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果兩天後我就被她叫出來了，這個暑假她可能一秒都不想浪費。

她似乎想充分利用暑假期間，把想去拍照的地方全部走過一輪。

我們首先前往遊樂園。雖然我以前只跟家人來過一次，事前對此幾乎一無所知，但至少也聽過這座設施的名字。這個遊樂園就是這麼有名且受歡迎吧。

「哇啊──沒想到這裏這麼搶手耶。」

「居然連一天空房也沒有。」

總之我們來到這個附設直營飯店的遊樂園，隨口問問預約狀況，才發現到八月中都沒有空房。

所以爲了轉換心情，我們決定玩遍設施內的遊樂器材。

「天啊，太多人了吧。」

「我無法理解，爲什麼區區幾分鐘的遊樂器材得排一個小時？這樣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排隊嘛，根本算不上是娛樂設施。」

「那也未必吧。雖然我也不常來，但我覺得如何把等待時間玩得開心才重要。」

「在娛樂設施還得自己找樂子，本末倒置了吧。」

「唉唷，別這麼說嘛，享受這個跟現實截然不同的世界觀纔是最重要的。欸，有機可乘！」

忽然響起一個快門聲。她的手機裏應該留了好幾張我的照片吧，她好像常常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拍照。

「但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可能經常有年輕人和家庭來玩吧，這裏設置了許多拍照景點。而且如她所說，背景都充滿奇幻世界的感覺，可說是絕佳的攝影地點。

「哦哦！上去了上去了！好酷喔！」

「嗯，是啊。但既然上去了，就表示遲早會掉下來。」

「呵呵，這纔是樂趣所在啊。你有懼高症？」

「有點怕。」

「我想也是，感覺得出來。我就很喜歡高的──呀啊啊啊啊啊！」

房間都這麼貴了，得訂雙人房纔行，不然會花很多錢耶──最後我被她這一流的話術說服，訂了雙人房。雖然牀只有一張，所幸還有高級的沙發，睡眠倒不成問題。

「好舒服喔～飯店的浴室好豪華！」

她居然認爲人與人的相遇也是神明的憐憫，我覺得有點感傷。如果是她的話，就算走上另一條道路，應該也會強行和我搭上邊。我很慶幸能遇見她，因此希望這場相遇至少是她有意牽成的。

天空和地表映射出微微暈散的夕陽和充滿躍動感的雲彩，確實帶着一抹攝影作品的藝術性。她這位模特兒的表現最近也越來越像樣，呈現出絕妙的風采。

走近因退潮而顯露在外的潮間帶後，堪比鏡面的清澈水面將所有映於其上的事物悉數反射，甚至讓人誤以爲這裏是不是我們跟另一個世界的交界。

我重新設定彩度，將暮色調到接近實際色彩後，先按一次快門。

「我──累──了──」

她的願望筆記正在逐步完成。

「給你添麻煩」似乎纔是重點。回過神來，她已經將店員叫過來了，似乎想點些什麼。

或許是因爲我動了幾下，熟睡的她重心往我身上傾倒，頭直接靠在我肩上，我卻沒打算把她推回去。

但她其實有點心不在焉。

「好啊。」

「我都要產生心理陰影了。」

幾天後，我們出了遠門。

「我第一次來四國耶！」

「沒差吧，這張很漂亮啊。」

「嗯，也是！」

我說完後，睡醒的她用模糊的視線看了看窗外。隨着海景浮現，她原先的惺忪睡眼也跟着睜開。移動時間約莫八小時，我們期盼的景色才終於顯露而出。

她似乎找回了早上的活力，像跳舞般在反射的水面前轉個不停，彷彿要用全身表現出這份喜悅。

真要去玻利維亞的話，就不知道得花多少時間在交通上了，可能是這次的幾十倍。

「嗯，對呀！謝謝你！」

「謝謝你特地跑一趟。」

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睡臉。之前跟她外宿時，我的良心曾因爲要不要偷看她的睡臉而有過一絲掙扎。我心想「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便立刻拿出相機，萬分謹慎地按下快門，以免將她吵醒。她平常看着鏡頭的樣子很上相，但這種自然無瑕的模樣也能體現出她的風格。

因爲起了個大早，又經歷了目前爲止最長的移動距離，搭上新幹線時，她雖然因爲萬分期待而不斷釋放充斥全身的活力，但這股氣勢在開往四國的客運上就逐漸平息。我揉揉眼睛，而她早就開始打盹了。

在夕陽完全西沉之前，我們不停爲這個夢幻世界留影。

我們一早就搭乘新幹線西行，再從西方的大城市轉乘客運前往四國。

「嗯……」

但她似乎還不滿足，結果之後我們又下墜了四次。但第四次下墜結束後，我馬上舉起相機，成功拍到她自然的笑容，我就不計較了。

這句臺詞應該要在酒吧說吧。但她好像根本不在乎地點，還露出十足滿意的笑容。

雖然剛剛玩的遊樂器材屈指可數，但因爲花了很長的時間排隊，天色早已昏黃，疲勞和飢餓也讓我們瀕臨極限。我們都渾身乏力，拚命讓自己休息。

以夕陽爲背景的橘紅色世界倒映在潮間帶之上，此情此景只能用夢幻二字形容，但她的表情卻因爲逆光看不清楚。

我想知道她的感想。過去我總以爲攝影是跟自己的技術較量，遇見她之後我才學到，攝影是和被拍攝者共同創造的產物。

「地球的另一側，烏尤尼鹽沼就在那裏。」

「這一定是神明的憐憫啦。祂把我的壽命縮短，轉而讓我在其他地方無往不利。」

我們隨着客運一路搖晃，慢慢往目的地移動。

此處真不愧有「日本烏尤尼鹽沼」的美稱，雖然也能看到其他觀光客的身影，但相對來說還是十分空曠，不必太過在意。

「……」

「簡單的晚餐，今天就喫這些忍一忍吧。」

「呼哇，我累了──」

一回房間，我就看到她剛洗完澡的模樣。她摸着還沒擦乾的烏黑秀髮眺望窗外景色，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衣服。

「這樣妳的清單就完成一項了。」

照片中拍到了截然不同的兩種形象，分別是開心笑着高舉雙手的她，以及拚命抓住手把，強忍恐懼緊閉雙眼的我。對我來說，這張照片實在算不上有趣，但看到她滿足的表情，我卻覺得這樣也不錯。我可能漸漸習慣她的步調了吧。

她瞄了我一眼，充滿興趣地問道，可能是看到我左手拿的塑膠袋了吧。

聽到我嚴肅的嗓音，她驚訝了一瞬，最後還是同意地回答：「說得也是。」

「這話太過分了吧──但這次真的不會給你添麻煩啦。」

「咦？啊、啊哈哈哈……你怎麼忽然這麼坦率啊──」

因爲太可怕了，我沒發現什麼時候被拍了照，但好像是在下墜時拍的，於是我們毫不猶豫地買了那張照片。

拍了幾張她的睡臉後，我這纔想到要是她發現了應該會大發雷霆，於是作罷。

「畢竟最近一直出門嘛，累積了不少疲勞。」

她馬上變得溫順又可愛。我實在很不會應付這種甜蜜又尷尬的氣氛，對她這種容易附和對方的人就更沒轍了。

我暫時放下相機，因爲她說也想用自己的手機拍一張，我就教她一些訣竅，可以把夕陽拍得好看些。最後我跟她也拍了張合照，這已經是既定流程了。

「別用這麼正向的方式解讀好嗎？這是妳留下的詛咒啦。」

我跟她緊緊相貼，甚至能聞到她髮絲間傳來洗髮精的清爽香氣。我的膽子還沒大到可以在這種情況下陷入夢鄉，但稍有動作可能就會把她吵醒，於是無事可做的我也跟着閉上眼睛。

「妳要說的話跟要做的事，一定會讓我累得半死。」

她玩起讓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遊戲。

「我也是，我再也不想動了。」

她雖然提出「想去烏尤尼鹽沼」這種不合理的要求，但兩個高中生實在沒辦法遠渡重洋前往地球另一端。於是我提議不如改去國內的觀光景點，她也爽快地答應了。

「我已經站不起來了，好涼啊──這個空間把我變成廢人了──」

她在洗澡的時候，沒事可做的我便去飯店附設的超商買點小東西喫。早上可以在飯店享用自助餐，今晚就忍耐一下超商的食物吧。

但未來若真能成行，跟她一起去地球另一側看看倒映着世界的景色，或許也是不錯的選擇。

店員一臉困惑。這個知名遊樂園雖然相當致力於員工教育，但碰上她這種意想不到的客人，好像也不知如何應對。

「這個人不是老闆吧。」

「老闆──！老樣子──！」

「哇！」

橘紅色的太陽盤據在遠處可見的島嶼後方，反射於平淺海面上，目光所及之處成了晚霞映紅的世界。

「我根本還沒說耶！」

「嗯！太漂亮了！」

「那天能在天時地利人和的狀況下跟你相遇，也是神明的安排。」

我站在岸邊拿起相機。不能忘了我和她之間的關係，只要這臺相機還在，我跟她這段曖昧關係就能繼續下去。

因爲取了「地心歷險」這種誇張的名字，設施的速度也很誇張，時速居然有七十五公里。沒有任何遮蔽物可以抵擋迎面而來的風，就這麼失速下墜，當然很恐怖。

妳應該很喜歡高的地方吧──彷彿要將我這個想法和她說的話打斷似的，我們乘坐的器材終於急速下墜。

下車處鄰近岸邊，看到眼前的光景，我們同時發出讚歎。

聽我這麼說，她的眼神有些動搖。

她的父母應該想讓生病的女兒活得自在些，對她這旁若無人的個性十分寬容，應該算是助紂爲虐的程度了。我媽也是，只要提到她就會點頭同意，最後我們根本無須擔心旅途的任何花費。

這麼說來，我也能明白她過去那種令人費解的揮霍方式了，看來這就是原因所在。

「好任性的神明。」

「剛剛拍的照片，妳看如何？」

「一般攝影師可能覺得沒差，但我是妳的攝影師，要把妳拍清楚纔有意義。」

我害怕地緊抓着手邊的握把，而她雖然大聲尖叫，卻笑容滿面地高舉雙手。

看到這位被她逮到又頻頻出難題的店員，我雖然覺得可憐，但這也是爲了讓她開心。店員變成她的獵物後，我就負責把瘋狂刁難的她拍下來。

「怎麼樣？花了半天來這裏值得吧？」

「快到了喔。」

「嗚哇，好厲害喔。」

拍完照以後，我們想休息一會兒，飯也沒喫就飛快衝回飯店辦理入房。爲了拍攝她那本筆記上寫的夜景，我們選了價格和樓層都滿高的房間。

「認識我之後，你會覺得很麻煩嗎？」

「這會變成我活過的證明呀。」

「好啦，都花半天來這裏了，來拍照吧，拍到滿意爲止。」

「玻利維亞？」

「那就好，我也很慶幸不必跑到玻利維亞去。」

連續挑戰幾項遊樂器材後，我已經出現暈車的症狀，她也玩累了，我們便就近找了餐廳進去。雖說是「就近」，但也就是園內的餐廳，氣氛跟價格果然跟家庭餐廳大相逕庭。

「欸欸，我們趕快去沙灘那裏看看！」

「我也是。雖然有去過北海道和九州，但也是第一次來四國。」

「不會，我很慶幸能遇見妳。」

「不過，跟妳出遠門的時候天氣都很好耶，看星空那次也是。難道妳是晴天女孩嗎？」

「沒差啦。」

「啊，對了。」

她背對着我，全身上下只有「毫無防備」四個字可以形容。難道她沒什麼貞操觀念嗎？神明忘了給她運氣和對抗病魔的抗體，但除此之外可能也漏了不少其他的東西。

「哦哦，你買了什麼回來──？」

「但沒拍出妳的表情。」

現在也幾乎無風無雲，對追求這片景色的我們來說，這個地點實在太理想了。

「我累了，可以之後再說嗎？」

我還在觀察豪華的室內擺設時，她就一溜煙衝進浴室，把我留在這個偌大的房間裏。可以的話，我也想早點洗澡，但現在還是秉持淑女優先原則，把浴室讓給她吧。

她再度將視線移向窗外，不知爲何，那瘦弱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

「欸，我現在很幸福呢。」

她盯着窗外景色這麼說，看都不看我一眼。

「可以看到海的夜景，原來這麼寧靜又美麗。因爲能跟你一起欣賞，我才覺得幸福。」

「……」

「如果是爲了跟你共享這片景色纔會生病，我也能釋懷了。我現在就是這麼滿足。」

她說的這句「滿足」太過悲傷，聽起來就像「已經別無所求了」。

「我覺得不能因爲這點小事就釋懷吧。」

這種隱含一絲絕望的說法真不像她。

「妳之前不是說很討厭神嗎？」

「是沒錯，但要是我沒生病就沒辦法遇見你了，所以我還是要挺起胸膛說『現在的我纔是最幸福的』，挺起我這對自豪的胸部。」

她穿得很少，害我沒辦法把視線放在她身上。

「妳是不是得了沒辦法好好說話的病？」

她的玩笑話中總帶了些體貼。我雖然嘴上虧她，卻也能感受到她這樣是爲了不想讓我感到尷尬。

「搞不好喔！完蛋了，我身上居然有這麼多病！」

說完，她回過頭來，我則算準時機按下快門。她好像知道我拿相機對着她，臉上綻出一抹笑意，身後則是無垠無涯的廣大夜海。

「啊！這裏也看得到星星耶！」

「果然只要建築物燈光一少，星空看起來就會比都市裏更漂亮。」

「嗯嗯……啊啊，我也好想變成星星喔。」

她望着漆黑彼方傳來的光芒，如此喃喃自語道。

如果她的筆記清單全數完成後，我跟她又會是什麼結果？

這是我第一次去醫院探病。

「唉呀──真不坦率。」

我第一次不相信她說的話。

但我若因這個現實而傷感，應該不太合理吧。現在的她就算像這樣臥於病榻也依然面帶笑容，那我也該微笑以對，否則就沒資格站在她面前了。

「欸欸，你不必再來看我了。」

我立刻放手。我剛剛到底想做什麼？我的思緒完全跟不上自己的行爲。

「怎麼了？」

「還得去看冬天的星空纔行。」

「……我很害怕。」

「……我好像沒跟你說過是哪間醫院耶？」

這明明是我帶來的禮物，她卻說得像是她的東西一樣。

爲了再次出遠門，我們約好要一起籌備細節。當天早上我正在等她時，卻收到她傳來的訊息。

「……」

在那之後，我們將買來的超商晚餐喫完，我就去洗澡了。期間她可能有點想睡了，就獨自霸佔雙人牀，舒舒服服地在牀上休息。

「你居然趁機說了這麼過分的話。」

「要是現在的技術也能把我的全盛期提前就好了。」

「好想再去喫水果看星星喔。」

人終有一死，雖然我跟她都逃不過這個結局，我還是不希望她離開人世。我沒辦法想像失去她的日子。

她將草莓果凍放進嘴裏，嘆了一口氣。

「啊──！又是智子小姐喔！」

焦躁無比的感受在我心中逐漸積累，重重壓在我胸口的這股陰暗情緒，將我的意識和思考盡數掠奪，一點也不剩。

「不是啦，但這樣我會很困擾，應該說很難受。」

「……幹嘛忽然說這種話？給妳添麻煩了嗎？」

她那一如既往悠悠哉哉的回答，稍稍舒緩了我有些緊繃的心情。

「我至少也知道媽媽的工作地點吧。」

「你在擔心我嗎？」

「……不要離開我喔……」

她說的話在我腦子裏轉個不停。她打算在什麼地方等待我呢？

「你應該沒什麼變。」

「還好。」

「是嗎？」

我忍不住將最在意的事情問出口。

畢竟我是從媽媽口中得知她生病的事，她怎麼會覺得能不被我發現呢？這想法纔是錯的吧。

她可能很愛喫草莓吧，反應相當熱烈，還從手邊的盒子裏拿了草莓口味的果凍。

「……嘶……呼……」

她似乎被告知要以檢查的名義再次住院一週。

「我好歹是基於擔心纔來看妳的，妳卻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嗎？」

這句無心之言讓我看清了現實──她註定沒有未來的現實。

一思及此，我就被焦躁感衝昏了頭，將她的身子用力扳向我。這種粗魯的態度實在不像我會做的事。

「說什麼傻話，我一定會變成聰明絕頂的男人。」

沒有未來的她說出「等待」這個詞，感覺很不自然。

「那我就繼續等待，直到你變成牛郎星爲止。」

我走向她的病牀，把果凍交給躺在牀上的她。

「現在的技術連盛產期都能改變啦？但這也沒辦法，沒放草莓的奶油蛋糕感覺很空虛嘛。」

「今天的妳有點怪。不，我一直覺得妳很奇怪，但我想說的是，今天連已經習慣妳這個人的我都覺得奇怪。」

「冬天應該沒有葡萄了。」

「我可不是那麼閃亮的星星，我沒這麼自戀。」

我還沒替她拍出最好的照片，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但除此之外，就算撇除攝影這個因素，我也還是不希望她離開。

「因爲女人的全盛期大概落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吧──？我又沒辦法活到那個時候，所以纔想在死之前嚐嚐成熟的滋味。十年後的我一定是個前凸後翹的性感姐姐！」

「真的耶，好好喫喔。」

「嗯，真的。我雖然很任性，但也不會說死就死，所以你大可放心。」

沉默瀰漫在我們之間。我從這股沉默中看清了她的神情，更加深我心中的不安。她嚇得瞪大雙眼，眼神充滿困惑，其中還隱含了些微的恐懼。

「幸好今天有如妳所願拍出類似烏尤尼鹽沼的照片。這樣妳的清單又完成一項了。」

這個高級果凍是前些日子收到的中元節禮品。她對果凍興奮不已，把我的問題擱在第二順位。

跟她有了交集，應該說被迫有交集之後，雖然才過了一個半月，但可能因爲盡是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回憶，我有種跟她相處了更久的感覺。然而，她過去很少在我面前表現出生病的樣子，所以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去探望她，如今卻已經來到這裏了。

「等一下，你是攝影師耶，怎麼能違反約定呢？啊，難道你情不自禁想吻我嗎？」

「……呵呵，放心吧，我還不會死。」

「抱歉。」

今天的她一反常態，感覺好脆弱。

聊到未來的時候，她的表情偶爾會浮現一抹哀愁。讓沒有未來的人談論未來實在太殘酷了，但我決定視而不見，因爲她應該也希望我這麼做。

「冬季水果應該是橘子跟草莓吧。」

可能是我想太多，也可能只是因爲這趟路太遙遠讓我變得膽怯，但我心裏實在惶恐不安。

她在外人面前總是會裝出笑容，此刻卻時不時露出這種判若兩人的表情，一點也不像她。

她說起有些愉悅的夢囈，我則爲她蓋上棉被。真虧她能在這麼毫無防備的姿態下睡着啊──我心中浮現出些許感佩時，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臂。

「對吧──？」

「嗯？害怕什麼？」

「請進──」

「嗯──應該還好……這什麼啊，太好喫了吧！」

「是啊。」

「織女星跟牛郎星也看得很清楚耶，那是我們的星星喔。」

我已經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因爲跟死亡只有一線之隔，她纔會許下這個願望。就算她再怎麼說自己很滿足、很幸福，現實都一樣殘酷。

「……妳纔是。」

「這樣啊，抱歉。」

「真的嗎？」

儘管只有一瞬，但我確實看見她低下了頭。

「狀況怎麼樣？」

「啊，是嗎……？」

「嗯，好像是因爲聖誕節需求大增，才用溫室栽培，硬是把它變成冬季水果。」

我不禁心想：與其變成在後世也能綻放光采的星星，我更希望她能永遠在我的鏡頭下，當個閃閃動人的模特兒。

「妳還不會死吧？」

我敲敲上面寫着「綾部香織」的房門。

她用感覺相當舒適的鼻息回答我。雖然她總是活力充沛的模樣，卻罹患重病，得比常人加倍留意身體狀況。這樣的生活一定讓她累得喘不過氣吧。

「草莓！」

我把這句話也當成夢話，直到那隻纖細小手的微弱力道逐漸消散之前，我都陪在她身邊。我輕輕握住她那比我小一圈的手，在心中祈禱她能做個好夢。

「因爲沒什麼好說的啊，檢查還沒做完，結果也還沒出爐嘛。對了，你也喫喫看這個果凍啊。」

「……」

我的手自然伸向麝香葡萄口味，她則拿了巨峯葡萄的，看來我們的想法一樣。

「這話還真驚人。」

「我來看妳了。」

「……怎麼了？」

從外地回來後，我們也一直在拍照，地點當然是她想去的那些地方。雨天去水族館，晴天去動物園，就算是陰天或風大的日子，我們還是會約出來見面拍照。回過神來，暑假也已經過了一半，她幾乎寫滿了我高中二年級的暑假回憶。

「……是嗎？那就好。」

原來是這樣啊，看樣子我來得不是時候。

之後她雖然又碎念道「既然要來就提前跟我說一聲啊！」但我把帶來的果凍拿給她看後，她馬上就安分下來。那個樣子像極了看到飼料在眼前就百依百順的狗，感覺有點好笑。

「……我說妳啊。」

她雖然刻意開了點玩笑，我卻一聲不吭。

什麼啊，笑死人了──看她笑着這麼說，不安之情似乎緩緩消失在我的內心深處。

之後我們又閒聊了一會兒，她把我帶來的果凍幾乎喫光後，閒談就告一段落。

「但草莓的盛產期其實是四月左右。」

我沒知會她一聲就跑到醫院去，很快就找到她在哪一間病房了。她沒告訴我是在哪間醫院，大概是覺得這樣也無所謂，太小看我了吧。我媽是負責照顧她的護理師，就算不知道她住哪間醫院，我好歹也知道媽媽在哪裏上班。

「說點什麼嘛，這樣我很像怪人耶。」

「真令人期待。」

「不用道歉啦……我只是覺得忍耐太難受了。你走出病房之後，我一定又會馬上想你，感覺很難受。就算你來見我，我也得剋制自己不要對你任性，感覺也很難受。所以你不準再來了。」

難怪我覺得她今天比較安分，原來是這樣。

她那落寞的神情映入眼簾後，我馬上拿出相機。

「咦？幹嘛幹嘛！」

「我是妳的攝影師，就要把妳的各種表情拍下來。」

說完，我便按下快門。

「妳平常都笑嘻嘻的，很少露出落寞的表情，我覺得一定得拍。」

「不要拍這種表情啦──！我又沒拜託你拍這種照片！」

她把臉埋進雙臂之中，我卻不以爲意，繼續按下快門。

「我想拍。」

「咦……？」

「我想把妳不一樣的表情拍下來。」

她一臉茫然，卻沒有打斷我的話，繼續聽我說。

「我這個人一直很被動，爲了配合妳的霸道蠻橫，我總是被妳牽着走，被動的程度又更上一層樓。但我卻自發性地湧現想要拍下妳的念頭，這就是我現在的想法。」

「你爲什麼……」

聽到這句不像我會說的話，她難掩心中的動搖，所以我乘勝追擊繼續說道：

「我一定會活到八十歲。」

「咦？」

「我打算至少活到八十歲，活到那把年紀後，行事被動的我一定也會變得任性妄爲，就像現在不顧妳的心情也要拍照一樣。」

「……嗯。」

「我也有自覺啦──！」

我將她的笑聲留在身後，這次真的要離開病房了。

她好久沒叫我的名字了。

「之前就聽過了。」

「我會積極考慮。」

「所以，如果妳真的會馬上離開人世，就在這段期間把本來能活的幾十年份的任性全說出來吧。就算我能活到八十歲，可能也敵不過妳這十七年的任性，但妳可以在剩下的時間內，把將來會加諸於某人的麻煩全部用在我身上。」

「幸好妳對自己還有認知。」

「那我就說出第一個任性的要求囉！」

一個禮拜後，到了原先說好要出院的那一天，她沒有來找我。

「……真的可以嗎？」

「總之就是這樣，妳不適合『忍耐』這兩個字。」

「呵呵呵，什麼嘛！啊哈哈哈哈！」

「天野同學！」

「是什麼？」

聽完她的宣言後，我便走出病房。我心想：剛剛那個笑容才應該要拍下來，但不知爲何，我卻覺得把那個笑容留在照片裏有點浪費。

「嗯。就算被妳討厭的神明不允許，被妳告白的我說可以就可以。至少妳可以給我添麻煩和對我耍性子。」

「我最喜歡你了！」

還說得這麼篤定。

回頭一看，只見她露出滿面笑容。

「從今天算起的一個月後，會出現不合時節的流星雨，一起去看吧。」

聽到我這種誇飾的說法，她雖然目瞪口呆，臉部的皺紋卻逐漸加深，開心地笑了起來。

「嗯！出院之後，我會第一個衝去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