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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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在想什麼呢？」

夜深人靜，寄託了人類希望的地下設施諾亞之中有座能夠瞭望整座設施的中央塔。如今中央塔高層的一間房間裏，朧丸坐在鏡頭上輕聲說了一句。

大約一小時前衆人解散去就寢，但是鏡獨自留在房間裏，看着熄燈之後漆黑一片的諾亞，面無表情。

「……無話可說？」

朧丸輕嘆一口氣。

鏡沒有回答，因爲他不想說出自己心裏的想法。

他怕要是說出來，就無法壓抑心中那股渾黑污濁的情緒。

「在下不明白，沒道理放那小子一條生路吧？」

厄斯跟阿斯克利亞是不同的世界，有人到處釋放魔物和異族。好不容易查出幕後黑手就是來棲，卻在最後關頭被來棲給溜走，就這麼過了一星期。

「那小子……欺騙我們，出賣我們，還逼死了主人的摯友不是嗎？」

鏡一行人失去了無可取代的好友瑪瑙，大家情緒上還沒有完全適應過來。

但是也沒有時間可以慢慢感傷了。

「主人是否忘了？當時心裏那股恨啊。」

一星期之前，鏡爲了追捕來棲，要求與人類爲敵的獸牙族幫忙，將獸牙族放進人類的避風港諾亞。

來棲確實是逃了，但成功拆了來棲的後臺。擔任反抗軍領袖卻幫助來棲欺騙大家的巴爾蒙克，也被抓住了。

可惜諾亞居民並不知道來棲乾的好事，反抗軍只知道獸牙族突然闖進諾亞，所以鏡等人花了一個星期把事實真相解釋給大家聽。

爲了奪回世界，與外面的魔物和異族作戰，全都是來棲設下的陷阱。來棲只是不斷創造魔物跟異族與反抗軍打鬥，測試生物的能力，說是要改良生物，使生物進化。

反抗軍領隊巴爾蒙克以及另外一批人，則是順着來棲的意思誘騙反抗軍。這批人跟着來棲，逃到佛羅堤尼亞王國所統治的俄羅斯地區去了。

剛開始幾乎沒人相信，一想到自己過去所有的努力都是枉然，當然不願意接受。

「……不能說的原因啊。」

陰暗的通道上響起緩慢的腳步聲，鏡走到那個牢房前面，表情猙獰，殺氣騰騰。

「你……都沒感情的嗎？我們可是奪走了你重要的夥伴，把你們耍着玩，還把魔物跟異族放到世界上喔？」

「……主人要去哪？」

鏡沒有鎖上巴爾蒙克的牢門，就是希望巴爾蒙克逃走，眼不見爲淨，沒看到人自然沒有殺氣。

「是不能說……就只是這樣。其他的……你們自己想吧。」

「難道挑戰那傢伙……只有一次機會？」

「……這也不是仁慈。」

「想要殺掉巴爾蒙克的人多得是，除了弄死他之外，沒有其他價值了。」

鏡睥睨巴爾蒙克的眼神，沒有以往巴爾蒙克看過的那股真誠，感覺像是另外一個令人心神不寧的惡徒，讓巴爾蒙克緊張得不敢喘氣。

「主人如此殺氣騰騰……爲何能忍住？」

朧丸說得沒錯，現在沒理由留巴爾蒙克一條命，甚至應該處分掉這種危險人物比較安全。而且巴爾蒙克害死瑪瑙，又是協助創造這種世界的罪人之一，應該受到制裁。

死了就是結束，什麼都沒有，只是暫時泄憤報仇，不具任何生產力。留這種壞蛋活着看似毫無用處，但是雙方交戰沒有善惡或對錯，只有兩個主張互相碰撞，分出輸贏而已。

「想說了沒？你們到底爲何這樣做的原因……總有的吧？總有個你們非得這樣做……才能打贏的敵人。」

聽了這番話，鏡默默瞪着巴爾蒙克，過了一陣子沉默地轉身走向牢門。鏡在牢門面前停下腳步，手扶着門，又回頭看看巴爾蒙克。

朧丸的問題，鏡答不出來。

要是他放縱心中的殺氣，恣意妄爲，巴爾蒙克必死無疑。他覺得自己要是透過殺人泄憤而感到快樂，往後殺人就再也不會猶豫。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果沒有那件事，我應該也不會在這裏。」

「這麼說也是……不過都解釋完了，也沒必要留他的命。」

鏡冷冰冰地瞪着巴爾蒙克。

「當時……我是怎麼看開的呢？」

他經常對人不耐煩，對人憤怒，甚至仇恨，但是從來沒有殺過任何人。

「不能講，你來問幾次都一樣……想知道，就直接去俄羅斯問來棲吧。」

父親被殺，鏡痛恨魔物和魔族；母親被殺，鏡痛恨人，心裏都是一片漆黑。但是當時的鏡還很弱，沒辦法殺死魔物或魔族。在爲了報仇而鍛鍊的過程中母親又被殺，他才發現人類跟魔族其實沒什麼不同。

他這下懂了，鏡不鎖門是因爲胸有成竹，等於告訴巴爾蒙克「如果你覺得可以帶着一條命逃出去，請自便」。要是他逃了，鏡等人就知道他是危險人物，有充分藉口可以殺他。巴爾蒙克怕了。

以往鏡沒有殺過任何人，也是爲了控制危險的自己。

「你看我這樣……像沒感情嗎？」

那股恐懼，就好像巴爾蒙克第一次發現世界真相的感覺。

他打開能夠往裏面看的牢門，走進牢房。

而且就是下次見到來棲的時候。

鏡喃喃自語，思考各種可能。

此時兩人之間氣氛緊張，平時看在人眼裏心平氣和的鏡，正散發出讓人想逃命的殺氣。

反抗軍失去愛人與摯友還能夠繼續奮戰，是因爲有明確的敵方存在，但實際上所有戰鬥都只是在排除異己，大家全都不清楚該爲何而戰了。

他知道現在心中充滿了一種情緒，而且只有一種紓解的辦法。

這時鏡突然想起，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情緒，他很快就知道當時爲何有那種情緒。

「不能說……是因爲穿幫了不好？怎樣不好？如果我們知道了來棲要打倒的對手……就會絕望嗎？不對，不只是這樣……應該也有人跟我一樣，覺得開打就好。」

平時信心十足的巴爾蒙克已不復見，他的表情憔悴空洞，毫無鬥志。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隨時可以逃走，要不要去探望一下反抗軍啊？」

「別誤會，我還是恨你，而且你到這個地步還不肯說來棲想幹什麼，我也覺得很扯。」

「再說……爲何不殺我？不管你怎麼煩，我就是不會講。既然我已經把設施的祕密都招出來，應該就沒用處了吧。」

鏡等人確實見過鬼門關好幾次，但最後都平安歸來，所以也不打算把事情鬧大。可是這次不同，真的有人死了。

「就算你這麼強也辦不到，就憑你……打不贏食星者，迪米斯。」

巴爾蒙克似乎光是回想就難過，滿頭黏膩大汗。

「囉嗦。」

巴爾蒙克看了，臉上流下一滴冷汗。

「……爲什麼打死都不肯說？」

可惜無論他怎麼想，都只是猜測而已。

「正是，就是被那幫人奪命了。」

「……瑪瑙，已經不在了。」

他心中陰暗迷濛的情緒還是沒有消失。

「……就像現在，心愛的人被殺了。」

牢房裏有張牀，大漢巴爾蒙克就坐在牀上，即使卸下盔甲，還是有一副能夠擔任勇猛戰士的魁梧身軀。

鏡很明白，遲早會壓不住心中的這股情緒。

「告訴你一件好事，我是把你放進這間牢房……但是牢門從來沒有上過鎖喔！」

巴爾蒙克抱着頭突然說出個怪名字，鏡和朧丸皺眉。

「看吧？留他一條命，也比較好跟反抗軍解釋啦。」

有些人則是因爲其他原因振作起來，激勵他們的力量是報仇。想到自己心愛的人遭到利用而死，那股憤怒比奪回世界的動力更強大。

鏡殺氣騰騰，眼中充滿仇恨，任誰看了都不敢說他騙人。再加上巴爾蒙克也沒否認，衆人紛紛表示難以置信，但最後還是慢慢開始接受事實。

地底有個類似監獄的空間，陰暗潮溼，只有零星的昏暗燈光，只要待在這裏就覺得會抓狂。

「主人總算想動手啦。」

鏡原本默默聽着朧丸說個不停，突然轉身離開房間，使用傳送裝置前往中央塔地底。

「要是開打就不好？爲什麼？就算我們輸了也是死，跟來棲他們沒關係吧……不對喔？要是我們輸了，來棲會頭痛？」

他心中的惡魔在呢喃，「殺吧」。

「只是因爲你們知道我們有必須打倒的對手，我才說那個名字……其他我不會說。」

但是仇恨與殺意並不會很快就消退。

「發生什麼事了？」

鏡心想再花時間也沒用，離開牢房走上陰暗的通道。

既然如此，別見到他就好。鏡想想，開始在心中整理巴爾蒙克提供的資訊，就算不去找來棲，只要知道目標，就能增加往後行動的選項。

反而有人認爲鏡把獸牙族帶進諾亞，纔是說謊的壞人，應該要抓起來。「那……全都問這傢伙啊。」所以鏡把傷痕累累，被來棲拋棄的巴爾蒙克丟了出來，情況纔有轉折。

巴爾蒙克說了一串莫名其妙的話，就低下頭去什麼也不講了。

「主人在說什麼？」

中央塔已經被遺棄，或許巴爾蒙克心想再怎麼藏還是會被找到，他乖乖地帶鏡前往對反抗軍保密的密室。

當初米利塔里亞爲了保護阿斯克利亞的制度，而不斷胡作非爲，鏡也只是痛扁他，一直都只是這樣。

「在下認爲太溫和了，主人一行差點就被殺了不是？而且……瑪瑙先生也真的被殺了……對這種貨色仁慈……太過天真啊。」

巴爾蒙克應該是覺得煩，訕笑地這麼回答。

鏡看到巴爾蒙克確實殺氣騰騰，滿腦子都想殺人，一個不小心就會動手。之所以沒有動手，並不是因爲鏡很好心，而是覺得一旦殺人，自己心裏某個部分就要毀壞。

既然有人喪命，當然有人該爲此付出代價。鏡的本能這樣吶喊，要一命償一命，但是這沒什麼意義。

巴爾蒙克抬頭瞥了鏡一眼，又低頭看着空蕩蕩的地面。

密室包括製造異族的研究所，還有飼養魔物的空間，資訊多到足以證實鏡等人的話屬實，所以反抗軍看了全都心灰意冷。

父親被殺的時候，母親被殺的時候，也有類似現在的情緒。

鏡想不起來怎麼排除這股殺意，十分困擾，但轉念一想，這種事情根本不重要。

當然還是有人願意往前走，就像貴琥他們知道了真相，還是希望努力奮戰奪回世界。

對，答案就是報仇，不必朧丸提醒他也清楚。他害怕殺人，但是已經沒有信心繼續壓抑這股情緒。

「食星者……迪米斯？那就是你們必須打倒的對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就因爲有它，你們纔要幹這種事？」

鏡知道殺人不會創造任何東西，但是過着沒有瑪瑙的日子，就逐漸無法剋制情緒。

「那，是什麼？」

「不對，是你太囉嗦了……我只想再確認一次。」

巴爾蒙克想起日前被鏡打得落花流水，束手無策，不禁打冷顫。

「那……爲什麼讓我活着？不管怎樣我都不會講，而且只會跟你們作對……留着我的命很危險，而且只會多張嘴消耗糧食喔！」

鏡等人回想起來才發現有鬼，當時來棲拋下巴爾蒙克，或許也是爲了創造這樣的狀況。

鏡現在卻想殺人，心裏滿滿都是殺氣。

所謂善惡，就是看哪一方比較接近世上的規矩，贏家要輸家付出打仗的損失｜鏡腦中不斷浮現這無意義的問答。

一旦殺了人，他就無法自制。殺過一個就不會猶豫，能夠盡情殺第二個，第三個。如此一來，他肯定會仗着強大的力量不斷殺人。鏡殺氣騰騰，想要把厄斯的來棲以及來棲的夥伴殺個精光，此外要是見到其他壞人應該也會去殺。但他不想這樣。

這讓鏡非常害怕。

「……村民，是你啊。」

「至少……你應該是恨我的。你在最底層跟我對打的時候，應該是真的想殺我……爲什麼沒殺？」

「結果……還是饒他一命啊。」

鏡說得輕聲細語，巴爾蒙克臉色蒼白，別過頭去。

鏡得到某個結論，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又回到原點。最後還是隻能去找來棲才知道答案，才能真正拯救這個世界。

但是這樣下去一定會殺了來棲，所以鏡又傷腦筋了。

「人類……真是爲難的生物啊。」

此時朧丸輕輕說了一聲。

朧丸一樣殺氣騰騰，完全看穿了鏡的謊言。

「主人這樣努力想維持正常嗎？」

鏡苦惱着怎樣壓抑心中的殺意｜但這都是演戲。

人一旦出現殺意與仇恨，就無法輕易消除。

鏡饒巴爾蒙克一命的真正理由，不是怕殺了巴爾蒙克，而是不讓殺意和仇恨消失。

方纔鏡對巴爾蒙克說「你看我這樣……像沒感情嗎？」的時候，露出猙獰的笑容，證明鏡饒這一命，只是想要在最棒的條件下毀掉對方，釋放心中污濁的情緒來獲得快樂。

現在鏡表現出來的苦惱，只是想表達自己並非以報仇爲樂的人，只是假裝自己拼命壓抑污濁的情緒。

對，鏡心中真正的情緒不是「我有仇但不想殺人」而是「想在最棒的條件下要來棲的命」鏡現在沉迷於前所未有的復仇衝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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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傢伙啊。」

鏡說到做到，門都沒鎖就走了，巴爾蒙克這才大吐一口氣。他喘了好幾口氣調整呼吸，好好品嚐生命的喜悅。

「這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我從來沒見過……是肚量太大？不對，那個表情已經不只是那個境界……他明顯是在忍耐，不是忍着說殺人不好……而是覺得……現在殺掉可惜。」

巴爾蒙克突然發現自己緊張又害怕，滿手是汗。

「這真的是我嗎……好難堪啊。」

都已經過了好幾分鐘，巴爾蒙克的心跳還是很快。

同時巴爾蒙克也發現來棲爲何要考驗鏡，爲何把自己丟在現場。

「原來如此……這確實得考驗一下，非常值得。」

「來棲沒有馬上吩咐我這麼做，是因爲要爭取時間準備？不對……是等他們慢慢累積同伴被殺的憤怒？因爲憤怒可以提升他們的力量？」

「但是……來棲，這可能會失敗啊……」

時間愈久，仇恨愈強，鏡的力量也愈大。這機率很高，因爲巴爾蒙克剛纔從鏡身上感受到的魄力，確實比先前交手的時候更強。

那個村民的情緒，可能已經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巴爾蒙克心想不妙，但爲了鼓起勇氣見證這一仗的結局，還是撐起了一星期以來都有氣無力的身子。

巴爾蒙克心跳加速，不是隻因爲恐懼，還有喜悅，以及忘卻許久的希望和興奮。

「兩邊都是妖怪……如果來棲看透這點，把我留下來的話……來棲，你看我改變心意的時機也很準啊。」

巴爾蒙克也知道自己爲何被留在這裏，因爲來棲知道巴爾蒙克也遲早會想測試鏡，那就要逼鏡一行人前往俄羅斯。鏡一行人還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前往俄羅斯，一定需要巴爾蒙克的幫忙。

來棲本來打算處分掉鏡一行人，半途發現鏡的強大，爲了瞭解有多強大而放棄諾亞前往俄羅斯，巴爾蒙克可以理解。因爲要測驗力量有多大，俄羅斯的地下設施「守護城」比這裏更適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