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永遠不會忘記,燦爛一瞬間的妳》 · 冬野夜空 · 9394 字
我到校時,她已經坐在座位上稀鬆平常地跟周遭的朋友聊天了。開心談笑的她,在我眼中卻跟過去有很大的差距。她一看到我,就筆直朝我走來。
「天野同學,方便談談嗎?」
由於單方面知道了她的祕密,我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她,她卻完全沒意識到我的心情。這種一如往常的模樣,看起來特別令人難受。
我被她帶到空無一人的教室,只剩我們單獨相處。雖然不清楚細節如何,但她的病嚴重到讓媽媽露出那種苦澀的表情,想到這裏,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昨天爲什麼沒回我訊息?」
「抱歉……」
「討厭,我等很久耶──」
她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我甚至覺得,把昨天從媽媽那裏聽來的消息當成一場夢還比較自然。
「我問妳,妳爲什麼無時無刻都在笑?」
得知她生病之後,我現在已經搞不懂她爲什麼整天都能這樣笑嘻嘻的。
「因爲我無時無刻都很開心啊──」
說了「很開心」的她,彷彿真的很開心似地笑了起來,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她生病這件事,難道真的只是誤會一場嗎?我儘量裝得若無其事,用最明朗的語氣問她:
「妳的病還好嗎?」
我希望她能用「這什麼問題啊」這種否定句回答我,但她笑容依舊,有些困擾地說:
「……啊──你知道啦?」
她還是帶着微笑。不對,那種僵硬又不自然的表情稱得上是微笑嗎?
「還好還好,別擔心。」
「真的嗎?」
「……要開始上課了,放學後來頂樓一趟吧。今天別去社團了,我想跟你好好談一談!」
「……」
隔了一會兒,她態度平靜地娓娓道來。
「所以妳才說要全力活在當下……」
原來她是這麼想的,我難掩驚訝。
爲了找出這個答案,我給自己設下的緩衝時間是壘指定日期的前三天,我連最不擅長的數學問題都沒有煩惱到三天這麼久,但我確實正面臨着史上最大的難題。
我當然記得,至今也仍歷歷在目。要說我是因爲想拍下那個瞬間,才答應當她的攝影師也不爲過。
跟我同年的女孩子居然看破了生死,這個事實太令人悲傷了。
「香織問了我一大堆事。」
去見爸爸最後一面時,他把慣用的那臺相機給了我,還說「媽媽可能會反對,但我相信輝彥一定能拍出最棒的照片」。
「當時的你真的好厲害,認真盯着相機的模樣非常帥氣,在我眼中無比耀眼!於是我開始好奇,這麼認真的你到底在相機裏看到了什麼,又能看到什麼樣的世界?結果回過神來,我已經去找你搭話了。」
「妳總是頂着一張笑臉讓我傷透腦筋,結果妳竟然……」
待會兒要談的話題,跟以往那種輕快的談話完全不一樣。
我在跟她相處的過程中學到了這件事。她之前說的「想拍照的瞬間」,一定是這個意思吧。
爸爸拍照從來不是爲了留住笑容,一定是爲了讓人們歡笑纔會拍照。對爸爸來說,相機是讓人露出笑容的唯一方法。
「我的血液不肯認真工作。」
我們說了些不着邊際的話。此刻的我們都是演技奇差的爛演員,還試圖演出平常的模樣。
這些問題比英文文法和數學公式難多了。
「是嗎?那我示範給你看。結業典禮那天放學後,給我留在教室裏別走。」
「這樣啊。」
爸爸曾經說過,讓被攝者在相機前展露笑容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由於她無時無刻都笑嘻嘻的,所以我從來沒有因爲這件事苦惱過。可是,我搞錯了最根本的問題。
我的回覆讓她有些訝異,但她立刻切換表情。
我沒辦法立刻給她答案。她等等要說的一定是我不想聽的事,也不是我該聽的事。
我想起答應病患的要求,不停爲他們拍照的爸爸。
「……」
過去的我一直在追尋「最棒的照片」,而她將部分的定義告訴了我。
隨後,她語氣平靜地繼續訴說。
「沒關係。」
「我在這個時候遇見了你!」
「輝彥,發生什麼事了?」
雖然沒什麼自信,但我不想放棄。
「妳要跟我說什麼……?」
壘只拋下這句話就離開教室了。
可是……
「這……」
「我正好在教室裏遇到她,雖然她沒告訴我爲什麼在哭,但輝彥你應該知道些什麼吧?」
爸爸一直用這臺相機在做這件事。
她說話的聲調並不沉重,看來是真的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時日無多」,這就是她的現實。
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點點頭。
無論聽或不聽,我都一定會後悔。於是我對自己說:現在就學學她的座右銘,與其不做而反悔,不如做了再後悔。
「對啊,我想在死之前做點什麼,纔會不顧他人的困擾,全心全意往前衝。」
她爽快地這麼說道,彷彿在告訴我她所說的句句屬實,要我接受。
媽媽神情嚴肅地對我說道,她的口氣從沒這麼認真過。
知道自己沒剩多少時間,才決定放任自我。
「必須移植骨髓纔行。」
「我接受了自己的病,也決定要隨心所欲活到最後一刻。」
以她爲模特兒的那些照片,基本上也都帶有這份心情。
「你還記得嗎?下雨天的煙火大會,你對我舉起相機的那一刻。」
「所以我才找你當攝影師,這就是非你不可的原因。畢竟你之前說過『還有很多比我更合適的人選』嘛。」
就像我對當時那個讓我踏上攝影之路的女孩子做的一樣,拿起相機,讓人們露出笑容──這一定是爸爸想表達的意思。
從她口中說出的這些話,跟她本人實在太不相符,所以我依然不敢相信。不對,我應該是不想相信吧。
「昨天放學的時候,綾部一個人在哭耶。」
沉默許久後,我這麼回答。
「……」
她也沒有責怪這樣軟弱的我。
我雖然不想聽,卻也不得不聽。我已經觸碰到她的禁忌,所以有義務聽她說。
「我生病了。簡單來說,是血液方面的病。」
我要拍的不是強掩在病容之上的笑容,而是她面對鏡頭時發自內心歡笑的照片。身爲她的攝影師,這就是我的義務。
但我之所以會覺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是因爲我跟她的關係與當時已大不相同了吧。可能因爲我無意間得知了她的重大祕密,對她的理解也越來越深。
她這麼說道,還是平常無憂無慮的樣子。
「沒有,今天好像有點悲傷,感覺無精打采。」
「……這對我來說太難了。」
所以才發現了這個病症。
她又說了一句「然後啊」,語氣非但不沉重,還充滿了愉悅的跳躍感。
我又說了聲「可是」。
所以,我也把當時的想法說出口:
今天的她跟朋友們談笑風生,看起來相當正常,一如往昔,或許也可以說就和前陣子的狀態差不多。
隔天放學後,我正準備參加社團活動時,忽然被壘這麼問。
「我沒辦法拍攝妳的病容。」
「無法置信嗎?但這就是真正的我。」
我到底想做什麼?又希望她怎麼看我呢?
「嗯。」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在跟她聊天時轉移話題。
我一整天的思緒都系在她身上。見面時我該說什麼纔好?她又要跟我談些什麼?這些無解的疑問在我腦海中不停打轉,回過神來才發現打鐘了,鐘聲提醒我一天的課程到此結束。
這是我最不願去思考的可能。雖然從媽媽的表情就能猜出一二,但最讓我難過的是,她的病情並沒有好轉。
然而,聽到這句不像她會說出口的話,我只能選擇相信。
「我想讓你知道我的一切,希望你能聽一聽。」
我感受到宛如心臟被貫穿的巨大沖擊。
某天她受了點小傷,卻莫名血流不止。
「當然是生病的事。」
我依照她的指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頂樓。來到最高樓層後,我打開學校規定禁止進入的頂樓大門。
「對不起。」
「咦……?」
她跟平常一樣在這裏仰望天空,夕陽映照在她身後,讓我想起第一次被她叫來那天。
「不管理由是什麼,讓女人掉眼淚的男人就是爛。輝彥,這個道理你應該也懂吧。」
她點點頭,彷彿明白了一切。
「那你就該想想什麼是你真正該做的事。重點有三個:你對她是怎麼想的、你希望她是怎麼看你的,以及該怎麼做才能讓她有這種想法。這三件事絕對不準妥協。」
「但醫生說一直找不到適合我的骨髓,再這樣下去恐怕時日無多。」
「這樣啊。」
「謝謝。」
「好,我會聽。」
她的聲音、手指和視線都指向我,所以我不禁訝異。
她已經接受了自己的病情,纔會露出現在的笑容。所以我要拍的不是這個,而是發自內心的笑意。
之後她就常跑醫院,也時常請假沒來上課。
我辦得到嗎?
與其說是搭話,可能比較像威脅就是了──她神情有些愧疚地這麼說。
現在已經沒辦法得知爸爸說的「最棒的照片」是什麼意思,但我還是想找到答案,纔會懷着這股執念拍到現在。
「那時候我實在太想拍妳了,纔會接受妳提出的攝影師邀約。這次我一定要拍出妳當天的模樣。」
我實在沒有勇氣幫生病的人拍照。
「今天的星星看起來也在笑嗎?」
「什麼?這話什麼意思?」
「你在幫香織拍照吧?既然你之前不知道她生病,我也無話可說,但是輝彥,你正在做跟爸爸一樣的事情喔。」
「嗯,我知道。」
「站在媽媽的立場,我不能讓你繼續拍下去了,我不想連輝彥都失去。」
「嗯……」
媽媽當然會擔心。畢竟爸爸就是總在生死交關的地方拍照,心靈纔會生病,最後甚至因爲精神耗弱而病倒過世。
現在我拿在手上的相機,可以說是爸爸的直接死因,所以媽媽纔會討厭相機,也不贊同我的行爲。
「可是,站在那個人的妻子或是你母親的立場,我也希望你不要後悔。」
媽媽從來沒要求我放棄攝影,支持我繼續拿起相機的人也是她。
「我一直看着你爸爸,知道那個人拍照時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情。我打從心底敬佩他的精神,也明白他的覺悟,忍不住重新愛上了他。明明一開始是你爸爸先追我的,回過神來才發現我比較愛他。」
她跟平常一樣,收起少有的嚴肅神情,接着又笑着聊起他們的戀愛史。
「總之,既然兒子要繼承令我尊敬的丈夫的志願,身爲母親,哪裏還有比這更開心的事呢?」
「這樣啊。」
總覺得乖乖道謝有點丟臉,我冷冷地回了這麼一句,但媽媽說的每句話都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或許爸爸就是遇見了像這樣推着自己前進的人,才能繼續堅持攝影這條路吧。
「輝彥,香織一定在等你。」
「等我?」
「香織跟我提到你的時候哭了起來,『天野同學』這四個字說了好幾次。就算要喫一大堆藥,準備進行痛苦的治療,甚至被醫生告知時日無多的時候,香織都沒有哭過,提到你的時候居然哭了。我第一次看到香織哭成那樣,讓她傷心難過的人一定是你。」
是我害她掉眼淚。壘也這樣跟我說過。
「……」
「把女孩子惹哭的話,男生就得好好彌補纔行。爸爸在這方面就做得很好,非常帥氣呢。」
「不,等一下,我也有話要跟妳說。」
「媽,謝謝妳。」
「我想也是。」
媽媽露出略顯哀愁的表情說起過往。
隔着一面牆的另一邊,應該正在上演宛如從部分劇情中躍然而出的情節吧。儘管現實比小說更離奇,但比起小說主角那種不惜豁出一切全心奉獻的求愛方式,我覺得壘這段簡短的求愛告白更爲浪漫,也帥氣多了。
「咦……?」
「好像是這樣喔,輝彥。」
「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也做得到嗎?我也能給她生存的希望嗎?
氣氛十分緊張,連我都覺得緊迫逼人。
「綾部,妳有喜歡的人嗎?」
四周安靜到連水龍頭滴下的水聲都清晰可聞。隨後,她打破了沉默。
說完,壘就轉過身去。
「這……」
如果能拍出她心目中最棒的照片──
媽媽在身後推了我一把,壘也爲我佈局到這個地步,我早就失去逃避的機會了。
「我知道。」
我覺得壘的告白若被一個女人拒絕,應該會讓一百個女人笑出來,但不幸的是,她似乎是唯一會拒絕的那個人。正當我事不關己地如此分析時,兩人的對話竟往我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除了無聊還是無聊的結業典禮閉幕,班會也告一段落後,我們中午前就能回家了。同學們紛紛踏着輕快的腳步離開教室,而我獨自待在座位上盯着時鐘看。
「……」
「畢竟輝彥這傢伙還不錯。乍看之下,他跟妳可能沒那麼適合,但妳跟輝彥一定會很順利。跟他在一起很開心吧?」
「……對不起。」
「而且,我想拍出最棒的照片。我想拍的不是妳接受病情強顏歡笑的模樣,而是妳發自內心笑着的照片。」
「怎麼,你要跟我說什麼?」
「妳不願意嗎?」
「啊──我不聽,誰想聽勝利者胡說八道啊。你就閉上嘴巴,做好現在該做的事吧。」
「他還真大膽。我一直覺得他很冷靜,所以嚇了一跳呢。」
教室門被打開後,我就被她發現了。
「這也說不準啊。」
「嗯,應該算得上是告白吧。」
緊接在她的聲音後出現的,也是我十分熟悉的嗓音。
我忽然有種心跳飆升的感覺。
但我從沒聽壘親口說過戀愛方面的話題。不僅如此,諸如喜歡的偶像、女演員、男高中生常說的下流話等等,我也從沒聽他說過。沒想到這樣的壘居然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讓我嚇了一跳。
「那我們也回家吧!難得這麼早放學!」
「我決定了。」
「沒什麼,別客氣。」
「我要繼續幫妳拍照。」
生存的希望。原來爸爸在拍照時帶給患者的,竟是如此宏大的信念。過去我一直覺得他很偉大,卻沒料到竟然偉大至此。
可是。
爲什麼提到我的名字……?
「糟、糟糕,被丟包了耶。」
「壘,你就爲了這個叫我留在這裏……?」
壘叫我留在教室,此刻卻不見人影,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邊看書邊等他。
但此處依舊是現實,她給出了毫不留情的回答。
平常冷靜沉着的壘,聲音略顯嘶啞,說起話來也結結巴巴的。
「咦、咦──?你也要跟我告白嗎?啊哈哈哈。」
我爲之屏息,聽到這句話的她或許也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壘把我叫到這裏,卻在跟她說話。
剛纔看的小說中也有類似的場面──一名男性對心儀女性求愛。
她低着頭,忸忸怩怩地捂着手。
「這……」
「只是我想跟他在一起而已……」
「是啊。」
聲音是從教室門另一頭,也就是走廊方向傳來的。
「……你真的知道幫我拍照代表什麼嗎?」
我心中已經浮現出答案了。或許我早已做出了決定,只是一直埋藏心底,但明白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後,沉重不堪的胸口忽然覺得如釋重負。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壘這麼衝動的樣子。
「壘,等一下!」
這就是覺悟,總是處於被動模式的我耗盡全力得到的覺悟──
但她的聲線少了我熟知的純真,給人一種濃厚的警戒感。
「……沒有。」
我無法否認。答應當她的攝影師這件事是我自己的決定,我不想放棄,而且她已經教會我什麼纔是「最棒的照片」,我想試着拍拍看。
「別把我跟爸相提並論。」
「……什麼?」
「綾部,我喜歡妳,是對異性的那種喜歡。所以……請妳跟我交往。」
我繼續說道:
「對不起。有田同學,我知道你很好,非常紳士也很受歡迎,但我沒辦法回應你的心意。」
我拚命思考該說什麼,腦子卻一片空白,我的字典裏沒有任何詞彙可以準確對應現在這種狀況。
她顯得有些猶豫。
「……咦?」
她想說的應該是「我已經沒有未來了,替我拍照最後也只會徒增傷悲」吧,但我不在乎,我的決心已經堅定到可以如此灑脫了。
我雖然有很多話想對她說,但在毫無預警的狀態下面對面,我忽然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而且無言以對。畢竟我跟她已經在頂樓徹底劃清過往的關係了。
「……啊啊。」
結果只剩我跟她被留在原地。下午時分,學校裏的照明幾乎都沒開,只有外頭灑下的陽光照亮了室內。
她驚訝地看着我,但隨着時間流逝,她的臉頰漸漸泛起紅暈,明顯到從遠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咦……?」
被拿來跟偉大又令人嚮往的爸爸相比,對我來說負擔太重了。
「是嗎?」
壘很有異性緣,我這個跟他相處多年的童年玩伴當然明白這一點。其實他說話的內容很有深度,我也在他的幫忙下接受了父親離世的事實。不論是爲人處事還是男子氣概,壘自然都備受尊崇。
可是,如果我能爲她做點什麼。
「我要說很重要的事,所以想先問清楚。」
壘會如此失常,想必是緊張所致。這種感情一點也不適合他,但一定有某種原因讓他緊張至此。
跟爸爸相比,我依然是微不足道的小攝影師,也知道自己有多少能耐。
「而且我認爲,哪怕你一開始就知道香織生病,你還是會替她拍照。」
「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輝彥,再來就看你的表現了。」
「啊哈哈,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不想拍病人嗎?」
「這……」
沒想到下定決心後,就能輕而易舉說出這句話了。
他對我眨眨眼,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耍帥男。
「妳讓我意識到許多層面的問題,也是妳教會了我拍照的意義。」
「幹嘛問這種事?」
「每位患者都說『要上相的話就得有精神一點』,之後病況也逐漸好轉,有人還活得比醫生預估的時間還久。現在我覺得,是爸爸的照片帶給患者生存的希望,這一點讓我非常自豪。」
我沉浸在書本中幾乎忘了時間,看了大概一半的篇幅後,周遭的聲響終於讓我將視線移開書本。或許是因爲跟這陣子常聽見的她的聲音很像,我才忍不住有所反應。
人果然還是贏不過父母。
「……因爲有輝彥在嗎?」
「我也嚇到了。」
我想起壘曾經用「有趣」這個詞形容她,當時我也察覺到壘對她抱持的心情。
她努力用開朗的語氣這麼說,果然想裝得跟平常一樣。
「當然!……不對,我跟他不是那種關係。先不說我的感受,他應該對我沒感覺吧。」
壘真的就這麼走下樓梯回家去了,彷彿完成一件任務似的。
壘這麼說,並用力打開教室門。
「但我也是真心的。我對其他女人毫無興趣,從入學典禮那天就一直在暗戀綾部。所以輝彥,留點機會給我吧,我會馬上把她搶過來。」
「爸爸之所以幫患者拍照,是爲了讓他們露出笑容。就算被生病而不自由的生活所困,爸爸還是希望他們笑一個,所以纔會替他們拍照。」
不論是要報答兩位的恩情,還是不讓我的決心化爲泡影,我都得正視她纔行。
「那爲什麼……」
「我爸也做過一樣的事,所以妳可以放心交給我。」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問你的心情。」
「我想拍妳。」
「……」
「我可能是從煙火大會那天起就有這個念頭了,我想拍妳,想用這雙手將妳的笑容和喜怒哀樂全部留下來。我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跟妳在一起的時光非常快樂。」
我終於發現了「快樂」這種情感。對鮮少與人接觸的我來說,這種情緒相對缺乏,但我從與她的關係中,第一次切身體會到這種感覺。
我會等她的訊息,沒見面時會覺得空虛乏味,這都是遇見她之後有所改變的證明。
現在,我就只想親手爲她拍照。
「我要拍妳。哪怕是再有名的模特兒、再漂亮的女演員,我都覺得妳是最耀眼的,我就想拍這樣的妳。」
這就是我此刻的心情。
「我哪有這麼耀眼啊,也不是這麼厲害的人。」
「不,妳很耀眼。妳不是在夏日夜空中閃閃發光的織女星嗎?」
「……對啊,我是織女星嘛。」
「沒錯。」
不知是做了什麼決定,還是看透了什麼,她困惑的神情又變成平常那個笑容,讓我不禁懷疑她的表情是不是可以說換就換。
一定很少人知道那張笑容背後藏了什麼吧,我也完全不清楚,只知道病魔棲息在她體內,正緩緩侵蝕她的性命。未來我就要替這樣的女孩子拍照。
我終於能面對病魔纏身的她了。因爲她總是將事情藏在笑容裏和心底,我得以更堅強的意志來面對她纔行。
「那我再次任命你當我的攝影師!」
「榮幸之至。」
【今天很謝謝你。但你已經是我的攝影師了,就要拚命工作纔行!明天開始拍照吧──!早上八點在車站前碰面,攝影地點已經確定了。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所以你一定要赴約喔!】
「開給我的?什麼意思?」
同時我也心想:又有機會可以拍她了,決定將心思都集中在照片上。
「啊哈哈哈,這主意不錯,就這麼辦!」
這則訊息帶有一如既往的活潑,又夾雜了她正受病症所苦的一面,讓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仔細想想,跟她扯上關係後,我就已經放棄平穩的日常生活了。但更重要的是,我之所以對往後的日子充滿寄望與幻想,也是因爲期待與她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吧。
「嗯,謝謝你。而且像你這種沒什麼主見跟個人意志的人,要是我繼續活在你心中,應該會給你添麻煩吧。」
「我知道妳有點自我意識過剩,但是別擔心,我跟妳的關係就是攝影師跟模特兒,僅止於此。」
她的語氣非常認真篤定,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在調侃我。
「我想也是,那就解散吧!你要耐心等我聯絡喔!」
「我也要回去了,拜拜。」
她的病在正常狀況下應該不能繼續上學了吧。她都能好好面對這種病症,我卻連「妳可以來上學嗎」這種問題都要猶豫再三。
她是個將歡笑貫徹到底的人,一定也希望周遭的人能展露笑容吧。
她拍拍自己的膝蓋,又把之前看過的那個無聊冷笑話拿出來玩,真是學不乖。
她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讓人感受到她堅強的意志力。
看她還能像這樣跟我聊天,其實我很開心。
這麼說來,之前聊到機車的話題時她就變得相當起勁。我心想:如果她對機車有興趣應該無所謂,於是回了一句【瞭解】就鑽進被窩。
我的母親是負責照顧她的護理師。原來如此,我能商量的人似乎也只有媽媽了。
「嗯,第二個條件是,如果我死了,希望你不要太悲傷,當然也不準哭。如果要被你哀悼,我倒希望你把死去的我忘了。」
「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了,妳……」
【啊!對了,可以的話請你騎機車過來!我想看!】
「條件?可以啊,妳說說看。」
──沒有多少時間了。她說這句話是單純在陳述事實,還是爲了讓我傷腦筋?我猜應該以上皆是吧。
「你不能愛上我喔。」
總是笑口常開的她,原來這麼不希望大家因爲她離開而傷心難過。我再次體會到她的本性。
只見她揚起一抹討人厭的笑容,感覺都能聽到「嘻嘻嘻」的狀聲詞了。
「啊,對喔。第三個條件是開給你的。」
這不太像大多數看破死亡的人會有的想法。一般來說都會更希望大家別忘了自己,或是想繼續活在大家心中吧?至少換作是我,就不會說出這種話。
當我陷入沉思時,她竟沒等我回覆,又傳了另一封訊息過來。
「那是……?」
我答應這個條件後,她鬆了一口氣,還跟我道謝。
既然決定要好好面對時日無多的她,我就不能逃避這句話。我一定要在她的餘生中拍出一張最棒的照片。
回到家後,我像平常一樣在等媽媽回來的期間做完家事後,就開始保養相機。最後將一整天的汗水洗淨走出浴室時,收到了她先前預告過的訊息。
「呵呵。」
她洋洋得意地點點頭,卻又在轉眼間收起這副表情,用少見的嚴肅神情對我說:
「啊,對喔,你在打工耶。我記得是送披薩吧?」
「不是常聽人說『要繼續活在他人心中』嗎?我不喜歡這樣。我希望大家像我一樣笑口常開,所以不想讓你們爲我哀悼。只有生養我的父母親可以掉眼淚,我也跟哥哥說過不準哭。」
「也不能跟壘同學說。你只能跟智子小姐談我的事。」
「確實很像妳會做的事。知道了,我會妥善處理。」
「這倒是。妳的自我主張這麼強烈,如果妳繼續活在我心裏,感覺身體會被妳搶走。妳死了之後,我可能要先去驅邪一下。」
「嗯,那當然,我沒理由外傳,也沒人可說。」
「嗯,是啊,還是避一避好了。」
「不是!我只是有點自我意識過高而已!自我意識雖然很強,但還不到過剩的程度!至少我不認爲你真的會愛上我!」
「剛纔說的那兩個條件,我都有對知道我生病的人說,但第三個條件只告訴你一個人。」
「但要拍我的話有三個條件,如果你不能接受,就真的沒轍了。」
過去的我根本無法想像這樣的生活──想着想着,我便緩緩開始打起盹來。
「這句話只是特別提醒啦。如果你愛上我,一定會難過得不得了,所以絕對不行。我跟你的關係只能是模特兒跟攝影師。」
「我也想帶你一起去,但這樣一定會碰到我爸媽。我是沒差啦,但你應該不願意吧?」
我瞭然於心地點點頭。
「第一,知道我生病的人不多,至少沒有其他學生知道,所以你一定要保密。」
「……爲什麼?」
「知道了,我只會跟媽談。第二個條件呢?」
當她露出不同以往那種誇張笑容的輕笑時,我不禁有種「啊,這條件應該不要聽比較好」的感覺。
我有點擔心她的狀況,想跟着一同前往,但我的人生歷練還不太夠,跟同學的父母親見面有點尷尬,況且還是女同學。
「最後的第三個條件呢?」
「嗯,已經暑假了嘛。除了打工那幾天之外,我隨時都有空,妳就傳訊息給我吧。」
感覺既像在測試我,又像在挖洞給我跳。
「這樣啊。」
她說得飛快,像在找藉口開脫。
「那今天就解散吧!其實我得趕去醫院纔行,遲到一下下大家就會操心得不得了。是我硬逼他們讓我到學校來的。」
我心想「什麼條件啊」,毫無防備地問道。
我沒理她,逕自往校舍玄關走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句愉快的聲音說道:「別無視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