

爸爸死後，我繼承了他的相機。

爸爸以前經常去媽媽工作的醫院，因爲興趣使然時常帶着相機。由於他是護理師的丈夫，經常有患者請他幫忙拍照。

雖然不知道爸爸當時是懷着什麼心情按下快門，但爸爸的確是個偉大的攝影師，這一點我敢保證。

在爸爸拍的照片裏，每個人都笑容滿面，完全看不出場景是醫院，也看不出鏡頭裏的人是病患。我很喜歡爸爸拍的這些照片，可能就是因爲喜歡，我纔會一直拍下去，想追逐爸爸過往的那些痕跡。

「拍照的意義……」

那天晚上，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拍攝人像的意義。

我幾乎沒拍過人像照，跟總是拍攝人像的爸爸截然不同。我明明繼承了爸爸的相機，卻從沒拍過人。

原因很簡單，因爲我很抗拒拍攝人像照。爸爸雖然是個偉大的攝影師，我卻毫無自信，不認爲自己能跟爸爸拍得一樣好。

我雖然告訴自己「這是磨練技術的機會」，而答應了她的要求，但我還是沒有信心。

我能將她的優點表現出來嗎？

我真的能勝任她的攝影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