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哪有吉祥物這樣待客的
《甘城輝煌樂園救世主》 · 賀東招二 · 2.5萬 字
醒來之後已經是早上,在自己家裏。
「唔……」
西也從牀上起身。身上還披着外套,穿着外出服。
究竟何時、如何從那座遊樂園回來的?自己完全想不起來。
看了看時鐘,過了上午七點。
原本預定星期天晚上要玩的某款遊戲(網路對戰戰略遊戲)也完全沒玩到,不過這也沒辦法。寄信給對戰對手賠罪後,西也才搖搖晃晃前往浴室。
還得準備上學呢。
一邊衝個澡之類,同時冷靜整理一下現在的狀況吧。在那座莫名其妙的主題樂園,遇見名叫拉媞琺的少女,對方提出奇怪的委託,還突然嘴對嘴接吻。難道這些都是一場夢嗎?
「可惡……到底怎麼回事啊……」
就在西也東倒西歪地打開浴室門時——
發現半裸的千鬥五十鈴在浴室裏。
與其說半裸,其實幾乎全裸。
全身上下只有腳上的過膝襪。
她背對着西也,乳房的美曲線隱隱約約,正準備穿上橫條紋的內衣。
她穿衣服的順序好奇怪。
這是西也的第一個感想。
在「白皙又滑嫩的美尻」、「味道好香」或「你喜歡條紋花樣嗎?」之類的感想浮現前,這個念頭首先在腦海裏出現。
她穿衣的順序好奇怪。
全裸→過膝襪→內衣。誰會這樣穿衣服啊,更加讓人無法理解。
隨後西也才感到疑惑,爲何這女人會在自己家裏的脫衣室,露出剛洗好澡的香豔姿勢?
「什、什麼啊?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知道嗎?就是親嘴啊。」
「是嗎……那我該解釋什麼纔好?」
西也凝視五十鈴,設法窺伺她的內心。
「剛纔那些只是舉例。你的魔法似乎是判讀別人的內心。透過凝視對方,並且在心中強烈思考,就能聽見對方的心之聲。紅楓樂園的古老紀錄中也有相同的魔法。但是——」
「真讓人感興趣呢。」
「怪怪的是你纔對吧。我不知道你剛纔用了腹語還是什麼,總之別捉弄我。」
想東想西踟躕不前,對現狀一點幫助都沒有。
「是嗎。」
雖然西也語帶嘲弄,但五十鈴卻絲毫不爲所動。
臭女人,將我的初吻還來……!不對,其實那個吻的感覺也不錯。可是該怎麼說呢,不是應該先有一點心理準備,或是成就感之類的再親也不遲嗎?
今天是星期一早上,可沒時間慢慢蘑菇。
彷彿很遠卻又很近,不可思議的聲音。
藍珠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
聽見聲音了。
……五十鈴不理會西也的憤慨,繼續以平淡的口氣說明。
「什……麼?」
那就立刻再嘗試一次吧!
「……不,我不是要你解釋這個。」
「腹語?」
藍珠一個人滔滔不絕說完後,隨即躲回寢室去,碰的一聲關上房門。
藍珠嚇了一跳。
從大廈走到谷野口站的路上,西也開口。距離南下的快速電車進站剩沒多少時間,因此腳步自然加快。
但是,但是中的但是。
雖然突然聽到魔法之類的說詞,但西也卻不覺得特別困惑。
結果她的表情愈來愈驚訝,以右手捂住自己的嘴。
但是西也卻肯定自己聽到了她的聲音。
她點了點頭。
「……爲何你能這麼肯定?說不定我只是假裝讀取不到而已喔。」
「唔……大清早的喊什麼喊啊……你知道我熬夜累到快死掉了嗎。」
「…………」
「姊……姊姊!藍珠姊姊!」
不,從來沒聽過她會使用這種神奇的技巧。
但是不論如何強烈發正念,依然聽不到她的心之聲。
年齡二十六,一頭俐落的短髮,穿着寬鬆的T恤。而且還是巨乳。她是某間出版社的編輯,過着非常不規律的生活。雖然抽菸喝酒比兇的,但肌膚卻依然光滑細緻,看起來很年輕。
心之聲到此中斷。
「因爲我現在正在想非常色情的事情。」
「那是不可能的。」
五十鈴緊緊盯着西也,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姊姊,爲什麼那女人會在我們家!?」
「接、接吻?」
「姊姊,你剛纔是不是用奇怪的方式說話?」
集中。
「咦?我什麼都沒說呀。怎麼回事啊,你有點怪怪的呢。」
「公主殿下——拉媞琺大人將魔法傳授給你之後,你就暈了過去。因爲你到了深夜依舊沒醒,纔會招呼計程車將你送回來。」
「……那又怎麼樣?」
「女人?噢,五十鈴妹妹吧,她在洗澡嗎?」
「嗯?」
(但是——根據紀錄,這種魔法似乎只能對同一個人使用一次。而且讀取聲音的時間也非常短暫。怎麼樣?如果聽到聲音的話,就試着回答吧。)
這也未免太亂來了吧!真是的!難道都不會懷疑一下喔!?聽到這種沒頭沒腦的謊話!?
「我一天沒洗三次澡,感覺就像快死掉一樣。你可以當作我每八小時必須洗一次澡,在你家住一晚幾乎到了我的忍耐極限。抱歉我擅自使用你們家的浴室。」
「哼。雖然難以置信,但似乎不是騙人的把戲……」
(哎呀,西也竟然會和女孩子約會呢,看來他爲人溫和多了呢。之前他還敵視所有女人的說。真是高興呀,以監護人的角度而言。)
西也強烈這麼想的瞬間,突然發生了怪事。
「那能算是魔法嗎……?」
「……想不到居然是真的。我的確聽到了你的聲音,什麼一個人僅一次,時間也有限定。」
畢竟她除了工作以外,其他事情一概漠不關心。如果哪天半夜兩點,有兩個老外小偷跑來按門鈴說:「我們是幫忙做家事的服務人員喔。」她說不定會直接開門說:「是嗎,西也找你們來的啊。那就拜託囉。」然後輕易放他們進屋子裏,回房間繼續狂睡呢。
那比較類似變種人等系統的超能力吧?而且總覺得這些能力都似曾相識。
「噢,這些嗎……」
所以那真的不是一場夢嗎。
在她即將開口前,西也連忙關上門。
色情的事情?是哪方面的……!?
西也呆站在原地,這時候浴室的門開了。
西也半信半疑盯着五十鈴瞧,同時集中精神。五十鈴似乎察覺了他的意圖,因此閉上嘴不再說話。
「嗄?」
「你剛纔說我變溫和了之類……」
「幸好你很快就能理解。」
這樣太沒意思了!太沒意思了!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五十鈴隔着自己的香肩,回望啞口無言的西也。她的眼神比想像中冷靜。
「什麼……?」
隨便打點一下,和五十鈴簡單喫了點早餐(巧克力谷片加牛奶)後,隨即前往學校。藍珠姑姑在寢室裏狂睡,根本沒來送門。
「我哪知道啊。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我睡昏頭了,嗯。酒醉還沒醒吧。總之還好你醒了,可喜可賀。那我要再去睡覺了,要乖乖去學校喔,拜哩。」
「與皇族接吻後會獲得什麼樣的魔法,每個人都不一樣。有可能從眼睛發射光束、從手腕伸出超合金鋼爪,或是能自由操縱風暴。」
千鬥五十鈴露出臉來,她已經換上了學校的制服。剛纔被西也看見裸體一事,似乎並未讓她感到困擾。
「就說那個魔法是怎麼回事啊?」
「……哎呀,西也。醒了嗎。」
「這個我當然知道。」
千鬥五十鈴的心之聲是——
好啊。就當作魔法真的存在,自己真的具備這種力量吧。這麼說來,首先就應該檢驗並掌握這種力量。
西也朝通往浴室的門指了指。不過藍珠卻絲毫沒有驚訝的神色。
讀取對方內心的魔法?
「可是你剛纔閉着嘴巴,說了不少話……說我變溫和了之類,以前總是敵視女人,或是身爲保護者怎樣怎樣的……」
「拉媞琺大人是魔法國度·紅楓樂園的皇女。紅楓樂園皇家的女性,都具備將魔法傳授給普通人類的力量。透過接吻。」
必須親自面對現實,獲得對自己有益的情報!
眼前的姑姑嘴巴緊閉着。
「……昨天晚上是她帶你回來的喔。說你在約會途中摔跤撞到頭。後來檢查只是腦震盪,就鬆了一口氣讓你睡了。因爲過了末班車的時間,我問她『要不要過夜?』,於是她回答『那就不好意思了。』」
「看來我的推測正確,你已經無法再讀取我的心思了吧?」
「我聽見你和姑姑之間的對話了。因爲只隔着一道門而已。」
五十鈴說。
「趕快回答我啦,爲什麼她會在我們家!?」
「就是魔法之類的,還有包括拉媞琺那女孩在內的事情!」
然後,久武藍珠從旁邊的寢室探出頭來。
「你剛纔不是在說腹語嗎?」
雖然西也喊的是「姊姊」,其實藍珠是西也的姑姑。
也難怪藍珠姊會不知道。
「我大概知道你的『魔法』是什麼了。」
大概是因爲從昨天開始接連遭遇怪現象,已經放棄一一尋找合理的解釋了。
「唔噢……?」
「當然會解釋。」
背靠着走廊另一側的牆壁,西也以時代劇裏黑心官員呼喊「來人啊,來人啊!」般的氣勢大喊——
其實比較想要能自由操縱重力,或是完整複製敵人能力的魔法之類……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沒錯,這就像玩RPG時碰到Bug,等級才三級就不小心擊敗了最終頭目,而且連結局都沒看到的時候。
「然後呢?能不能請你解釋一下?」
「…………」
「騙你的。」
「呣……」
「不過我更加確信了。既然你沒看出我在說謊,代表一人僅限一次。看來這是不會錯的。」
「唔呶……」
想不到她會來這一招,這女人真不可小覷。包括昨天在簡餐區的對談也一樣,今後對她或許提高警覺比較好。
但實在太大意了。
竟然對這女人用掉了「僅限一次」的魔法。如果掌握好時機的話,說不定有機會掌握到她的大弱點呢。
「……可兒江同學,你現在是不是因爲無法掌握我的弱點而感到惋惜?」
「什麼……難道你也有這種能力?」
「沒有。不過根據之前談話的印象,我猜你大概會這麼想。」
「唔呶……」
不想再演戲了。雖然已經錯失先機——
「總、總之算了……我再嘗試看看。」
光憑她一人還無法確證。
走向車站的途中,嘗試對走在一旁,模樣像上班族的大叔使用看看。反正只是路上偶遇的對象,就算從此無法再讀他的心也無所謂。
聽到聲音了。
(呼啊……好睏。早上太晚出門了,大概會錯過一班列車吧。平時經常見到的OL模樣的女孩,今天大概碰不到了。那可是難熬的通勤唯一的療愈呢……)
無關緊要的內容。
接下來嘗試走在後方,穿着西裝的歐巴桑。
(……有確實設定預約錄影嗎?現在打電話的話,或許能趕在小武上學前拜託他確認一下。但是小武很討厭韓劇,可能不好開口吧。該怎麼辦呢……)
雖然很想衝出去大吼,但現在自己正躲在廁所裏喫飯。模樣實在太難看了,根本不可能立刻衝出去。
我會帶可兒江一起去ˆˆノ
這封信讓人看了滿頭問號。
看來這個叫慄棲的男人是掌控一切的主導者。
「是我們的『敵人』。」
「和別人說話時要發郵件的話,至少應該賠個不是。難道你爸媽沒教過你嗎?」
咬牙切齒熬過幾小時後,西也還是來到了甘城輝煌遊樂園的門前。因爲放學後五十鈴在校門口堵西也,不由分說將他一起拉來。
會議室裏,園區關係人只有五十鈴一個,沒有其他人。原以爲那隻桀驁不馴,叫鬆鬆餅的吉祥物(裏面的人?)也會在場,看來似乎不在這裏。
簡單來說,就是這座遊樂園快完蛋了。
「根據這一份——昭和五十七年簽訂的契約書,如果連續五年的年內入場人數少於一百萬人,就必須將園區的經營權讓渡給甘城企劃。接下來是——」
這是什麼反應啊。那要用什麼顏文字才能達到「差強人意」以上?
五十鈴將手機畫面湊過來。
有三個人。
「這我聽過了,我要聽真正的事實。」
五十鈴所說的那幫「敵人」也在。
「你不是看了郵件嗎?第三會議室。」
期限就是兩星期後,偏偏入場人數還差了足足十萬人。
想不到慄棲隆也爽快地接受。明明特地親自跑一趟,結果只有五十鈴和西也出席,一般人照理說會抗議吧。兩側的大叔似乎理所當然這麼認爲,但一看到慄棲的眼神,兩人就隱忍不發。
> 我帶他們到第三會議室去,快來呼姆。ASAP。
「然後呢……」
「喂。」
(開什麼玩笑!)
我會帶可兒江一起去
距離新宿不過三十分鐘車程,但是這片郊外與都會實在很不搭。
「你好。請問這位學生是?」
竟然沒有朋友!一個人孤零零!
她還是堅持那是魔法國度。算了,管她的。
西也暫時將諸多疑問拋開,詢問五十鈴。
五十鈴的回答絲毫沒有感情。
好想吐嘈他。好想盡全力指出他的錯誤。
「……那麼,代經理千鬥五十鈴小姐。你應該知道我們今天特地前來是爲了什麼事吧。如果在剩下的兩星期內無法達成規定的入場人數,這座甘城輝煌遊樂園的經營權就是我們甘城企劃的了。」
維也納會議是一八一四~一八一五年啦!是拿破崙戰爭之後,歐洲各國集合起來開的重要會議!什麼一九一四年,你背到哪裏去啦!?那可是一百年後耶!?都第一次世界大戰了啦!
「今天你又想帶我去哪裏?」
短暫片刻之後,他主動開口。
「……看來你說的沒錯,千鬥。每個人只能讀一次,而且讀心的時間也非常短暫。」
三人都穿着西裝,全身上下統一時髦灰色,應該相當高級。眼神與其說是生意人,其實更像看透敵方動靜的士兵。嘴角掛着的微笑,彷彿會將人吞掉一般。
甘城企劃是甘城市與幾家企業出資的大股東,他們很想關了這座微妙的主題樂園。根據契約,如果遊樂園入場人數未達一定數量,經營權就會落入他們手中。
慄棲隆也拿出好幾份契約書影本,以及這幾年的營業資料維續說明。根據商事法還是什麼第三部門的決議,總之內容無聊又冗長,不過西也大致上知道了來龍去脈。
男人瞥了西也一眼,然後自我介紹。
「唔。」
「噢……借一下。」
一整天上課,西也都氣得咬牙切齒。
「第三會議室」在三樓,房間單調又樸素。擺有褪色的長桌與鐵管椅子,以及有點髒髒的白板。
躲在廁所!!咬着咖哩麪包——打死都不承認有這種事!
「……雖然聽不太懂,但你想在『我會帶可兒江一起去』這一句後面加上顏文字嗎?」
「喂……!」
換句話說,這種魔法與其說是直接讀取對方的思考,其實是直接聽見對方內心的聲音。
西也當然立刻抗議,但五十鈴突然在月臺上拔出毛瑟槍威脅,即使不情願也只好答應。
中間的美男子應該二十五歲上下吧,大概和藍珠姑姑的年紀差不多。
穿越驗票口後,西也開口問。
> 甘城企劃那幫人來了呼姆。
不巧西也沒有名片。西也告訴對方,同時點頭一鞠躬後,慄棲的微笑絲毫沒有改變,上下打量着西也。
「位於海洋與大地狹縫間的魔法國度。」
「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你。『紅楓樂園』究竟是什麼東西?」
「先帶你見見甘城企劃那幫人。」
「我是甘城企劃的慄棲隆也。」
這裏是東京的衛星市鎮,甘城市市郊,接近神奈川縣的縣境。
「甘城企劃是?」
……附帶一提,ASAP應該是「儘快(As soon as possible)」的簡稱吧。
「這個……差強人意。」
(……維也納會議,一九一四年。維也納會議,一九一四年。維也納會議,一九一四年。維也納會議,一九一四年……)
遊樂園倒閉後,不知道會改建成高爾夫球場或住宅區,至少遊樂園會徹底消滅。
「…………」
遊樂園後方有一座低矮的大樓。
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走漏的風聲,西也和五十鈴的事情似乎在校內傳開了零星謠言。午休時分,正當西也一個人躲在廁所喫午飯時,聽到上廁所的學生在聊。
有個一年級的女生目擊到可兒江西也和千鬥五十鈴昨天相約在甘城站前見面,還搭上開往「阿拉摩旅館」方向的公車。而且今天早上,兩人更十分要好(?)一起上學——
他遞過一張名片,自我介紹一番。名片十分簡潔。
「對了,你要帶我去哪裏?」
五十鈴簡潔點了一次頭。
接下來是歐巴桑身後,邊走眼睛邊盯着單字本,穿着其他高中制服的樸素少年——
「還有,今天放學後你得再來甘輝。昨天因爲你暈過去,無法討論到今後的話題。」
RE:那幫人來了呼姆
五十鈴不回答,默默操作自己的手機。似乎在確認別人寄來的信,同時輸入簡短的回信。她輸入的速度十分緩慢,看起來相當笨拙。
「爲什麼?」
「不回答我嗎。那我回去了。」
「要輸入什麼顏文字?」
「因爲紅楓樂園的紀錄中,記載有這一類的人。」
「這樣可以嗎。」
兩旁坐着長相不起眼,一臉窮酸樣的大叔。正中間則是年輕男子。
「是嗎……研修生啊。對了,經理拉媞琺呢?」
如果要說什麼成果,就是得知無法連專有名詞的漢字表記都讀得到。剛纔那歐巴桑的兒子(大概是)——名字漢字不確定是不是「小武」。
五十鈴這麼說明。
我堂堂可兒江西也!
「露出笑臉揮手的模樣。」
「我已經在郵件中通知過,敝公司的經理因爲身體欠佳而缺席。由代經理的我負責一切。」
「可是這真的是事實。」
必須記住這項限制,警惕自己別亂用。
「……是的。」
正當西也掉頭準備閃人時,五十鈴突然用力一把揪住西也的衣領。
> 收件人:千鬥五十鈴
而且一個人僅限一次。
首先,信是鬆鬆餅寄來的,就是昨天吵架的那隻吉祥物。明明是業務上的聯絡,爲何還要用吉祥物的名字收發信件?還有「甘城企劃那幫人」這句話也讓人在意。而且語尾還加了他的口頭禪「呼姆」。
「唔呶呶……」
經過正門旁的演員專用出入口,西也一問。
西也拼命壓抑吐嘈的衝動後,試着對剛纔讀過心的對象使用「魔法」。上班族、歐巴桑、高中生,但是都無法再從三人身上聽到任何心思了。
接近谷野口車站,站前幾乎沒有什麼商店,顯得十分蕭條。頂多只有洗衣店和蔬果店,或是針對當地大叔開的小酒館和燒肉店。車站南方是一片未開發的山林。
「所謂的『顏文字』到底該怎麼打?」
「他是研修生,我找他來擔任議事紀錄。」
「…………」
> 寄件人:鬆鬆餅
這可不能算無關緊要。
「是嗎,我知道了。」
姑且不論這些——
瞭解。目前在第一齣入口。
真的無關緊要。
剩下兩星期,要吸引十萬人。
想也知道根本不可能。這座甘城輝煌遊樂園,再過兩個星期就要關門大吉。眼前這個叫慄棲隆也的男人是來處理善後問題的。
「還有呢……看起來你們完全沒有準備關閉呢。不僅沒有結束營業的告示,電話、通訊、自來水和污水處理的契約都還持續,讓人覺得你們在打馬虎眼呢。能不能請你說明一下?」
「這個……」
五十鈴頓時語塞。
「……因爲還無法斷定園區入場人數不足。」
慄棲臉上卻露出苦笑。
「無法斷定?別說笑話了,你知道你們有多少赤字嗎?到處虛耗資金,白白造成鉅額損失。總之……該知道急流勇退了。勉強硬撐一座落伍的遊樂園,倒不如儘早處理資產,有效活用以彌補之前的損失,纔是明智之舉吧。」
「這些事情……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老子……抱歉,我呢,早就摸透了你這種人葫蘆裏賣什麼藥。你的心裏一定在想『開口閉口錢錢錢,管他那麼多』對不對?你認爲自己從事的『文化性』工作纔是真正的價值,開口閉口錢反而是一種罪惡,對不對?」
「我並沒有這樣說。」
「但你的行爲卻說明了一切。就算是遊樂園,生意畢竟是生意。你知道你們的所作所爲有多麼強人所難嗎?要不要我實際算給你看?沒錯,比方說這樣好了——」
慄棲以手上的鋼筆敲着桌上的計算機。
「假設某一個星期天,有四人家庭造訪這座遊樂園。家庭年收約四百萬圓上下,在這年頭是相當平凡的家庭。每半年來這座遊樂園一兩次,以這種家庭而言差不多是極限了。」
「……然後呢?」
「這只是前提……那麼,就以甘城輝煌遊樂園去年的入場人數爲基礎,來概算一下這個家庭一天得花多少錢纔夠讓園區營收呈現黑字吧。請稍等一下——」
室內只聽到慄棲敲計算機的聲音。
由於沒事做,西也在腦海裏大致上算了一下。感覺像在看猜謎節目,他低聲咕噥。
「八萬五千圓。」
正好算完的慄棲瞪圓了眼睛,兩旁的大叔也一樣。
五十鈴雖然一時還摸不着頭緒,但立刻回過神來,勉強點了點頭。
「因爲……我想讓你知道敵人是誰。」
當然,西也並不知道園區去年入場人數,以及年度營運成本等數字。所以他東施效顰物理學家恩里科·費米,也就是所謂「費米估算」的思考遊戲。
五十鈴將槍收起來。
五十鈴含糊其辭,但她似乎不打算拔出武器。
「嗯……的確,我太輕率了。剛纔我滿腦子只想轟掉甘城企劃那幫人的腦袋。」
等到甘城企劃的人回去之後,五十鈴開口問。
看到槍口指向自己,西也往後一仰。
「夠了喔!」
五十鈴突然低下頭。
「你有完沒完。」
真是的,什麼跟什麼啊。
「哼。」
「…………!」
「其實我……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你。」
「你用莫名其妙的武器威脅我,佔用我寶貴的假日和放學時段。你知道這樣有多煩嗎?結果你還敢厚臉皮求我『救救你們』,有求於人是這樣把人當白癡耍的嗎?」
原來有這麼方便的魔彈啊。真希望能將我這幾天的記憶通通消除,西也尋思。
「總之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你……就是這個意思。」
剛纔根本沒使用那可疑的「魔法」,只是從先前對話中推論出數字而已。
「爲何要阻止我?」
「拜託,正常人都會阻止吧。」
「……您說我們還沒開始關閉遊樂園的程序,的確是真的。這是因爲我們即將開始着手……對不對,千鬥小姐?」
「什麼事。」
「這個……如果……能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和機會……的話……」
「這是魔槍『Steinberger』,我們家代代相傳的武器。根據裝填的魔彈不同,能發揮各式各樣的效果。現在裝填的子彈是『Pain Bringer』,如果被這種魔彈擊中,會嚐到兩倍於腳小指踢到櫃子角的疼痛。」
「就是因爲你們沒有着手的跡象,我纔來督促你們的啊。……那麼先失陪了。」
「客人是……傻瓜?」
「我只是大略估算一下。只不過這次算出來的數字,湊巧接近他的計算結果而已。」
「爲什麼?」
「如果不是瞎猜的話,代表你相當有本事呢,高中生。乾脆別在這邊研修了,來我們甘城企劃怎麼樣?」
「不會請些律師或經營專家來啊。」
「呣……」
雖然猜得到她想說什麼,西也還是明知故問。
「這座園區就是這麼缺乏人才,我纔會被迫充當交涉人。」
「不、不用了……」
「是喔。」
「我有在反省。幸好有魔彈『Fotten Realm』,纔沒釀成刑事案件。我消除了他們被威脅的記憶。」
「因爲……我拿魔槍威脅他們。」
「所以我不知道怎樣拜託像你這樣的地上人。」
慄棲聳了聳肩。
「……然後呢?刻意帶我見那幫傢伙是爲了什麼?」
就在西也尋思的同時,五十鈴也將手伸進自己的裙底。她一定又想拔出那挺奇怪的毛瑟槍來。在她拔槍之前,西也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同時身子往前一湊。
好一會兒,五十鈴纔開口。
甘城企劃的三人收拾文件堆後,離開了會議室。
「……是嗎。」
「……要打掃三個人飛濺在會議室內的頭蓋骨與腦漿,實在太累了。還好剛纔沒一槍打死他們。」
的確是。
等一下,說這句話難道不會有問題嗎——
「在我們紅楓王國,我也是自古傳承的武家出身。隸屬近衛隊,負責保護皇家成員,平時不斷接受嚴苛的訓練。」
五十鈴氣若游絲地說着。
西也苦笑了一聲。
她再度從裙底颼的一聲拔出毛瑟槍來。
「……算了,沒關係。誰叫會來這裏的客人只有傻瓜呢。」
從側面看過去,她還是和平常一樣板着臉。聲音並未顫抖,也沒有乞求對方同情。不知爲何讓西也聯想到被司令官質問「爲何一直攻不下敵軍的要塞?」,痛罵得狗血淋頭的前線指揮官。
「那我先問你,如果我的答案是『不要』呢?你要斃了我嗎?」
「所以才拔槍?」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西也連忙回神閉上嘴。因爲千鬥五十鈴完全沒有反駁的意思,只是一直低着頭。
「這個……」
至於實際上他究竟怎麼推論的——說明大概會佔去八頁篇幅,而且會充滿無聊的數字,因此這裏只好割愛了。
「沒錯,所以我才帶你來。」
慄棲露出十分感興趣的眼神,再度上下打量了西也一番。
「雖然選上你是拉媞琺大人的神託,但我認爲你具備某種超越神託的素質。拜託再考慮一下。」
你在胡說什麼啊。
遠方傳來雲霄飛車的聲響。凝重鬱悶的沉默籠罩了整間會議室。
「原來如此,我們知道您的意思了。」
西也的臉上浮現柔和的微笑。
「嗯。另外這挺槍的名字叫做——」
西也用力拍了一下會議室的桌子,直直注視五十鈴的雙眼。五十鈴並未與西也四目相接,臉依然別向一旁,凝視着牆上的一點。
「而且要讀那傢伙的內心,不是應該挑更關鍵的場合嗎。更何況能力只能使用一次,當然不能亂用。」
「八萬五千圓,大略算了一下。」
「不然呢?」
話說回來,這女人生氣的逆鱗還真難捉摸。
「那男人侮辱來賓的時候啊。我正想拔出我的魔槍時,被你阻止了。」
「…………」
「是啊……」
「這個……你說的對。」
「真是可惜,不然老子我就能好好鍛鍊你了。」
「難道又是『拜託我當遊樂園經理』那番胡說八道嗎?」
那還用說。誰受得了被這種爛理由一槍打死啊。
「別鬧了。」
「……總之結果就是這樣,客人要花多少錢,才能讓你們繼續做春秋大夢?答案是一個家庭要花八萬三千兩百圓,根本是不可能的數字。」
「嗯。要不要試試看?」
慄棲仔細觀察兩人的態度,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五十鈴低着頭輕聲說。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
「別擔心,不會出人命的。」
五十鈴屏住氣息。看起來像是想強烈反駁,但卻勉強忍了下來。取而代之,以壓抑怒火的聲音反問:
「強迫一個省喫儉用的家庭支出這麼龐大的金額,真懷疑你們是不是腦袋有問題。……然後我想請教一下,你們遊樂園提供的服務,值得一個家庭花費這麼多錢嗎?」
「以前曾經請過,但現在沒有了。大家都辭光了。」
五十鈴嘆了一口氣。
「怎麼可能。」
這個金額可以出國玩了吧。哪一家會喫飽沒事幹,在這種微妙的遊樂園一天花八萬多啊。
光憑自己的經驗組合可以假設的要素,求出大約的數字。比方說一座大城市裏有幾位鋼琴調琴師之類的問題。雖然無法求出正確數字,但可以推算出「大概這樣吧」。
想不到金額相當接近。如果知道園區電力是自給自足還是怎樣的話,應該就更能接近正確數字了。
「阻止什麼?」
他的口氣聽不出來是認真或開玩笑。兩旁的大叔皺起眉頭,五十鈴的表情也十分火大。
我怎麼知道啊……
「你擔心這個喔。」
「只會感到痛嗎。」
「你要是真的動手可就慘了。」
「那個數字啊。八萬五千圓——相當正確呢。你讀了慄棲隆也的心嗎?」
「幾乎正確呢,正確數字是八萬三千兩百圓。」
「就算不會死我也不想挨痛!而且什麼腳小指踢到櫃子,感覺莫名的真實耶。」
實在忍無可忍了。
「姑且不論這個,剛纔倒是挺有趣的。」
「不好意思?」
西也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
「你要回去?」
「對啊,不行嗎?」
「我希望你回答。」
「這還用問嗎,甭想。」
擔任剩兩星期就要倒閉的主題樂園經理,還能幹什麼?了不起幫忙整理資產而已吧。
就在西也離開會議室來到走廊上時,五十鈴從後追了上來。
「就算我如此誠懇拜託你也不行?」
「你什麼時候『誠懇』拜託過我了?」
「可是連魔法之力都傳授給你了。」
「我又沒求你們。不過你放心吧,我不會亂用的。頂多只會在電車裏打發時間。」
這是真心話。自己根本不需要那種能力。剛纔的八萬五千圓就算沒有魔法,還有腦袋能用。
「可兒江同學,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求求你救救我們。」
「我不要。」
來到走廊盡頭,按下呼叫電梯的按鈕後,西也回過頭來。
「趕快關了遊樂園,裁掉所有作業人員吧。用剩下的錢和那女孩開間可樂餅店之類,這是最實際的方法。」
下樓的電梯來了。
「等一下,至少再和拉媞琺大人見一次面。」
想起她的微笑,可憐又奢華的少女的微笑。
紅茶的香氣在腦海裏浮現,西也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那就別再煩我了。」
那個讓人火大的男人——慄棲隆也說過。
不對——
「不太好。從喝到第二家開始,記憶就消失了呼姆……」
兩星期後,這間遊樂園就要關門大吉。
「……我可是大老遠跑來負責整頓這座『糟糕遊樂園』的人才呢,好好記住我的寶貴意見啊。」
「她說要我先見識一下,你們甘城企劃什麼什麼的……她似乎希望我留下來工作,但我剛纔已經拒絕了。我只想一個人靜靜生活,所以請你別再煩我了。」
都已經幾歲了還這麼幼稚。兩人的對答帶有弦外之音。
「姆呼,真的假的?」
「是嗎呼姆?」
和喪家犬混在一起會變成喪家犬。
「我搭下一班好了。因爲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
但是西也並未上車。
即使升上高中,還是有三四次被人認出來的紀錄。舉凡便當店歐巴桑、超商櫃檯收銀員,或是新興宗教的傳教士之類。學校內沒有人認出他來,不知爲何都是年紀大的女性。大概是因爲經年累月帶小孩的經驗,讓她們本能察覺到少年容貌的變化吧。
西也的思考不斷運轉,大約十分鐘。同時在這段時間內,下一班公車又來了。有幾名乘客搭上公車,如果現在衝過去的話,距離上還來得及。
這座甘城輝煌遊樂園的人欠缺必要的努力,也就是自作自受。不論他們下場有多慘,都是自找的。
「這……抱歉失態了,拜託大家忘記呼姆……」
「昨天你喝得醉茫茫的,真的沒問題嗎龍?」
車站一旁沒有,連張破爛的凳子都沒有,只能呆站着等公車。竟然沒有設置座椅給在遊樂園走了一整天,精疲力竭的小孩和老人啊。
西也這番話是真心的。
「多謝你的雞婆。」
「不,沒事。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目送慄棲隆也搭乘的巴士遠去之後,西也再度確認時刻表。
「…………」
「辛苦龍,糖果妖精。」
「誰曉得。我還想問你呢。」
「你認錯人了。」
由於這座公車站在公有道路上,即使園區要在公車站設置板凳,市政府也不會同意吧。所以纔在那麼遠——屬於園區私有地的地方,聊勝於無地設置了幾張板凳。
「鬆鬆餅,你一直在聊拉媞琺的話題呢龍。」
是剛纔在會議室遇到的慄棲隆也。甘城企劃的。
記憶消失後的隔天早上,鬆鬆餅在自家廚房裏醒來。
西也帶着一股鬱悶的心情行經園區的地下通道,來到作業人員專用的出入口。將訪客用ID交還給警衛中心,隨便在文件上籤個名,然後離開遊樂園。
開往甘城站的巴士來了。
昨晚他和馬卡龍以及另一隻同事「花朵妖精」堤拉米三隻一起去喫喫喝喝,醉到不省人事。一開始還聊些無關痛癢的沒營養話題,中途卻談起遊樂園今後的命運等,氣氛凝重得活像在守喪一樣。
慄棲一隻手拿着攜帶式菸灰缸,正在抽着煙。只見他連領帶都鬆開,視線呆呆望向遠方某處。他現在看起來就像平凡的業務人員。
「真實演員」是指來自紅楓樂園等魔法國度,在地上界工作的人。鬆鬆餅是其中之一,其他夥伴馬卡龍和堤拉米也一樣,當然還包括千鬥五十鈴。地上界的作業員只是普通的「演員」而已。
「真的。」
「雖然有提到詛咒的事情,但後來你卻滔滔不絕,沒完沒了一直說拉媞琺將初吻獻給了神託選中的那小鬼……最後還哭了龍。」
終於到了這一刻嗎——
呆站在原地一分鐘左右後,西也發現慄棲正凝視着自己上下打量。原本想假裝沒發現,但益發覺得他的視線很煩人,於是西也以不爽的口氣問他。
不過的確感受到心意,對於造訪這座遊樂園的遊客最起碼的關懷。就像那份可樂餅一樣。
「就說不是了。」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有沒有任何掙扎的機會?
西也的態度十分冷淡,但慄棲卻並未發脾氣。
西也拖着蹣跚的步伐,坐在板凳上。
慄棲先一步上車。但西也卻站在原地不動。
「噢,沒有。」
「不不不,肯定沒錯,你就是兒玉誠也。剛纔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有點面熟呢,果然是你沒錯。」
當天營業時間結束後,聯絡業務的廣播器通知「『真實演員』請到空中庭園集合」。
西也當下立刻感到不爽。
西也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座位。
前往紅楓城的途中遇見了馬卡龍。他是羊咩咩造型的毛茸茸吉祥物,在這座園區內,就屬他和鬆鬆餅交情最久。
但還是偶爾有人認出自己。
自己已經比小學的時候成長許多,容貌也完全改變。不僅身高長高,髮型不一樣,眼神也變得比較兇惡。當然也變了聲。住處也從目黑的高級住宅區搬到東京庶民的衛星市鎮·甘城市。連本名的姓氏都換了。
那爲什麼,自己現在會坐在這張手工制板凳上,一肚子不愉快呢。是因爲他斷言客人是笨蛋,以及指桑罵槐說自己是喪家犬而火大嗎?
一邊整理遊樂設施,鬆鬆餅心中暗忖。
「不,我不是見過你的面。而是……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噢,我知道了,是兒玉誠也!五六年前突然退隱的童星吧!」
這個世界上居然是那種傢伙講話比較大聲,難道不覺得讓人很不爽嗎?
(噢,原來如此……)
而且他剛纔又補了一句。
電梯的門關上,有如隔絕西也和五十鈴一般。
這時馬卡龍輕輕拍了拍鬆鬆餅的背。
雖然回答得很草率,但西也還是忍不住反駁慄棲。
這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西也斬釘截鐵否認,但他確信的表情卻絲毫未動搖。再繼續演下去也是浪費時間,於是西也不再堅持。
「……就算退一百步來說好了,你找前童星有什麼事?」
拉媞琺和五十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鬆鬆餅等真實演員。而且當然是壞事。
沒錯,無法否定。從商業角度而言,那男人說的一句都是實話。照理來說,自己應該和他一起哈哈大笑,爲這件事情畫上句點的。
板凳發出不太牢靠的嘰嘎聲。不知道是誰做的,感覺像假日木工加班做出來的廉價板凳。
地下通道在B2,西也按下「關門」按鈕。
西也嫌煩不想跟他囉嗦,但慄棲卻搖了搖頭。
「哎呀,心情變壞啦?總之多保重囉。」
「似乎有許多難言之隱呢。總之我給你一句忠告,千萬別一時衝動當傻子。跟那些喪家犬攪和在一起,自己也會變成喪家犬,你可要小心啊。」
原本應該是這樣。
出乎意料,慄棲滿意地笑了笑。和之前的苦笑不同,複雜的笑容摻雜了自嘲的成分。
椅角還仔細削掉,磨成圓弧。大概是擔心一旁玩耍的小孩,腦袋會撞上堅硬的椅角吧。不知是否還考量到等公車無聊的嬰幼兒,板凳後方靠背用油漆拙劣地畫了幾個吉祥物。
雖然不想接近他,但公車站只有這一處。兩人視線交會後西也微微打了招呼,站在他旁邊。根據公車站的時刻表,公車還要再等五分鐘左右。
來這裏的客人是笨蛋。
他轉身背對公車,走回剛纔經過的員工用出入口。
鬆鬆餅回嗆。
「……有什麼事?」
「少囉嗦,你還不是音樂妖精呼姆。」
「呣,真是抱歉。不過……你剛纔說自己是研修生吧?你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有這種閒工夫的話,怎麼不去打掃正門廣場呢……)
雖然鬆鬆餅是「糖果妖精」,其實他不喜歡甜食。硬要舉的話,他喜歡臘腸和魷魚絲,但已經有人提醒過很多次,這不是糖果而是下酒菜。
不過被慄棲這樣的男人認出來,這還是頭一遭。
「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我是不是在哪裏遇見過你?」
不知爲何全身沾滿了冷掉的意大利麪,自己還趴在地板上。正當忍着頭痛和嘔吐感,洗了澡之後準備上班,卻發現一個空的培根蛋意大利麪殺菌袋塞在信箱口。殺菌袋的內容物則不知去向,大概在自己的肚子裏吧。總之好久沒有醉得這麼一塌糊塗了。
巴士停在兩人面前,車門開啓。
就算遊樂園再怎麼糟糕,正門前公車站的巴士間距居然超過十分鐘,這也未免太過分了。這裏可是東京郊區,不是哪個窮鄉僻壤耶。不對——以這種入場人數來看,這種公車班次已經很佛心了。
慄棲湊過來盯着西也的表情看。
距離公車站有一段距離,接近園區正門範圍的角落,設置了幾張手工制的凳子。距離公車站有二十公尺以上。
那麼,往甘城站的公車站在哪裏呢……當西也環顧四周時,看到站牌前站着一個男人。
不受歡迎的遊樂園會不會倒閉,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拉媞琺和五十鈴會有什麼下場……自己也懶得管。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趕快回家去,一如往常開心地打電動,忘掉這些煩人的事情。
跟在他兩邊的大叔已經不見人影,讓他們先回去了嗎。
「……沒有。真的是你多心了。」
「可兒江同學,沒錯吧。不一起上車嗎?」
馬卡龍說。
「哼,口氣真大。」
下一班巴士十分鐘後抵達。
如此強硬地拒絕別人的請求,心情當然不可能爽快。
馬卡龍則是「音樂妖精」,但他對小孩子的童謠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喜歡的類別是放克音樂和饒舌歌,尤其是充滿暴力與性愛色彩的美國黑幫系饒舌歌。比方說拿克拉克19一槍轟掉敵對幫派的小混混,或是之前遇到一個咪咪超讚的辣妹。總之一整個不正經。(朱月:應該是說Glock19,這音譯也太詭異了。)
(雖然無法否定……)
公車關上門後開走,緩緩消失在公路上幅度不大的彎道另一端。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免談。」
「鬆鬆餅啊,我們並不討厭和你喝酒龍,因爲你從來不說別人壞話。鬆鬆餅你喝醉酒後,總是誇獎別人呢龍。」
「是這樣嗎呼姆……?」
「你還稱讚那小鬼『他看起來很有勇氣』呢龍。」
「拜託,我怎麼可能稱讚那個軟弱的小鬼呼姆。」
「哎,你要這麼想也行龍。」
馬卡龍呼龍呼龍笑着,全身的毛都在抖,同時進入通往空中庭園的電梯。隨後又趕來五六名真實演員,電梯一下子就坐滿了。
「這個,鬆鬆餅先生……」
背上長着蝴蝶般翅膀的少女,客氣地向鬆鬆餅打招呼。
身穿布料十分稀少的洋裝,她是在同一區「魔法師之丘」內表演歌舞劇的妖精繆思。雖然還是新手,但工作十分認真。
「什麼事呼姆?」
「平常很難得像這樣召集呢。果然……要宣佈壞消息嗎?」
電梯裏十分安靜,在場所有人都盯着鬆鬆餅看。因爲鬆鬆餅是老資格,既是拉媞琺的親人,更與紅楓樂園皇族有淵源。他的回答足以影響真實演員們的心情。
鬆鬆餅偷瞄了馬卡龍一眼。老朋友似乎早就明白了一切,但卻嫌麻煩皺起眉頭,下巴拱了拱示意,彷彿在說「你自己決定吧」。
「……我沒聽說耶呼姆。」
「是、是這樣的嗎?但是……」
「不過和你們的想像大概相去不遠呼姆。」
鬆鬆餅只說到這裏。不久,電梯來到最上層,大家走出電梯後四散到空中庭園各處。
等到一臉不安的繆斯等人走遠之後,馬卡龍才小聲說。
「鬆鬆餅,剛纔怎麼這樣說話啊龍。」
「還好意思說呼姆,是你把責任踢給我的耶。」
纖細得彷彿迎風即折的柳腰、楚楚可憐的洋裝以及緊閉的雙眼。讓人不由得想衝上前去,代替她向所有人說明事情。
「鱷尼P,別再說了呼姆,我……」
「你來這裏幾年了呼姆?」
五十鈴低着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聽到這句話,鬆鬆餅纔回過神來。拉媞琺落寞地站在陽臺上,默默低着頭。
「……很快就要和這座遊樂園告別了。從四月份開始,我會盡可能爲各位安排新的職場。各位或許會遭遇許多辛勞……」
下一句話大家心照不宣。她會以她特有的風範,高聲宣佈這座遊樂園的死期吧。
「應該太過高壓了吧,他對我的態度感到生氣,因此回去了。」
這次沒有人責怪她。
拉媞琺繼續說。
「叫你閉嘴聽不懂嗎呼姆……!」
「努力也沒有用的P!」
拉媞琺露出悲慼的微笑,輕輕示意五十鈴放下魔槍。眼看鬆鬆餅和鱷尼P即將開打,五十鈴大概想以魔彈轟了他們倆。
這也難怪。
「不會……」
「不用你拔,我早就後悔得不得了……好痛、好痛P!我錯了,我錯了P!」
衆人只能無力呆站在原地,設法努力接受這個悲哀的事實。有人低頭,有人仰望星空,也有人低聲啜泣……
「不知道是否能度過難關,但他畢竟是『神託』的最後希望。既然他拒絕,代表我們已經無計可施,因此纔會召集大家。」
「鬆鬆餅,可是——」
「有一件非常難過的事情必須告訴大家。這座甘城輝煌遊樂園,再過兩星期就要消滅了。」
「期限已經迫在眉睫。依照園區的現狀,要在接下來的兩星期達成入場人數目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各位。」
拉媞琺從陽臺內部現身。
演員之間產生一陣騷動,因爲所有人都和鱷尼P一樣恐慌。在地上界失去人氣的吉祥物會無法回到魔法國度,而是直接消逝無蹤。這種狀態他們稱之爲「物死」。
(有什麼好拽的啊……)
「是我的責任。」
「大家都辛苦了。」
對待來賓絲毫不懂得放低身段,還拔槍威脅偷懶的演員,也不會向出資者找藉口。以將官而言非常優秀,但對遊樂園經營卻行不通。
「但是,但是……!」
「非常難過地告訴大家……」
「兩位辛苦啦,還特地跑來湊人數咪。等一下要發表敗北宣言?」
雖然五十鈴的一反常態讓人意外,但同時鬆鬆餅等人也心想:「事到如今,就算拜託哪個地上人也不可能扭轉乾坤。」透過神託選中的地上人是哪根蔥,大家早就有耳聞了。
紅楓城的空中庭園依然滿溢四季如一的美貌。大半真實演員都已經集合,四處偷聊着不景氣的事情。不只紅楓樂園出身,還有不少人來自其他魔法世界。
「原因在於——今年園區的來賓數依然不足。根據契約,如果年度入場人數連續五年低於目標,園區就必須結束營業,設施與土地的權利也必須讓渡給管理公司『甘城企劃』。」
「以結果而言,我們已經沒有希望了。大家……對不起。」
「不是三十年,是二十九年呼姆……」
「爲什麼今天要特地召集,告訴我們這些呢?」
沉重的氣氛籠罩在夜晚的庭園內。
「生活在地上界,難免受到金錢不寬裕的諸多限制。大家,真的對不起。我只能在這裏向各位道歉……」
聽到堤拉米的疑問,拉媞琺緊張得肩頭一僵。
昭和泡沫經濟時期,這座利用淹腳目的資金建設的遊樂園,原本明年要迎接三十週年。現在卻成了無法實現的目標。(朱月:淹腳目,閩南話,腳目就是腳踝,形容特別有錢。)
「因爲你是鬆鬆餅,才能講這種話P!因爲你在我們園區是首席演員,只要你有心的話,要移籍到其他遊樂園根本輕而易舉P!」
五十鈴就是完全不適合這份工作。她如果擔任傳令官的話,那可是模範呢。
「……抱歉呼姆。」
拉媞琺的聲音十分開朗。
「不用擔心呼姆。只是發麪紙而已,大不了陪你一起發啊。之前不是和你在舞臺上演出好幾次了呼姆?憑你的幹勁好好加油,要凝聚當地小孩的人氣,輕而易舉啦。」
「拉媞琺大人!往後得面臨多少辛勞啊P?我幾乎沒有知名度可言耶,在其他職場要怎麼吸引人氣啊P!」
少女的聲音響徹庭園。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
剛纔一直沉默的堤拉米開了口。
(事到如今還這麼小題大作……)
鬆鬆餅嚴詞喝止。
「是的,我們已經儘可能誠懇拜託他了,但是——」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低喃,還有人露骨地表達不滿,什麼人都有。他們寂靜的反感,主要都是針對千鬥五十鈴。
(反正一定是宣佈倒閉吧……)
馬卡龍拉開出言恫嚇的鬆鬆餅以及哭喊的鱷尼P。
「是的,就是……透過神託所找到的候選人,他今天已經正式拒絕我們了。」
但是鬆鬆餅周圍的真實演員們卻瀰漫着不以爲然的氣氛。
「在拉媞琺大人面前還這樣龍!你們不會不知道,最難受的是拉媞琺大人吧龍!」
「那你應該還有很多機會啊呼姆。噁心可愛系之前也流行過一陣子,但你卻沒有磨練自己的技藝。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你太倚賴園區,怠於精進纔會無法掌握固定客源。現在還有什麼臉叫囂呼姆。」
提到狄史尼樂園的麥奇鼠,那可是無人不曉的世界級超一流吉祥物。以地上界的人類來形容,就像好萊塢的奧斯卡影帝一樣。
「這麼說也沒錯龍……」
「大家,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拉媞琺在此停頓了一下。
看到演員間的爭執,最難受的當然是她,不會有別人。結果松鬆餅還是當着衆人的面發飆。
「在一切精靈的尊名之下——公主殿下!恭請您訓示!」
與平時冷淡的五十鈴不一樣,現在的她十分拘謹嚴肅。她這一點的確很像軍人,看在曾經是軍人的鬆鬆餅眼裏,這是唯一的感想。
「候選人……經理候選人嗎?」
「給我仔細聽好,我和他不是朋友,只是認識很多年而已呼姆。打死我都不會去拜託他任何事情呼姆。你下次敢再侮蔑我……我就一片片拔下你身上的鱗片,讓你後悔爲什麼要顯現在地上界呼姆!」
鱷尼P的肩膀顗抖着。但他卻依然低着頭,很不屑地說着。
「現在無論再怎麼掙扎,園區的未來也不會改變呼姆。」
五十鈴一直對自己的職務盡忠,但是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用命令口吻下達指示的少女,三兩下就失去了演員們的支持。
鱷尼P喊得聲嘶力竭。
鬱悶的沉默籠罩着。其實大家早就心知肚明瞭。
「你們兩個都住手龍!」
一個真實演員拉高了嗓門,所有人望向他。
「……這就叫做一軍的從容嗎P?」
鬆鬆餅的聲音混雜了苦澀。
「我早就知道了啦!鬆鬆餅你和浦易狄史尼樂園的超級明星·麥奇鼠有來往對吧P!還是朋友P!只要你有心的話,對方當然會答應你的要求P!」
「但是我有問題咪。」
「…………」
「各位注意!各位注意!」
「大家猜的沒錯。我又以近衛隊士的方式對待他,去對待普通的地上人了。我反省。」
藉助五十鈴的手引導,拉媞琺指尖落在陽臺的扶手上。只見她勉強獨立站穩身子,開口告訴所有人:
「什麼?」
以鬆鬆餅爲首,在場所有人都露出「噢,難怪……」的表情。五十鈴的老毛病就是這樣。
千鬥五十鈴是一年前爲了擔任拉媞琺助理與實務而從皇宮派來的。但是這段時間內,她卻沒達成什麼具體成果。雖然精英近衛隊士的頭銜聽起來很響亮,追根究柢終究是軍人。舉凡營運遊樂園的商業知識以及娛樂事業的竅門,她完全一竅不通。
「各位光榮的甘城輝煌遊樂園演員!接下來,絲理姆國祖的後裔,同時也是我們紅楓樂園第一皇女,身爲神託巫女的經理——拉媞琺·芙爾蘭札殿下即將發表演說!請各位用心聆聽!」
這個地上人只是普通高中生,而且主修既不是經營學之類的科目,也沒有在打工時表現得出類拔萃。
喊出這句話的人是蜥蜴型吉祥物,鱷尼P。工作地點在鬆鬆餅等人的「魔法師之丘」的隔壁區域「野生峽谷」。他和外表可愛的鬆鬆餅等人不一樣,有一張又大又醜的臉,還有一條垂掛的舌頭。以凸顯滑稽的醜陋可愛系容貌吸引不少外國遊客的支持。
「鱷尼P,你住嘴呼姆!」
身穿園區制服的千鬥五十鈴,站在高一層的陽臺上大喊。她的位置正好像是站在舞臺上,可以俯瞰庭園內的所有演員。
「十、十二年P……」
鬆鬆餅與馬卡龍在庭園角落就定位,等待集會開始。博美狗造型的吉祥物,愛泡美眉的堤拉米跟着趕來,坐在兩人旁邊。
庭院裏此起彼落傳來像是嘆息的聲音。
「大概吧。不過以一座糟糕遊樂園而言,撐三十年也很努力了龍。」
聲音不只聽得很清楚,同時十分嚴肅。如果是紅楓樂園的軍人們,聽到這聲音應該會肅然起敬吧。
「這個還不清楚,但只要努力的話……」
五十鈴出聲蓋過了拉媞琺。
「辛勞?辛勞什麼P!?」
「況且不只我一個而已P!大家、大家都會消失的P!你要怎麼辦啊P!?我原本想有一天回國去,過着優遊自在的每一天啊……完蛋了,大家都完蛋了P!」
兩人走進空中庭園內。
但就算是神託選中的對象,「他」畢竟只是普通的地上人。怎麼可能爲了拯救一座這麼破爛的主題樂園而兩肋插刀呢。
鬆鬆餅忍住滿肚子想說的話,一把揪住鱷尼P的頸背。只聽到鱷尼P含糊不清地嚷着。
「反正我只能在哪個車站前發送面紙吧P。然後下場一定是被人遺忘,失去魂之力……最後消失的P!變成『物死』的P!」
「是沒錯……可是年輕人都仰賴你,你不能一副撒手不管的態度啊龍。」
演說就到此結束。
不論在這裏多麼消沉,多麼想開口罵人,園區的命運都不會改變。大家如此下結論後,正準備步履蹣跚地解散時——
「要道歉的話,現在還嫌太早吧?」
突然響起一個陌生男性的聲音。
站在庭園入口的人是可兒江西也。
其實西也在來到這座庭園的途中,心裏還是十分猶豫。
自己能幫上什麼忙?再怎麼說都太有勇無謀了。別再趟這灘混水,趕快回家比較實在。
雖然西也一直叫自己別插手,但最後還是來到這裏,站在樹蔭底下聽拉媞琺與五十鈴,以及衆多演員們的對話。
剛纔要是充耳不聞,直接回去就好了。因爲現場根本沒有人注意到自己就站在旁邊聽。
但西也還是出面了。
來到哀聲嘆氣的衆人面前。
這究竟代表什麼呢。西也一邊預感自己會代替拉媞琺扛起無比沉重的千斤重擔,同時仍選擇了出面。
原因只有一個。
他實在無法忍受拉媞琺在衆人面前強忍淚水的模樣。就是這樣——這就是唯一的理由。
真是的。這樣一點都不像自己。
雖然心中這麼想,西也還是拉高了分貝。
「你們真是讓人看不下去啊!要可憐兮兮哀聲嘆氣的話,等盡過一切努力之後也不遲!」
西也話才一說完,就清楚感受到四周演員充滿敵意。
演員千奇百怪,有人身上長滿了毛,有人全身覆蓋着鱗片;有人長着翅膀,也有人一口獠牙。也有些人只是服裝華麗了點,和人類幾乎沒什麼兩樣。
現場這麼多演員,視線全部集中在西也身上。
「結果你們呢,都在幹什麼?想不到!竟然在這種地方舉辦互相取暖的討拍拍大會!原來如此!掏錢給你們這些傢伙的人的確都是白癡!」
「很不爽對吧,很火大對吧……這樣很好。因爲我纔不會哀求你們,而是徹底獨裁!」
西也說到這裏打住,擺出嚴肅態度。
「這個……可兒江先生,您剛纔這番演說對我們真是良藥苦口。難道都是……」
吵嚷的聲音愈來愈大。雖然批評西也的人還是很多,但從演員們的對話來看,有幾句話開始顯得突出。
「這個……沒有。」
「晃一圈就一清二楚啦!你們都是一羣無能的喪家之犬!」
拉媞琺虛弱地說。
「是嗎……」
「……所以說?」
庭園頓時鴉雀無聲。
「不用啦……」
西也瞥了一眼五十鈴。
「什麼……?」
「之後會進一步公佈詳細的指示!明天依然正常上班,嚴禁遲到!知道沒!?」
「請問……爲什麼,你會這麼有自信呢?」
「說客人的壞話……是嗎?」
五十鈴的話似乎帶有弦外之音。拉媞琺似乎也心裏有數,謹慎詢問西也。
「這個……呃……」
「臭小子,你說夠了沒——」
「姆呼……」
雖然寂靜,卻憤怒到極點。
「噢,嗯。這個……」
「那可不行。老子我已經決定兩肋插刀幫助她了呢。」
「原來如此,就是俗稱的魔鬼班長嗎……」
鬆鬆餅的聲音氣到發抖。
「看吧!一羣人湊在這裏,結果一事無成。無法吸引客人,募集不到資金,現在飯碗即將不保,這就叫做『活該』啦!不顧自己的無能和束手無策,居然還敢說『不需要地上人插手』!?今天甘城企劃那個男的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要不要我告訴你們?」
西也從陽臺上朝衆演員大吼。然後將手放在耳朵旁邊,裝模作樣做出淨耳傾聽的動作。
「我不是說過『你們的客人都是笨蛋』嗎?如果他們冷漠以對,那就完蛋了,真的變成喪家之犬。我本來也想就此打退堂鼓……不過並沒有,他們真的生氣了。」
羊咩咩造型的吉祥物——音樂妖精馬卡龍也喊着。
「故意的……是嗎?」
博美狗造型的吉祥物——花朵妖精堤拉米大喊。
「請住手。」
「對啊,都是演技。我故意激怒他們。」
西也還大致接受他們並非穿着布偶裝,而是真正「來自魔法國度的演員」,裏面根本沒有人。想到之前所發生的各種超自然現象,再繼續堅持這些人穿布偶裝只是浪費時間。
演員走光後,庭園裏只剩下西也、五十鈴和拉媞琺三人。鬆鬆餅和其他夥伴老早就一同離開了庭園。他的態度彷彿在說「我和你沒什麼可談的」。
「每個人都會對一種工作樂在其中。不論是歌手,演員,作家、漫畫家或廚師都好……總之這些領域的行家,都能忍耐自己遭到別人愚弄。不對,其中也有一些半吊子的人受不了,但能持久的人都是可以忍受的。可是有一種愚弄,是這些行家絕對無法忍受的,你知道是什麼嗎?」
「被罵得這麼難聽,如果會生氣的話,代表還有救。」
「鬆鬆餅也真是傷腦筋……」
這些吉祥物們,真的都是「裏面沒有人」。都是來自魔法國度,貨真價實的妖精。
沒有人笑得出來。
這句話立刻讓演員之間瀰漫着劍拔弩張的氣氛。
之後的內容不重要。總之能讓衆人產生這種想法就夠了。
「閉上你的嘴,地上人。你對這座園區又懂什麼了呼姆……!」
「呣……我聽到你們的心之聲了。首先聽到的是……嗯,你們很討厭我對不對!」
「非常對不起,可兒江先生,我代表大家向您謝罪。」
西也準備走向拉媞琺和五十鈴兩人所在的陽臺時,有人擋住了他的去路。就是之前在遊樂設施扁過西也的吉祥物,糖果妖精鬆鬆餅。圓滾滾的大眼睛充滿疑心地瞪着西也。他的模樣不知爲何讓人聯想起西部片的保安官。
「就是——會來這座遊樂園的客人,全部都是笨蛋!」
「解散!」
西也不屑地哼了一聲,這讓鬆鬆餅的眼神更加險峻。
五十鈴詢問。
「不,平常他是負責統合演員的。如果以地上的軍隊打比方,就像老資格的下士官長吧。而且很有人脈。」
「所以才落得這麼悽慘嗎。」
「這是我們自己的問題呼姆,不需要地上人來插手。」
問出西也翹首期盼的問題的,是衆多演員之一,身穿童話風格洋裝的少女。如果沒記錯的話,她應該是負責表演歌舞劇的水之妖精繆絲。
五十鈴低聲說。
「她和你沒什麼可聊的,趕快掉頭滾回去呼姆。」
「我有神託和妙計。同時我更堅定不移確信,別說十萬人了,連五十萬人都吸引得了。接下來要大忙特忙了,大家通通記住!」
「還沒向各位自我介紹吧,我是可兒江西也!」
「敢反抗我的現在馬上滾蛋!一切依照我的指示去做!反正這座糟糕遊樂園都快倒了,就讓我死馬當活馬醫吧!但是……你們一定會親眼見證。眼前你們最討厭的死小鬼,會在接下來兩星期內帶來奇蹟!換句話說——會確實吸引十萬名遊客!」
拉媞琺靜靜佇立,微微吁了一口氣。她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安心。
「答對了。如果因爲自己不成熟而被罵就算了。但是對自己的工作感到高興的客人遭到別人愚弄……沒有人能嚥下這口氣。就像家人朋友遭到侮蔑一樣會讓人火大,這種心態很不可思議。」
「鬆鬆餅,原本邀請可兒江西也先生的人是我。雖然五十鈴對他不禮貌,但他依然願意再度造訪這座庭園。難道連你也要讓我丟臉嗎?」
「神託」、「該不會」、「想太多」。
「知道沒!居然有客人會來這種毫無樂趣和刺激可言!甚至沒有話題性的糟糕遊樂園!這些人都是花錢找罪受的大白癡!哎呀,那傢伙說的真的對極了!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
寂靜的怒氣逐漸充滿整座庭園。
「那隻臭老鼠,每次態度都這麼霸道嗎?」
快啊,來吧。哪個人都好,哪個人快點開口問我,快一點啊。最理想的問題,就是——
其實他並未使用自己的魔法能力。再怎麼遲鈍的男人都能察覺到這點小事。更何況絕大多數演員瞪着西也的眼神都充滿了殺氣。
五十鈴從陽臺俯望西也,瞪大了眼睛。
然後西也輕咳了一聲。
「我就知道……您一定會前來的。」
毛茸茸圓嘟嘟的手立刻停了下來。
就是這句話。
「我知道了呼姆……過去吧,地上人。」
「你們不只討厭我,心裏還想着其他的事情吧……沒錯,『這小鬼真臭屁』、『這小鬼算哪根蔥啊?』、『竟然要將園區交給這種人?』、『剩下兩星期,還能怎麼掙扎?』……我有沒有猜錯啊?不對不對,還有呢。『我們的偶像拉媞琺大人竟然被小子……咿~氣死了!』對吧……」
五十鈴說過「裏面根本沒有人」的意思,是裏面真的沒有人。
西也一拳捶在陽臺的扶手上。
她一時之間還啞口無言,但隨即回過神來。
「伯……不,鬆鬆餅的自尊心相當高。因此縱使是神託,他應該也不贊成靠地上人的您讓遊樂園起死回生吧。」
總之先將這些超自然現象擱置在一邊。既然來到這裏,有些事情就非完成不可。
這麼說來,如果無法順利指揮那隻鬆鬆餅,今後的營運將會窒礙難行吧。像他那種「現場班」的領導人物,也算實際上運作組織的人。就像醫院裏的護士長、工地的現場監工、餐飲店的工讀生領班,例子多得不勝枚舉。
「你再給我說說看……」
西也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低頭俯瞰衆人。
「我知道啦。因爲他被我這種門外漢騎在頭上,徹底侮蔑了一番啊。」
西也誇張地環顧集中在庭園裏的演員們。
原來連他也會講話。之前遇見他的時候,明明只會說「姆呼」而已呢。
西也感到過意不去,搔了搔後腦勺。
西也對拉媞琺毅然的態度感到略爲驚訝,同時經過鬆鬆餅身邊,走向通往陽臺的樓梯。身後聽見馬卡龍竊竊私語嗆鬆鬆餅「平常總是在站前商店街喫喫喝喝,現在還裝什麼架子說他是『地上人』啊龍」。鬆鬆餅只有一臉不爽嘀咕了一句「少囉嗦呼姆」。
「那麼可兒江同學,能不能解釋一下你改變想法的原因?」
「小子,你來幹什麼呼姆。」
不行不行。剛纔登場時明明一副存心找碴的模樣,要是現在猶豫不決可就下不了臺了。
「這小子不就是神託選中的對象嗎龍?你不是回去了嗎?這是怎麼回事龍?」
正當鬆鬆餅要揪住西野的時候,拉媞琺清晰的聲音制止了他。
看過一遍小冊子之後,西也大致掌握了在園區裏工作的吉祥物們的長相與名字。
「閃開,我有話想和她聊聊。」
西也走上陽臺後,拉媞琺開口道歉。
「所以星期天,我才讓你和他見面。」
鬆鬆餅心不甘情不願地讓路。
西也突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當場語塞。每次面對眼前的少女,就是感覺渾身不對勁。明明平常面對任何人都能以高高在上的眼神露出桀驁不馴的態度呢。
「是誰?區區地上人怎麼會在這裏咪!」
「原來你還知道自己剛纔在幹什麼……」
然後衆人開始喧譁。雖然多半都是責難、不平和嘲笑,但也有人被西也自信滿滿的海口震懾,開始露出半信半疑的態度。
嬌弱的聲音微微帶着興奮之情。
「可兒江同學……?」
「…………」
「總之,如果自己的客人受到愚弄會生氣,代表他們還認真看待自己的工作。所以可能還有一線希望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學到一課了。」
拉媞琺喊出聲來。她真的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西野心中懷疑。
「所以你願意幫助我們嗎?」
五十鈴再度確認。
雖然現在「來自魔法國度的吉祥物們經營的遊樂園瀕臨倒閉」或是「區區高中生居然要當遊樂園經理」,這些事情還是很虛幻——
但既然已經在化裝舞會上誇下海口,現在怎麼可能說出「我辦不到」。
「我接受,但是隻有兩星期。」
「兩星期……?」
「我可是高中生耶,學生的本分就是念書。」
還有打電動,纔不想爲了麻煩的工作犧牲打電動的時間。學年末測驗很快就要開始,之後就是春假。春假期間要打工也不是不行,但更想從早到晚拼命打電動。
「唸書,是嗎……」
西也不理會五十鈴充滿疑惑的視線,繼續說。
「反正只要熬過眼前的難關就行了吧?園區的命運兩星期後就會揭曉。無論如何,我的工作就到此爲止,行不行?」
「……好的。這樣我們就非常感謝您了。」
拉媞琺面露微笑。
「……不用感謝我了。」
西也深深嘆了一口氣,找了張身旁的庭園椅坐下來。
不知爲何,感覺精疲力竭。
但是拉媞琺臉上依舊保持笑容,望着遙遠的彼端。
Melody代表「Melody柴崎」,是以甘城市鄰近市鎮爲根據地的足球隊。去年的成績相當不錯,因此人氣也很旺。
「……總之別再對舊情人依依不捨,出發尋求新天地比較好龍。」
堤拉米好色是出了名的。他之所以不想離開首都圈,除了女人以外不做他想。
「這些就是你要的全部資料。」
室內有辦公桌、鐵管椅子和幾個書櫃,看起來十分殺風景。與其說辦公室,其實更像警匪片裏的調查室。
連西也自己都不太清楚,爲何當時沒咋舌。
「那你爲什麼能這麼肯定?」
「唔~可是我不想離開孝美的屁屁耶……」
「孝美的屁屁什麼時候變成你的啦龍?」
「哼,難道什麼神託這樣告訴你嗎?」
這時候鬆鬆餅站起來。
堤拉米一邊操作智慧型手機,同時低聲說。這隻嬌小的博美狗造型吉祥物從剛纔就一直專心瀏覽吉祥物專用人力銀行網站「MokoMoko Navi」。
「我只是這樣覺得而已。剛纔您爲了我們回到這裏時……我認爲,您一定會爲我們帶來奇蹟的。」
〔今日遊樂園入場人數 一三三二名(距離目標還有九萬八七八九名)/剩下十三天〕
經過剛纔那場集會後,實在沒心情去烤雞串店喫喫喝喝。三隻分別點了螃蟹奶油可樂餅、肉醬咖哩和肉醬焗飯。喫完後喝着可以無限續杯,難喝得要死的咖啡,同時擺出一副不景氣的臭臉。
五十鈴皺起眉頭。
「哪有啊……!這個,是沒錯啦咪。」
在府中街道沿線的家庭餐廳
「話說回來,開幕戰馬上就要開打了龍。堤拉米,如果有票的話,你要出多少錢買?」
五十鈴沮喪地低着頭。
「要找的話也有很多不錯的遊樂園喔龍。以幾乎免費的方式租借博覽會遺址,和地方政府官商勾結一下,就有撈不完的油水啦。」
這一季——說春季還冷颼颼的三月上旬,平日入場人數平均爲一千四百人。比照往年的資料,兩個星期再怎麼努力也只能吸引兩萬五千人。
「可是我想盡量待在首都圈呀咪。不想搬到太遠的地方去咪。」
光以昨天星期天看到的客人數量,西也大致猜得到一天的入場者人數,大約在兩千五百到三千五百之譜吧。由於是星期天,所以算是本季——三月上旬的最大入場人數。平日大概只有幾分之一吧。
五十鈴在走出房間前,喊了一聲西也。
「換句話說?」
「如果你要小睡片刻的話——」
「反正你一定將搜索條件限定在首都圈吧龍?範圍放大到全國啦。」
「剛纔只是騎虎難下而已。如果盡一切努力,頂多也只能讓他們產生希望吧。」
「……我要回去了呼姆。」
「是嗎。鬆鬆餅,你沒事吧咪?」
「……噢,對了,我還是Melody的球迷咪。所以還是不想搬太遠呢。」
「…………」
雖然想找他聊聊,但卻想不到任何能安慰他的話題。
西也忍不住浮現自嘲的苦笑。
拉媞琺這番話感覺像天真無邪的侮蔑,讓西也忍不住想咋舌。但他卻沒有。
當晚,西也立刻開始工作。
馬卡龍瞥了一眼鬆鬆餅。
「嗯。」
「怎樣。」
西也只說到這裏,又繼續默默翻頁。
「真的嗎?不愧是馬卡龍,很懂得怎麼賺錢咪!」
西也心不在焉地回答。埋首於閱讀資料的他,甚至沒抬頭看五十鈴一眼。
「哎呀,我將來的希望,就是一定要和她帕呼一下咪~」
羊咩咩造型的馬卡龍回答他。
西也不置可否。這女孩應該不至於連腦袋都有問題吧,但她真的瞭解現在的情況嗎?
「不。神託只爲我們指點一盞微弱的明燈。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沒有人知道。」
而且還要設法擬定對策纔行。
「我還是先說清楚吧。……我這人可是成績優秀、頭腦清晰,而且還帥到有剩,多才多藝呢。」
「由此可知日本經濟病竈之一呢龍。」
鬆鬆餅將錢放在桌上後,獨自離開了家庭餐廳。
「好骯髒的話題咪~」
「不用了。」
也不用回家了。打電話給藍珠姑姑說一聲「今晚外宿」就夠了。
鬆鬆餅、馬卡龍與堤拉米這三隻,來到市內的家庭餐廳「七寶奇謀」。
五十鈴將厚厚的資料堆在桌上,告訴西也。西也的視線已經牢牢盯在會計相關的文件上,只回了一句:
「可兒江同學。」
目標是十萬人,但依照現狀來計算,只能招攬兩萬多人。
「嗯。」
「只是捨不得給你信箱的那女人吧龍?」
「很難說,我也不知道呼姆。」
也難怪那些演員會自暴自棄了。
「馬卡龍,你很不夠意思咪。之前你賣給鱷尼P的AK47演唱會門票,價格連黃牛聽了都會昏倒吧。」
蠢到爆炸。自己可沒愚蠢無能到去仰賴什麼奇蹟。
「……謝謝你。」
可是目標是十萬人啊……!
「嗯。但是可兒江先生,您一定能爲我們帶來奇蹟的。」
「這麼說,剛纔那些激勵人心的話……」
鬆鬆餅自從剛纔庭園那一幕——和可兒江西也吵架之後,幾乎沒開口說過話,只是默默地眺望窗外。他似乎心情不好,也無精打采,連最喜歡的可樂餅都剩下一大半。
「其他還需要什麼嗎?」
「那是手續費,完全正當的報酬龍。」
「我會盡我一切努力,但大概無法改變結果。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們要先有心理準備。」
西也現在還想不到妙計。但或許哪裏會有突破口也說不定。簡直就像在崩塌的隧道當中,尋找空氣泄漏進來的地方一樣——
「閉上嘴聽好。……然後受到莫名其妙的神託或是怪異超能力之類影響,在某種命運的安排下讓我來到這裏。讓我這種大帥哥親自出馬,說不定能引發奇蹟吧——但是不好意思,要在兩星期內達到十萬人的目標,實在是不可能的任務。」
五十鈴所準備的辦公室位於後臺老舊事務大樓的四樓。
假設一天平均一千五百人,接下來的兩星期,總計兩萬一千人。
「當然是騙人的,我哪有什麼祕策。」
「外面走廊上有張沙發吧,幫我放條毛毯在那裏。」
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繼續和堤拉米聊廢話。
簡短的回答。
園區入場人數大致上與西也的預測相符。
「你突然炫耀自己做什麼?」
「帕呼」是紅楓樂園的用語,代表某種行爲。姑且不論內容,總之絕對算不上高雅。
「唔……果然不容易找到好的條件咪。」
目標是在明天早上之前掌握園區經營狀態、設備各項資料、遊樂設施與演員的成績等大大小小的情報。
猶豫要不要先告訴拉媞琺和五十鈴之後,西也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