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火車》 · 宮部美幸 · 9332 字
梅田可說是商業都市大阪的中心區,大樓林立。三友建設的總公
司大樓就位於其間。比起給人嶄新之感的研修中心,總公司的灰色大樓顯得古老而莊重。
大廳的樓層簡介牌顯示,玫瑰專線股份有限公司位於四樓。同一個樓層還有南方綠色園藝。大概這是三友集團中較小的兩家關係企業。
玫瑰專線股份有限公司連前臺小姐的制服都統一用了粉紅色,通往辦公室的門在玻璃上也貼有該公司的商標。地板上鋪着酒紅色地毯,因爲光線的關係,看起來像是黑色的。
奉間對着一臉微笑的前臺小姐開門見山地表示,想跟人事部門的主管見面。
“請問事先約好了嗎?”
“沒有,但是有急事求見。”本間儘可能裝出嚴肅的表情,並拿出“關根彰子”的照片說,“請問這名女子兩年前是否在這裏上過班?我在調查關於她的消息。”
前臺小姐皺起眉頭看着照片。不知道是本間的表情嚇到了她還是怎麼,她居然沒問本間姓名,只說聲“請稍等一下”,便用手指夾着照片轉身去了裏面的辦公室,而且是小跑着去的。
等待期間,本間儘可能離服務檯遠一點站着。於是,他很自然地發現電梯旁的架子上陳列着玫瑰專線的精美商品目錄。
他拿起目錄翻開。這是他第一次翻閱這種東西,找到所要的頁花了不少時間。
“如何申購?”
只有這裏纔沒有擺放姿態誘人的內衣模特兒圖片。條理清楚的說明之後,夾着一張訂購證,從虛線處可以剪切下來。
“第一次購買的客戶請據實填寫姓名、住址和工作地點。”
“申購可以利用專用訂購證或打電話。電話爲免費專線,二十四小時受理傳真。”
“付款方式可用信用卡或劃撥;可指定送貨日,並提供禮品包裝服務。”
“如您的親朋好友尚未使用過玫瑰專線,歡迎介紹推廣。會員介紹新朋友,每介紹一人,可享有百分之五的優惠折扣,同時可參加抽獎,獲得精美禮品。”
本間的視線追着文字跑,接着看到的是“請協助填寫問卷”的內容。
“使用玫瑰專線的感想如何?除內睡衣外,今後希望玫瑰專線推出什麼樣的商品?爲了讓女性擁有身心美麗與充實的人生,便有了玫瑰專線的誕生。爲了能繼續爲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女性服務,本公司爲成爲全方位、有創意的企業而努力。現代女性追求的是什麼?請讓我們聽聽會員的心聲。請填寫問卷,並在收件期限內寄回本公司。填寫的客戶都將獲贈玫瑰專線特製的旅行用品與化妝包組合一套。”
就是這個。
光是爲了這問卷,今天來這裏便值得了。
“不過,剛纔交給前臺小姐的照片能不能還給我?”
奉間儘可能地保持平靜。 “由於我的說明不足,貴公司當然會覺得奇怪。能否給我五分鐘,讓我把話說清楚?”
姓名欄上和在今井事務機公司所看到的“關根彰子”履歷表一樣,以同樣的字體書寫着——新城喬子
“我試試看,應該沒問題。”
就像眼睛裏被滴了一滴水,片瀨眨了眨眼睛,看着本間。
“有無信用卡?”——“持有信用卡的種類是什麼?”
片瀨視線低垂,前方正對着本間放在桌上的照片——以迪斯尼樂園的灰姑娘城堡爲背景、正在微笑、假裝自己是關根彰子的新城喬子。
周,往左手邊的樓梯間走去。緩衝區的地面上寫着偌大的“4F”。走下兩級樓梯,他靠在牆壁上,看着電梯間。這時電梯上了四樓,門打開,沒有人搭乘,又發出關門的聲音。
本間抬頭看着牆壁,受到繽紛多彩的目錄影響,連壁紙都覺得染上了一層粉紅色。但是他的腦海中卻跟明亮的色彩相反,呈現出陰暗的想法。
“我知道了,下次再來。”奉間回答得很乾脆。但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臉上連笑也不笑。
“家庭成員”、 “自家住宅或承租”、 “工作年數”、 “年收入”,到此爲止都算是一般性的詢問內容,但還有更細的項目。
經歷欄中的“賞罰”一欄中寫着“無”。下一行的資格證書欄中寫着“珠算二級”。原來你會打算盤,本間想。接着寫着“普通汽車駕照”。哦,你還會開車!
“有無換工作的經歷?”
男子年約三十四五歲,五官端正。他的外表若再稍微過一點,就會給人紈絝子弟的感覺,但控制得正好——仝身上下呈人工曬出來的小麥色,沒有穿西裝外套,而是西褲與襯衫的打扮,腳上穿着正式的皮鞋,鞋頭有鳥翼般的裝飾。本間來大阪後,頭一次聽見關西腔的日常會話,竟是從這種氣質、這身打扮的男子口中,這令他有點不習慣,感覺不太協調。
“查得到嗎?”
“你知道她到貴公司上班之前,做過什麼嗎?”
“剛纔那位穿套裝的女土是我的上司,業務方面的,工作內容跟我沒有直接關係。我的工作是公司內部的人事管理、申訴處理等,反正就是什麼雜事都做。”
“沒錯,爲了調查這兩件事,我纔來到這裏。”
本間正想“是錯覺嗎”,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探頭一看,一名年輕男子拖着腳步在地毯上走,正準備按電梯的按鈕。正是本間剛纔看見的躲在門後的男子,他性急地不斷按着按鈕。大概是電梯離這個樓層還很遠,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樓層顯示,不耐煩地咂了一下舌頭,往樓梯的方向走來。算準兩人不至於相撞的時機,奉間猛然出現在他面前,說:“找我有事嗎?”
接着,片瀨拿起了他帶來的紙袋。
“是的。”本間點頭,回答的聲音有些沙啞。
本間點了點頭,視線先回到履歷表上,隨後又觀察了一下片瀨的表情。
本間上前一看,在她後面站着一位身穿草綠色套裝、約三十來歲的女子。
這是一家進口內睡衣的郵購公司,以合理的價格提供華麗的商品。只是一家這樣的公司,但是如果會員填寫問卷,問卷內容就立刻成爲該公司的資料。因此在這裏上班的人,有機會掌握這些信息的人——就能掌握客戶的隱私資料。
“將來有無買房子的打算?”
“嗯,說是因爲太年輕,所以處不好,結果以離婚收場。”
“爲什麼要找她?”
本間目送着她,往走道的方向看過去,剛纔的年輕男子已經不見蹤影。
她是昭和四十一年0;一九六六年1;五月十日生,今年二十六歲,比關根彰子小兩歲。籍貫是福島縣,從郡山市初中畢業後,在該市的高中就讀並畢業。
他一邊說“讓你久等了”,一邊沉沉地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抱在手上、印有公司名稱的大牛皮紙袋,被他隨手放在鄰座上。
“是的。她住在千里中央車站附近的公寓裏。應該有室友跟她一起住,她說一個人付房租太貴了。”
“還真是早婚呀……”
但是一九八八年的四月,新城喬子已經二十二歲了。高中畢業之後經過了四年,而工作經歷欄上卻沒有記載,一片空白。
片瀨的兩隻手背不斷在褲子後面擦來擦去,抹去汗水。他專程追了出來,卻又顯得有些遲疑。 “是的。”回答的聲音很小。
哦,本間想,這麼說來,這履歷表上面的記載——至少在經歷和工作經歷方面是騙人的,說不定也是假的。也許先這麼認定比較好。
“我跟公司編了一個藉口出來,所以不必擔心回去的時間。請你從頭開始說明。”
“沒有……也不是什麼不對勁。”片瀨抬起頭說,“她說結過婚。”
本間走到下一級樓梯上詢問,並再一次取出“關根彰子”的照片,拿到他的鼻子前方說:“請看清楚,就是這個女人。”
“投保的保險?”
對於未婚者還有以下詢問事項:
“你知道她室友的名字嗎?”
結果本間依照指示在那邊等了一個多小時。等待的時間並不覺得漫長,只是肩膀僵硬得厲害,就像被丟進壓力鍋蓋上蓋子一樣。本間想起了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讓嫌疑人招供的往事,感覺好像又回到了當時。
“不能簡單一點說嗎?”
聽着本間的說明,片瀨沒有插嘴,也沒有喝端上來的咖啡,只是不時伸手摸放在旁邊的紙袋。
回到電梯間,按下向下的按鈕,紅燈亮了。本間環視了一下四
貼在履歷表左上角的小小大頭照正對着本間微笑。髮型和本間手上的照片不一樣,但臉是一樣的,是同一個人。
這一次,片瀨沉默地點點頭。
這種問話方式,不由得讓本間覺得,會聽到一如預期的壞消息。
“現在的話……”
言下之意,是說這些話不方便直接對前臺小姐說,但對方似乎無動於衷。
“嗯……我們很熟。她是我的下屬,當初面試時我也在場。”
點頭。很簡單的一個動作,就是他的回答。說是到達了終點,感覺還有點不足,但對方直截了當地點了點頭。他認識這個“彰子”。
對於一個人住的客戶有以下詢問事項:
“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片瀨先生,你看了我帶來的女子的照片吧,而且你知道她是誰,對不對?”
“我們公司僱用她是在一九八八年的四月。”片瀨說,“複印資料的第二頁是她的僱用記錄,上面記錄着在職時間,請確認一下。”
“我知道這個問題很失禮,你和她的私人關係呢?”
他說得沒錯,上面記載着“一九八八年四月二十日錄用,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離職”。
複印的資料有三張,一角用訂書針固定着。本間將它們放在桌上。
“她說過辭職的理由嗎?”
片瀨的腳步停在了二樓的緩衝區。樓梯間裏很安靜,有一股很難察覺的微風由上而下吹來。
“希望在哪裏舉行婚禮?”——“飯店”、 “結婚禮堂”、 “神社寺廟”、 “其他”。
“你和新城小姐……”本間又問了一次,片瀨才點頭。
關根彰子,片瀨在嘴裏重複這名字。
“結婚?”
他取出裏面B4大小的紙張。紙袋裏面還有其他計算機打印的紙張,片瀨暫且將之放在身邊。
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以責怪的眼神看着前臺小姐。後者縮着脖子說句“我去拿回來”,隨即快步走向後面。
“對不起,沒有辦法。按規定,如果事先沒有約好,是不能安排你跟公司裏的人見面的。麻煩請先回去吧。”
“這個人在玫瑰專線上過班嗎?”
年輕男子自我介紹說,他叫片瀨秀樹,是玫瑰專線管理科的副科長。
片瀨趕緊抬起頭,他說得很快:“走出這個大樓向右轉,直走,經過四個紅綠燈後,在右前方會看見一家名叫‘觀笛’的咖啡廳。可不可以在那裏等我?我隨後就到。”
於是他直截了當地說:“事實上,照片上的女子假冒別人的名字和身份生活,而且那個被假冒的女子很有可能是玫瑰專線的客戶,她的名字叫關根彰子。”
“說來話長。”
“讓您久等了。”那名前臺小姐打開門探出頭來,對着本間點頭招呼,“請。”
但是關根彰子也擁有駕照,所以你在冒用彰子的身份時,絕對不能在人前提起運件事。因爲你無法以彰子的身份換新的駕照,也無法以彰子的身份使用駕照。表面上,你譭棄了彰子的駕照,裝出沒有駕照也不想考的樣子。沒錯吧?這就是你的做法吧?
“存款額度?”
本間說完後,片瀨發出很大的嘆息聲。在聽的過程中,他始終看着本間放在桌子上的“關根彰子”的照片。
“新婚旅行想去哪裏?”
室友?太好了。
“好像高中畢業後工作了一段時間。她說覺得麻煩,就沒填在履歷表上。公司也不想打破沙鍋調查到底,畢竟看起來又沒什麼問題。”
“有無資格證書?”——下面列有“打字”、 “一般汽車駕照”、“珠算”、 “其他”。
“說是父母很早就過世了。”
片瀨的半邊臉高吊起來,他笑得很不自然。
本間想,應該不只這樣。若她只是下屬,他不會這麼擔心。
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還是像個衛兵一樣站得四平八穩,沒有看本間,用她穿着高跟鞋的腳輕踢着地毯。等前臺小姐手拿照片回來時,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像是完成了擊退惡客的任務,露出安心的神色,其實,本間也爲可以不必再看她嚴厲的臉色而鬆了一口氣。
姍姍來遲的片瀨這次穿上了西裝上衣。整套西裝剪裁的線條非常柔和,看得出是高級服飾,大概又是名字念起來很拗口的外國名牌。
“你一開始就認爲我會追出來嗎?”兩人一起下樓時,男子開口問道。
“在職場上我們算很熟,常常一起喫午飯。所以當她突然提出辭呈時,我嚇了一大跳。”
“換句話說,她是一個人生活?”
“這就是全部了嗎?”
聽見本間低聲唸了出來,片瀨點頭說:“就是新城小姐,我記得很清楚。她在我們公司時,頭髮是直的。”
“有無海外旅遊的經歷?”——填寫“有”的人,還被要求填寫第一次出國的時間。
“不好意思,對於你剛纔提的事情,我們無法提供協助。”奉間尚未及開口,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便說話了,態度可說是毅然決然,有種給人下馬威的味道。
在今井事務機公司第一次看見“關根彰子”的履歷表,她的那張大頭照、那張臉,已經是五天前的事了。
簡直就是閉門羹,一點情面都沒有。是因爲遇到的人不好,還是另有隱情?正思考着接下來該怎麼說,本間發現前臺小姐和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擋着的通往辦公室的短走道旁邊,有個年輕男子躲在門後想窺探這裏的情況。只是一瞬間,當本間將注意力轉移到那人的方向時,男子的頭立刻縮了回去。
“你和她很熟?”本間問。
同一個女子就在眼前。
“並沒有十成的把握。”本間回答後微微一笑,又道,“但我認爲你應該是知道什麼內情的人。”
在履歷表的家人欄裏,什麼都沒有填寫。跟工作經歷欄一樣,完全空白。
最上面的一張是履歷表。沒錯,就是履歷表。
片瀨終於停下用手背在屁股後面擦來擦去的動作,抬起頭問:
片瀨用一根手指摩挲了一下鼻子下方,露出思考的表情。
“她沒有家人嗎?”
“我想先讓你看看這個比較好,我複印的資料。”
“這是離職人員的檔案,因爲履歷表、與薪資相關的文件無法立刻處理掉。”他將資料交給本間,“請過目,我想應該不會有錯。”
片瀨搖頭說:“問她,也不回答。”
“你沒有追問下去?”
“我沒有那種權利呀。”
“權利?”
片瀨笑了,雖然是苦笑,但這次是真的笑了。
“是的,我沒有權利對她的所作所爲提出指示或指責。”
“這是新城小姐對你說的嗎?說你沒有這種權利?”
片瀨沒有回答,明明是個堂堂男子漢,現在卻縮成了一團。
本間沉默地啜飲了一口咖啡,然後思考着,新城喬子是個美女,應該也是很有魅力的女孩吧?被她吸引的男人大有人在,眼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證據,不是嗎?
奉間再次看向片瀨。他臉上失去了笑意的光彩,視線還落在新城喬子的照片上。
“新城小姐於一九八九年七月到十月之間,應該參加了三友集團的研修,她曾經造訪過當時在大阪球場舉辦的生活展吧?”
對於本間的詢問,片瀨像慢了半拍的計算機一樣,留下一陣空白後,才抬起頭,說:“嗯?”
本間重複了問題,片瀨爲了彌補剛纔的空白,立即點頭說:“請看資料的第三頁。”
本間依其所言,翻到了“就業記錄”。片瀨指着上面記錄的最後一行文字“一九八九年九月九日到十日,女員工研修”,接着是研修的場地“中心,New City住宅展示場,三友露臺”。
“三友露臺是家快餐廳……片瀨說,“這項研修是以從事服務檯、櫃檯業務及處理一般事務的女員工爲對象,課程內容是接待客戶時的應對禮儀等技巧。”
“研修的內容很嚴格嗎?”
“也不會,都是女孩子聚在一塊,跟全是男員工的課堂相比,氣氛差很多。”
“所以說,也能以觀光的心情來拍照?”
片瀨想了一下,說:“這個嘛……從滋賀、神戶來參加研修的員工當中,會有人帶相機來,爲了拍紀念照。當然不是爲了拍風景照,而是作爲增進友誼的紀念。年輕女孩子總是喜歡好玩有趣的事嘛。”
新城喬子也是向什麼人借了拍立得相機,拍下那張巧克力色房子的照片嗎?
然而答案就在這裏——郵購。客戶需要填寫訂購證,寫上住址、電話號碼以及……
“請看一下這個,是我剛剛調出來的。”
“是這樣啊。不過她都按時繳費,從沒有超過繳費期限。雖然金額不高,但對我們而言算是好客戶。”
奉間的疑問讓片瀨覺得好笑,他說:“這種事應該問本人才知道吧,我沒有答案。何況這種照片,她又沒有拿給我看過。”
片瀨苦笑道:“我只能說是不可能。因爲話務小姐沒有那種時間。”
片瀨點了點頭,拿起放在身邊的打印資料。
“不可能,我說是不可能的。”
“你受她所託——不管目的是什麼——你爲了她而取出資料,也有可能是你教了她查閱資料的方法……”
總之,先改變話題吧。
“新城小姐在這裏的工作內容是什麼?”
“片瀨先生!”
本間從西裝口袋掏出那張房子的照片,和喬子的檔案資料放在一起仔細端詳。
片瀨拿出剛纔的複印資料,指出新城喬子的僱用記錄說:“這裏記載了她的工作內容。”
“我想也不能斷言吧。”本間依然不死心。
“只憑你們的問卷,無法知道關根彰子個人破產的經歷,也無法掌握這種信息。所以新城喬子不知道這一點,我想。”
片瀨的表情未變,只有左眉毛稍微動了一下。
他的態度很奇怪。他特意追上來找本間,因爲在意新城喬子的情況而提供協助,卻又不肯承認兩人之間有私下的交往。是不是因爲怕麻煩,或是擔心什麼,不肯說出真相?
的確,如果照片瀨說的流程來看,;喬子找到了關根彰子作爲對象。但反過來看就不可能了,她不可能一開始就將對象鎖定爲關根彰子。查閱數據,找出條件適合自己的女性,必須花費相當多的時間和精力。光是收集大量的信息便很費時。
“話務小姐是……”
“還是說別人拍了這張照片,她去要了過來?這也很有可能。但不管怎麼說,都應該有目的纔對。你知道爲什麼嗎?”
果然,她是玫瑰專線的客戶。
“什麼是準員工?兼職人員?”
“你怎麼知道?”
片瀨探出身子,繼續說,“剛纔我也說過了,你認爲新城小姐在這裏一邊工作一邊找尋自己可以取代的對象,對不對?”
取得片瀨的許可後,本間將履歷表資料抄在記事本上。他在記事本上寫“新城喬子”時,,心情有些興奮,好不容易纔平靜下來。
“第二頁起是關根小姐訂了什麼商品、何時受理、商品寄送與否等記錄。密碼是‘201’。最後一頁的一覽表則是繳費情況。金額後面是入賬日。 ‘Y’表示‘郵局劃撥’的意思。”
最後還有一點。對方生活的都市,必須離新城喬子這個女人所在的大阪越遠越好。這一點很重要,非常重要。
本間本來是想直截了當地質問,但或許問得太快了些,片瀨露出些許猶豫後,斷然回答:“爲什麼我要做那種事?我沒有,絕對沒有。”
“爲什麼?”
片瀨抬起頭回答:“沒作什麼調查,因爲她只是準員工。”
取代關根彰子的女子掌握了足以冒用其身份的個人隱私信息,卻不知道她有個人破產的經歷。這是其中最大的問題點。彰子有這種交情的女朋友嗎?而且在她周邊,不論是拉海娜還是金牌,假冒她的女子都沒有出現過。若不接近彰子,又如何能得知她的籍貫、家庭成員等基本資料呢?
本間有些驚訝——既然你想到這裏了,就更好說話了。他用力點頭:“我想應該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但是郵購公司裏面一定會有接電話的女員工吧?”
“那太好了。”
“玫瑰專線是家郵購公司。”
本間看了一眼,上面寫着“一般事務”。
“爲什麼?顧客的資料,不是按個計算機按鍵就能調出來嗎?簡單得很,不是嗎?”
本間想反駁,片瀨伸手製止:“不然的話,我可以帶你到公司,讓你親眼確認一下。傍晚——如果是七點過後,除了當班的管理層外,一般事務員都下班了,應該沒關係。”
關根彰子也在這裏,她的資料也在其中。兩個女性的聯結點就睡在該公司的計算機數據庫裏。
“所以說,我們的數據管理很嚴密,信息都藏在計算機系統裏,不會外流的。它是封閉型的系統,因爲沒有必要跟物流中心或倉庫等外界聯機。”
因爲答非所問,本間感覺有點無趣地說:“是呀。”
“的確,這上面記錄了一連串個人資料,一目瞭然。”
然而就算強行逼問,片瀨大概也不會承認。如果本間的直覺是對的,也難怪片瀨會有錯愕的表現:過去與自己曾是情人的女子,消失之後,居然用別人的名字生活,接下來,還聽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想到取代身份之後的生活,持有護照的女子比較不方便,駕照也是一樣,但如果其他條件符合,這一點可以容許。
“那你的意思是說,她給你看過其他照片?”這種挑人語病的質問方式,連本間也覺得好笑。
“是的,有,叫話務小姐。”
本間感覺,片瀨和喬子之間一定存在着他不想公開的關係,而不只是上司和下屬……
“就算退一步,是有可能的……”片瀨搖頭說,“還是沒辦法。新城小姐根本就沒有辦法從我們公司拿到關根彰子的個人資料。”
“不一樣。她是準員工的事務員,說白了就是打雜的。剛纔提到研修時,不是說課程內容是‘接待客戶時的禮貌應對等技巧’嗎?所以參加的對象不是隻有話務小姐,從事一般性事務的女員工也會參加。根據我的記憶,她是在總務科,幫忙處理計算薪資的工作。那裏也會用到計算機,但是跟管理客戶的計算機屬於不同的系統,密碼也不同。本來玫瑰專線內部處理事務的作業平臺就不能跟客戶業務方面的計算機聯機。”
不是很困難的問題,但片瀨無法立即作答,過了一會兒才說:
這些條件,關根彰子是否都滿足呢?
和片瀨四目相對了一陣子後,奉間才慢慢發問:“會不會是你幫了她呢?”
“話務小姐們接訂貨的電話時,忙得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如果不接電話自行查詢客戶數據,馬上就會被發現。而且也不能沒有理由地擅自使用打印機打印記錄。她們就像接受訂貨的輸入機器一樣。”
“僱用新城小姐時,有沒有作僱用前的調查?”
“你們不是有問卷嗎?填寫的會員,許多個人隱私資料就會被你們知道了。”
片瀨沒有回答,保持沉默。
“有她的資料嘛。”
“你和新城小姐之間的關係還算親密,不是嗎?”
“有的。關根彰子果然是我們的客戶。”片瀨指着資料說,“第一頁是客戶的基本資料。最下面不是有‘205’的密碼印出來嗎?那是基本資料查詢密碼。”
讓本間暢所欲言後,片瀨才慢慢地準備反駁。
“剛纔我也說過了,找上玫瑰專線,是因爲這張照片。新城小姐爲什麼要拍這棟房子呢?”
“也就是說,你認爲新城小姐是以空白的狀態開始進行查閱的。她內心設定了幾個條件,然後從無數客戶中挑選出適合的女性,對吧?”
“是的,沒錯。只不過我無法判斷她是一開始就抱着這種目的來上班呢,還是上班之後才發現自己有任意查閱資料的便利。”
本間想,其實沒有必要知道那麼多。站在放棄現在的身份、想要新的名字和身份的新城喬子的角度來看,首先希望找到一個跟自己年齡差距不大的女子,而且該女子如果跟家人同住就麻煩了,所以一個人生活是必要條件。
聽到呼喚之後,他才抬起了頭。
本間接了過來,首先看見的是最上面的、打印的“關根彰子”四個字。
“本間先生,你是不是認爲新城小姐在這裏工作時,盜取了那名關根彰子小姐的個人信息,然後假冒她呢?”
“我就說嘛。”本間說。
片瀨臉上沒有遺憾的表情,甚至有些自鳴得意。那是爲本公司的計算機管理質量感到驕傲呢,還是爲了新城喬子?本間不得而知。
果然如他所說,看得見205。
“我不是護着新城小姐。”片瀨固執地堅持,“只是我們公司很強調操作系統的嚴密性,不可能讓客戶數據外流。”
片瀨的目光閃躲着,他舉杯喝起咖啡。
“不是兼職也不是正式員工,介幹中間。說清楚一點,就是在獎金、福利等方面有些差別。”
“新城小姐冒用關根小姐的姓名是事實。儘管如此,若說憑新城小姐一個人的力量做出那種事,我可以明確地說,那是不可能的。”
片瀨整個人恍恍惚惚,依然看着照片。或許他正在回憶新城喬子的種種。
“但是什麼?”
片瀨收起資料,說:“看她的基本資料,在有無信用卡的問題上,她沒有填。但我認爲不可能因此判斷她過去有個人破產的經歷,除非是瞎猜。所以說,你的說法或許是對的,但是……”
片瀨趕緊表明:“那是不可能的,她不可能辦得到。”
“應該是吧。”本間回答得有些畏縮。
在他修長的手指下,照片上的新城喬子正在微笑。
年收入和存款越多越好。只要其他條件能滿足,這方面當然是越多越好。
“這些人可以跟數據庫接觸吧?我是沒有郵購過東西,但我知道流程。打電話過去,當場有人按計算機的鍵盤確認庫存什麼的。在那種形式下,如果按了你剛剛說的查詢密碼,不就可以隨便拿到客戶的數據了嗎?”
假如片瀨說得沒錯,話務小姐工作忙碌,那麼上班時她們就無暇從事優遊的查閱了。
本間點頭說:“因爲她不能使用信用卡。”
繳費金額列出了五千零二十元、四千八百元等小數目,最多就是一萬元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