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 序章

「光這點程度……還不夠，別說師父了，連那個叫洛伊德的都追不上……！」

雷克斯高跪在地，長劍插在地上，氣喘吁吁，焦急地喃喃自語。

雷克斯人在赫基薩魯多利亞王國北邊的小樹林裏，全身上下掛滿沉重沙包，對着源源不絕的魔物交戰了三小時之久。

這個地方名叫「魔霧森林」，在王都周邊的攻略難度算是比較高，經常出現魔力存量很高的魔物。

樹林裏總是瀰漫着濃霧，能見度差，而且只要處在這陣霧中，自己的魔力存量就會慢慢被吸走。此地產生的魔物等級從 60 到１１０都有，要是運氣不好碰到了高等級魔物，低等級的人類可能就會喪命。這就是如此危險的地方。

霧來自於一種棲息在森林中的青蛙外型魔物，叫做魔霧蛙，所以森林裏永遠濃霧瀰漫。

魔霧蛙使用魔力生產霧，所以只要將魔力聚集在眼睛放射出來，就能透視這些霧。但是隻有魔法師這種魔力存量較高的角色，做好消耗大量魔力的準備，才能做這樣的事情。

即使等級很高，也得在濃霧的惡劣能見度之下戰鬥。而且魔物也會利用魔力存量，躲在濃霧之中，使用魔法發動偷襲。想要看得清楚，就必須犧牲魔力，所以魔法類型角色不太會靠近這個地方。

而且濃霧會使人迷失方向，只要進去就很難走出來，可以說是天然的迷宮。

據說森林裏面有價值連城的財寶，不輸傳說之劍，所以接連有人前往挑戰，只是很少有人能回來。

雷克斯來到這裏根本不顧什麼寶藏，只想找這裏出沒的魔物來練功。

「這樣還不行啊……帕露娜！用布矇住我的眼睛！」

濃霧裏的能見度已經很差，雷克斯還扛着相當於體重兩倍重的重物，竟然對着一旁坐在大樹幹上讀書的帕露娜大喊，說要把眼睛給蒙起來。

「白癡喔？」

帕露娜聽他這麼一喊，砰地合上書本，無奈又嫌煩地嘆氣，對雷克斯投以冷冷的白眼。

「你差不多該住手了啦。這樣搞下去，不小心會死掉喔！他也講過了……練功練到沒命，是血本無歸喔！」

「不管怎樣……如果我現在沒有變得更強，以後決戰還是會送命。無論如何……我都想留在師父身邊戰下去。」

雷克斯明顯講不聽，帕露娜只好認命，從隨身的包包裏拿出布條來。

「唉……爲什麼特地跑到『魔霧森林』來遮住眼睛呢？這裏能見度本來就很差了，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吧？」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纔會選這裏……但是現在魔物從我看不見的地方施放魔法，我只要看到再做出反應就來得及了。」

但是他不覺得這樣拼死拼活，只爲了打鬥用的力量，又糊塗起來。

雷克斯胸有成竹，對着跟帕露娜相反的方向使出自己最強的劍技，真．剛天地白雷炮。先聽見物體被砍裂的聲音，然後是物體崩落在地的聲音，應該是魔物分解變成道具跟金錢了。

「唉……就那個是不是？」

「我以爲自己變強了，碰到什麼狀況都應付得來，結果只是自大……還失去了瑪瑙。」

在魔物徘徊的迷霧森林裏，要女孩子遮住自己的眼睛，看來真是變態到不行，但帕露娜決定不要說出口。

「幹得好喔，我想應該是把對方宰掉了吧。」

雷克斯感受到的反應，大概只有樹葉掉下當時發出的風聲大小，他能夠感受到就是一種突破，也因此感到開心。

而且雷克斯答應帕露娜，這次陪他來練功的報酬，就是打倒所有魔物掉落的金錢都歸帕露娜所有，所以雷克斯真是身無分文。

「不要抱怨喔！人家是來打我的。」

帕露娜覺得無奈，一手拿書，另一手用爆破魔法消滅了魔物。

「在那裏！」

「你最近是不是愈來愈愛被虐了……？我都快看不下去啦。」

「是說我還沒問你，你怎麼會找我？小庫是回王城老家去了，但是要找人幫補，蒂娜應該比我適合吧？」

每次以爲自己變強了，還是束手無策被敵人抓走。庫露露在王城被抓的時候，失去瑪瑙這個重要夥伴的時候，都是這樣？才以爲自己夠強了，就撞上一堵高牆。

「是這樣喔？隨便啦……總之跟你在一起最輕鬆就是了。」

雷克斯馬上提高警覺，散發出緊繃的氣氛。

「剛纔缺乏信心，反應有點慢……不過確實感受到微弱的魔力流動了。」

「……所以，我才努力想變強。」

帕露娜似乎覺得那是不堪回首的愚蠢行徑，有苦難言地拉低帽子，低聲呻吟。

「沒得選──」

如果想揮劍砍鏡，你的大腦纔剛對身體下指令，他就會做出反應阻止你的行動，你連手都沒辦法動一下。

雷克斯發現自己只是依賴相信兩個字，把一切都交給瑪瑙去扛，而且發現得太遲了。當時他應該想想自己能不能做什麼，有沒有瑪瑙疏忽的事情。雷克斯一直很後悔，即使後悔卻不斷重蹈覆轍。

雷克斯嘀咕之後，又遭到魔物的魔法炎彈攻擊。

「你就別動了，掉下來的道具跟金錢我去撿。你眼睛看不到還到處亂跑，可能就沒辦法回來找我了。」

在管理赫基薩魯多利亞王國的地下設施諾亞里面，庫露露被抓的時候，雷克斯也是束手無策。他以爲只要開打就能派上用場，結果連開打都沒機會就被抓，還害死了瑪瑙。

魔物發現自己的位置曝光，急得從帕露娜背後跳出來攻擊。

雷克斯苦着臉低下頭，帕露娜看了傻眼嘆氣。

最後是因爲貴琥大膽出招才殺出活路，不過雷克斯只要有心應該也能殺出活路，只是他放棄了，認爲沒用。

其中一發被帕露娜身邊展開的防護魔法屏障打散，另外一發直接命中雷克斯背後。

「我先講清楚，頂多再練一小時就要收工回家喔！光是待在這座森林裏面，魔力就會被吸走，很累的。我希望能輕鬆回去，而且回覆魔法也只能再用幾次，所以是最後一小時了。懂嗎？」

帕露娜的口氣聽來不以爲意，但是她仔細確認雷克斯的眼睛有沒有被布條蒙好，然後露出開心的微笑。

帕露娜說了，起身要去回收掉落的道具跟金錢。

「講什麼被虐，要說我爲了變強而奮鬥啊。」

「我到底要變得多強……才能幫上師父的忙？到底……什麼才叫強？」

「那當然啊，可是……就有些笨蛋不肯放棄繼續抵抗，所以我怕歸怕還是得奉陪吧？我們能做的……終究只是這樣啊。」

兩星期之前，守護城大戰結束，雷克斯也比之前更加渴望變強。

「沒有……稍微想到一點往事。記得嗎？你帶着王國士兵跟米利塔里亞大人，闖進酒館要來抓我們的時候。」

聽帕露娜這麼說，雷克斯掩着嘴思考。

想要力量，是因爲對目前的自己不滿，那隻要對自己滿意就行了。怎樣算滿意？我到底想要多少？這問題的答案有如掉在無底洞裏。

「所以你纔想要變強吧？」

帕露娜嘴上抱怨，還是乖乖用布條遮住雷克斯的眼睛，雷克斯也心懷感謝地微笑。

帕露娜在他不知不覺中走了過來，拍了雷克斯背後一下要他放鬆。雷克斯發現自己不是在提高警覺，只是在繃緊神經，說了聲抱歉之後調整自己的姿勢。

當時雷克斯被王國士兵包圍，認爲反抗也沒用，就認命高舉雙手，沒有任何反抗。

然而害怕只是想變強的動機，而不是他所追求的強大。

「那不就好了？代表你的反應速度確實有加快啊。」

獸牙族的五感過人，有了獸牙族的佩絲跟皮塔入夥，鏡的五感好像不是那麼顯眼，但是在人類之中依然是最高等級。

「你也知道在哪裏？我覺得離很遠說……」

「嘎？」

「你是說因爲我話少纔好？她跟鏡在一起的時候是很愛吐槽又多嘴，可是其他時候挺安靜的喔！有時候整天就是喝茶往窗外看風景而已呢。」

帕露娜平常挺溫吞的，現在有些不同，雷克斯也有點糊塗。但是轉念一想，比出大拇指表示瞭解，再次提高警覺注意四周。

「你是在自言自語什麼啊？真愛碎碎唸啊……好吧，跟自己交談來確認想法，恢復冷靜，也是不錯的做法。」

雷克斯聽了這話，再次沉思。

「除了帕露娜之外沒有氣息……不對，大意不得。」

「反正道具跟金錢都歸你，本來就是你該去撿吧？」雷克斯沒有這樣講，只是再次提高警覺，注意周遭有沒有敵手，免得被帕露娜的腳步聲打擾了。

「需要回復就馬上說喔。」

「我又沒講話。」

「怕……我會怕？」

鏡無論何時都沒有破綻。兩星期之前，在佛羅堤尼亞王國管理的俄羅斯地下設施「守護城」大戰，如今更沒有破綻了。

「第一天……哎，替我這個陪練的想想好嗎？」

「……能不能選便宜點的？」

「不對……不能喪氣，我不是剛發誓再也不喫那種苦頭了？我這一路在師父身上學到什麼？不能忘……不能忘啊！」

「漂亮。」

「什麼等級高……蒂娜跟我一樣，在這座森林裏都能輕鬆補吧？而且有僧侶在，中毒的時候也比較放心吧？就不用靠消毒藥了。」

「你竟然想起這麼久之前的糟糕事啊……我怎麼會忘呢……後來有反省的好嗎？」

「因爲我是魔法角色啊。對方也是用魔法，當然可以掌握到魔力流動啦。」

這次他精準做出反應，單手揮劍將炎彈砍成兩半。

「……哼──」

「那，你在想什麼啊？」

每次都是以爲沒問題，結果就喫了大虧。雷克斯想想，真正的強就是不會大意，用力握緊長劍，想起鏡的身影。

因爲害怕纔想變強，這麼說也不算錯，因爲他目前就是這個心境。

「……唔，在那裏！」

「好，懂了……反正今天也是第一天，這樣差不多吧。」

雷克斯被說中，不禁別過頭。帕露娜看了得意地呵呵笑，合上書本，用回覆魔法治療雷克斯所受的傷害。

在第一次離開阿斯克利亞之前，雷克斯曾經努力練功，並且把大多財產都交給大衛購買出發用的票券，剩下的就用來買回複道具與消耗品，纔好撐過殘酷的修行。這下他臉都綠了。

「就是說啊，回去之後要請我喫飯喔！我看啊……難得去一趟王都的三星餐廳喫高級自助餐好了，一個人要四十七銀幣喔。」

「你口氣下沉嘍？我又不是問你有沒有在反省。」

「這代表我很需要你啊。沒有你這樣的本事，我怎麼敢放心帶你來這種森林呢。」

雷克斯想想這是爲什麼，靈機一動敲了一下手心。

「我當時……什麼都沒做啊。」

「麻煩你陪我這一趟了……我也不希望自己孤單一人在這裏這樣打魔物，有你幫忙真是太好啦。」

對鏡來說，戰鬥中掌握對方動作靠的不是眼睛而是氣息，而且是不自覺的自動反應，渾然天成。有這樣的渾然天成，才能做出超越體能的反應。

「你是怕，怕跟人開打吧？」

「看到再做反應還不行，必須在看到之前就行動……否則別說追上師父，贏過那個洛伊德……甚至連佩絲都比不上。做不出反應就會喫到傷害，那不如給自己更多限制，把自己逼得更緊……纔會有經驗值。」

帕露娜立刻開口稱讚。

那就是變得跟鏡一樣，力量強到不輸任何人。

「首先要照佩絲的建議……不能只靠眼睛。我一定會發現……一路身經百戰，全都刻劃在我身上。魔法給我的熱與痛，敵手散發的殺氣……去感受，用這身體去感受啊！」

「你等級比較高，比較放心吧？是說……蒂娜也是算不錯啦。」

「什麼叫我相信你啊……」

雷克斯捱了一發炎彈失去平衡，立刻站穩身子，拔起插在地上的長劍，對着帕露娜坐的位置旁邊使出一招凌空斬擊。

他追求的強是什麼？既然想變強，應該有那個答案了纔對。

突然就有魔物施放魔法炎彈攻擊兩人。

「所以……你也覺得抵抗沒有用？」

「真的是這樣？」

帕露娜獲得特別對待意外的開心，就得意洋洋地坐回樹幹上，繼續看書。

「帕露娜，因爲你最不用我費心啦。蒂娜愛操心，有事沒事就會問我：『你還好吧？』就這點來說呢……你安安靜靜的比較好。」

雷克斯伸手掩嘴，思考爲什麼自己不找專門補的蒂娜，而是找了帕露娜。假設庫露露有空，雷克斯應該還是會找帕露娜一起來。

不久之前，雷克斯接受佩絲的戰術指導，以爲自己能夠幫得上忙，結果面對守護城人員的壓倒性戰力，還是無能爲力乖乖被抓。

愈是掙扎想變強，就愈擔心自己現在的做法是否毫無意義。

「你一臉很有意見的樣子。」

可惜他的強，在外面的厄斯世界沒有用處。

「發生微弱的魔力流動之後，立刻就有一股巨大魔力飛來……看來那個魔力流動果然是施放魔法的預備動作了。」

帕露娜被看重似乎很開心，嘴上抱怨也沒有再多說，重新坐回砍倒的樹幹上，繼續開始看書。

「我先講……會怕很正常啦。看到那種場面……任何人都會想逃跑啊。」

「嗯……你這樣講也對。」

帕露娜也清楚雷克斯沒錢，頑皮地笑笑，對着矇住眼睛的雷克斯背後推了一把。

「這麼說來……當時，不對，我並沒有獲得什麼新力量……怎麼了？」

雷克斯回想起來，在守護城最高層中了來棲的陷阱，爲了保住鏡這個希望，決心一死挑戰洛伊德。

最後沒能讓洛伊德受傷，自己就倒下了，但是沒有任何遺憾或糾結，反而覺得神清氣爽。

「當時……我就不覺得想變強啊。」

想起過去的心情跟現在不同，雷克斯糊塗地皺起眉頭。

「但是現在……我是死命地想變強，帕露娜說得對……我是因爲怕那個，希望能強到不輸那個啊。」

雷克斯這麼說，回想起兩星期前看到的絕望，愁眉苦臉。

守護城的慘烈大戰結束之後一星期左右，雷克斯等人又回到阿斯克利亞。

拯救世界的使命尚未完成，但他們有理由回到阿斯克利亞來。

「我追求的強……是什麼？」

讓我們回顧兩星期之前，守護城大戰結束之後，鏡跟來棲和解的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