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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有人上傳毆打來賓的影片

《甘城輝煌樂園救世主》 · 賀東招二 · 2.7萬 字

接下代經理的工作後進入第三天。

熬過失眠的夜晚,西也垂頭喪氣地上學。請假請太多天了,再不去學校露個臉,班上同學可能會起疑。

在沙丁魚電車中,無事可做的西也掏出智慧型手機,確認宣傳影片的點閱數。

「…………?」

西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三十圓玩到底」的宣傳泳裝影片,點閱數衝到八八七三。

昨晚睡前確認的時候才二一八……現在居然有八八七三?一個晚上暴衝了四十倍,讓人有點難以置信。

點閱數從二一八,衝到八八七三。

這不科學。

西也一邊按捺着激動不已的情緒,同時趁着每一堂課結束後的休息時間確認點閱數。

第二堂課結束的時候是一萬兩千零三十一。

午休時是兩萬一千二百三十。

第六堂課結束時,點閱數已經超過四萬。每次更新推薦的資料時,點閱數就以幾百爲單位增加。

「似乎是其他影片造成了話題。很多人透過連結纔看到我們的宣傳影片……」

一放學就急忙衝到遊樂園的西也,在辦公室聽到五十鈴這麼說。

「其他影片……?」

「是鬆鬆餅鬧事的影片。對來賓的父親暴力相向那件事——似乎有其他來賓拍攝了影片,並且上傳到網路上。」

「什麼!?」

西也立刻以手邊的筆電登入確認。由於手機情報有限,所以剛纔一直沒發現,但一看就知道了。

西也所準備的泳裝影片下方的「關聯影片」其中一支的點閱數超過了十九萬。標題是「某主題樂園吉祥物KO白目男」。

這句話讓人摸不着頭緒。自己只是說出想達成的目標而已。

可惡。氣死人。真的氣死人。

鬆鬆餅一擊打倒男子後,揮舞着犀利的刺拳後挑釁對方。影片到此結束。

「唔……」

鬆鬆餅在表演拋接球。只見球從四個、五個靈巧地增加到六個,偶爾還原地轉一圈。看他手臂這麼短,真的堪稱絕技。有四五位來賓拍手,結束表演的鬆鬆餅向觀衆深深一鞠躬。

臉湊得很近,大大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看。這讓西也不由得身子一仰。

五十鈴也在廣場上。只見她蒙着眼睛舉起毛瑟槍,準確貫穿臉色發青的鱷尼P和三角仔嘴裏叼的氣球。每一次成功擊中,一旁觀賞的五六名來賓就熱烈鼓掌。

西也啞口無言呆站在側門,足足有兩三分鐘之久。

「咪~!咪~!」

那隻臭老鼠似乎只有自尊心特別強。被這麼一說,也沒辦法繼續在這裏偷懶吧。

2%。說不定連2%都太樂觀。

西也回答得斬釘截鐵。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雖然距離閉園還有一段時間,但來賓應該都還沒離開。

「…………」

正門前廣場——「入境廣場」出乎意料地熱鬧。

「多一個是一個,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我知道呼姆,今天早上大家告訴我了。哎,我可不是白扛甘輝的招牌呢呼姆。該怎麼形容我呢,一種霸氣?」

「是啊。而且感覺上還被你狠狠反將了一軍呢。」

內容像是隨處可見的打架實錄影片。

「我也要回到前臺去了。表演一下射擊技術之類,設法取悅來賓。」

「…………」

「你想盡可能多吸引任何一位來賓。結果松鬆餅卻離開前臺,特地跑來嘲笑你。他如果想起自己應盡的責任,應該就笑不出來了。」

打架影片的相關連結,第一個就是宣傳影片。縮圖是三位穿着泳裝的美少女,的確發揮了吸引注意力的效果。

祕策可沒那麼簡單說有就有。總之多一個是一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目前只能照這樣,走一步算一步。

有人說:「這是哪裏的遊樂園?想去看看呢。」

堤拉米表演踩高蹺。不過並非普通高蹺,而是三公尺長的特技高蹺。由於堤拉米個頭特別小,看起來重心非常不穩。但堤拉米卻以嬌小的身軀輕鬆在廣場繞行,時而展現輕巧的腳步,時而單腳站立,甚至表演倒立步行等驚人技藝。讓路上的來賓們看得讚歎連連。(朱月:踩着高蹺表演倒立是不是有哪裏不太對勁……?)

「我不會再抱怨了。如果你要我穿泳裝,我會穿;要我脫衣服的話,我會脫。」

「怎麼了嗎?表情有點微妙。」

「是喔。」

總覺得心情很複雜,追根究柢——

由於音質很差,只能隱約聽到鬆鬆餅的話。聽起來像是「呼姆姆,呼姆,呼姆姆姆姆!」。

點閱數即將邁入二十萬大關。

五十鈴恨恨地質問西也。

「反將一軍?」

「我儘量。」

換上園區的制服。深藍色料子上有金色刺繡的高級西裝,手臂上彆着「代經理」的臂章。雖然覺得這種裝扮滿蠢的,但似乎很久以前就規定,只要來到前臺就一定得穿這樣。

「所以呢,嗯,可兒江同學。你昨天拍了什麼呼姆?三個女生穿泳裝?唔嘿,虧你想得出來呼姆。看得血脈賁張嘿,難道你以爲這樣就能吸睛?可惜呀,這個世界可沒這麼簡單呼姆,咯咯咯……」

男子咆哮怒罵的身影持續了十幾秒,氣氛相當火爆。

鬆鬆餅離開後,辦公室裏剩下西也和五十鈴。

「我要走了,來賓在等着我呼姆。」

看到西也低着頭,肩膀不斷顫抖。鬆鬆餅又繼續嗆。

「沒、沒有,我又沒叫你脫……」

「是嗎?」

這句話正中要害,讓鬆鬆餅臉上冒出三條黑線。

他們正在逗客人開心,而且使盡渾身解數。同時他們也開心地和客人們交流。

「姆呼!姆呼!」

取出那挺見慣的毛瑟槍,五十鈴離開了辦公室。

「……三十圓玩到底的宣傳影片點閱數,目前只有五萬左右。今晚大概會達到高峯,到明天就不再爆衝,能達到十萬點閱數已經很強了。」

「呼姆……」

如果不知道事情原委的人,看了影片會覺得很痛快吧。不過實際上鬆鬆餅也有錯。

「……看來鬆鬆餅似乎也瞭解到,你是認真的呢。」

「比起吸引一千人,一千零一人更好。」

「唔……」

鬆鬆餅說。他的表情已經不再驕傲,也沒有笑容。

有人說:「那一記鉤拳是看準了的,這個穿布偶裝的還真強啊。」

「會順利吸引人氣只是偶然。」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了呼姆。」

其實距離摩肩擦踵還差得遠,在這麼冷的季節,太陽又下山了,人果然不多。

這傢伙……果然開始得意忘形。

「而且觀看影片的人分散在日本全國各地。就算北海道或沖繩居民對這座甘輝有興趣,也不可能輕易前來吧。更何況看到那種影片,實際會來的人又有多少?十個人裏面有沒有一個?不,更少,五十人裏面有一個就了不起了。」

「雖然不知道上傳者是誰,但你應該感謝他的佛心。要是他編輯帶有惡意,你可能會變成衆矢之的呢。」

這時候五十鈴插嘴。

「接下來……」

之後還有來自各部門的報告、指示、討論等,忙得不可開交。以及維修保養的狀況、決定宣傳媒體、修正效率低落的工作方式等有的沒的。

「還有……姑且不論服不服輸,你不是還有話要說嗎?可兒江同學。」

「點閱數還在增加,這是好徵兆。」

簡單來說,鬆鬆餅的打架影片吸引了大量人氣,讓宣傳影片也雨露均霑。

「就算有十萬人看過宣傳影片,會來的頂多兩千人。不,加上剛纔說的地區問題,數量會更少,了不起一千人,甚至更少……簡單來說,就算影片掀起話題,也不能成爲招攬客人的保證。」

「你可別失手打死來賓喔?」

「可兒江同學。」

影片從男子火冒三丈,對畫面外的鬆鬆餅大聲咆哮開始。至於爭執的原因則沒有說明。

「噢……原來如此。」

「什……什麼?」

前幾天,警衛說的「笑聲」應該就是這樣吧。這的確和平常不同。

暫告一段落後,西也想到前臺去看一下情況。

西也深深呼吸,趕走屈辱與憤怒的情緒。

但是來賓們都駐足在大門口,欣賞演員們的表演。

影片底下也多半都是正面的留言。

離開總務大樓,走向通往正門前廣場的側門。

其他還有許多演員,多多少少都讓來賓感到開心。

好指揮官,真的嗎?自己可不這麼想。以現狀而言,大家一起完蛋的機率還是高得嚇人呢。

鬆鬆餅和五十鈴不知爲何瞠目結舌。

「鬆鬆餅,你的影片似乎很受歡迎喔。」

「呼姆……」

點開一看,影片確實拍到了前幾天鬆鬆餅和來賓家族發生爭執的場面。應該是當時在場的其他來賓慌忙中拍下影片,在西也等人趕來前立刻閃人,之後上傳到影片網站上。

而且更丟臉的是無法反駁。

當然「竟然對客人動用暴力,這遊樂園爛透了,真是看走眼了。」或「想也知道是假的,祕密行銷哭哭喔」等批判也不少,不過大多數留言似乎都覺得這場爭執很有趣。

「…………沒錯,還是別脫比較好。總之我想說的是,你是個好指揮官。」

有人說:「打得好啊,同樣身爲服務業,看得真痛快。」

「連偶然發生的爭執也能逆勢操作,這叫明星本色。我的才能真是太可怕了呼姆。簡單來說……外行小鬼再怎麼耍小聰明,還是比不上正牌的專家呼姆。」

「龍!龍!」

西也生硬地回答,同時對她這番話感到不以爲然。

「……要說的話,的確有。」

雖然原本不想示弱,但是鬆鬆餅和五十鈴似乎對他這番話有所感觸。

「這的確不是壞消息,但是……」

鬆鬆餅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賊笑,低頭輕視着西也。……不對,雖然鬆鬆餅的身材較矮小,不過這個時候,鬆鬆餅的確像站在高處低頭輕視西也。

五十鈴從辦公室門口探頭,確認走廊上沒有任何人。然後隨手關上門,走到西也面前。

話一說完,五十鈴隨即轉身。

馬卡龍跳着舞。從一臺老舊的CD卡式錄音機播放出2000年代的嘻哈音樂,馬卡龍隨着節奏激烈舞動。根據資料,馬卡龍的特技應該是社交舞,但他現在跳的卻是不折不扣的地板霹靂舞。搭配RUN-DMC的舊曲,以頭頂着地板不停旋轉,四五位來賓看得歡聲雷動。

「這麼說來,那爲什麼要讓我們穿得那麼裸露?」

「……?」

「呣……」

抬頭一看,鬆鬆餅也在。他裝腔作勢靠在辦公室的門口。

「姆呼。」

然後男子朝鬆鬆餅衝過去。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鬆鬆餅以絕妙的動作閃過男子突擊,同時完美無缺的鉤拳轟向對方下巴。

「爲什麼不平常就這樣啊……」

同時忍不住說出感想。

「不,這些都多虧了您。」

西也驚訝地回頭,原來是拉媞琺。似乎是在繆絲的幫忙之下來到這裏的。

「拉媞琺。」

「可兒江先生。」

拉媞琺眼睛依然緊閉,面露微笑。繆絲牽着她的手,表情有點擔憂。

「我可以感受到。自從您來了之後,大家都有所改變。原本大家都以爲沒救了……但現在大家開始認爲『或許會有轉機』呢。您有看到伯……不,鬆鬆餅嗎?」

拋接球表演完後,鬆鬆餅從帽子裏變出一大羣鴿子,看得來賓進一步大聲喝采。

「好久沒有看到那麼努力的鬆鬆餅了。」

「呣……」

的確,他的技藝似乎不是蓋的。

「他的努力不懈,爲其他演員帶來了良好的影響。就算這座遊樂園不幸倒閉,他也不想讓您取笑『我早就知道了』。這樣的魄力影響了大家。」

「意思是我給了他希望?」

「是的,人們稱呼這叫做奇蹟。」

還奇蹟啊,老玩這一套不煩嗎。

西也硬是忍住了這句牢騷。

原來如此,氣氛開始改變了。

但是光靠這樣,要吸引十萬人絕非易事。如果這片廣場擠滿了人,或許還有一絲希望。但現實卻並非如此。聚集在吉祥物面前看錶演的,頂多只有一兩組家庭。

的確,來賓能多一個是一個。

管他的。現在還沒達到頂點,大約在十一點半位置吧。還要繼續爬升啊,饒了我吧。

「沒什麼,抱歉。」

西也向一臉擔憂的繆絲說聲「不要緊」,然後帶着拉媞琺在園區遊覽。

而且真的,很不想搭摩天輪。

「別擔心。」

聲音忍不住急促起來。

她說的沒錯,現在已經不覺得恐怖。往窗外一看,車廂已經來到十分低的位置了。

「真的很抱歉,不知道可兒江先生害怕這個,卻還任性要求和您一起乘坐。」

「深呼吸,然後張開眼睛。這樣就會恢復正常了。」

快喘不過氣來,背後冷汗溼成一片。每當車廂搖晃,就覺得自己好像快發瘋了。更別提透過窗戶看外面的景色,太恐怖了。

「愈來愈高了呢。」

西也壓抑不了自己愈來愈高亢的聲音。

雖然心中這麼想,但西也根本不敢睜開眼睛。

試着依照她的話去做。

「是嗎……你、你分得出來嗎?」

「可兒江先生?您沒事吧?」

「有的,我想搭乘摩天輪。」

「這個……是、是很漂亮。雖然可能比不上十萬美元夜景……不、不過還算不錯吧?」

「可兒江先生,要不要散散步呢?」

小學低年級的時候絲毫沒感覺。以前還曾經和附近的玩伴們爬到十層樓高的大樓,玩起瘋狂的試膽遊戲呢。

「您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好……」

「可兒江先生?」

「因爲好像滿多地方缺人手,因此擔任警衛的我也來幫忙……」

「啊?什、什麼意思?」

正牌的鬆鬆餅現在正在入境廣場表演。這應該是其他人穿着布偶裝,充當鬆鬆餅的替身吧。

「…………」

拉媞琺顯得有先驚訝,然後垂頭喪氣。

說着,扮成鬆鬆餅的老警衛拍下西也與拉提法兩人的合影。

西也鬆開領帶,解開襯衫的第一顆紐扣。由於不敢看窗外,因此他緊閉雙眼,搖了搖頭。

然後兩人又到「堤拉米花園大冒險」或「馬卡龍音樂劇場」等地,向穿布偶裝的替身演員加油打氣。

拉媞琺羞紅着臉,有一點猶豫。

從布偶裝裏傳來男人的聲音。

「現在大約多高了呢?」

「可兒江先生?您的聲音有點尖銳……」

正好與任憑父母擺佈,每天忙着當童星表演的時期重疊,或許彼此有某種程度的關聯吧。總之到了小學六年級的某一天,西也才發現自己連接近校舍屋頂上的扶手,都會猶豫再三。

西也不斷對拉媞琺簡單扼要地解釋自己患有懼高症。她只有偶爾回應一下而已。

想到拉媞琺眼睛不方便,西也頓時語塞。

「距離閉園還有一小時左右,所以……」

其實要享受這片夜景,看照片或影片不就夠了嗎。

遙遠的彼端——朦朧視線的遠方,零星可見小小的夜之光閃爍。

「還有沒有其他的呢?其實景色也沒什麼稀奇……啊。」

「真的很抱歉,我太冒失了……」

拉媞琺眼睛依舊安穩閉着,詢問西也。

「抱歉不想壞了你的興致……但你不是看不見景色嗎,爲何這麼想搭乘這座摩天輪?」

比起難爲情,心裏更覺得安心許多。不禁覺得剛纔在她面前逞強真是耍蠢。

冰涼又嫩滑的觸感,不知爲何比第一次見面時,突如其來的接吻更讓人驚訝。

之前就有類似的徵兆了。

「呣……」

拉媞琺這番話有幾句不明就裏。眼睛不方便的她,大概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感動吧,但是這和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

路過的演員驚訝不在話下,不知道兩人身分的來賓,似乎也覺得「真是一對奇怪的情侶」。

「怎麼樣呢,可兒江先生?」

「嗯?噢……以時鐘來算的話,大、大約十點鐘吧?」

「不不不,這項工作我很喜歡呢。想不到來賓也很喜歡和我一起合影留念呢。」

眼前的光景,就像鑲嵌在黑暗中的寶石般。

「姆呼!」

「既然你這麼堅持……好、好吧。」

這座摩天輪的尺寸遠不及現代摩天輪巨大,但地點正好接近多摩丘陵頂點,因此景觀出乎意料的好。放眼望去,東京西部市鎮的輝煌夜景盡收眼底。

「是的,依照聲音和身體的重量。別擔心,已經在往下了。」

「摩天輪嗎……」

如果是普通情況的話,照理說應該進一步詢問這番話的涵義——

「那就拜託您了。」

西也一邊說,同時感覺背上冷汗直冒。

即使脫離演藝圈,懼高症也沒有痊癒。之後每次一來到高處,他就會嚇個半死。其實前幾天第一次來到園區時,他甚至不想和千鬥五十鈴一起搭乘那座破舊的飛車。

一旦爬上高處,心跳就會隨之加速。遙遠彼端的地面看起來彷彿會扭曲,平衡感也跟着錯亂。

「嗯,我現在的確已經看不見……不過聽說,以前我的眼睛還看得見。但那也是遙遠的往事,現在想不起來了。」

「抱歉,我會想辦法給你加班費的。」

對了,記得這個聲音……是經常見到的老警衛。

西也緊張地摩擦自己的胸口,同時低聲說。

結果不知何時開始就不敢了。

「請問,可兒江先生……您該不會對高的地方……」

「?」

到底還得在這麼高的空中待多久啊?

「我、我怎麼可能會害怕嘛……」

「嗯……已經沒事了。」

確認自己有懼高症,是在小六的春天。

「縱使眼睛看不見,但一搭乘摩天輪,這晃動就能讓我感覺微小的安穩。之前我就很希望能和您一起享受這股震動,這陣嘰嘎聲,以及屁股底下的硬梆梆坐墊。」

拉媞琺柔軟的手,輕輕握着西野的指頭。

兩人首先前往「鬆鬆餅的糖果屋」。

「——就是這樣,直……直到現在,我還是怕搭這種東西。不……不過還不至於引發恐慌症。如果像這樣閉起眼睛,嘴裏不斷嘰哩呱啦說話,勉強還可以忍受……這個,呃,我說,現在大概到哪裏了,可惡。」

「怎麼樣?」

「我害怕高的地方……」

受不了,可惡。還沒到達頂點嗎,還要再繼續升高嗎,饒了我吧。

於是拉媞琺說。

牽着拉媞琺的手,兩人一同坐上摩天輪。時間已經接近閉園,幾乎看不到來賓的身影。車廂門關上之後,西也開口問。

但是這距離十萬人也太遠了——

「不會,請別放在心上。總之我想搭乘摩天輪。」

「哎呀~嚇我一跳呢。」

「啊,不會……其實沒關係……這個,呃,也就是……」

光線槍射擊老鼠的遊樂設施……想也知道,拉媞琺根本玩不了。隨便射個幾隻,來到最後的房間後,看到鬆鬆餅迎接兩人併合影留念。仔細一看,這不是正牌的鬆鬆餅,而是布偶裝。

摩天輪,古老的遊樂設施。

她不斷安撫西也。溫柔的聲音有如滲入五臟六腑般。

看來只能說說話,想辦法轉移注意力了。現在顧不得那麼多,再繼續逞強也無濟於事。

「?」

「應、應應應該是你多心了。」

就在快門聲響起前,拉媞琺緊緊抱着西野的手臂。

比八零年代的泡沫期還要古老。設置於更久以前,這裏還叫做「甘城遊園」的昭和時代,據說在當時十分受歡迎。雖然叫做「摩天」輪,但相較於以現代建築技術打造的摩天輪,就顯得一點都不摩天了。登上附近的平凡高層大廈頂樓,視野說不定還比較好。

受不了,受不了了。趕快放我出去吧。

西也發現自己有懼高症,是在國中左右的時候。

不知何時,腳不再發抖了。

這座摩天輪並不大,但目前離地也將近四層樓高。附近的遊樂設施現在也只看得到屋頂。而且最糟糕的是拉媞琺所說的「震動」與「嘰嘎聲」,眼看自己心臟愈跳愈快。

「現在……應該來到兩點鐘的位置了吧。」

由於必須嚮導眼睛看不見的她,因此兩人很自然地手牽着手。

「這一區的人氣遊樂設施是這些……你還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

又玩了幾處遊樂設施之後,西也開口問拉媞琺。

「請和我一起約個會吧。」

聲音聽起來很消沉,反倒覺得自己有些過意不去。

「不,我原本以爲能打腫臉充胖子,你別放在心上。」

「好的。不過,這個……」

「?」

「不,沒什麼。」

「什麼啊,有點想聽,告訴我吧。」

「是的,請您別生氣喔……」

她的態度很謹慎,卻帶有一絲惡作劇,綻放笑容。

「這樣的可兒江先生,感覺有點可憐呢。」

「…………」

但卻不會感到不爽。反而像被年長的女性摸頭安撫一般。

之後又逛了幾處遊樂園,才和拉媞琺道別,回到工作崗位。

可能是因爲達成了西也提出的改善要求,所有遊樂設施都比星期日那時好上許多。

鬆鬆餅等人對來賓們的服務也可以見到大幅改善。他們現在真的比較「拼命」。來賓可能沒有察覺,不過這依然是好徵兆。如果讓客人發覺自己「拼命」的話,以一個娛樂工作者而言並不值得稱讚。

這幾天,看得出園區的服務水準的確進步了。

不——真的是這樣子嗎?

會不會是自己心境改變的關係?也就是帶有偏心呢?一開始造訪這座遊樂園時,是被五十鈴心不甘情不願拉來的。但今天有一肩挑起的責任,對這座園區的執着應該佔了大半比例。

現在的西也無法斷定,究竟只是單純的私情,還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結束文件作業回家前,五十鈴前來告知今天的入場人數。

「二九二八人。」

看到五十鈴想這麼說,西也連忙躲開她的眼神。

西也不太情願地說着。

西也已經瀏覽過以前的資料,這種入場人數堪稱史無前例。

「不過……竟然能請到那節目來採訪呢,太厲害了。」

雖然演員們已經很賣力,但不論他們提供多好的服務,入場人數也不可能三級跳。

閉園時間過後,五十鈴捎來今天的入場人數。

「喲,又見面了。」

「結果你還是在這裏工作嗎?真愛多管閒事呢。」

結束當天工作,帶着慘淡的心情準備回家時,又在出入口前碰到那男人。

雖然有事先預料到,不過星期天的盛況更加熱鬧。

包括三角仔在內的幾名負責人來到辦公室,異口同聲地說「這是好兆頭」。西也勉強擠出高興的神情,告訴他們「照這樣繼續加油」。

「是沒錯,嗯……這我知道。」

西也的聲音很平靜。

他的脖子上掛着訪客用ID。

這句話實在不像會出自西也之口,聽得五十鈴眉頭一皺。

幾天前,西也和五十鈴與繆絲一起見過那座體育館。後來西也擅自決定加以整修並打掃。

隔天的來客人數達到三四一一名。

「算出今天的入場人數了,八一六八名。」

「二九二八人,與昨天相比,幾乎加倍。」

上班日有這種數字不意外,而且比上星期一多很多了。

西也強硬地說。

「還不確定呢……」

不過西也還是忍不住要問五十鈴。

「不用放在心上。」

「不,沒事。」

是甘城企劃的慄棲隆也。

雖然沒達到一萬人,但竟然有九千八百二十一名。

五十鈴卻露出一副「你明知故問」的表情哼了一聲。

一進入上班日,來賓數量就明顯下滑。

「而且?」

「附帶一提,以近幾年星期四的入場人數來看,這是最高紀錄。」

果然應該解釋爲三十圓玩到底的優惠活動,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吧。

雖然亞謝沒有進一步反駁,但離開之時他低聲說:

是昨天的兩倍以上。照這樣看來,或許——

接下來的六天必須吸引七萬人,結果現在一天才兩千七百人?不論怎麼算,這個數字都不可能達成目標。

「既然是上班日……那也沒辦法。想辦法在週末之前維持這個數字,五六日三天一舉逆轉就行了。」

「以前的關係。」

但是卻足足多了一倍。

「只能拜託他咬牙苦撐了。」

「似乎難免和亞謝吵架呢。」

目送採訪團離去之後,廣告課的三角仔讚歎。

〔今日遊樂園入場人數 九八二一名(距離目標還有七萬一五二二名)/剩下七天〕

五十鈴乾脆地點點頭,同時打開手上的紙條。

「明天一樣從早上會有不少採訪,有確實掌握好時間表嗎?」

入境閘門的入場計數器鎖得滴水不漏,以防有人動手腳。必須要在園區和甘城企劃共同監督之下才能進行確認,亦即不可能在入場人數上造假。

三十圓優惠活動的宣傳影片,點閱數幾乎沒再增加,其他宣傳手段也陷入了瓶頸。

時間無論如何就是不夠。

星期六,來賓人數戲劇性暴增。

多虧前一天深夜的經濟新聞報導以及早上幾分鐘播映的八卦節目,還有點閱數依然持續增加的網路宣傳影片。另外,今天早上也發佈了新聞夾報廣告。

「的確是。不過……就算這樣……」

「嗯。」

「入場人數的確有增加。但是依照這種速度,是不可能達成目標的。」

「這幾天……臭老鼠他們的工作態度,有沒有什麼變化?」

還有話想說的亞謝離去後,五十鈴前來看看情況。

「怎麼了?」

「原來是這樣。」

「只是以防萬一而已,不要再問下去了。也別對別人提起。」

〔今日遊樂園入場人數 二六八八名(距離目標還有六萬八八三四名)/剩下六天〕

就算扣掉星期五的日期影響,也是這幾年最高等級的入場人數。

看到來賓明顯增加,演員們也士氣大振。

「是喔。」

「我知道他不少弱點,例如風流事。」

原本如溜滑梯般的入場人數好不容易出現了起色——光是這樣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但時間可不會停下來等人。

如果以長期戰略而言,目前的三十圓玩到底活動與宣傳攻勢並不壞,演員們的努力也逐漸看到了成果。

「是的,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誠心誠意接待採訪班了。……尤其明天早上十一點,前來採訪的女播報員大石小姐可是出了名的巨乳。我三角仔現在已經在搭帳篷了呢。」

「什麼事?」

「千鬥……」

只有一人。一個叫亞謝的會計面色凝重來找西也,指責他迄今花掉的龐大宣傳廣告費,還挖苦了臨時僱用的西也所處立場一番。

但是——

和幾家運輸公司商談結束後,西也來到園區視察。

今天是星期四,理論上入場人數應該不會太多。原本應該和星期三差不多。

〔今日遊樂園入場人數 八一六八名(距離目標還有八萬一三四三名)/剩下八天〕

演員們的確樂在工作,造訪來賓們也露出開心的笑容。雖然設施還有許多地方不完備,但大家都認爲這座遊樂園還有機會——讓大家抱持此一信念的氣氛,洋溢整座遊樂園。

對方大概是來確認入場人數計數器的吧。

但是要發揮真正效果,需要更長的時間。短短十天之內,根本不可能扭轉乾坤。

〔今日遊樂園入場人數 三四一一名(距離目標還有八萬九五一一名)/剩下九天〕

隔天星期二,入場人數進一步下滑,只有一九三五人。

西也有點語塞。

「嗯,也對。」

我可一點也不想見到你。

「二六八八人。」

「而且……在這種艱難時期,爲什麼還要整修完全用不到的第二園區呢?那座體育館,去年才整修完成的說。」

〔今日遊樂園入場人數 二九二八名(距離目標還有九萬二九二二名)/剩下十天〕

三角仔不知道西也的過去。不過他似乎知道西也有難言之隱,因此並未追問下去。

「什麼?」

「很久以前,有個製作人很照顧我,他現在成名了……我本來以爲再也沒機會遇到他……畢竟今非昔比。無可奈何之下,我才連絡他。」

就算提升了服務水準,效果也不可能立刻顯現。「來這座遊樂園真的很開心,下次再來吧,推薦大家一起來」這種來賓的口耳相傳要好幾個月才能見效,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內發生。

接着是星期一。

再怎麼說,這數字實在超乎想像。原本以爲了不起一點五倍吧,難道有三十圓玩到底以外的因素影響嗎?

網路上的宣傳影片效果也出乎西也的預料,星期五中午時的點閱數已經達到九萬。

果然還是沒辦法。

西也一下課就直衝遊樂園,聽取多得不得了的營運系統改善狀況報告。到了閉園時間,五十鈴前來告知結果。

「真的應該叫你去掃垃圾纔對……」

「可是——」

「當然啊。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們工作那麼認真呢。而且……」

當天上午,東京地方電視臺——專門報導經濟的新聞節目前來採訪,拍攝甘輝充滿活力的情況,預定在當天晚上報導「三十圓玩到底」的優惠活動。

前幾天的宣傳廣告似乎終於發揮了效果,鬆鬆餅等演員更賣力接待客人,來賓也享受着服務。

「……是嗎。」

鬆鬆餅等人更是拼了命工作,盡全力防堵這種氣氛蔓延開來,能盡的一切努力絕不放棄。服務來賓不在話下,還有大小地方的維修保養、孜孜矻矻在網路上宣傳、單純外出採買甚至交通指揮,能做的都做了。一旦有演員出言抱怨,就立刻拍拍肩膀加以鼓勵。

亞謝其實說的很對,但現在顧不得這些。之前已經說過很多次,溺水的人可沒有餘力擔心爬上哪一塊陸地。

「接下來只能等待奇蹟了。」

「看來三十圓玩到底的效果顯現了呢。」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只不過,感覺最明顯的……是他們十分樂在工作。」

五十鈴有點欲言又止。

「嗯,我知道。」

「用不着你雞婆。」

「超便宜戰術也好,宣傳也好,這座遊樂園似乎也想盡辦法掙扎呢……不過已經太遲了。你也有幫忙嗎?」

高中生西也擔任代經理,照理說慄棲不會知道。他似乎在不經意試探,將臉湊過來。

「沒有,我只是打雜的。」

「呣。」

雖然態度冷淡,但視線卻小心翼翼。說不定他已經發覺,宣傳行銷動用的是西也的老關係呢。

「對了……剛纔我在卸貨通道看見『矢野口清潔』的卡車,我從沒見過那家業者呢……你知道什麼消息嗎。」

「誰曉得,再見。」

就在西也想結束話題離開時,慄棲卻糾纏不清。

「等一等,這事很奇怪呢。這裏的清潔工作一直都是委託『甘城維護』這間公司呢。會找其他公司,不覺得有點不對勁嗎。」

「我哪知道這麼多。」

「是嗎。的確,你怎麼可能知道呢。真是不好意思,哈哈哈。」

他大概發覺請來清潔、整頓第二園區的公司了吧。和市政府與甘城企劃找來的清潔公司相比,矢野口清潔公司以相當低的價格承包了工作。就算因此遭到怪罪,短時間內應該還唬弄得過去——

「總覺得很不對勁呢。從上星期開始……該怎麼說呢,這裏的營運變得精明許多……」

「啊?」

「似乎有人,而且是腦筋不錯的人躲在經營團隊後面呢。兒玉同學……哎呀抱歉,可兒江同學。」

慄棲又看了一眼掛在西也脖子上的ID卡,然後瞧着西也的臉。

「怎麼樣?有什麼頭緒嗎?」

「……你該不會認爲我是幕後操盤手吧?」

「嗯,只不過是直覺而已。」

他很想知道拉媞琺的真心話。

「請說。」

「你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

她低着頭,無力地低喃。

「咪……?」

「你什麼時候要炸可樂餅?」

「大事不好了。」

員工忙着操作幫浦,抽走深度達到大腿的積水。消防隊員站在焦黑的配電箱前,對攝影者大吼「閃到一邊去」。

後天星期六,是J聯盟一齊舉辦開幕戰的日子,發生火災的衛知速體育館應該也會舉辦Melody柴崎與蒲合鴻鑽兩隊的比賽。馬卡龍原本要賣位置不錯的門票,卻因爲園區工作接近尾聲,只好含淚放棄。這讓堤拉米記憶猶新。

其實很簡單。只要問一句「其實你心裏究竟怎麼想?」,再使用魔法就行了。

「…………」

「這就是詛咒?」

衛知速體育館是位於甘城市隔壁長府市的知名足球體育館,還是Melody柴崎隊的主場,堤拉米偶爾也會去觀戰。

真的不要緊嗎?

《今天凌晨,長府市內的「衛知速體育館」發生火災,接獲通報的長府消防隊立即出動。火災規模並不大,很快就撲滅了火勢。沒有傳出傷亡。推測起火點是設施內的電力設備,目前正在調查。》

「呃,什麼魂之力豐富的地方……」

「是嗎……」

「沒有辦法。」

這並非直覺。

反正剛纔已經因爲不想面對她時心裏有疙瘩而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藉以消耗魔法。

拉媞琺停下調理的動作,喘了一口氣。磨碎的馬鈴薯與絞肉,以及特製香料傳來撲鼻的香味。不過讓西也嚥了一口口水的,卻不是食慾的刺激。

爲什麼她能這麼平靜?難道她不害怕?她不恨別人嗎?她從未想過放聲大哭,依假在別人的懷裏嗎?

隔天的入場人數沒差多少。

「就是遊樂園。」

這句臺詞也是演技。就像內心明明在意的不得了,表面上卻還謙虛否定。雖然這樣要矇混他有難度,但對方應該不至於連真心話都洞悉。

後天就要舉辦重要的比賽了,卻發生這種火災。

集中精神。

有人不希望留下遺憾而勤奮工作;有人不管真心話如何,設法激勵鼓舞四周的人;有人仰賴渺茫的一絲希望。

「……嗯。」

當然到處都有人已經放棄希望,不過在西也的指示下,這些人都被安排到後臺去。

不對,等一下。

〔今日遊樂園入場人數 一九三五名(距離目標還有六萬六八九九名)/剩下五天〕

「後來怎麼了?」

這時候,西也突然有種想使用魔法的衝動。只能對一個人用一次,窺探內心想法的魔法。

「好吧,那就幫我炸兩個,我肚子有點餓了。」

比方說某議員爆發金錢醜聞、完全沒聽過名字的鄉下地方發生交通事故。或是海外某國發生嚴重暴動、經團連的某高官老頭又說了什麼蠢話。瀏覽到最後,他注意到一小篇地方報導。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事到如今,西也後悔當初不該隨便猜測金額。但西也當時根本沒打算答應當代經理,誰曉得啊。

拉媞琺嘆了一口氣,虛弱地微微一笑。

「就是這樣。」

西也忍住想將手放在她纖細肩膀上的衝動,繼續說着。

但卻聽不見拉媞琺的聲音。

「這……難道你甘願這樣?」

「包括我的祖國紅楓樂園在內,所有魔法國度的居民都需要靠地上界的人們感到快樂的心——『魂之力』才能活下去。爲了攝取魂之力,我們纔在地上經營遊樂園。尤其是我……比別人需要更多地上界人類產生的魂之力。」

會議室的投影機投射出受害情況的慘狀。

那是一間滿老舊的體育館,可能很多地方都出毛病了吧。堤拉米尋思。

總覺得心中的鬱悶有逐漸消散的跡象。

「請您將我說的,當成常見的童話故事吧。」

拉媞琺製作可樂餅的手沒有停下來,說了這麼一句前提。

一邊演戲,同時高速盤算。

「只能想辦法住進其他遊樂園,乞求對方收留了吧。不過我這麼虛弱,能不能養活自己也不得而知……」

「紅楓樂園驍勇善戰的將軍將魔法師追趕到懸崖邊。受傷的魔法師告訴將軍,他已經對公主施加了詛咒,隨後掉進深不見底的漆黑山谷裏。……之後公主立刻就病倒了。原本能奔馳在山野中的健康四肢變得瘦削,也失去了視力,一天比一天衰弱。」

工作氣氛還不壞。

「那要是這座遊樂園倒閉,不就會很慘嗎?」

「你儘管慢慢想像吧,再見。」

「我不知道。」

「是的。」

內容十分簡短。

拉媞琺停下調理的動作,低聲說着。她正在磨碎水煮馬鈴薯,準備明天要販賣的可樂餅餡料。

「很久以前,紅楓樂園遭到惡龍的襲擊,國土安全受到威脅。即使出動大批軍隊,依然對惡龍莫可奈何。但就在這時出現了一個魔法師,向紅楓樂園的國王要求『我來消滅那條龍,但你必須將公主嫁給我』。」

「真的,我不知道。」

「不會吧……」

星期四——這天早上,通勤中的堤拉米跳上開往園區的公車,一如往常操作智慧型手機,看着網路上的新聞報導。

這時候西也下定決心,要盡到一切努力。

「?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

趁着工作的空檔,西也到前臺去巡視。

頂多只有比往年同一季、星期三的歷史數據來的好看一點。

「無可奈何的國王答應了要求。於是魔法師真的依照約定消滅了惡龍。隨後他要求『依照約定,我要娶你的女兒當老婆』。但是國王太疼愛自己的女兒,最後背棄了約定,出動軍隊討伐魔法師。」

「可兒江先生?」

西也甫一開口,又閉上嘴。再度開口——

慄棲這個人十分敏銳。第一次見面時,在會議中說中了「要維持遊樂園運作,一個家庭必須負擔的金額」,之後對方就一直記着自己。他似乎察覺到園區最近產生的變化,而且還猜到了誰是幕後藏鏡人。

自己可不想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繼續趟這灘混水。

結果西也卻這麼說。

「火災本身的確並未造成太大的損害……但是趕來的消防隊卻爲了滅火而噴灑了大量的水。不,這件事不應該責怪他們。可是滅火行動卻讓體育館的電力設備以及鄰近的一些設施全泡在水裏。」

〔今日遊樂園入場人數 二一〇二名(距離目標還有六萬四七九七名)/剩下四天〕

「詛咒?」

深夜的小火災,沒有人受傷。難怪報導這麼小一篇。

要不要現在使用那魔法?

《衛知速體育館場發生火災》

負責營運衛知速體育館的公司負責人召集相關企業,在緊急會議上遺憾地宣佈:

看來魔法無法對拉媞琺使用。不,可能是一開始授予魔法的時候,就已經用掉了這個「僅限一次」的魔法。

「是的。如同我剛纔所說,我們沒有魂之力就無法存活。魔法師所施加的,就是讓公主缺乏魂之力的詛咒。皇宮御醫對這詛咒束手無策。唯一能讓公主苟延殘喘的方法,就是將公主送到地上界,在魂之力豐富的地方靜養。」

「可是……依照現狀,要達成目標入場人數是不可能的。不論週末再怎麼努力,還是會差四萬人。」

說着,拉媞琺臉上浮現微笑。

擺明唬人。西也心想。

「如果這座遊樂園倒閉的話……你要怎麼辦?」

隨後西也轉身離去。

「……由於採買了明天要賣的份,所以預定早上要炸。如果方便的話,需要幫您炸幾塊嗎?」

不,還不行。這時候應該動員自己的一切觀察眼力,演戲演到底。

身軀嬌小的她站在大碗前,捲起袖子穿圍裙的模樣十分可愛。

不對,等一下。

西也依然意興闌珊,曖昧地回答。

「因爲我被施加了詛咒。」

「所以說,這個童話裏的公主……就是你嗎?」

受到來自紅楓樂園的演員熱誠影響,一般工讀生的工作表現也逐漸改善。

「既然可兒江先生這麼說的話……肯定就是這樣了吧……」

到底還要省彈藥省到什麼時候?現在不就是使用榴炮的時機嗎?省到遊戲結束也沒有意義,趕快使用吧。

不過不能用也無所謂。

現在是三月的第二週,星期四。

有如童話般的少女,說着童話般的故事,感覺有點奇妙。西也並未不識相地吐嘈「聽起來很稀鬆平常」,而是催促拉媞琺繼續說。

點開新聞詳細一看。

西也露出苦笑。臉上裝出符合高中生年紀的羞赧,就像受到大人強力讚揚時,感覺還不壞的表情一樣。

就在閉園後,在紅楓城的廚房內,西也告訴拉媞琺。

「大家都很努力。」

或許演員當中,有人和甘城企劃暗通款曲。若是這樣的話,他可能早就知道一切,正設法從自己口中套出話來。

「周圍的配電箱全部都得更換。零件本身並不貴,但因爲設施老舊,不論再怎麼火速,從下訂單到到貨,準備同款基板都至少得花一星期以上。同時爲了防止發生相同的意外,還必須全面檢查未受害的區域……而且只有少數業者才能檢查。」

「所以說,現在情況是……?」

衛知速體育館投資最多的大企業負責人,一邊按着太陽穴一邊說。

「現在情況是,後天不可能舉辦開幕戰。比賽開始時已經過了五點,照明是不可或缺的。但現在只能確保最低限度的電力。就算——雖然不可能,就算勉強能爲球場提供照明,其他設施也無電可用。比方說販賣部,連加熱熱狗都沒辦法。」

「怎麼會這樣……」

「逼不得已。之前也有因爲颱風或震災而中止比賽的前例,準備宣佈中止吧。」

「但這可是開幕戰耶?升級J1後的重要比賽啊,況且對手還是去年的強隊,比賽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呢,不能想想辦法嗎?」

會議室陷入讓人窒息的沉默。

門票早已銷售一空。萬一要收拾混亂局面,將費用退還給贊助單位,不知會讓公司遭受多大的損失。火災保險根本填補不了天文數字般的坑洞。

「看來只能和聯盟商量,調整第二節以後的賽程了吧。過去應該也有中間相隔三天,或是六日連續舉辦的例子吧。」

會議室陷入一片騷動。

「這……這對選手的負擔太大了!沒辦法勉強他們配合吧!」

「颱風的話還無可厚非,但爲了一場小火災……!」

「都已經硬擠出播映時段了,現在怎麼改啊……!」

所有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激烈討論着。

「這個,不好意思。」

過了一會兒,有一家贊助商的法務負責人舉起手來。他平常幾乎不發言,別人問他什麼意見,他總是千篇一律回答「我覺得不錯」。

畢竟他一點存在感都沒有,因此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舉手。

「這個,不好意思!」

衆人好不容易纔停止爭論,注意到他。

繆絲結束今天在自己設施的第二次表演後,準備去員工餐廳喫晚了很久的午餐。走在地下通道的時候,看見堤拉米從對面衝過來。

一如其名,他看起來就像一支特大號的扳手上面長了手和腳一樣,不過衛知速體育館的人絲毫沒有察覺。似乎是演員們平常在園區外走動時配戴的可疑護身符發揮了效果吧。

「經營甘城輝煌遊樂園的公司。各位不知道嗎?就是座落於隔壁甘城市的老舊遊樂園……」

掛上電話後一個小時,衛知速體育館的十幾名關係人員來到甘城輝煌遊樂園確認現場。

不知道有多少人發現,西也今天的模樣有點機械化呢?

煩死了。

既非放心也非灰心,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沒有任何感覺。

後臺不只擠滿了前來協商的工作人員,還有前一天來準備與搬東西的業者。業務用車的停車場快不夠了,造成路上大塞車。

「二〇八七名,從昨天開始就沒什麼起色。」

結果他撞到其他演員,腳步一踉蹌轉了幾圈,碰上牆壁摔了一跤。腦袋撞上牆壁喊着「咪~咪~!」的模樣——雖然有點蠢,但很可愛。

任何人都會煩惱。面對前所未聞的決定,衆人都十分猶豫。

「喂,年輕人。別的我不多問……」

每件事情都不容易。

他一邊說,同時眼睛依然盯着法務相關的文件。

不只在前臺的演員們心神不定,後臺的演員也因爲進入備戰狀態而忙得不可開交,同時交雜着吼聲。

「……難道你早就預料到這一天了嗎?」

在衆人目視之下,祕書答謝之後掛上了電話。

之後不到一小時之內,衛知速體育館就打電話來。

「我想起一份很舊的契約書,是專門對應這種情況的。請稍等一下,我看看……」

話說回來,堤拉米可是Melody的球迷呢。有機會在自己的職場比賽,也難怪他這麼興奮了。

「呣……你該不會能聽見神的預言吧?算了沒差,接下來要忙囉,得去準備一下。」

「大消息!大消息咪!」

讓人驚訝的是,來自聯盟的負責人確認過後,表示那座體育館可以使用。雖然對於舉辦公式比賽的體育館狀態,聯盟有相當嚴格的規定,但那座遊樂園似乎每年都通過。

「我不是在庭園宣佈過了嗎,我有拉媞琺傳授給我的魔法。」

就在衆人低聲你一言我一語當中,法務負責人繼續說。

「是嗎。」

繆絲忍着沒有罵出來,詢問他:

「太可疑了!我怎麼從來沒聽過隔壁縣市有這麼大的體育館,這一定是唬人的!」

雖然繆絲對足球沒什麼興趣,但依然感到很驚訝。

「但如果真的能使用的話,那就謝天謝地了。畢竟就在隔壁縣市,混亂應該也能控制在最小範圍。總之先問問看那間紅楓興業吧……」

「噢……有了,找到了,這是平成五年廣告關係的契約書。是衛知速體育館、長府市與甘城市,以及紅楓興業之間所簽訂的……」

總之似乎是,可以免費使用遊樂園的足球場。

扳手哥板着臉說。

「請借我們使用吧,還有希望能立刻磋商事宜。」

「還不知道咪,繆絲妹妹。觀衆來到我們體育館看球賽,好歹也算是進入我們甘輝了呀?而且還是開幕戰呢,換句話說,會有好幾萬名觀衆前來咪!」

當天下午的後臺,上下掀起一片大騷動。

扳手哥是出身於機械國度佐拉的維修保養員,平常負責園區設施的維持管理。這一個星期內,在西也命令之下,指揮這座巨大體育館的整頓與清潔。

年紀較大的出席者光是看到他的動作就露出不高興的神情;年齡相仿的年輕出席者則對應用程式的種類感到好奇而探過頭來。

「你應該不可能預知未來。」

「對啊。」

如果由自稱「代經理」的高中生西也帶領衆人蔘觀的話太不自然了,因此是由一個叫扳手哥的演員出面。

「還有大消息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絲毫不帶有任何感情。西也隨即快步走向總務大樓。

「關於手機的問題,安排行動通信基地臺的話,應該足以應付吧。由於從兩處車站徒步得花三十分鐘以上,因此還需要安排大量接駁公車。……以上。」

比賽會場變更的消息已經趁昨晚告知各大媒體,現在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這一陣子,五十鈴的角色類似西也的祕書。也因此她才發現到一件事。

「咦,那該不會……」

「……不,抱歉。不過這樣應該能熬得過去吧。」

「設備的確很充分。可是突然要在陌生的體育館舉辦正式比賽,不知道會產生多少混亂……」

「嗯,的確曾經有這座遊樂園呢。」

「誰曉得呢。」

衛知速體育館的視察團向園區的人再三道謝,才立刻火速趕回去。

「但是根據附加資料,他們能容納的觀衆數量和我們幾乎相同……」

剩下兩人獨處後,五十鈴說。

「這麼說起來……」

長得像扳手的扳手哥領隊,後面跟着一票穿西裝的人,看起來實在很怪異。

「你獲得的不是讀心魔法嗎?」

大家都和對方的工作人員詳細協調,穩健地一一解決小問題。

「剛纔和園方的經理談過了。」

同行的聯盟幹部不安地說。

「入口大致上分爲四處,門票上的座位表只要稍微修正一下,幾乎就能完全對應了。」

雖然名字很可愛,但扳手哥臉上沒有絲毫笑容。大概是職人風範吧,只見他板着臉向衆人說明。

在空中庭園,可兒江西也說過的「奇蹟」兩個字,在繆絲的腦海裏閃過。

好不容易纔理解堤拉米想說的話,繆絲瞪大了眼睛。

花了一個多小時參觀過第二園區的運動場之後,扳手哥下結論。

「不不不,等一下。我們體育館可以容納五萬人耶。更何況還是開幕戰,應該會幾乎坐滿觀衆吧。那種……來路不明的遊樂園體育館,怎麼可能容納這麼多人啊?」

這時衛知速體育館的幹部立刻提出異議。

「總之讓我們回去討論一下,現在我們無法做決定。」

看到腦筋一下子轉不過來的繆絲,堤拉米呵呵笑了笑。

「沒事吧,堤拉米。」

然後這名法務負責人開始輕輕滑着平板電腦。

而且似乎非常興奮。

「謝謝你,繆絲妹妹。如果能幫我揉揉撞到的地方就更好了咪。摸頭不如摸腹部。說是腹部呢,其實更下面一點。」

隔天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對呀!說不定有機會達到目標的來客人數咪!」

前來視察的球團總經理陷入沉思。

碰到困難的問題,可兒江西也就會趕過去,高高在上地指示「那樣做」、「這樣做」、「那已經有準備了」。

「他們還在營業啊?呣……」

不只要和衛知速體育館派來協商的工作人員折衝、確保通往第二園區的引導路線、整頓自家體育館而增派人手,還要確保載運觀衆的接駁巴士。

〔今日遊樂園入場人數 二〇八七名(距離目標還有六萬二七一〇名)/剩下三天〕

「昨天的火災讓衛知速體育館無法使用了咪。所以基於古老的盟約,要改在我們體育館舉行比賽呢!就像是棒球比賽的代打一樣咪!」

目送車子離去後,扳手哥不知從何處取出香菸,點着了火。雖然模樣看起來依舊很奇特,不過這十天已經看習慣了。

短時間之內,會議室只有祕書向電話另一端的人說明己方的窘境與契約內容的聲音。

舉凡觀衆引導順序、可以配置的餐飲部和販賣部數量、廁所數量、大小器材與物資的搬運通道、選手置物櫃與各種設施。當然更重要的是球場情況、轉播與播映用的各項設備。以及電子看板、廣告器材、照明設備與林林總總。

「什麼事?」

西也和五十鈴假裝工讀生之類,跟在扳手哥後面。

「這是與那份廣告相關的部分條約。其實……甘城輝煌遊樂園的場地內,似乎有一座體育館呢。根據契約內容,一旦我們體育館發生任何意外而無法使用,園區會以幾乎無償的方式提供體育館。但水電費等由我們負擔,相對地,他們可以用便宜的價格在體育館內張貼園區的海報。這就是內容……」

「被無視了咪~……算了,沒關係。總之有大消息了咪~!第二園區的體育館,要舉辦Melody柴崎的開幕戰耶!」

「不對,我們體育館也有很老的廣告海報啊。」

「結果呢?」

「對了,今天的入場人數呢?」

「那不是J聯盟的嗎?J聯盟的隊伍吧?怎麼會?」

「不是很完美。雖然不是很完美……」

扳手哥揮舞着手臂,離開去辦正事。

也難怪這名幹部會懷疑,但說不定是真的。這時與會者其中之一,球團總經理舉手。

「聽說隨時都可以使用。連我們球場的人數都能容納……」

不過繆絲來到這座遊樂園才第一年,就三番兩次遭到堤拉米性騷擾,知道他的德性。因此只有冷淡地出聲。

「是喔……」

深夜,時間接近凌晨時分,西也詢問五十鈴。平常不論何時,他總是對入場人數念念不忘,但他今天似乎忘得一乾二淨。

「也是。請儘快給我們答覆。」

最大的問題是迫在眉睫。實際上,必須在四十八小時之內準備完畢。

似乎有不少人還記得過去的繁榮,大半與會者抬頭看着天花板,點了點頭。

其中一個祕書點了點頭,馬上尋找電話號碼,開始打電話。

「這個……是這樣沒錯。……喂,快去。」

「紅楓興業?」

即使陷入一團混亂,園區還是得維持正常營運。

連原本該在前臺公演的演員,一旦有空就會被派到運動場去當「增援部隊」。

馬卡龍在入境廣場發給來賓氣球,一回到後臺就馬上接到無線電指示:「到體育館的邊鋒B,去幫忙〈中村建設〉的工作。」急忙趕過去之後,中村建設的業者果然向馬卡龍招手,說幫忙設置販賣部。

「爲什麼我得做這種苦差事……」

要搬運沉重的店鋪器材上樓梯。由於載貨電梯大排長龍,因此吩咐過馬卡龍,要搬東西就從樓梯搬上去。

「……還有老兄,你能來幫忙是很好啦,但爲何不脫掉布偶裝?」

一起搬運器材的業者大叔說。

噢,對了,忘記帶八卦仔護身符。只要帶着它,看起來就像普通的人類工作人員,但是護身符正好放在櫃子裏。算了,不管了。

「這是園區的方針,裏面沒有人啦龍。」

「口氣這麼大幹什麼,又不是狄史尼樂園的麥奇鼠。」

「這名字聽到就讓人火大龍。」

辛苦將器材搬進販賣部之後,看到堤拉米踉蹌地經過身邊。他抱着大量電纜線,一副快被壓扁的模樣。

「咪……咪……重死了咪……!」

推着手推車的鱷尼P與堤拉米擦身而過,車上堆滿了裝滿商品的紙箱。

「讓開讓開,被撞到活該P!」

平常在前臺總是閒閒沒事的鱷尼P也就算了,連好歹算是招牌角色的自己和堤拉米都得來幫忙……園區那邊真的沒問題嗎?

這時候輪到鬆鬆餅經過。話說一直忙得不可開交,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呢。

「喲。」

「姆呼。」

鬆鬆餅拿着文件板,似乎在盤點什麼東西。他大概負責園方增援部隊的管理與指示吧。

「如果這是演唱會的話,這裏就是前座呼姆。這就是我們現在的力量。什麼都沒有改變……一切都沒有改變呼姆。」

工作中的繆絲來到在大門旁待機的五十鈴身邊說。

「是嗎呼姆?」

一羣穿着黃藍相間制服的人成羣結隊從接駁公車走下來。應該是Melody柴崎隊的球迷吧。他們在四周左顧右盼了一會兒,看到事先張貼的介紹板後,穿過正門前往第二園區的方向前進。

「免了啦,只是偶然而已。」

在一片鬱悶的沉默中,西也走進了餐廳。

「我先走了,我累了。」

西也對演員們大吼,獨自離開依然沉浸在狂歡的員工餐廳,在陰暗的走廊上遇見鬆鬆餅。

話纔剛出口,西也就後悔不該當着她的面說。

聽說比賽以二比二踢和,過程十分精彩。

利用比賽開始前的空閒時間到園區內逛逛的客人也不少。面對前所未見的大量來賓,演員陷入了大混亂。由於舉辦三十圓玩到底活動,園區各處販賣部的餐飲差一點告罄,連隔天要賣的存貨都通通用上了。

繆絲等人跳着舞,接受來賓的喝采。

員工餐廳裏再度響起如雷的掌聲與歡呼聲。

「嗯,是的。」

「已經可以了吧,大家趕快解散!明天還有一天呢,趕快回去休息!」

由於前臺實在太忙,園區內所有員工幾乎都無暇前往體育館觀戰。

遊樂園開園,客人數量還不少。

鬆鬆餅不知何時來到身邊。他今天一直忙着舞臺公演和糖果屋的合影留念,幾乎沒有到外面來。

「急急忙忙跑過來,結果搬個器材就要馬上回去啊……饒了我吧龍。」

繆絲拉着拉媞琺的手,蹦蹦跳跳地喜極而泣。

當太陽開始西沉,東方天空暗下來之後,從第二園區傳來盛大的歡呼聲,以及連續敲打大鼓的聲音。

回過神來,發現其他演員也一樣。

園區休息之後,作業依然持續着。

不知何時,穿着足球隊襯衫的客人都消失無蹤。大家才知道比賽終於要開始了。

畢竟是共事了多年的同僚,鬆鬆餅似乎察覺到馬卡龍的疑心,聳了聳肩。

拉媞琺臉上的微笑瞬間消失。然後像是察覺到什麼一樣,寂靜的悲傷集中在眉頭——又隨即恢復了原本的笑容。

「結果出來了。」

是比上星期五的人數多了點,但幾乎沒有人發覺到。

說到這裏,所有人還是一片寂靜。大家似乎還覺得,西也這番話聽起來像做夢。

星期六,比賽當天。

聽起來像在聊明天天氣之類,無關痛癢的話題一樣。

只留下這句話,鬆鬆餅就走掉了。

原本想趁空檔洗個澡,但卻根本沒有時間。雖然難過得好想死——不過現在卻想繼續活下去。

他也和五十鈴一樣,遠遠眺望着體育館。

馬卡龍顧不得男兒有淚不輕彈,放聲大哭。

鱷尼P淚流滿面地仰面朝天,扳手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生澀地點了點頭。其他演員也歡聲雷動。有人拍手,有人拍椅子,還有人跳到桌子上,當場表演後空翻。

「來了呢……」

「現在到處都一團亂呼姆。反正……想辦法熬過明天最後一刻吧。」

不是單純的安心或喜悅,而是更爲複雜——這就叫做疏離感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

雖然有人忍不住抱怨突然變更會場,不過卻聽到有人笑着說「好過比賽中止啊」。

一開口就宣佈消息,然後西也再度看了看記着入場人數的紙條。

「在那裏熱情歡呼的觀衆,他們注目的目標不是我們呼姆。」

「好驚人。」

「聽到沒!總之快點回去睡覺!」

「可兒江先生,真的……真的非常感謝您。」

「這樣就不用和美眉們說再見了咪~!」

「我只有在有明見過這麼多人呢。」

「是什麼活動我看也甭問了……這座遊樂園應該有二十年以上沒有見過這種盛況了。」

對於這個從天而降的奇蹟,每個演員都興奮不已。連馬卡龍的內心都感受到一股難以壓抑的雀躍之情。

就像一個孤單的孩子遠遠望着在公園玩的其他小孩一樣。這種心境似乎最接近她現在的感受。

銅管樂團在大馬路上演奏。

由於今天是星期五,園區的入場人數達到三五七三名。

好不容易騰出空來的五十鈴來到人煙稀少的馬路上,遠遠注視着氣氛沸騰到最高點的體育館。

這才讓人費解。

之後又有觀衆前來。愈來愈多,排山倒海般,羣衆經過大門,沿着引導路線走向第二園區。

看來比賽似乎順利開始了。

在他揮揮手準備離開餐廳前,來到拉媞琺的身邊。

天氣也不錯,來賓在鬆鬆餅等人迎接之下,讓入境廣場充滿了笑容。

大門的計數器以飛快的速度旋轉。

所有從市內能調來的巴士,載着大批觀衆浩浩蕩蕩抵達特設停車場。穿着五顏六色夾克的集團各自分散到自己支持的隊伍,興高采烈地通過大門。

從幾十人到幾百人——逐漸增加到數千人。

三角仔低着頭,肩膀不停抖動。

堤拉米一邊敲着智慧型手機,同時大聲喊着。

防止混亂的工作人員與演員們扯開了嗓門,事前以人海戰術待命的隨身行李檢查隊,不斷消化大批觀衆。

同時還反覆測試照明設備與各項防災設施,引導觀衆的路線也檢討再檢討。其他作業與協商更是二十四小時通宵趕工。

工作人員仔細整理足球場,將醫療用品與器材搬進原本空蕩蕩的醫務室,並將各方贊助者的廣告張貼在特定的位置。

進場的人愈來愈多,遊樂設施全力運轉,絲毫沒有休息時間。連照顧不舒服來賓的保健中心都差一點客滿。來賓抱怨的比例也隨人數暴增,光是對應就忙不過來。

「奇蹟啊龍!奇蹟真的發生了龍!」

雖然大家都很困,但還有很多演員沒回去。這也難怪,在聽到今天的入場人數前,誰睡得着呢。

雖然哀怨地向鬆鬆餅訴苦,但他卻不爲所動。

大家停下手邊的工作,無言地望着遠方的體育館。他們的眼神裏,都閃過一抹和五十鈴相同的寂寥。

員工餐廳代替平常的集會所,精疲力竭的演員聚集在此處,拉媞琺也來了。

西也和五十鈴一瞬間四目相接。雖然本來想說些什麼,但看來用不着刻意開口了。

「可兒江先生!我三角仔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啊!眼淚流得都搭帳篷啦!」

繆絲屏住了氣息。

在五十鈴的攙扶之下,拉媞琺浮現平穩的笑容。

但是從鬆鬆餅身上卻絲毫感受不到這樣的氣氛。

「另外關於今天入場人數的詳細,足球觀衆似乎有四萬三二一七名。換句話說,這座遊樂園真正的來賓數量,是一萬二三二名。雖然打超廉價促銷戰,但還是超過了一萬人。嗯……以一座糟糕遊樂園而言,算是不錯了。」

「好的,您辛苦了。」

又過了幾秒鐘,幾乎所有人才終於站起來,高興得大喊。聽起來就像尖叫一樣。

馬卡龍被孩子們踹得滿地打滾,堤拉米忙得頭昏眼花。鱷尼P躲在角落偷懶,其他演員也忙得不可開交。

五十鈴也只眯了兩個小時,而且足足十二個小時沒沖澡,感覺好像快死了一樣。

不知道臨時變更會場,跑到衛知速體育館的觀衆也由接駁車載過來。或許是因爲就在隔壁市鎮而已,幾乎沒有造成混亂。

「馬卡龍,你這邊已經OK了呼姆。回到前臺去吧。」

「會有更多人來。要是他們不來才傷腦筋呢。」

「到時候再告訴你呼姆,現在先集中精神工作。」

「五萬三四九九名。換句話說,明天星期天只要再五六八八名就夠了。明天降雨機率是零,對照這一個星期的入場成績……應該可以確定能達成目標。」

他只是平淡地完成自己眼前的工作。

光看前臺,頂多就像比平常熱鬧的星期六上午。沒有人會相信接下來,會有數萬人來到這座遊樂園。

「不,這果然是——」

「怎麼了,遊樂園不是確定保住了嗎。」

早上還門可羅雀的正門,現在卻宛如天搖地動般人聲鼎沸。

森林之中陷入一片黑暗,足足沉寂了二十年的體育館,將薄暮照得一片明亮。

〔今日遊樂園入場人數 三五七三名(距離目標還有五萬九一三七名)/剩下二天〕

過了中午之後,異變開始了。

心滿意足的觀衆離開,遊樂園閉園。體育館的收拾工作大概要到凌晨纔會結束。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奇蹟嗎,算了,你說是就是吧。」

五十鈴也在園區內忙進忙出。

有人滿懷興奮與感激之情想將西也拋起來。不過西也生澀地拒絕,同時告訴所有人。

衛知速體育館發生火災而無法使用,因此比賽要在甘輝的體育館舉辦。如果觀衆包含在入場人數內,一個晚上便能增加數萬名。

全體演員都在園區內留宿。

在工作人員不眠不休努力,以及園區徹夜不眠的支援下,總算在上午完成了備戰態勢。

「你怎麼這麼冷靜啊龍。」

只見他一臉憂鬱,背靠着牆邊佇立。

「結束了呢呼姆。」

「嗯,接下來就看你們自己了,隨你們高興吧。」

「真的很抱歉。」

「沒什麼啦……」

他們這兩天一直悶悶不樂。不論奇蹟也好什麼都好,在他們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歡欣鼓舞的氣氛。就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鬱鬱寡歡的兩人面對面。

西也心想,如果這一幕被人看到,光從兩人的態度就能推敲到真相了吧。

因爲這根本不是什麼奇蹟。

西也回想起三天前的事情。

無論用任何方法,都不可能達到目標的入場人數。

西也扛下代經理的工作,隔天早上很快達成了這個結論。

再怎麼努力都無濟於事。就算園區完全免費,花費鉅額預算打廣告也不可能達成目標。剩不到兩星期,絕對吸引不到足夠的客人。

或許還能放手一搏,但依然無法挽回。

要在短時間內看到成果,非得需要魔法不可。

西也沒有逃避,肯摸索一切可能性,大概是因爲還不知道園區究竟有多慘吧。不然他早就放棄了。

首次發現一線生機,是在繆絲帶領下,看到那座體育館的時候。

泡沫經濟時代中,浪費錢的象徵。

在不景氣的現代,遺留下來的紀念碑。

不知道以前園區裏的幹部都是些什麼人。但是那座體育館居然還在維護,讓人感覺到不對勁。

西也回到辦公室後翻出以前的資料,發現一份和衛知速體育館簽訂的陳年契約書。條文只有短短几行,一般而言會根本不會注意到。

房間內部很快就火花四濺,四處瀰漫着燒焦的臭味。

「姆呼。辛苦了,西也。」

(是嗎呼姆……)

緊緊死抓着不放橫渡圍牆,好不容易抵達目標的電力室門前時——背後突然傳來鬆鬆餅的聲音。

鬆鬆餅嘆了一口氣。

至少會有四萬名觀衆吧。如果不靠這一招,遊樂園根本沒有希望。

(我知道。)

(……因爲我想起來了。)

「嗯,明天一整天拿出堆積已久的遊戲,玩個痛快……不,既然都幫了這麼多忙,明天還是露個臉吧。」

話說回來,居然還有那種部隊喔。

手中的動作一度停下,嗤笑出聲。

問題是,要走這條入侵路線的話,就得在離地八公尺的圍牆上,走過和鋼索沒兩樣的五十公尺以上距離纔行。

星期三晚上——西也回到自己家,將事先準備的道具塞進揹包裏,然後前往衛知速體育館。

這間房間內部的配電箱應該裝有老舊的基板。只要動點手腳,讓火苗竄起來的話——

說着,鬆鬆餅聳了聳肩。

「然後呢,就到今天爲止了呼姆?」

西也一邊說,手中開鎖的動作沒停下來。

現在幾月?

(這個惡毒的詛咒,每一年都會讓她身體的成長與記憶重來呼姆。那孩子已經維持十四歲的模樣超過十年了,每當進入春天,就會喪失前一年的所有記憶呼姆。不論你再怎麼努力,她很快就會忘記你的一切。)

說完,鬆鬆餅走進電力室內部。

就是拉媞琺。

他應該是指代經理的工作吧。不論有沒有西也,明天的入場人數依然不會變,他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西也從揹包裏取出開鎖工具,緊挨着通往電力室的門。他還事先弄到相同款式的喇叭鎖,練習了好幾天。雖然要花一點功夫,但不可能開不了——

在園內遊玩的時候與父母走散,西也不小心迷路跑進後臺,偶然進入那座空中庭園。

西也斬釘截鐵說完,回過頭去繼續開鎖。

正當西也即將進入房間時,後腦勺捱了鬆鬆餅沉重的一擊。西也頓時倒地不起。

這一個小時真讓人發暈。

現在已經想不起來當時她回答了什麼。大概是什麼詛咒,或是感到很寂寞之類。

「要有人做骯髒事……我擔心自己的技藝會蒙上陰影呼姆。」

J1開幕戰。

只要在部分電力系統上動手腳,就能假裝成自然起火。至於能不能瞞過專業鑑識人員,就要靠運氣了。

我會陪在你身邊。

(那是我還很小時的事情。在那座空中庭園裏,她的模樣居然和現在一模一樣……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我就是見過她。而且我和她約好,一定會幫助她。)

原來這就是小時候遇見的拉媞琺,外表和現在絲毫沒變的原因。

鬆鬆餅拿起西也的工具與配線圖。

她和現在一樣,維持十四、五歲少女的模樣。

預定在衛知速體育館舉辦的活動是?

西也沒有嚇得當場尖叫,真的純屬僥倖。

西也表演自己剛學會的舞蹈,讓她笑逐顏開,同時告訴她。

(快住手,你現在要做的事情,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呼姆。)

(那就不是我記錯了。)

大概是五六歲的時候,當時和感情還很好的父母一起來到這座遊樂園,開心玩着遊樂設施。

(就算遊樂園保不住,我原本還打算帶拉媞琺靠賣藝之類,過着簡單的日子。雖然她應該撐不了太久……但這也是命運的擺佈呼姆。)

「好吧,辛苦了。」

雖然西也叫大家「趕快回去」,但演員們還在餐廳裏慶祝。沒有人發覺西也和鬆鬆餅——兩個共犯在陰暗的走廊上打了個照面。

(可兒江西也,我還是不能讓你幹這些事情呼姆。)

(你除了叫我「住手」以外,難道沒有別的話要說嗎?你不是也很重視拉媞琺嗎?在面臨如此絕境前,你究竟做過什麼努力?哼,認真磨練技藝?誠心誠意接待來賓?沒用的,告訴你,這樣就是沒用啊……!)

大概真的被說中要害,鬆鬆餅頓時渾身無力。只見他幽幽地後退一步,別過臉去。

剩下的問題,就是讓衛知速體育館發生「不可抗拒的意外」。

我一定會幫助你——

十幾年前,西也曾經來過甘城輝煌遊樂園。

鬆鬆餅無力地說。

鬆鬆餅輕鬆扛起動彈不得的西也,以驚異的輕巧步伐落跑。

這些迷惘,在拉媞琺製作可樂餅時的談話過後一掃而空。

(但是我改變主意了。好死不如賴活着……用盡一切骯髒手段求活或許也不錯。你剛纔嗆我……在面臨如此絕境前,我究竟做過什麼努力呼姆。沒錯,你說對了。我……我們的確應該設法努力呼姆。)

年幼的西也問她爲什麼哭泣。

大混蛋,難道你要棄拉媞琺於不顧嗎!

(又是那種唬人的經歷……)

(非得有人做骯髒事不可。)

(……很久以前,我曾經和拉媞琺見過面。)

(就算你用這種手段拯救遊樂園,大家也高興不起來。還不如流離失所算了呼姆……!)

(這不只會損壞這座體育館,還會造成各大公司與許多人的麻煩,甚至造成損失。你不可以這麼做呼姆。)

(那我問你,拉媞琺該怎麼辦……!?)

鬆鬆餅似乎對西也火大的態度有點驚訝。

深夜,在幾乎漆黑的體育館,沒有人注意到的圍牆上,西也就這樣磨蹭了一個小時左右。

而且西也還有懼高症。

(我自己決定要弄髒自己的手。不需要乞求任何人的諒解。)

(什麼……)

手裏傳來一陣喀噠的感覺,西也戰戰兢兢地旋轉工具。起先還有點卡卡的,然後喇叭鎖喀嚓一聲開了。

三月。

(……記得很久以前,曾經發生幼童來賓誤闖空中庭園的事件呼姆。後來就強化了警衛保全……)

(……很好。)

西也忍不住苦笑。

(…………)

(好啦,開溜呼姆。)

(姆呼……!)

但是火災不可能這麼湊巧發生。

(可兒江西也。讓你來幫我們收拾善後果然是錯的呼姆。「非得有人做骯髒事不可」是嗎,那就由我來做吧。)

「是嗎。大家一定也會很高興的呼姆。」

(告訴你一件事情呼姆。拉媞琺的詛咒不只讓她衰弱而已,她身上還有一種更惡毒的詛咒呼姆。)

雖然西也不記得鬆鬆餅,但卻對一位演員印象特別深刻。

(我跟在你後面來的呼姆。以前我可是紅楓樂園的突擊偵查隊員,這點小事難不倒我。)

西也一把揪住鬆鬆餅的蝴蝶領帶,湊近臉逼問他。

內容是,如果衛知速體育館因不可抗拒的意外而無法使用,甘城輝煌遊樂園將會無償提供第二園區(預定)的體育館。

(還用你說。)

早從上星期開始,西也就將體育館內部各項設備、電力系統線路等資料背得滾瓜爛熟。還策劃過好幾次入侵路線,挑選保證成功的地點和方法。雖然有些地方上了鎖,不過西也早就知道,用市面上賣的開鎖工具就能輕鬆撬開。

(唔……!)

西也足足天人交戰了一個星期。再怎麼說也不能幹出這種事吧——西也一直在和自己僅存的良心奮戰。

(我聽扳手哥說,你偷偷摸摸整頓第二園區的體育館呼姆。這讓我想起陳年的契約書,心裏正懷疑呢,想不到你竟然這麼蠢……)

「這個……我知道。」

雖然西也想大吼,但卻發不出聲音,手腳也麻痹,全身動彈不得。

(我已經知道了,她只要一離開園區就無法活下去吧。如果只是一座糟糕遊樂園倒閉,我何必犧牲這麼大?是啊,之前我的確煩惱了很久,也想過一大堆替代方案。但通通沒用,要拯救遊樂園,只有這個方法……!)

她坐在那座庭園的角落哭泣着。

(看你似乎很棘手呢呼姆。)

(隨你去說吧。)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能打開了。

更惡毒的詛咒?究竟是什麼——

「但是做都做了,覆水難收。往後也只能儘量努力了呼姆。」

(爲什麼你要如此犧牲……)

動手腳並不困難。只要在配線圖上做記號的部分讓串聯銜接的電池接觸在一起,就會發生超載。滿布塵埃的配線外塑膠會燒起來,然後火勢愈來愈大。

所以西也派扳手哥整頓那座陳舊的體育館。不論扳手哥怎麼抗議,西也都充耳不聞,務必要讓體育館隨時都能容納四五萬人。

鬆鬆餅舉起肉球,制止嘴巴一張一合,大受驚嚇的西也。

他怎麼會在這裏?他想幹什麼?他怎麼來這裏的?

最引人注目的比賽是剛升級的Melody柴崎,與上一季強隊蒲合鴻鑽的比賽。

兩人沒有四目相接,揮揮手就此道別。

〔今日遊樂園入場人數 五萬三四九九名(距離目標還有五六八八名)/剩下一天〕

隔天星期天,西也睡到中午。

和難得從白天就閒閒沒事的同居人·藍珠姑姑一起喫意大利麪,然後呆呆看着高球節目。原本想玩個遊戲,但卻絲毫提不起勁。

外面很晴朗。雖然還冷颼颼,但陽光很舒服。

傍晚,開始播映國民家庭動畫的時刻,西也準備出門。藍珠嘴裏叼着仙貝問他:

「這時候你要去哪裏?」

「職場。」

「是喔。」

因爲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搭上回程的公車,西也決定騎腳踏車去。反正騎車距離還不到三十分鐘。

來到員工專用大門,向已經熟悉的警衛打個招呼。

「來場人數呢?」

「很多人喔,似乎比上星期還多呢。」

聽到這句話,西也鬆了一口氣。原本還擔心要是最後一天出了什麼差錯,造成入場人數劇減該怎麼辦呢。

西也在後臺隨便逛逛,揮揮手向露出笑容打招呼的演員們示意。

回想起來,這兩星期真是奇妙。

一開始幾乎和所有人爲敵,現在卻能自然地打招呼。

在學校沒有容身之處的自己經過艱辛坎坷的路程後,彷彿第一次找到一個可以放心的場所。

沒多久就準備閉園了。

入場人數竟然高達一萬二四三〇名,和昨天一樣超過一萬人。成果透過擴音器在沒有客人的園區內播報時,所有員工都拍手歡呼。

西也好不容易纔忍着沒喊出來。怎麼會這樣,這傢伙竟然連我的魔法都知道……!

「別露出這種表情,之前我們不是約定過了嗎。」

大概是接到五十鈴的聯絡,晚一步趕來的鬆鬆餅將周圍的垃圾箱全翻了一遍,大聲吼着:「原來是他嗎,可惡的傢伙!下次我一定要宰了他呼姆!」

回頭一看,是甘城企劃的慄棲隆也。他大概特地跑來確認最後一天的入場人數吧,看他脖子上掛着訪客用的ID。

「如果不爽的話,就繼續努力吧。」

任務到此告一段落。

「千鬥?」

說着,西也臉上露出寂寥的微笑。

強烈的光線一閃,慄棲隆也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想表達什麼?」

幾個小時後,西也在空中庭園告訴拉媞琺。

他竟然知道拉媞琺的詛咒?爲什麼?這男人究竟是——

「他到底是誰啊。」

「可兒江先生……」

「又來了。」

「……請問,是什麼意思呢?」

「無論如何,這座遊樂園的命運是不會改變的。而且你最關心,受到詛咒的公主也會淒涼地死在荒郊野外。」

大概每年都有人告訴她,自己身上帶有詛咒吧。她似乎察覺到這句話的意思。

「……讓他逃了。」

「悲慘的衰亡與沒落是無法抗拒的時代趨勢。有本事反抗的話,就儘管掙扎吧。你想保護的頌葛尼,終究逃不過淒涼倒閉的命運。我就要親眼看到你們滅亡。」

「唔……」

慄棲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看起來既邪惡又狡猾。

「哦,你不使用魔法啊,自制力這麼強?」

「哈哈,既然我知道她的詛咒,還猜不出來我是誰嗎?邪惡的魔法師被勇敢的將軍逼上絕路,墜入山谷之中。不過沒有人說魔法師已經死了啊。」

「……誇我有什麼用,別人努力關我什麼事啊?」

「至少似乎不是地上人呢。」

「別開玩笑了!拉媞琺她有什麼錯!你竟然對她——」

開槍。

啪,啪,啪,十分冷淡的掌聲。

西也作勢要揪住慄棲大吼,結果穿西裝的慄棲,身影卻突然一晃變得模糊。

〔今日遊樂園入場人數 一萬二四三〇名(超過目標六七四二名)/期限結束〕

周圍的空間扭曲,天花板的電燈也跟着一閃一閃。

對於現在該不該使用讀心魔法,西也猶豫到最後一刻。不過現在時機還不成熟,現在絕對不能使用。西也的理性硬是剋制了衝動。

慄棲笑了笑。

「現在園區又能多苟活一年了,但也僅止於此。你總不可能在接下來的一年內天天都靠超便宜優惠促銷吧。真要說起來,這就像對瀕死的病人施打強心劑一樣。」

正好在西也身邊的陌生演員也要求和西也握手。西也以生硬的笑容回答「辛苦了」。

她似乎不太清楚西也的意思,微微歪着頭。

「想不到你真的能吸引十萬人,真是了不起。」

聲音低沉而驚天動地,如今在西也眼前搖晃的,根本不是什麼公司的負責人,而是訕笑着西也與遊樂園一干人的某種存在。

「約定……是嗎?」

「是啊,要是哪天你能想起來就好了。」

慄棲知道代經理並不奇怪,如果員工當中有慄棲的手下,那他一定聽過。但是神託這件事——

不知何時趕來的千鬥五十鈴推開西也,舉槍朝着慄棲。

「你究竟是誰?」

「……老實說,原本想今年徹底做個了斷,不過我改變主意了。足球場那件事我就不囉嗦,從四月開始的這一年內,我倒要親眼看看你要怎麼讓這座糟糕遊樂園扭轉乾坤。」

「別再裝啦,全部都是你的努力吧?可兒江西也同學,不……應該稱呼你神託所選擇的代經理吧。」

有如在期待西也的反應一般,慄棲說:

「可兒江同學,你退後。」

西也晃了晃暈眩的腦袋,看看四周,卻早已不見人影。只有五十鈴舉着毛瑟槍,警戒四面八方而已。

「代經理,明年我會繼續擔任。還有,呃……在問題解決之前,我會繼續陪伴你。」

「難道……」

「我會繼續。」

「哎呀呀,真是了不起。」

這句話讓西也忍不住神色大變。

「…………!」

西也心裏想着,獨自一人走在地下通道時,從身後傳來一陣假惺惺的拍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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