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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永遠不會忘記,燦爛一瞬間的妳》 · 冬野夜空 · 1.7萬 字

「綾部香織是什麼樣的人?」

「真難得耶,輝彥居然會對別人感興趣。」

「唔,該怎麼說,我是不得不對她感興趣啦。」

放學後,壘爲了打發時間,便跟我一起參加社團活動。他的交友圈很廣,或許知道些什麼,所以我才試着問了她的事。

「綾部啊──對了,那傢伙很像星星。」

這個答案讓我有些驚訝。壘是知道她是天文社的才這麼說的吧?被我這麼一問,壘就能馬上把她跟星星聯想在一起,搞不好壘比我想像的還要了解她。

「很像星星?」

「是啊,一望無際的夜空中的繁星之一。可能讓人覺得很渺小,卻還是盡着星星的本分努力發光,綾部就給人這種感覺。」

眼前這個男人,毫不矯飾地說出這段話。

壘是我小學時就認識的朋友,也是少數能理解我的人。爸爸過世的那段期間,若不是有壘陪着我,我可能沒辦法好好振作。當時我老是將自己關在房間,壘卻天天來鼓勵我。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壘總會若無其事地說出意有所指或刺耳難聽的話,但他的言語確實有引導人心的力量。

「有點難懂耶。」

「總之那傢伙滿有趣的。」

有些人也會對壘的性格心生嫉妒,因爲壘很有人望,又頗受他人信任,不管是男是女,仰慕他的人都不少。具體來說,壘很受歡迎。

雖然很受歡迎,但他從來沒傳過緋聞,畢竟他本人也主張對戀愛毫無興趣。所以當壘說起她時,他的表情和聲線,尤其是那種特別的形容,都讓我深感意外。

「爲什麼這麼說?」

「啊啊,高中入學典禮的時候,我跟她有過一面之緣。」

「我記得你當時受傷了吧?所以纔會遲到。」

壘光是遲到就已經夠稀奇了,那天還是入學典禮,所以我印象很深。之後他說「一開學就被大家看笑話了」,還爲此沮喪不已,我也記得很清楚。

「啊,那另一個遲到的人──」

「你連這個都記得啊。沒錯,綾部發現我受傷,就幫我做了緊急處置。」

最後我答應在打工前陪她去買東西了。可能是因爲我一直無視她的冷笑話,今天的她纔會比平常更霸道。

「你也要一起去!」

「今天除了社團活動之外,我還要打工。」

「沒想到你行動力這麼強,我還以爲你是放學後馬上回家的那種人,光是會加入攝影社就讓我夠驚訝了。」

對話期間,我仍然沒有停止按下快門的手。

「去哪?」

她好像知道現場確認畫面跟看到成像的感覺不太一樣。

「事到如今說什麼傻話。不過,原來妳也有羞恥心啊,那我就放心了。」

攝影社的社辦通常很安靜,交談聲很少,只有偶爾響起的快門聲,這時卻忽然有個格格不入的嗓音響徹四方。

她跟壘應該有過一面之緣,對他卻毫不理會,逕自將我帶出社辦。

「咦?吐槽什麼?」

「看到有人受傷,應該沒幾個人會馬上伸出援手吧,綾部卻可以。她就是這種人。」

我好像也慢慢習慣她不按牌理出牌了,下意識就知道該怎麼回應她。

但她還是不忘露出官方笑容,完全沒把我的反應放在心上,直接抓住我的手。

「好,我們走吧。」

我按下快門。雖然沒有先前煙火大會時的興奮感,但她還是很上相,可能因爲她是身高偏高的女生纔會給我這種感覺吧,在她身後的夕陽也完美地突顯出這幅情景。

「放心吧,以第一次拍攝來說算不錯了。」

離打工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就決定順着她的提議一起喫晚餐。去天文館那天推辭她確實讓我有點內疚,但她速戰速決的模樣,讓我從頭到尾都驚訝不已。

「搞什麼,你明明知道啊!」

「咦?披薩是用機車送吧?你會騎車?!」

我再次看向觀景窗,將她的身影收進照片中。靜謐的頂樓只有快門聲微微響起。

儘管還是無法擺脫拍人像的生疏感,但我確實覺得值得一試。

被她叫過來之前,我從沒有來過頂樓,沒想到這裏給人的感覺意外舒適。周遭沒有比學校更高的建築物,不僅通風良好、景觀優美,也是很適合拍照的地點。

「原來如此。」

「哦,出遠門也很方便啊,真羨慕。呃!喂,爲什麼不吐槽我啦!」

原來如此,這或許就是她喜歡這裏並總是想來的理由。

但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於是我停止思考,將意識集中在視覺和手上。

她不知道在興奮什麼,從剛纔就微微彎腰在自己膝蓋附近猛拍,難道是在暗示「披薩」跟「膝蓋」的日文發音雷同?連現在的幼稚園小孩都不會說這種幼稚的冷笑話了。

「唔唔唔──!」

「壘,難道你對她──」

「啊哈哈,說得也是,你在教室裏根本不吭聲嘛!」

這麼做便能引導出她各式各樣的表情,她雙手扠腰抱怨連連的表情也全都拍下來了。

「這樣啊……」

「我的確也覺得今天好像買太多了,但這些都是拍照要用的服裝,所以沒關係,男裝也是日後的必需品,我一點也不後悔,反而覺得不買纔會後悔呢。而且有個心理學教授也在電視上說過『優柔寡斷的人簡直白活了』,你應該多學學我的果斷。」

她應該沒想過這句話可能會傷害到我吧,但其實我毫髮無傷就是了。

壘平常總是冷靜沉着,我第一次看到他這麼愉悅的表情。

「『膝蓋』跟『披薩』的冷笑話,我猜連幼稚園小孩都不會發現吧。」

「以妳來說算是觀察得很敏銳呢,因爲我覺得妳一碰鏡頭就會馬上弄壞。我在送披薩。」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但相機零件真的很貴,不打工的話實在沒辦法好好拍照。」

「啊,但我應該,有個問題想問妳。」

但該說是不湊巧嗎?真是說曹操……那句話是什麼來着?

「我不這麼認爲,還有很多攝影技術比我好的人,也有很多人比我更願意面對妳,我覺得他們比較適合吧,比如壘那種熱心的人。」

「又笑又喜,然後又笑。」

「原來是這樣啊──相機零件感覺就不便宜,你都把鏡頭拿得離我遠遠的,才讓我有這種感覺!對了,你在哪裏打工啊?」

「妳的表情很像三色盤耶。」

「什麼意思?」

她又拍了拍膝蓋,維持這種彎腰的姿勢也差不多該累了吧。

「怎麼了?」

「是嗎?無所謂,我就指名要你。」

「爲什麼要提到他?啊,難道你只有壘同學這個朋友?」

過去我從沒看過壘這種表情。就算我對這方面再遲鈍不解,也想像得到這是什麼感情。

「……沒什麼,只是直覺。壘很受女生歡迎,但他好像對妳有意思。」

「講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你居然會騎車,比我想像的還要成熟耶。這樣啊──原來你在披薩店送披薩啊──」

「沒用的,別對我有那種期待。」

說穿了,她找我當攝影師的契機,就是在煙火大會上懷疑我偷拍她。雖然她說「這是爲了讓你銷罪」,但我始終不解。剛纔跟壘聊天時,我也覺得很疑惑。

「雖然不知道妳對機車有什麼想像,但爲了拍照要出遠門的時候,有交通工具就很方便。」

「那還用說,當然是拍照啊。」

「就是……像攝影師那樣引導我擺姿勢,或是說點可以緩和氣氛的話題啊?!」

「那妳怎麼能在區區幾件衣服上花這麼多錢?如果是真的很想要的東西,猶豫再三才咬牙買下的話還能理解,但妳幾乎沒有考慮耶,而且連男裝都買。我不管妳爲什麼有這麼多錢,但勸妳還是把金錢觀改一改吧。」

她豎起食指得意洋洋的模樣看了令人火大,但要是跟她認真就輸了,總之我決定無視她。

「那把這個賭氣的表情也算進去,就是三色了。」

「好,去買東西吧!」

「而且那傢伙還說『入學典禮只有你一個人遲到,一定會超級丟臉,所以我也陪你一起遲到』。我聽了哈哈大笑,連傷口的疼痛都忘得一乾二淨。」

「嗯,夕陽把各方面都修飾掉了,很接近那種感覺。」

「妳真的覺得可以讓我當攝影師嗎?」

「雖然是我提議的,但當模特兒真的很害羞耶!」

「……那我要怎麼做?」

「……那她點的這些也給我來一份。」

但她偶爾還是會流露出哀傷的神情,其中的原因究竟爲何?

「我要點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對,打工。」

「嗯──去這間店吧!……欸,你要打工?!」

「咦!什麼什麼!」

「啊──我知道了,你是那種完全不看搞笑節目的木頭人吧?」

「被修飾掉了啊,雖然不算開心,但還是算了吧。之後也要繼續拍喔,好期待洗出來的照片!」

搞不懂她在想什麼,也不懂她爲什麼要指名我。

我就直說吧,她在購物的時候就是個蠢蛋。在不到一小時的購物時間內,她就幾乎把我打工一個月才能賺到的薪水全花光了,根本不是放學後隨意閒逛的程度。前幾天跟她出門時,我也被儲值金額嚇得不輕,難道她是什麼知名富豪的千金嗎?

我上課時都盯着黑板,沒有在看她,所以不知道平常狀況如何,今天日本史課才知道她在打瞌睡。她還被老師擺了一道,變成大家的笑柄。日本史老師明明很嚴厲,卻沒有大發雷霆,應該是因爲她很討人喜歡吧。

離開社辦前,我看到壘用困惑和呆滯參半的表情看着我們,給我留下非常強烈的記憶。

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不太像她會說的話。聽到她用不同以往的聲音說話,我抬起頭,但她的表情依舊難懂。

「拍得還行嗎?」

「欸、我說……」

「是嗎?路上小心。」

「那還用說,你也通過我的天文館測試了啊。」

「妳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妳上課都在睡覺,可能覺得『早安』這聲招呼很合理,但很遺憾,現在已經傍晚了。」

她好像正在用手機列出想去的店家清單,我則準備打道回府,跟她正好相反。就算我說要在和她的相處中採取被動模式,也不能因爲打工遲到造成他人困擾。

「那只有兩色而已吧!說得我好像是隻會傻笑的蠢蛋一樣!」

她的臉紅通通的,或許不全然是因爲夕陽。

她又在我面前任性妄爲了。

「這是事實啊,不能怪我。」

「嘖嘖嘖,『早安』是用來跟當天第一次見面的對象打招呼的用語,纔不是睡醒後專用的招呼語呢。而且我是因爲上學很累纔會睡着的,有什麼辦法。」

除了我之外,社辦裏的人全都將視線移向聲音的主人,但我大概猜到是誰了,看都沒看就回答道:

「嗯?我家?就是一般家庭啊。我們家有四個人,爸爸是公務員,媽媽在打零工,還有個隨心所欲的大學生哥哥。」

她把我帶上頂樓,夜幕已然降下,西斜的夕陽將她的身影也染成橘黃色。

「真的嗎?!」

儘管我這麼說,她還是走進餐廳,馬上把店員叫過來。

「早安──!」

「當然有啊!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啊,真是的!」

「真是的──不要偷偷拍我啦──」

沒錯,她身上沒有第四種顏色。在喜怒哀樂中,幾乎找不到「哀」這種情緒,而且「喜」和「樂」也佔了絕大多數。

天色漸暗,拍攝差不多該結束了,結果她忽然開口道:

「是這樣沒錯。」

雖然沒機會細看菜單,但都已經把店員叫過來了,我也不好意思讓店員一直乾等到我決定爲止。無奈之下,我只好點了跟她一樣的餐點。

「我先聲明,不是我優柔寡斷,純粹是妳決定得太快了。而且妳根本沒看菜單就把店員叫過來,難道妳在朋友面前也會這樣嗎?那我勸妳改一改吧。難得喫一頓飯,那個朋友實在太可憐了。」

「大家一開始確實都滿困惑的,但現在都沒問題啦。再說還有一堆人做決定的速度比我更快,他們根本連菜單都沒翻開耶。」

該怎麼說,這已經不是有事先預習的等級了吧。以後跟她喫飯,搞不好還得先蒐羅周邊的餐廳資訊。

「而且妳也好好考慮一下要去哪間店吧。」

她直接就往大型購物商場的最頂樓衝,沒有一絲猶豫。這座商場鎖定的客羣是家庭,美食街的價位比我想像的還要高,高中生很難出手,況且她還走進當中價位相對較高的西餐廳,跟我喫飯選這種餐廳,未免也太不協調了。

「我的座右銘就是『與其不做而反悔,不如做了再後悔』,所以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去哪就去哪,做事全靠直覺。放心,至少不會在金錢方面給你添麻煩,所以你之後要繼續陪我喔。」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妳的志向也很優秀,但我們只是高中生,還是認清自己的立場吧。等我們踏入社會,各方面都更從容之後,再來追求這種自由不好嗎?」

「你在認真什麼啦!對我來說當下纔是最重要的。放眼未來確實很好,但也要當下的我才能塑造出那個未來啊!想做什麼就放膽去做,只有現在纔能有這種體會,所以一定能轉換成無可取代的回憶。如果不用盡全力活在當下,未來一定也沒辦法全力過生活!」

她直盯着我說道,還有點喘吁吁的,讓我不禁笑了起來。

當下的我才能塑造出未來啊,她就是抱持着這種思維活在當下的嗎?跟思緒安定的我簡直南轅北轍。這種直率的思維,也可以說是從不考慮風險、橫衝直撞的類型吧。

但或許是她真的用盡全力在生活,也向周遭傳達了她的信念,所以她才這麼受歡迎吧。以往我對她的價值觀有些鄙夷,現在稍微改觀了。

「你有座右銘嗎?」

不管是偉人的名言,還是我覺得言之有理的諺語,我都不會拿來當作自己的行動理念,但我知道有句話非常適合我這種人。

「座右銘……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吧。」

「什麼啊!塞翁之馬?你想變成馬喔?」

「字面上來看確實是馬沒錯,但這句話是起源於中國某個故事。」

「某個故事?」

「這故事可能滿無聊的。」

「沒事沒事,你太謙虛了,不必這麼在乎嘛。難得可以聽你說自己的事,不管是什麼我都洗耳恭聽。」

雖然是她擅自開啓這個話題,但都已經聽她分享了,若只有我只字不提也不太公平,所以我決定破例跟她聊聊這件事。

「那時候有個女孩子在醫院的等候區偷偷啜泣,我本來以爲一定是不喜歡醫院的小孩子,猛然一看才發現是個女孩,個頭跟我差不多。」

「嗯嗯。」

「這是中國的故事。從前從前,有個老爺爺跟他兒子住在一起。」

「咦咦!爲什麼!我光是想到以前養的狗狗死掉那一刻都快哭出來了。所以這個老爺爺很無情嗎!」

「讓您久等了。」

「那女孩一定很感謝你。」

「那種萬人迷其他人也會對他感興趣啊。這不是重點,我對你還不太瞭解,所以想知道你的一切。畢竟我覺得你很少跟女生來往,只有我才知道你的魅力,不覺得這樣很棒嗎?」

我們點的是漢堡排盤餐,但厚度跟滋味都跟我熟悉的家庭餐廳漢堡排截然不同。

「那我先走了。」

「當然沒有。」

「可是這又招來了不幸……劇情是不是這樣發展?」

「啊,我得打工,差不多該走了。」

我心想,原來如此。過去我從來沒被異性這樣說過,根本沒想過這件事,但她這句話卻說服了我。

「當時我國中一年級,那件事讓我踏上了攝影這條路。」

「啊,我知道了!老爺爺的兒子因爲受傷不必打仗,平安存活下來了吧!」

「嗯,就是這樣。」

「但妳是不是覺得『這樣也很有趣』?」

「但願如此。」

「幕後黑手啊,這我倒是沒想過……嗯,之後老爺爺他們住家附近的城池忽然被敵軍攻破,引發了一場大戰,那一帶的壯丁都被送上戰場,幾乎都戰死了。」

她這種可說是樂觀過頭的反應,總能讓周遭的人笑逐顏開,現在這位送餐的店員看到她的反應,也滿足地笑了。

「哦,我就以你專屬模特兒的身分聽聽看吧。」

「等一下啦,對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

「不是啊,這是我的經驗談。」

「對啊。」

她等着我說出下一句話,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開心。她應該每天都像這樣開心地笑着面對一切吧,跟我看待日常的觀點一定截然不同。

「你也趕快喫吧,難得一起喫一頓飯,冷掉就浪費了。」

「老爺爺認爲:『沒什麼,馬逃走了,說不定會招來幸福呢。』」

或許是因爲她露出開心的反應,我才忍不住被她牽着鼻子走吧。今天的我真是反常,有夠多話。

「什麼啊,感覺像照着字典念出來的答案,你是《廣辭苑》(譯註:日本的國語辭典,發音和「甲子園」相近) 嗎?啊,對了,差不多要進入甲子園的季節了呢。」

「嗯──我沒這個意思啦,就只是想問而已。戀愛到底是什麼呢?」

「這故事沒有老奶奶啦……然後呢,某天老爺爺養的馬逃到遊牧民族的領地去了。因爲老爺爺很疼愛這匹馬,周遭的人都覺得他一定很傷心,但老爺爺本人卻笑得很開朗。」

她頓時瞪大雙眼僵在原地。聽到對外界漠不關心的我居然會在意一個哭泣的女孩子,她才這麼訝異吧。

「嗯~~~好好喫啊!」

記憶中的印象依然歷歷在目,當時那張照片我自然也洗出來保存至今。這件事可說是我的原點,過去我從來沒對其他人提過,連壘也沒有。

店員送餐的時間點太過剛好,甚至讓我懷疑他是不是聽到我們的對話了。送上桌的料理外觀誘人可口,看着眼前的料理,她不禁露出了笑容。

我好像又發明出可以有效對付她的新方法了,以後也看情況好好活用這招吧。

「開場有點像日本的童話耶,感覺會有老奶奶去河邊洗衣服。」

她很受男生歡迎、談過戀愛,這我可以理解。她的外表也算甜美,畢竟我在煙火大會時被她深深吸引,因此這一點不容置疑。

「我媽是護理師,所以我爸經常會造訪醫院,他老是帶着相機,不知不覺就有人請他幫忙拍照。攝影原本只是他的興趣,後來卻演變成類似副業的感覺。某天我在等我媽下班的時候,跟爸爸借了相機來玩。」

「我也是有談過幾場戀愛的喔!畢竟我桃花很旺嘛,被告白之後也跟對方交往過。但可能是因爲這樣,對方馬上就對我沒興趣了。因爲我只是被受歡迎的男生告白了,覺得心花怒放纔會跟他交往,心中對他只有戀沒有愛。」

「可是,老爺爺居然連兒子受傷了都說『這或許會招來幸運』呢。」

她那雙充滿好奇心的眼眸儼然是鎖定獵物的肉食野獸,根本沒打算放過我。她應該不是想羞辱我,真的是單純基於好奇才問的。

回程路上,我跟她一句話也沒說,沉默始終縈繞在我們之間,我卻不覺得尷尬。

「……妳是不是問錯人啦?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怪,但不管怎麼看,妳的經驗都比我豐富吧,我比妳更沒資格談論戀愛。」

我一口接一口吃個不停,完全停不下來。

只有我看過她在觀景窗內的樣子──想到這件事,我就產生了些許的優越感。同理,她這種感覺就是獨佔欲,確實很像每件事都任性妄爲的她會有的想法。

只見她不停將料理送入口中,彷彿按捺不住似的。

她收起驚訝的表情,開玩笑地說:「居然會去逗笑哭泣的女孩子,以前的你還真行啊!」

「跟妳完全相反。」

「呃,妳在談哲學嗎?」

結果她想問的是這個啊。

不知她是不是在想像故事場景,只見她做出用洗衣板搓洗衣服的動作。

我覺得有點不甘心,故意在早已清空餐盤的她面前放慢用餐速度,表現得十分刻意,想在這方面好好出一口氣。但她還加點了甜點,於是我也不甘示弱地追加,結果我們盡興地喫完了這頓晚餐。

「接下來換你,我已經說完了,你也得說點什麼纔行。我想更瞭解你。」

「開玩笑的,比起戀愛,我更沒資格談論棒球。不過,嗯──原來你是這樣解析戀愛的啊,那你的經驗有豐富到可以做出這種分析嗎?」

「那妳呢?」

「雖然四下無人,但我也不想讓她繼續哭哭啼啼的,所以馬上就用手裏的相機對準她,看到她流着眼淚拚命擺出姿勢,我覺得實在太詭異,忍不住笑了起來。回過神來,我發現那個女孩也跟着破涕爲笑了,雖然眼睛紅腫不堪,她卻仍然努力笑着。那張照片,是我拍的第一張人像照。」

「這樣啊。」

她是不是很喜歡無聊的諧音笑話啊?明明不用做什麼就能讓周遭的人露出笑容,這種刻意搞笑的方式可能不太適合她。

我一反常態地多話,她也一反常態地認真聆聽。發現彼此都不太對勁後,我們忍不住笑了起來,也不知是誰先開始的。

「……聽到這裏,我只覺得這都是老爺爺設的局耶,他就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之後的劇情如何?」

我學她將餐刀插進漢堡排,結果那塊厚度十足,感覺膨脹到快要破裂的肉排中,就瘋狂溢出肉汁和絕對好喫的香氣,我的肚子馬上難以抗拒地叫了起來。

說完之後,才發現我一直自顧自地說個不停,實在不像我會做的事。但看她緩緩點頭的模樣,我不禁心想「幸好有說出來」。她一定很擅長傾聽吧,就當作是這樣好了。

我頓了一會兒,便開始講述「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由來。

「你對戀愛有什麼想法?」

「唉唷──?開始對我有興趣了嗎?」

「哦哦──越來越懂我了呢。」

「……妳沒打算把一個話題聊完嗎?」

「嗯,拜拜。」

「嗯,真好喫。」

「那我該走了,時間差不多了。」

事情發生在爸爸過世前不久,那個女孩是我第一個模特兒,當時是我主動拿起相機攝影的。

「之後要讓我看看她的照片喔,那是你拍的第一張照片。」

「我還以爲你不會說得這麼篤定呢,什麼嘛,真沒意思。我們已經是高中生了耶,談個一兩場戀愛很正常吧。」

「問了之後才知道,她好像是第一次接受大規模的檢查,所以有點害怕。但那個女孩子被叫號去做檢查之前,卻笑着對我說『謝謝』。知道相機能讓人展露笑顏後,我從此就踏上攝影這條路。那個女孩影響我這麼深,我才覺得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很特別,因爲不知道她的姓名和年齡,所以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了。」

可能早一步喫完後有些無所事事,她忽然拋出這個疑問。

「我哪有說這些啊!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什麼不同啊。」

她故意這麼問,我也配合她的反應聳肩回答「天曉得」。

「有得有失呢。」

「你在說誰啊?」

「因爲妳開始闡述『戀與愛的不同』,我實在有點跟不上。」

一起點的附餐沙拉也很爽脆,跟漢堡排簡直是絕配。

「呵呵,很像你的作風。」

「我從以前就這麼想了,妳爲什麼老是想打探我的消息?去了解受歡迎的男生對妳應該更有益吧。」

我完全只是基於客套才這麼問,她卻露出囂張得意的笑容,拿起甜點湯匙晃呀晃的。我嘆了一口氣,並作勢起身。

「嗯,好啊。」

「結果幾個月後,那匹馬竟從逃去的那個地方帶回一匹駿馬,但這次老爺爺卻說『這或許會帶來不幸』。而他說得沒錯,他兒子不慎落馬還斷了腿。」

「我啊……我真的沒談過戀愛。啊,雖然算不上戀愛,但我好像曾經對某個女孩子有過特別的感情。」

「啊啊,也是。」

是嗎?我越來越瞭解她了嗎?或許就是因爲我跟她的想法截然不同,才很容易猜出她在想什麼。

「……不,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這就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由來,我認爲這故事的寓意是『人生無常,不必爲了每個幸與不幸讓心情過度起伏』。所以就算被不聽人講話的某人耍得團團轉,還是被懷疑成偷拍魔,或許都會招來幸運。」

她現在渾身上下都是正向氣息,應該不能容許食物冷掉這種負面因素吧。

她若有所思地這麼說。妳還會用成語啊──這話我當然沒說出來。

她一臉嚴肅地點點頭說「還真樂觀」。我心想「妳也沒差到哪裏去」,但還是沒說出口。

「有機會的話再說吧。」

「總而言之,我只想照自己的步調,活得從容自在。」

我的反應不大,但表情似乎不經意變得和緩。她看着我,誇張地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臉上彷彿寫着「幸好有來這間餐廳點這道菜吧」。

這種感覺就像那一天,我跟那位不知其名、成爲我第一個模特兒的女孩相視而笑時一樣。

她每個反應都很誇張,我甚至覺得不管多無聊的故事都值得一談了。

「哇!看起來好好喫喔!」

「會覺得心儀的特定對象特別有價值,忍不住想接近的一種心情吧。」

平常吵吵鬧鬧的她在星空和美食之前似乎都會安分許多,神情幸福滿足,笑咪咪地享用料理。

所以她現在跟我在一起這件事才令人覺得匪夷所思。

我回想當時的狀況,帶着懷念的心情開口道:

她好像覺得沒聊夠,但還是說了聲「打工應該沒辦法取消吧」才放我離開。如果不是打工,我就會逼你取消,沒得商量──我可以把這句話解讀成這種宣言吧?

「啊,等一下!」

「怎麼了?」

我正準備去打工,她卻忽然拉住我的手。

「轉過來一下下!」

「嗯?」

現場響起了微弱的「啪嚓」聲。

「偶爾入鏡一下也無妨吧?」

「我喜歡拍照,但不喜歡被拍耶。」

她好像用手機拍了一張跟我的合照。

「以後你也乖乖被我拍吧,我還想跟你一起拍照。」

說完,她心滿意足地將拍完照的手機捧在胸前。

她這麼開心地要求我,這應該很難拒絕吧──我雖這麼想,心中卻沒有不快的感覺,真不可思議。

隨後她準備回家,我則走向打工的那間披薩店。

「今天謝謝你──!我玩得很開心!之後我會再打給你,你也好好期待下一次拍攝吧!」

聽到她的呼喚後,我回頭一看,只見她笑容滿面地揮着手。

我發現自己的嘴角也微微上揚,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表情影響。看來跟她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也覺得很開心啊。

今天打工的時間不長,我以爲不會太累,但我一進房間就立刻撲上牀。

應該是因爲跟她相處太久了吧,體力的消耗速度比平常還快。類似在大太陽下活動會比陰天更容易出汗,搞不好她不像星星,反倒更像太陽。

「對了。」

「她說約會耶,欸嘿嘿,我們看起來像這種關係啊?」

當我沉迷到幾乎忘了時間時,觀景窗內忽然捕捉到除了她以外的人物,還能看到她正往那人走去。

「嗯?」

她輕撫老奶奶的腰部,像是要協助般走在老奶奶身旁。原來如此,先前壘說過她的優點之一,就是看到需要幫助的人無法袖手旁觀的個性。在我看來,這也算是美德一件。

「我想當成護身符。」

「嗯,隔了一天呢。」

我平常不會做這種事,於是有種單純又理所當然的感覺。

「還有,今天拍完之後,我想馬上洗出來。幾張就好,可以嗎?」

【我們的目的本來就不是到處玩,而是拍照。禮拜六是我爸爸的忌日,所以那天我要跟家人一起過,抱歉。】

「嗨!好久不見。」

看着我和老奶奶對話的她一臉驚訝,一定是因爲我找老奶奶拍照這件事嚇到她了吧,我自己也嚇了一跳。但我就是想把現在這個空間收進照片裏,這也不能怪我。

我覺得她好像滿腦子都想着玩樂。明明是她主動提出拍照的要求,但我懷疑她根本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有過一次拍照經驗後,她就蛻變成不會害羞的完美模特兒了,我自然不能讓她專美於前,得成爲配得上她的攝影師纔行。我這麼心想,並不停按下快門。

那則訊息發送的時間點,就像看準放學後的時機似的。她今天沒有到校。

訊息寫着「去拍照吧」,還指定了地點。我手邊沒有其他事,於是社團活動結束後就動身前往。

「……明天好像會下雪,得注意保暖纔行。」

「總之先到處看看吧!」

「剛纔你怎麼會主動提議拍照?」

拍完照後,她原本提議要幫老奶奶把行李搬到目的地,老奶奶卻展現出完全會錯意的體貼,說了聲「不想打擾小倆口約會」就這麼離開了。她還說「謝謝兩位讓我享受這麼快樂的時光」,所以我很慶幸有拍下這張照片。

老奶奶可能留意到我在相機後頭的視線,看了我一眼後,對我露出一抹和藹可親的笑容。

我猜得沒錯,她狠狠地吐槽我一番。

「夏天哪會下雪啦!我在跟你談正經事,別嚇成這樣啦。」

「這樣好像高中生喔。」

我從左邊口袋掏出手機,她果然傳了訊息過來。

「妳這模特兒哪有不入鏡的道理。」

「我們本來就是高中生!」

老實說,真的很美,但我當然不會說出口。

「奶奶,可以跟您合照嗎?」

「對吧?因爲是平日,人也不多,正適合拍照。」

【我也很開心。至於禮拜六那天我有要事,希望能改期。】

「結果妳只是把我叫出來玩嗎?」

「把自己的獨照當護身符?妳也太自戀了吧。」

「就在這附近吧。」

她這麼問道,果然覺得很疑惑吧。

「啊,去更後面一點吧,我想讓海面跟磚造建築同時入鏡。」

這則訊息之後,她又把臨別前拍的那張照片傳給我。她露出滿臉笑容,我則是回頭瞬間呆滯的表情。她一定很喜歡這張照片吧,我馬上就能想像出她開心的模樣。

我請附近的觀光客幫忙,拍了張我跟她跟老奶奶的三人合照。這可能是我第一次出於單純想留下點什麼的念頭才拍的照片,雖然不是由我親自按下快門就是了。

「沒有,不是在約會啦,沒關係。」

我下意識重新拿起相機,將她的優點以具體形式保存下來。我不禁心想:比起那些美麗絕倫的照片,留存這種具有平凡日常情懷的照片或許更有價值,也覺得這種照片更有她的風格。

她剛纔口氣那麼認真,到頭來還是這樣。她的思考迴路是不是被輸入了「非玩不可」這道程式碼?

【你那天有事喔──!那我們暫時沒辦法私下聊天了耶,好無聊喔──】

「機會難得嘛。」

雖然聽不懂護身符是什麼意思,但難得她口氣這麼認真,我只好乖乖答應她的要求。

「真是的,你們在約會嗎?我這電燈泡。」

「不是啦!是跟你的合照。我說過要跟你一起拍照吧?」

她忘了平常那抹笑容,無比真摯地這麼說。

「咦?我也要嗎?」

「我今天想認真拍一拍。」

她馬上就乖乖聽話邁開腳步。若要舉出她的優點,就是這種將思考轉化爲行動的速度吧。她能迅速配合我的要求,在攝影方面也相當有幫助。

她移動到能夠以磚造建築爲背景的地點。

而且她指定的週六還是爸爸的忌日,我已經跟媽媽說好了,唯獨這件事不能爽約。

「哦,這主意不錯。」

我開口詢問後,老奶奶再次笑道:「只要不嫌棄我這老太婆就行。」

她好像每天都過得很充實,這樣就好。今天沒來上課,她應該無聊到不行吧,說不定就是因爲無聊才把我叫出來。

「那就快點拍。」

「喂,妳也準備一下,一起拍照。」

她把我叫到一個熱鬧的街區,離高中最近的車站約莫一小時車程。媽媽在這個區域上班,所以我也常來,看來這裏有她想入鏡的地點吧。

「這樣啊。」

「我只是陳述事實。」

我這麼心想,隔天卻收到一則訊息。

「不過,我每次見到妳都是在黃昏耶。」

「嗯!」

【今天謝謝你!我玩得超開心,所以想趕快跟你約下一次見面,但我這禮拜平日好像都有事了,所以我想問你禮拜六行不行?雖然我明天就想出去玩啦。】

「要先認識環境啊。」

我希望在日落前拍攝,才能將她的表情拍清楚一點,於是語帶催促地說。

「那就注意妳的言行舉止,別讓我有這種感覺。」

「會啊,我跟朋友有時間的話都會這樣玩──」

「妳一開始不是說想跟我合照嗎?」

「也對。」

夕陽幾乎完全西沉,四周也越來越暗了。

「啊啊,對不起。」

「奶奶,您還好嗎?」

「沒有啦,真的要拍照啊!所以纔會把你叫出來。」

「來,笑一個。」

最後我敗給她的三寸不爛之舌,跟她玩遍了這個觀光景點。建築物中還有土產店及提供輕食的店家,這個時間也有點餓了,我們就邊走邊喫。現在也聽從她的提議,正坐在長椅上休息。

被夕陽染紅的海面,配上讓人聯想到西洋的磚造建築,此情此景美得幾乎讓人忘了這裏是日本。站在畫面正中央的她,存在感絲毫不亞於這幅美景,儼然就是這張照片的主角。

「應該吧,年輕男女走在一起,感覺就像情侶。」

「好,去洗澡吧。」

「哈哈哈,我好像累積了不少疲勞,整個早上都不太舒服,但現在已經沒事了!精神百倍!」

我讓她站在可以完美納入海面和磚造建築的位置,舉起相機先拍一張。

而且夕陽還能補強我的人像照技術,雖然不能一直仰賴夕陽的幫助,但我告訴自己「初學期間在所難免」。

她穿着黑短褲和白T恤這種樸素的裝扮,但以女生來說她的身高偏高,很適合簡單的服裝。

她自己可能也抓到感覺了吧,不像上次那樣羞答答的,充滿了自信。

「說得也是!果然還是想在這個磚造建築前面拍吧。」

但入夜之後,磚造建築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貌,真不愧是觀光景點。建築被微微的燈光點綴,呈現出非常值得一看的美景。總覺得在下雪的冬季能看到更美麗的模樣。

她應該也知道自己不太適合這種沉重的話題,纔會馬上中止對話。我也回她一句【晚安】。

我放下相機,只見一名老奶奶彎着腰緩緩走過我與她之間,似乎沒發現我們正在拍照。

她的目的地是某個著名的觀光景點,前方有汪洋大海,周遭還有磚造建築櫛比鱗次。現在正是日落時分,海岸線和海面都美不勝收,是個絕佳的攝影景點。

我這麼說,並在她的引導下漫步於街頭。

「妳今天沒來上學吧?」

「以妳來說,這個地方選得不錯嘛。」

看來短時間內,我都不會跟她有約了。

【啊……原來如此,我纔要跟你道歉。我會再跟你約,你就伸長脖子等着吧。晚安!】

「你好冷淡喔。」

如她所言,她整個人精神百倍,像平常一樣滿臉笑容,現在也準備拉住我的手。

「不是要拍照嗎?」

「是也沒錯啦。」

她馬上就回覆了。對象是她的話,比起胡亂搪塞,還是實話實說比較快。

「可以是可以,不過理由是什麼?」

「妳平常會做這些事嗎?」

「那當然,我們是學生耶,放學後見面幾乎都是這個時間嘛。」

「感覺不錯喔。」

溫柔的時光,在充滿體貼和笑容的空間裏靜靜流淌着。

「我有說啊,但我沒想到你真的願意拍,而且我在想,那個瞬間你是不是有想拍下什麼的理由。」

「啊啊,妳要問的是這個啊。我覺得妳對剛纔那個老奶奶細心關照的氛圍很棒,所以說什麼都想拍下來,就只是這樣而已。」

只見她點點頭,彷彿同意我的說詞。

「雖然我對攝影一竅不通,但你一定很適合拍人像照。」

她道出這句相當純粹的讚美。

「是嗎?」

「嗯。你會因爲很想拍下某個瞬間就立刻拿起相機,這樣的人一定很適合拍人像照,我可以幫你掛保證!」

她笑着這麼說。

對興趣是攝影的人來說,這句話的意義更勝於攝影大師的建言。過去我對攝影最在乎的是拍出「廣受大衆喜愛的美麗照片」,這個信念或許沒錯,但她這句話卻重要得多。

相機就是爲了收藏想拍攝的瞬間而誕生的產物,她讓我回想起這個雖然基本卻絕對不能忘記的重要初衷。

「說得真好。」

「哼哼,是不是!我就是因爲想看星星纔會去觀測啊,所以知道這種渴望一定非常重要。」

「是啊,妳說得沒錯。」

我老實地點點頭。雖然她的個性跟我南轅北轍,但或許正因爲如此,她才能看到我的盲點。

「所以往後也請你多多關照囉,攝影師!」

「彼此彼此。」

或許我跟她的關係,從這一刻起纔算是真正的開始。

在那之後,由於天色昏暗不好拍照,本日攝影便告一段落。我依照她一開始的要求,到附近的超商將照片印出來給她。

「喏,拿去。雖然不知道妳要用來當什麼護身符。」

「謝謝,這樣我就能繼續努力了。」

我怎麼會這麼在意她?

「對了,患者狀況還好嗎?」

仔細想想,雖然都是她帶着我到處跑,但每次提議要休息的也是她。

那人一身黑色短褲和白色T恤的樸素裝扮,我沒看到臉所以無法斷定,但這跟我剛纔透過觀景窗看過無數次的打扮太像了,長度修剪齊肩的黑髮和以異性來說相對高䠷的身材,也讓我覺得眼熟。

「不過還真難得,你居然做了漢堡排。」

「那孩子很會逞強,所以才讓人擔心……最近香織好像太拚了點,不知道要不要緊……」

我下意識這麼問,心跳也隨即加速。

「是啊,但看到年輕人生病,還是會特別感傷。」

「咦?」

「糟糕。」

「總覺得……」

我在並排於櫃檯前的長椅上等候,沒過多久媽媽就出現了。

這時,我的視線中出現了意想不到的人影。

看到媽媽下班後疲憊不堪,卻露出溫柔笑容的模樣,我覺得偶爾這樣也不錯。

爲什麼這個禮拜她都沒有來學校呢?

我像是在身後推一把似地目送媽媽離開。既然被緊急呼叫,應該是患者出事了吧,明明應該是十萬火急的事,媽媽卻始終帶着笑容。

一樓客廳傳來細微的電視聲響。

「少囉嗦,不是啦。」

今天真是寧靜和平的一天,跟我以往的日常生活沒什麼兩樣。平常我會玩玩相機或看點書,隨意打發時間,但我現在卻無心去做。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睡着了,窗外灑入的陽光已染上了溫暖的橙黃色。

平常教室裏總能聽見她的笑聲,光是少了這個要素,好像就馬上靜了下來。安靜的教室本該是我夢寐以求的環境,但不知爲何,我卻比平常還要躁動。

跟她共度的那些時光忽然重返腦海。

我還是不知道她要努力什麼,但能幫上她的忙就好。

「我在問妳香織是誰!」

她現在在做什麼?

話題提到爸爸之後,本該變得多愁善感的媽媽卻神情驟變,開始調侃我。這應該是媽媽的體貼方式吧。

我想將這個表情收進照片中,於是不假思索拿起相機,她卻早一步邁開步伐,讓我無法如願。

每一幕都被笑容點綴得五彩繽紛。

「是嗎?我知道了,那就在這裏分開吧。」

我被自己粗暴的嗓音嚇了一跳,但在這個時間點聽到跟她相同的名字,更讓我心慌不已。

「知道了,路上小心,我會做好飯等妳回來。」

既然她臥病在牀,一定閒得發慌吧,那她應該會打給我。我雖一直這麼想,最後她還是沒打來。

「啊,早啊輝彥。抱歉,我忽然被醫院叫過去,要出去一下喔。」

「總之換我來做,媽先去客廳休息稍等一下。」

我覺得這個時間點剛好適合解散,便開口說道,結果她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點點頭說了聲「也對」。活力十足的她可能不喜歡分離的場面,所以才流露出「哀」的那一面,這是她過去幾乎沒表現出來的第四種感情。

在課堂上呼呼大睡也是,她可能是在下課就筋疲力盡了,平常兇巴巴的老師或許也知情,才只對她打瞌睡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香織是誰?」

「謝謝,有個能幹的兒子真幸福。」

「別鬧彆扭啦。」

媽媽乖乖地到客廳沙發休息,開始看起之前播過的抗病紀實節目續集。

如果將這些日常瑣事安上「因爲她生病了」這個前提,一切似乎就說得通了。

「啊──嗯,不知道算不算好,但沒有生命危險。」

我清楚聽見媽媽說的這句話。不對,沒聽清楚可能比較好。

「好啦。」

「好了好了,快點出門吧。」

我這麼不擅長笑的人,怎麼身邊都是隨意就能笑出來的人呢?

隔天她沒有到校。雖然她昨天也沒來,但總之她今天也不在學校,果然是昨天拍照讓她病情惡化了嗎?

但我冷靜分析後,心中警鈴大作。

「沒關係,我肚子餓了,想先喫飯。」

「我要去接我媽下班再回家,她剛好在這附近上班。」

太不真實了。

而且她這個禮拜都沒到校,還想把照片當成護身符。

我現在時間很多,無奈之下,決定開始搜尋織女星,藉此打發時間。

她已經發現了。媽媽的個性跟那個聒噪的同學在某些部分上很相似,可能正因爲有這種媽媽,我才能和她進一步交流,跟她聊天時也纔會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樣就可以理解爲什麼我一開始就能不假思索地跟她對話了。

「輝彥……?」

「怎麼了?」

「因爲前陣子喫了覺得很好喫,而且爸也喜歡。」

我們揮揮手就地解散,看着她走向車站的小小背影離去後,我便前往醫院接媽媽下班。

「呵呵,開玩笑的,看你過來我很開心唷。謝謝你,輝彥。」

我在只剩我一人的客廳裏獨自宣佈。至少要在媽媽回家時準備好飯菜等她,代替一句溫暖的「歡迎回來」。

不可以,絕對不行。

「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嘆了口氣,還確認了一下這是今天的第幾次。

「早啊,輝彥。」

「媽,早啊。」

她曾把自己形容成織女星,那是在夏日夜空中光彩奪目的一等星。依照過去在天文館得到的知識,我來到房外的小陽臺,從白日的天空中試圖尋找織女星,卻完全看不到星星。於此同時,也完全沒有她會傳訊息來的感覺。

我急忙跑向客廳,看見媽媽在廚房裏拿着平底鍋,可能是不久前回來的吧。看她的樣子,患者應該沒什麼大礙。

由於先前和她一起用餐的經驗讓我深受感動,我在反覆嘗試之下做了漢堡排。我改變以往的調味方式,調查容易煎熟的肉排厚度,還做了各種形狀。此外,爲了讓媽媽回到家就能喫到剛煎好的漢堡排,我還把漢堡排做到再煎一下就能上桌的狀態。

討厭說再見的那種哀傷表情。

紀實節目中的重病患者年紀似乎比我還小。我明明也可能身患重病,看這種紀實節目卻總有事不關己的感覺,同時也覺得津津有味喫着漢堡排的她跟這種世界無緣。這時,母親看着電視畫面嘆了一口氣。

名字叫「香織」的人到處都是,但我依然不希望有這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不小心睡着了,本來想配合媽媽回家的時間做完晚飯的。

有股不祥的預感。

我看向左手拿着的手機,忍不住反覆確認她有沒有傳訊息過來。畢竟我沒有聯繫她,枯等訊息也是浪費時間,卻還是莫名地在意。

──香織。

「不,沒事。」

「我碰巧在這附近辦事,想說順便過來。」

去天文館、上街購物、替她拍照。

「嗯……爸爸很喜歡漢堡排呢……不過,這樣啊,哦──是跟女朋友去喫的嗎?」

沒事可做後,我姑且先倒回牀上。

我心想「下次見面時再問她就好」,便跟媽媽踏上歸途。

「妳真的很囉嗦耶。」

「媽,抱歉,這裏交給我吧,妳先去洗澡。」

如果今天是一般假日,不是爸爸的忌日,我跟她就會約出來見面。我忍不住想起這位同班同學。

我的眼神轉向電視,熒幕中那個病榻上的女孩子,怎麼可能跟她一樣呢?

「是嗎?那就好。」

媽媽會把顯而易見的感情寫在臉上,哭的時候也是這樣,所以跟她應該是同類人。看到她們都能做到這一點,或許我內心某處也藏着一絲憧憬。

經過少了她的三天後,時間來到星期六。今天是爸爸的忌日,但媽媽似乎沒辦法悠閒自在地度過這一天。

見我僵在原地,媽媽喊了我一聲,讓我回過神來。

「好,去買菜做飯吧。」

「哦──反正媽媽只是順便嘛──」

「真難得,輝彥居然會來接我,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呀?」

總是笑臉迎人的她不可能生病。

她之前就說過身體不舒服,說不定是跟我到處閒逛的時候症狀復發了。

「唉……」

在那場煙火大會中,她仰望煙火時的側臉帶着一絲悽楚。

到櫃檯詢問媽媽的狀況後,櫃檯人員告訴我:她馬上就下班了,再稍等一會兒。

媽媽從一早就忙得不可開交,從事人命關天的工作,這種情形也算是常態。我一方面心想「今天是爸爸的忌日耶」,另一方面卻也覺得這份工作很了不起。

「綾部香織,織女、星……」

……話雖如此,結果我沒有花太多時間做飯,沒能好好消化剩餘的大把時間。

「呵呵,但看樣子也不像是跟壘去的啊,果然是女孩子吧。」

「咦?我講出名字了嗎?當作沒聽到吧。」

最重要的是前陣子拍完照之後,我在醫院等媽媽下班時看到跟她極度相似的背影,如果真的是我想像中的那個人……

「媽,把她的名字告訴我。」

希望媽媽說的是另一個名字。

我真心希望不是。

我不想思考這種事。

不想耳聞。

也不想知道。

但我非知道不可。

我努力壓制想捂住耳朵的手,等待媽媽的回答。

「……綾部香織。」

面有難色的媽媽低聲說出這麼一句話。剛纔一直瘋狂亂跳的心臟,彷彿靜止了片刻。

「……!」

我不想相信,真的打從心底不想相信。

她是我的模特兒,我是她的攝影師,我好不容易纔有了這份自覺,能提起勇氣拿起相機了。

是聽了她的建議,我才終於明白自己該拍出什麼樣的照片。

還慢慢開始覺得跟她一起度過的時光非常快樂。

我真的,不想相信。

但現實依舊殘酷。

好像有股沉重的壓力直接壓在內心最深處,要我接受這個事實。

「……她是什麼病?」

以後我要怎麼面對她?

即便我努力思考,還是理不出半點頭緒。

我沒辦法回覆。

我不知道該回什麼內容,而且她雖然傳了這麼「日常」的訊息給我,今天卻是在接受治療。思及此,我就更沒辦法接受現實。

明明跟爸爸用着同一臺相機,我卻完全無法理解。

但媽媽說話時的苦澀神情,表明她罹患的絕非輕症。

我什麼也不想思考,但每當我想放空思緒時,腦海中就會浮現出她的笑容,將我拉回現實。

說到底,我要把她的什麼樣貌拍下來纔好?

「不能跟任何人透露患者的隱私,就算是兒子也不行。」

我放下手邊的烹飪工作,從客廳跑了出去。

【哈囉──!你在等我的訊息嗎?有嗎?我猜你差不多該想我了,纔會試着傳訊息給你──你今天是跟家人一起過吧?是個美好的一天嗎?拜你所賜,我可是閒得要死,你要好好補償我喔!】

當我結束就寢前的準備躺在牀上時,我發現她終於傳訊息過來了,是我等了一整天的訊息。

過去爸爸曾被病患和家屬要求幫忙拍照,其中應該也有罹患重病或自知大限將至的人,但在爸爸的鏡頭下,每個人都笑得好開心。爸爸爲什麼可以在病房裏按下快門呢?我覺得我辦不到。

我要用什麼方法替她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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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我永遠不會忘記,燦爛一瞬間的妳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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