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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火車》 · 宮部美幸 · 4949 字

從丸之內線方南町車站徒步約十五分鐘,就會看到一幢最新流行的小巧建築,外觀像是積木堆成的公寓,外面有着突出的八角窗。這是和也未婚妻居住的地方。一樓的一O三室,靠東南方向的邊間,窗外的空地已成爲公寓住戶的自行車停放處。

時間剛過八點。本間在公寓前下車,和也爲了不打擾附近居民,決定把車開到路邊找好停車位再回來。

和也開車到水元接本間前往彰子家調查,是一開始就說好的。但是,因爲本間不肯在路上報告今天的調查結果,和也一臉的不愉快,車子也隨便亂開。

“本來今天該加班的,我卻六點就趕來了。跟我說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和也一邊將手伸進後褲袋掏鑰匙,一邊嘟着嘴抱怨。

“我想你還不至於沒用到拒絕加班就讓主管對你的印象分數不好吧?”本間靠在門廊的柱子上,故意說,“找不到鑰匙嗎?”

彰子將公寓房間的鑰匙交給和也是在半年前。和也把鑰匙收在錢包裏,他表示要是跟自己家裏的鑰匙放在一起,會被他媽媽發現並責怪。

“找到了。”和也仍板着瞼,拿出鑰匙,粗魯地打開門,繼續抱怨,“我也很喫驚,不是嗎?上班時你突然打電話來,要求一大堆事情。我希望你稍微說明一下也是應該的吧?”

本間推開他,率先進了玄關。 “燈的開關在哪裏?”

和也在背後按下開關,天花板上的電燈泡跟着亮了。兩人脫下鞋,踏上短短的走廊。

離開溝口律師的事務所後,本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到和也的辦公室。奉間先是打呼機通知他有急事,然後再利用咖啡廳的電話進入正題。

“你知道關根彰子戶籍上登記的地址是哪裏嗎?”

本間劈頭就這麼問,電話那頭的和也有點喫驚地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知道嗎?”

“知……道,我知道,在方南町的公寓,她之前一直都住在那裏。”

“真的?”

“當然。因爲分區議會議員選舉時,她收到了通知投票的明信片。

那種選舉人的通知單,必須是戶籍登記在該地區的人才收得到吧?”

和也說得沒錯。她去參加選舉了,以關根彰子的身份進行公開的活動。就像墨水的污漬逐漸暈開一樣,本間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深了。

“我想要她的戶籍謄本。你在外面跑業務,應該有時間去申請吧?”

“爲什麼需要那種東西?”

滑雪板的晶牌是“羅西那” 0;金雞1;,滑雪靴則是“所羅門”。

“噢……好像說是一個月六萬p巴。”

房間裏除了一個固定的衣櫥,還有一個較大的衣物棉被收納櫃和 組合式書架,以及一個有輪子的小抽屜櫃,上面擺着無線電話。地板

本間當然知道小智是在擔心他,小智自己也很害怕。自從媽媽出車禍身故以來,他就是這樣——一想到如果連父親也沒有了,他就會害怕得不得了。所以他一點也不希望本間冒任何危險,出任何勉爲其難的任務。

“她什麼時候買了這些用具?”

“幹什麼用?”

“不告訴你每項用途你會死嗎?”

和也不悅地點點頭。離開之前,他終於以忍受不住的口吻質問道:“本間先生,爲什麼你始終都不叫彰子的名字?爲什麼都是用‘她、她、她’呢?”

本間正在觀察那衣櫥。之前沒有發現,剛纔從旁邊檢查時,他看見在正面把手附近有一大塊顏色不一樣的污漬。或許因此能要求折價。看來這房間的主人擁有頗合理的購物理念。

“首先是她的相簿。”

“沒有,沒有必要吧。彰子一個人住,又沒什麼錢。你不是去過今井事務機公司嗎?彰子光靠那裏的薪水生活,哪有閒錢讓她亂花。”

“也是從前年。一開始她是買滑雪服,然後用去年夏季和冬季的獎金買齊了滑雪板和滑雪靴。我跟她一起去買的,所以記得很清楚。”

“確定?”

“可一般人都會帶着纔對,還是說她另租了儲藏室?”

這個房間的女主人究竟是誰?

“她讓你看過?”

七點左右和也到水元來接他時,本間家的一顆小炸彈爆發了。是小智,他聽說爸爸打算晚上出門,便大發脾氣。

本間推了一下鞋袋,在角落裏發現一個蓋子上印有“家庭木匠工具組”的箱子,旁邊有一瓶密封的罐子和破抹布。他剛拿起,一股刺鼻的臭味撲面而來。

奉間聽了一語不發,心想告訴和也個人破產的人不是他所認識的“關根彰子”固然容易,但現在還不到時候。

本間不禁再次認爲:她消失了。突然間,腦海裏浮現出破壞舊巢痕跡然後另覓新居的蜘蛛。真是不好的聯想。

大概是門口吹來了鳳,抽風扇緩緩地轉了兩圈便停了,扇葉閃閃發光。本間走出了廚房。

“哦?”

和也的嘴角動了一下,好像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保持了沉默。

本間推開落地窗來到陽臺,原本與隔壁房間的隔板處是不能擺置東西的,現在卻放着一個在郵購目錄上常見的置物櫃。打開一看,裏面有全新的滑雪板和裝着滑雪靴的大型鞋袋。兩者都包着防塵的塑料袋,並用膠帶粘得密不透風。

“什麼時候開始滑雪的?”本間背對着和也詢問。

“什麼東西?”和也湊上前來詢問。

回到室內,本間拉把椅子坐下,重新環視四周。傢俱和窗簾也都不是很高級的貨色,倒是那衣櫥很可能是榆木的材質,應該價值不菲。或許是因爲對於長期要用的傢俱,多少願意花點錢用好的東西。

“你見過公寓的房東嗎?”

“她沒有室友嗎?”

“你知道她從這屋子裏帶走了些什麼嗎?”

“哦?”

“嗯,我試試看。”

和也坐在牀上,緩緩地轉動腦袋看着衣櫥,說:“少許衣服和平常出門用的旅行袋不見了。另外就是存摺和印章。”

“汽油。”本間將罐子放回原位。

“對了,我聽今井的老闆說,她把你送她的訂婚戒指也帶走了。”

看來彰子並沒有太過浪費。

本間安撫了一下小智,但今晚他大概會一直生氣。本間離開家時,小智一個人窩在房間裏。

陽臺上看不到任何曬衣架。

和也點頭道:“收在陽臺的置物櫃裏。”

現在兩人走進了曾經與和也有過婚約的女子以前住過的房間。房間裏的空氣和本間的心情一樣,涼到了谷底。短短的走廊左邊是一體成形的浴廁間,右邊則是狹窄的廚房,牆邊有冰箱、餐具櫃和電爐,只留下可讓一個人轉身的空間。到處都整理得井井有條。不鏽鋼制的洗滌槽刷洗得一塵不染,用手指觸碰便能感覺光滑潔淨。三角架底下則隨意堆放着空啤酒罐,應該是上次和也來時乾的好事。沒有廚餘的氣味,整體而言給人乾淨的感覺。

“都是去自助洗衣店。”和也回答,“她說這屋子裏沒有放洗衣機的空間,也沒有曬衣服的地方。加上住在一樓,曬內衣褲什麼的很麻煩。”

“有沒有聽說這裏房租多少?”

“就在書架上。”

冒名頂替的人敢這樣肆無忌憚,恐怕是因爲知道不管自己做什麼,真正的關根彰子都不會出面抗議。

本間首先想到的是戶籍的轉賣。是不是個人破產之後,一時無法正常生活的關根彰子將戶籍轉賣給了需要戶籍的同齡女子?或是說,往更壞的方面想,真正的關根彰子說不定已經死了,但既沒有提出死亡的除籍登記,遺體也還沒有被發現。

交代完這些後,本間先回了一趟家。在回程的電車裏,他頭痛難忍,現在仍在持續。

乾淨清爽,看起來很舒服的房間。如果現在有女子要住進來,幾乎可以直接將房間交出,因爲這裏沒有留下前人的味道。

和也突然退縮了,就好像被人告知鼻子上有髒東西一樣。

“沒拿到?是不是因爲你說她戶籍登記在方南町是錯誤的?”

一瞬間,本間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房間很小,光線又不好,也不是高級公寓,但至少是在東京都內,而且還算很新。

“她都怎麼洗衣服?”

“很便宜。”

“看過嗎?”

和也輕輕摸了一下滑雪靴的鞋袋,說:“倒不是什麼很高級的東西,尤其又是前一季的商品。如果是新一季的設計,整套買下來很可觀,只有一件一件補齊。這些牌子對初學者而言算是很合適。我記得她的滑雪服應該是‘克雷松’的。”

本間一陣錯愕,說:“是這樣。”

“接着是她學生時代的畢業紀念冊。”

“我無法說明理由。你是她未婚夫,只要說是她委託你來辦的,我想區公所的人應該不會拒絕。記得帶證明身份的證件過去。如果被拒絕也沒辦法,但請你儘可能圓滑地說服對方。”

“究竟你是爲了什麼目的要來調查這個房間?”

她總是用小型的噴霧香水瓶,放在皮包裏帶着。”

“她平常用這種香水嗎?”本間遞出香水瓶詢問。

“我想她之前破產時,曾經從溝口律師和法院那裏收到過什麼文件資料。麻煩你找找看有沒有剩下些什麼。”

站在外面才五分鐘,手指已經開始冰冷。陽臺緊鄰着隔壁大樓的牆壁,大概是爲了保護隱私,陽臺四周圍有用來間隔兼阻擋視線的護欄。怎麼看都覺得日曬光線不足。

“是目前行蹤不明的未婚妻,而你不正要找到她嗎?”

和也握着方向盤,像是欣賞珍奇動物似的轉頭看着本間,說:

本間沒有回答,默默地關上了房門。和也的質問隨着燈光被留在房間裏,那些被棄置的桌椅、牀鋪、書架裏的書代替它們的女主人聽着這個疑問。或許它們也很想知道本間的答案,爲了什麼目的要調查這裏?但也說不定它們早知道了答案,它們知道本間真正想知道的答案。

和也攤開織到一半的毛衣——軀幹的部分已經完成——凝神注視的表情顯得有些茫然。本間又問了一遍。

“打過招呼,房東也住在附近。彰子經常在路邊和他聊天。”

本間一坐進車裏,和也便說:“對不起,沒拿到戶籍謄本。”

和也皺着眉頭說:“她不用氣味這麼衝的,而是更清淡的古龍水。

本間想,她大概要將“關根”這個姓也拋棄在這裏了。

“第三樣呢?”和也看起來有些不安,就像閉着眼睛走路的人用手摸索着牆壁,因爲不清楚本間的目的,他不知自己將被帶往何處,有點防備的樣子。

那麼住到一半換人的可能性便消失了。 “關根彰子”一開始就是以關根彰子的身份住進方南町的公寓,和房東處得不錯,她登記了戶籍,也參加了選舉。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不是可以隨隨便便開口說明的。所以在剩下的行程中,本間保持沉默,隨着車身搖晃,和也也只好黑着瞼任意加速駕駛。

原來是遇上了不通情理的工作人員,那也沒辦法……

結果和也只找到了一開始就知道位置的相簿,本間則在書架上的空格里找到了小香水瓶。打開瓶蓋,飄出一股濃郁的香氣。假如她在今井事務機公司裏噴這種香水,想必社長和小蜜會大喫一驚。

“是,不然你以爲是怎樣?”

和也彎下身子,將手伸進牀下,拉出一個二十釐米見方的盒子,是銀座高級西餅店的餅乾盒。和也打開蓋子,裏面幾乎是空的,只有一個便宜的木頭印章,上面刻着“關根”。

和也接着又以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輕聲補充,“她都是用現金一次付清,雖然店員也勸她可以刷卡分期付款。”

“聽說房東爲節省遺產稅才蓋了這幢公寓,不能賺太多錢。彰子還很得意地說自己很會找這種撿便宜的好事。”說完,和也滿眼詫異,彷彿在說:你問這些幹什麼?

用力嘆了一口怒氣之後,和也上前交出了相簿。

兩個人默默地各自檢查了約三十分鐘。畢竟房間不大,可收納的空間也很有限。而且她又是個愛乾淨的女子,衣櫥內整理得井井有條,一如和也所說,抽走衣物的空間都留有縫隙。

“纔不是,是被拒絕了。說什麼沒有證據能證明我是她的未婚夫,沒有委託書就不能申請。”

“沒錯。彰子總是將這類貴重物品裝在空餅乾盒裏,藏在牀鋪底下。”

起居室也一樣乾淨整齊,大概有八疊大,是個橫倒的長方形房間。右邊盡頭擺着一張牀,整個牀罩拉到枕頭上面,牀務整理無可挑剔。牀頭部分設計成一個小書架,上面放着一盞圓形燈罩的檯燈和兩本文庫版的書——《一個人遊北美》和《最新歐洲購物信息》。兩本書都跟旅行有關,內容則令人有對照之感。其中封面被讀到捲曲的是《一個人遊北美》。牀邊有一個圓垃圾筒,擺在窗戶底下,裏面也乾乾淨淨。

和也立刻答道:“彰子是從前年,在認識我之後纔開始的。我則從學生時代就開始玩。”

“她有滑雪用具嗎?”

和也抱着相簿,視線避開本間,說:“這可是我未婚妻的照片。”

和也眨了一下眼睛,說:“爲什麼要看這種東西?”

“我們走吧。”本間對和也說,“她的相簿可以借給我嗎?用完後還給你。”

“嗯。總之就是畢業紀念冊之類的東西。”

“這些是高級貨嗎?”

本間將香水瓶放回書架,瀏覽架上收藏的書。文庫版的書比較多,多半是女作家的小說。說不定在這些書後面還會藏有香水瓶,就像女學生會將香皂放進收拾內衣褲的抽屜裏一樣。

“想要找的東西有三樣。”

“你是說她跟誰一起住?開什麼玩笑。”

和也慢慢地搖頭,說:“沒有。她說過不想12起故鄉的過去,我想這就是原因吧。”

上鋪着地毯——就觸感而言,材質是棉混紡的。上面放着一張柏木製 的圓桌和兩把配對的椅子,桌腳旁邊有一個玉米葉編織的大型籃子,籃子裏是織到一半的毛衣和幾顆毛線球,上面插着棒針。本間拿了起來,和也趕緊小聲解釋:“她說是幫我織的,我們本來下個月要去滑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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