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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火車》 · 宮部美幸 · 8407 字

本間帶着相簿回到家已是十點左右。因爲乘車來回,他便沒有帶傘。白天的疲勞如今一起釋放,每走一步都十分艱難。他在公寓門口停了一下,在三樓走廊上也停了一下,好讓雙腿得以喘息。

意外的是家裏的大門沒有上鎖。剛開始本間並沒注意,鑰匙插進去轉動後才發覺,於是他抽出鑰匙重新來過。這時屋裏傳來了腳步聲,井坂來到門口從裏面幫他開了大門。

“原來是你來幫我看家。”

“因爲久惠喝春酒回來得晚,我一個人在家等也無聊,就來跟小智一起看電視。”井坂有些靦腆地解釋,但想必是小智又哭又鬧,他不忍心放小智一個人在家。

“真是不好意思。”本間低頭致意後,輕聲詢問,“小智那孩子是不是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井坂搖搖頭,然後輕輕用下巴指着小智的房間,說:“已經睡了。還交代我說:‘爸爸回來的時候,千萬讓爸爸不要叫醒我!”

“他還在生氣。”

本間不禁苦笑,井坂也露出笑容,但沒有發出笑聲,兩人踮着腳步,回到響着電視聲音的客廳。本間落後一步走進客廳。井坂關掉電視,將燈光調得更亮一些,然後擺出一副裁縫觀察客戶身材的表情,仔細盯着本間。

“你好像很累。”

“大概是一下子活動得太厲害了。事情變得有點棘手。”

本間把相簿放在桌上,井坂微側着頭問:“喝點啤酒?”

井坂根本不能喝酒。本間自從出院後就處於禁菸禁酒的狀態,直到最近才一點一點地恢復。本間想,晚上睡不着時與其喫安眠藥,不如利用輕微的酒精更好,但是今晚已經這麼累了,再加上酒精,明天恐怕會睡上一整天,便搖搖頭拒絕。

“那我來泡咖啡吧。”井坂說着走進了廚房。現在他沒有穿圍裙,可是面對着煤氣爐、餐具櫃的背影卻架勢十足:矮矮胖胖的身材,一開始就不會令人覺得不習慣,而今更令人讚歎他的轉型成功。

井坂住在一樓東邊的兩房兩廳裏,只有夫妻倆一起生活。他今年正好滿五十歲,但給人第一眼的印象卻顯得更老一些。他太太叫久惠,比本間大一歲,今年四十三,但看起來不過三十五六歲的樣子。

久惠是室內設計師,和朋友在南青山開了一家事務所,從早到晚全年無休地忙碌。兩人沒有生小孩。

井坂本是一家以裝潢爲主要業務的建築公司的職員,跟久惠的事務所有生意往來。他是該公司老闆的愛將,十分受信賴。

然而老闆猝逝,其子剛接管公司,經營便出了問題。新老闆是個連跟客戶寒暄都做不好的年輕人,卻趾高氣揚。在這個連壁紙也不會貼的年輕老闆的帶領下,公司很快破產了,原因好像是因爲他討厭繼承家業,居然玩起了看上去風光無限的股票期貨。

作爲具有真才實學的技術人員,井坂並不擔心找不到工作。但是天外卻飛來橫禍,年輕老闆竟毫無根據地控告公司實際經營者井坂貪污瀆職……這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原奉就是無中生有的誣告事件,稍作調查就能釐清真相。井坂馬上就被認定無罪釋放了。公司的負債幾乎都是因爲年輕老闆自己揮霍浪費所致,到這種結局也很自然。只是年輕老闆從小就被教育“所有的過錯都是別人犯的”,不太能接受這個事實,於是一再使出其他花招來糾纏井坂,自然也對井坂之後的工作造成了影響。倒不是說他的品行或爲人受到懷疑,而是像經常被警方傳訊、必須找律師商談之類的事佔去了工作時間。

還好久惠的事業很順利,兩人也各自擁有積蓄。井坂和妻子商量之後,本想等這件煩心事結束之前,暫且先待在家裏,當個家庭主夫。從剛結婚起,兩人就儘可能公平地分擔家務,所以現在井坂賦閒在家也不會造成彼此的困擾與不習慣。持續兩三個月後,井坂發覺自己頗爲適合做家務,便決定以此爲業。

小智在託兒所時,不知怎麼泄漏了出去0;大概是因爲註冊時所交的戶籍謄本1;,校園裏流傳出小智是養子的說法。都是四歲的孩子,同學之間並沒有出什麼問題,但在學生的母親之間還是成了一時的話題。爲此千鶴子有一段時間既生氣又傷心。

左耳邊隱約可見打了燈光的灰姑娘城堡尖塔。大概是兩人到東京迪斯尼樂園玩時拍的。時間是晚上,或許就是去年的聖誕夜或除夕夜。她開懷地笑着,露出美麗的牙齒,沒有虎牙。

逃離公寓時,她應該沒工夫連抽風機都擦拭乾淨。因此,她平常就打掃得很仔細,這從房間內的樣子也看得出來。這只是因爲她很愛乾淨?僅止於此嗎?

那個星期日的晚上九點左右,本間難得地在家。他有要事得馬上出門,只是剛好回家換件衣服。

“既然起來了,就該穿上衣服。要上廁所嗎?”本間問。

“嗯,畢竟是私人調查,又在東京都內。如果是地方鄉下,還可以勉爲其難拜託人家幫忙。”

“而且跑得很慌張。”本間補充說。

“和也放在這裏的東西。”

小智眨着眼睛。

井坂坐到十一點左右,久惠快回家時才離去。本間還沒有睡意,便拿出那本相簿仔細翻閱。

小智若無其事地回答:“纔沒有。”

“不行,那樣不行。本來就不能那麼做……”

“當然也可以拜託搜查科的什麼人幫忙拿,反正文書照會的申請不需要一一經過科長的檢查蓋章,雖然很簡單……”

事後聊起當時的情形,千鶴子說:“我還以爲是哪裏發生了爆炸!”年輕老闆揮舞着鐵棒用力敲打井坂家門邊的窗戶,落了滿地碎玻璃,發出巨大的聲響。

“不行,這種事情管得很嚴。不然問題可就多了。”

本間靠在沙發椅上,雙手搓揉着臉,笑道:“的確是拜託我做一件怪事,我都覺得腦袋快出問題了。實在是太久沒用生鏽了。”

本間心中多少還存有“這不是工作”的感覺,對整件事沒看得很嚴重。他實在不願認爲,一個和千鶴子用同樣方法做家務的女人會有什麼黑暗的過去。那個裝汽油的小瓶和光亮可鑑的抽風機扇葉,會做那種事的女人竟然有不得不逃避的往昔,他實在不願承認這一點。

“有一種遊戲,把眼睛遮起來摸東西,然後猜摸到的是什麼。有時還會在摸的東西上面蓋着箱子或一塊布。”

“快打一一O。”本間對千鶴子丟下這句話便衝下樓梯。

本間也一臉笑容地繼續說:“我現在也覺得很奇怪,或許是因爲眼睛被矇住的關係。整體情況還不是很清楚,這時最忌諱大驚小怪,打開蓋子說不定出現的就是算盤。只不過目前所接觸的感覺——似乎不是很舒服就是了。”

當然,他自己家的家務活,則與他過去從事裝潢業務時一樣,由夫妻倆均分。

因此到現在爲止,家裏許多事他們都是這樣商量着解決的。這次本間住院更加麻煩了他們夫妻,欠的人情益發難以收拾,但也加深了彼此之間的信賴。

“那就這麼決定了。”井坂微笑着說,“我去拜託久惠事務所的女職員跑一趟。從南青山到方南町也沒多遠。”

本間點了點頭:“說是未婚妻跑了——我看和也真的是被逃婚了。”

背後傳來了細微的聲響,本間的視線從相簿轉向身後——小智探着頭在看他。

井坂眨眨眼睛:“什麼?”

“所以無法欺騙女人了。”

本間伸出手調整空調出風口,好讓小智也能吹到熱風。小智一坐好,便用松鼠般聰明伶俐的表情面對着他,問:“今天去了哪裏?”

“是啊……就像領養這種事,寫不寫出來都是問題。就連特別領養制度的實施也是四五年前纔開始的。”

久惠可就厲害了,她居然敢跟那小子應戰,手上高舉着平底鍋,差點連本間也要跟着遭殃。久惠是個十分標緻的美女。本間現在還會常常想起她一邊橫眉怒目地大叫“你敢對我先生怎樣”,一邊齜牙咧嘴地拿着平底鍋準備衝向那小子的狠樣,甚至覺得當時的她比起平常盛裝微笑時都要美麗許多……

可如果就這樣跟和也結婚,建立了家庭,又該怎麼辦?深深紮根之後才敗露出過往的行跡,她該如何是好?還是一樣會逃逸嗎?

本間和他們夫婦熟識,正好是在井坂被貪污誣告鬧得最兇的時候。那時其實已到最後的階段。警方已經愛理不理,聘僱的律師也宣佈放棄,實在找不到其他手段可使的年輕老闆,竟然隻身拿着鐵棒來襲擊井坂家。

“真可憐。不過要把人找出來,恐怕將大費功夫吧。”

不留下蛛絲馬跡?

良久,只能聽見小智濃濁的呼吸聲。本間突然想到,哎呀,這孩子鼻子又出問題了。

“年輕女孩子的話……還是放砂糖更好。”井坂制止了本間拿起咖啡杯的企圖,繼續說,“疲倦的時候放砂糖好,我常常跟久惠這麼說。說什麼要減肥不放糖,累了就喝功能飲料什麼的提神,難怪精神老是緊張不安。那種做法太不合理了。累了就加砂糖,這是最好的方法。”

當時夫妻倆商量的結果是,反正將來總是會知道的,若是從別人口中得知,對孩子而言太可憐了,因此決定等小智十二歲時再親口告訴他。沒想到三年之前千鶴子發生了那種事,結果本間得一個人說明真相,距期限還有兩年。

“可以嗎?”說着,小智用下巴指着椅子,等看見本間皺起眉頭,才又改口問,“我可以坐下來嗎?”並用手指着椅子。

“這是什麼?”小智指着桌上的相簿。

本間說得很慢,同時也整理一下思路。井坂不時點頭,聽得很認真。

“這是非常時期,就算失敗了也沒關係,我去跟久惠說說看。”

和也的未婚妻自從開始以別人的身份、別人的名字進行欺詐,或許便本能地產生了戒心,不留下照片,也不遺留下痕跡。

所以她的交友範圍狹窄,從這點來判斷也就不難理解了。她隨時都準備從前線撤退。

“是樓下的太太。”千鶴子還沒說完,本間已衝向大門,還一把將想跟着出門看熱鬧的小智推了回去。腳尖剛塞進鞋子,本間又聽見擊打門板的聲音,就像是沒敲準銅鑼一樣的聲響。

“慌張的樣子讓本間先生感覺不太對勁?”井坂確認般地說得很慢,表情顯得有些認真。

“噢,就只是這麼一點用處。那爲什麼不乾脆停止這種麻煩的制度呢?”

“但是你不想用那種方法。”

本間這纔回過神來:“可能。恐怕她自己最爲喫驚。”

清潔劑固然也可以,但要在短時間內見效,還是汽油最好用,千鶴子曾經這麼說過。雖然她事後又會喊着很傷手,拼命塗抹護手霜。

“和也很老實吧?”井坂說,“大概在櫃檯喫了閉門羹?”

停止撫摸脖子的井坂看着本間,問:“和也的未婚妻是不是不知道關根彰子宣告過個人破產?”

“可以。”

“什麼遊戲?”

“重婚罪。”本間笑了,“國外的電影和小說中不是常有這種主題嗎?他們那裏只有出生證明和結婚證書,國家又太大,很容易發生重婚的情況,或者說很容易讓人犯下重婚罪。但在日本,只要調查一下戶籍就能立刻知道婚姻狀況。”

“我覺得情況真的很不對勁。問題是戶籍謄本該怎麼辦?”

但那個男子並沒有改變原來的戶籍與變更別人的戶籍謄本。不,應該說是辦不到。因爲一旦這麼做,什麼時候會露出馬腳就很難說了。名字被冒用的人若發現,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形之下戶籍被更動了,肯定會把事情鬧大。所以他只能偷偷摸摸地什麼也不做,只是借用別人的身份。可是“關根彰子”就不一樣了。

“可是……居然冒用別人的名字。”井坂摸着圓滾滾的脖子,感嘆道。

“時代不一樣了。戶籍買賣也不是不可能。”井坂對着空氣皺眉,“這年頭,不是有東南亞的女子就爲了在日本工作而跟日本人假結婚的嗎?”

井坂看着本間的表情,大概覺得自己的話引出了意想不到的線索,不禁喜笑顏開,又道:“不過,再仔細想想,戶籍制度究竟是爲了什麼而設立,真令人不解。”

“什麼怪事?聽說是找人。”井坂將兩湯匙砂糖放進咖啡攪拌,問道。

千鶴子猝死後,本間又不能不上班,小智在現實生活和心理上都變成了孤零零一個人。這時率先出來表示願意照顧他的就是井坂夫婦。在小智的身心狀態恢復平靜之前,從接送上學、放學到晚上陪上廁所,都是他們夫婦一手包辦。可以說,本間和小智的生活能夠重新變成目前的樣子,全靠井坂夫婦的幫忙。

“沒錯,就算要騙,轉個戶籍頂多也只能隱瞞過去離婚的事實。”

“對不起。”本間很誠懇地道歉,“爸爸的確沒有遵守和你的約定,是我不對。”

井坂像個孩子一樣,雙手撐着臉頰思考,然後提議說:“如果是跟關根彰子一樣年紀的女孩到櫃檯去,表明自己就是‘本人’,會怎樣?該不會被要求拿出證明身份的證件吧?”

“這是應該的。”井坂久惠說。

“本間先生去櫃檯說明情況,難道也拿不到嗎?”

“光着腳站在那裏,不用十分鐘就會鼻塞了。”

本間聽從推薦,喝完一杯香甜的咖啡,雖然不可能立刻消除疲勞,但感覺上心情倒是輕鬆了許多,果然不錯。

難道她有不得不逃逸的理由?

“但也並非毫無用處。戶籍至少可以防止刑法上的一種罪。”

小智沉默不語,用十歲小孩特有的方式扭曲着腿站着,一臉不悅地縮着脖子,一副受寒的樣子看着地板。

“我殺了你們!”咆哮聲不斷,說話的人醉了,連聲音聽起來都臭氣沖天。

一如年輕女孩熱心於打扮自己,她也是個喜歡保持房間整潔的年輕女子。本間不禁在心中浮現出這樣的形象:她拿着吸塵器清潔地板,拿出家庭木匠工具組中的起子拼裝組合傢俱,用抹布醮汽油擦拭抽風機扇葉……

伴隨着玻璃飛濺的碎裂聲的,是久惠的尖叫和男人的咆哮。

“怎麼起來了?”奉間說。

人性本來就很殘酷,只要發現別人哪裏不一樣,就會羣起攻之。

“整個情況變得好像在玩什麼奇妙的遊戲一樣。”本間一開口,井坂便將手撐在桌子上,擺出洗耳恭聽的姿勢。

“很多地方。”

目前除了本間家,井坂還跟其他兩戶人家簽約幫忙打掃和洗衣。

小智越說越快,最後甚至發起了脾氣。到剛纔爲止,他肯定一直躺在牀上努力練習爸爸回家後他要怎麼數落。可是一旦開口後便什麼都忘了,很自然地說出了責備的言語。

“小智說慄坂哥哥拜託你做奇怪的事,他很生氣。”正背對着本間泡咖啡的井坂說。

似乎和也和他未婚妻都不太喜歡拍照。印象中,是兩個人親密交往之後纔開始拍照,那麼應該保存有這一年半的相片,但相簿裏卻只塞了個半滿。還是說……本間停止翻閱,陷入思考。

“可和也現在很煩惱。爲了幫他,爸爸不得不出面。”

井坂歪着腦袋想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啊,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讓人摸什麼水煮蛋、魔芋、寵物之類的猜謎遊戲吧?”

“久惠有一次在忘年會的餘興節目中玩過。你猜她摸到了什麼?算盤。可她卻尖叫地好像被外星人攻擊一樣……”井坂邊搖頭邊笑,還擦了一下眼角的淚水。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他催促本間說下去時,眼角仍堆滿笑意。

她被和也質問不過才一天的時間,就能將公寓收拾得一千二淨,自己也消失無蹤。通常總是得先有一定程度預知後果,才能夠消失得如此漂亮,不是嗎?儘管不希望出現這種後果,也不願多想,但萬一自己並非關根彰子的事實敗露,就必須能當場逃逸……

“可不,就日本有。”

“而且調查破產的經過時,假冒身份的事實也會跟着被調查出來,會讓人發現她不是真正的關根彰子,只好趕緊逃跑了。”

“剛開始的時候我可不這麼認爲。”

“沒錯,就是那種。眼睛被蒙起來的人不管摸到什麼,心裏都會很不舒服,大驚小怪的。”

奉間搖搖頭:“應該不會那麼嚴格確認……不過,我不知道。”

本間想起她放在方南町公寓置物櫃裏的那一小瓶汽油。家務活交由媽媽一手處理的和也似乎不太清楚它的用處,但本間一看便知。因爲千鶴子也曾做過類似的事情。

“右鼻孔塞住了?”本間試着一問。

本間聞言不禁也想,如果能有一種新的制度,更加簡便又能保護公民隱私權該有多好……

“歐美就沒有這種制度。”

收在相簿裏的最後一張照片,很偶然地,是她的一張面部特寫。

也是……本間想。

“慄坂哥哥託你什麼事?會比受了傷不能出去還重要?你不是答應過我在傷好之前都不出去嗎?”

和也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所以沒有盡全力去辦。可是,沒有將整個情況說清楚的人是本間,自然也沒有理由責怪和也。

見小智仍不說話,本間壓低聲音道:“不高興的話就說出來聽聽,板着臉誰知道呢?”

“慄坂哥哥又沒幫我們家做過什麼,爸爸爲什麼非得幫他?很奇怪哦。”

那瓶汽油是用來擦拭抽風機上的污垢的。難怪扇葉光亮可鑑。

井坂邊聽邊點頭,表情卻有些僵硬。雖然他想裝出不在意的樣子,但還是會顧忌到本間的態度。小智並非本間和千鶴子的親生骨肉,還在襁褓時期就被領養了回來。那是在特別領養制度實施之前,也就是戶籍上可以不記載小孩子親生父母姓名的制度之前。

要抓住從破壞的窗戶探進整個身子、拉扯井坂前襟的年輕老闆並非難事。因爲對方太過喧鬧,本間拽着他的腦袋用力往煤氣表上撞,才一次他便安靜了下來,本間之後也沒有因此而被告。大概對方也弄不清楚是誰幹的。

“不只名字,連身份都假冒了。這種案例過去也有,已經很久了,大概是昭和三十年代0;一九五六年一一九六五年1;吧。有個男子借用別人的戶籍過日子,結果被控告侵佔姓名權。”

小智說得倒很有道理。

“你真這麼想?”

“嗯。”

“這麼說,我們就不能幫助有困難的人了?”

小智沉默不語,假裝吸了兩三下鼻子後才說:“可也不一定非得要爸爸幫忙呀。慄坂哥哥可以去找別人,不是嗎?”

“找誰?比方說?”

小智想了一下,回答:“他可以去找警察。”

“警察在目前的階段什麼都不會做。這一點爸爸說得準沒錯。”

小智不滿地嘟着嘴問:“是要找什麼人吧?”

“嗯。”

“那人在相簿裏面嗎?”

他的問法有些不合邏輯,但本間還是點點頭。

“我可以看嗎?”

他想看看那個讓爸爸破壞約定不能在家養傷的人。本間翻出相簿最後一張照片。 “就是這個女子。”

小智端詳了好一會兒,說:“這裏是迪斯尼樂園。”

“大概p巴。”

“這個人長得很漂亮。”

“你也這麼認爲?”

“爸爸呢?”

“是吧。”

棒球場附近的房子。若要確定位置,這點線索遠遠不夠。全國不知有多少個棒球場,根本就數不清。

“我會注意的。”

“不用太擔心,再等一等。說不定明天一早就回來了。”說完,本間才發覺或許小智是想跟他說這件事。小智當然擔心膝蓋還未完全康復的他到處奔波,同樣也十分擔心行蹤不明的呆呆,所以他想說出來,聽到爸爸的安慰。

“那是一定的。”

本間再次檢查相簿,發現這張照片本是夾在封面內側的口袋裏。

那是一隻遠祖可能有柴犬血統的小狗,雖說已經長大,但嬌小的

但本間還是將和也未婚妻的特寫照片和這張拍立得相片抽了出來,準備借用。他將兩張照片收進記事簿時,正好聽見小智房裏的時鐘報出午夜十二點的鐘聲。

和也的未婚妻爲什麼要保存這張照片?

“呆呆不見了,晚上沒回家。會不會被人帶去衛生所了?”小智光滑的臉頰上凍結着不安的表情。

因爲復健太辛苦,他曾有一次沒有去。負責本間療程的那個女理療師打電話來說教,還說下次要到家裏來做0;她就住在離本間家一站 遠的龜有車站附近1;。被兒子這麼一說,當爸爸的真是顏面掃地。

小智也想養,但本間不答應。這個公寓禁止飼養寵物,而且養在家裏,又要增加井坂的困擾。

小智笑嘻嘻地從椅子上滑下來,肘碰到了桌上的相簿,相簿應聲落在桌子下面。

本間沉默了一下才答道:“沒有同情心的人才會這樣說話。”

是她出生的老家?若那樣至少會是一個線索。若並非這棟房子的主人,卻拿着別人家的照片到處走,倒也是少見的興趣。被拍得有些模糊的照明燈。這是哪裏呢?

“慄坂哥哥應該覺得她很漂亮吧?”

小智回到房間後,本間再度審視這張相片。

“我懂了。”小智輕輕點點頭,說,“我懂了,可是您不要太勉強。

這樣一隻狗,路上任何人經過都可能輕易帶走它。應該不會是被衛生所捕野狗的抓走了。

“哥哥的女朋友跑了嗎?”

那是用來收藏底片的紙袋,因爲不透明,之前沒有發現。

“小勝家的呆呆不見了。”

“可以。”

呆呆是小勝家養的一條雜種狗,大約三個月前被人遺棄在公園裏,小勝和小智把它帶回了家。

畫面前方有兩名女子由右向左經過。兩人好像都是突然發現面對這棟屋子的照相機,一個朝着前進的方向,另一個則對着鏡頭輕輕做出揮手的動作,大概是發現有人拍照,遂揮手致意。兩位女子都穿着寶藍色的背心套裝,長袖白襯衫胸口打着桃紅色的蝴蝶結,大概是制服吧。

“怎麼?”

就像用訂書機連續裝訂文件時,突然沒針,打空了。本間有那種感覺,趕緊搖搖頭,問:“你說什麼?”

猶豫了一下,小智說:“爸爸也很擔心慄坂哥哥不見了的女朋友嗎?”

到時候調查太累了又不想去做復健,小心人家又打電話來催。”

一棟漂亮的洋房。巧克力色的外牆,窗戶和門板都是白色的,通往大門口的兩層階梯旁放着花盆。屋頂傾斜的角度猶如貴婦的帽子,像事先經過了精密的計算,上面還開了一扇天窗。

身軀一個大人單手就抱得起來。它還不怕生,對人沒有戒心,任何陌生人喊它名字,便搖頭擺尾地飛跑過去舔人的臉和手。不管如何訓練,就是學不會“握手”、 “坐下”,所以取名爲“呆呆”。

“沒錯……就是棒球場的那種燈。”

“啊,對不起。”小智趕緊撿起。這時,從相簿一角飄出一張照片,落在地板上,本間拾了起來。是一張彩色的八釐米拍立得照片,沒有拍攝日期。拍攝的主體是一棟房子。

只是一張房屋特寫的照片,角落的兩名女性是偶然被拍進去的,主體應是這間洋房。如果是拍人,應該會等她們走到更好的位置才按快門。

此外就是出現在畫畫左上角的天空,和像鐵塔一樣的東西。因爲只照到一小部分,仔細看了很久才發現。會不會是棒球場的照明燈?

“擔心。”本間回答,但和對呆呆則是不同意義的擔心。

本間詢問小智。

或許因爲小勝是鑰匙兒童,他父母滿足了他的願望,允許這隻取名爲呆呆的狗留在家裏。不過小智也經常帶它出去散步。

“是什麼呢?”小智湊過頭來問。

“如果還沒有回來,我可以去找它嗎?”

小智的目光低垂下來,開始搖晃起雙腳,似乎想甩開腳上那雙名爲“不高興”的隱形拖鞋。 “今天……”他突然開口。

“呆呆也長大了,難免一兩個晚上會不回家。”奉間試着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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