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局

在正門的旁邊立着『第四次北區中學夏季圍棋比賽』的看板。

黑色的文字在初夏強烈的陽光照射之下顯得有些刺眼。

當阿光和筒井走進比賽會場，也就是海王中學圍棋社的教室時，已經有好幾問學校到了。會場四周充滿着正藉着對弈暖身，或是研究着賽程的隊伍。

——哇上讓我想起上次的大賽耶！

佐爲的聲音帶着激動。

他先是滿臉通紅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對着阿光露出討好的眼神。

（不行，）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我早就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了！）

——阿光！今天啊……我也想下一局耶——，

佐爲整個人湊向阿光。

（不行、不行，我很期待這次的大賽呢，）

阿光毫不留情地拒絕他。

（我會讓你在別的地方對弈的。）

——你保證？

佐爲咕噥了一下，癡癡地盯着阿光。

（保證？大概吧，）

阿光隨口敷衍佐爲，然後在筒井的面前坐了下來。他也想像其他學校的社員一樣，在正式比賽之前先下一局。

相對於活力十足的阿光，筒井卻顯得有些沒精神。

．

——怎麼了嗎？

「你……是葉瀨中學的進藤吧，」

「你還說，你要加入圍棋社，並參加圍棋大賽。」

「你爲什麼會在圍棋社？而且是三將？」

這讓阿光想要立刻就這麼消失在現場。

瞬間變得安靜的會場也迴歸原本的吵鬧。

「逃走的話，另一方的黑子會被提取掉的。」

——用不着傷腦筋。

「喂——三谷！這裏這裏，」

阿光呼吸變得急促，內心勾勒着絢爛的未來。

「我專程替大家做了便當耶，」

阿光呼吸一窒。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從棋盤上掉落到地上的棋子。

「海王的三將是我！」

他喫了一驚，朝那裏看過去，原來是某個參賽學校的領隊老師。

「啊，找到了！」

阿光連忙舉起手，三谷則踏著有點傭懶的腳步走了過去。他一臉嘲諷地環視着會場。

「吵死了！」

——海王的三將同樣會拿出全力來迎戰呢……

「三谷，既然你這麼厲害，爲什麼要作弊呢？」

那一天，亮和尹老師留在教室裏，兩人談了很長一段時間。

亮宛如呢喃般輕聲說道，因爲他用了全身的力氣去壓抑自己激動的情緒。

（你到底是在鼓勵我還是來吐我槽的啊？）

阿光有些氣悶，因爲他自己同樣也感到不安，所以他纔沒有多問或多說些什麼。總覺得好像只要說了，不安就會成真。

（你很煩耶！）

三谷指着棋盤上的一點：

「這些跟比賽又沒關係，」

亮的視線灼熱地停在阿光身上，不曾栘開。

阿光半信半疑地站起身來。

阿光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這麼出名，何況他們討論的那個人其實是佐爲而不是自己。

終於，亮平靜地開口道：

——有那麼簡單嗎？對方也會拿出全力來對付你耶，

「我帶妳去放東西的休息室，」

「是我！」

正好有人剛踏進會場，那人就是三谷。

（別再說了！）

「幹嘛啦？」

腳步聲在阿光的身旁停住了。

「筒井學長……」

筒井隨即低下了頭，手放在膝蓋上緊緊地握着拳。

「啊——好期待和海王比賽喔，不知道海王的三將是誰？」

因爲心情太過愉悅，所以阿光並沒有發現自己把心裏想的事給說了出來。

要用自己的力量下棋、要問心無愧地下棋，因此他必須使出全力。

阿光猜想簡井可能是太緊張了，所以沒有開口問他。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開口詢問，擔心的那一方反而比較失禮。

佐爲鼓勵着他。

阿光回想起早上從前門進來時的心情。

原來是小明從走廊邊探出了頭。因爲找到了阿光，所以她笑着靠過來。

那是一張從未看過的臉，不過對方卻一直盯着阿光的臉瞧。

阿光用嫌棄的語氣說着，小明則舉起手中提着的紙袋。

亮完全忘了其他人的眼光，放聲叫了出來。自己應該是阿光的對手，應該要讓自己擔任三將才對！

三谷隨口反駁阿光的玩笑話。

（真傷腦筋。）

「上次的大賽，他還贏了海王呢，棋力高超，看到的人都很佩服喔！」

小明跟在筒井的身後走掉了，只留下阿光和三谷兩人待在原地．

筒井還是盯着棋盤，沒有抬頭，繼續下着棋，棋子發出啪嚓的聲音。

亮正站在那裏。

「這個嘛……」

當阿光一個人整理着棋子的時候，他注意到有人站在他的前面。

他冷淡地說完後便走出走廊。

阿光嚇得肩膀縮了縮肩膀，三谷則是整個人呆掉了。

——當然是在鼓勵你呀！可是……

（你說的對，盡全力，盡全力，）

阿光腦袋裏充滿了好多疑問。

「三谷，我們來下棋吧，」

如果阿光沒聽錯的話，亮應該說自己是三將吧？

阿光又展開燦爛的表情了．

「太好了！我遺以爲你怕海王，所以不來了。」

「誰……誰說的……最近筒井學長都有教我，提取棋子或是數地……這些我都會呀！」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你還記得曾經說過不和我對弈的話嗎？」

「謝謝你，筒井學長。」

阿光握着拳，再次感受到一陣灼熱厭從胸口湧了上來。

「塔矢r：」

「不要。」

——照這情況看來，大家要不要緊啊……

（這傢伙真是沒禮貌。）

三谷看向別的地方，然後停住了視線。

全力以赴和獲勝根本是兩碼子事。看到認爲只要努力就會贏的阿光，讓佐爲很擔心。

不知道是不是筒井剛纔太引入注目了。阿光縮了縮身子，聽到從別的角落小聲傳來自己的名字。

覺得很混亂的阿光不停揮舞着雙手，亮則是直直凝視着他。

阿光把從棋盤上滾落的棋子一顆一顆撿起來。

（我的目標是海王，絕對不能在一回戰就輸了！二回戰碰上海王，只要使出全力，或許能夠……）

當尹老師發表完團體賽的名單後。

阿光粗魯地說着，然後將手肘撐在桌上。

「了不起，」

在阿光說話的同時，筒井站了起來。棋盤瞬間往上一抬，棋子也跟着彈跳起來。

阿光聳了聳肩，一面擔心着筒井並問道。

「別胡說了。」

「那些黑子，即使逃了也沒用喔，」

當他戚到奇怪並忸忸怩怩動着的時候，對方『哦』了一聲便走掉了。

阿光回過頭去。

「……我總算來到了這裏。」

「咦？」

在櫻花盛開的時節，網光拒絕了亮，將他趕了出去。

筒井一動也不動。

筒井怒吼道。

從前聽筒井說過，要成爲職業棋士的人是不會參加業餘比賽的，而亮甚至還是三將？那不都是實力比較差的人擔任的嗎？

而且聽說那時他只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後，『哇！』的一陣讚歎聲傳了過來。

——你只要盡全力就好。

有一個人出來回答了阿光的問題。

三谷瞥了他一眼。

「吼，妳來幹嘛，反正妳又看不懂，」

亮是爲了追趕佐爲，所以才站在這個地方。

（我要使出全力，先打敗一回戰的三將，）

不過阿光完全沒在聽。雙腳不停打着拍子，臉上洋溢着笑容。

「實力最強的人就應該擔任主將，這是我的想法。」

尹老師用告誡的語氣對他說道。

但是亮卻無法同意他的話。

「尤其是海王圍棋社，我們是其他學校的模範。」

即使在全國性的比賽中，海王中學也被看好會贏得冠軍。所以在區域性的比賽中，目的不是決定冠軍，而是爲了決定亞軍和季軍罷了。

海王的名聲是讓其他學校成立圍棋社，號召社員的原動力。

但是亮並不滿足於這個狀況。

「老師你也說過，只有我才能當進藤的對手！」

亮說完便緊咬着嘴脣。

尹老師的確是說過只有亮才能當阿光的對手。但是他的話只說到這裏，並沒有承諾讓亮擔任三將。

「我的確說過這句話。」

尹老師看到亮的表情後垂下眼。

「不過這是從實力上來看……」

「老師……，」

亮反駁的聲音宛如哀嚎似的，讓尹老師不得不擔心亮是否會哭出來。

可是，亮的眼神中閃爍的不是悲傷，而是鬥志。

「我爲了……我爲了和他對弈，我……」

尹老師一方面欣賞亮的鬥志，另一方面卻有他自己不得不堅持的立場。

「塔矢，這裏是國中的圍棋社，身爲教師，我不會改變我的原則。海王的主將就是你！」

尹老師望着亮瞬問失去光芒、變得黯淡的雙眼。

會場裏，與小明一起走回來的筒井也在人羣裏面。

他現在正代表着海王中學圍棋社，並且以三將的身分參賽，無論是誰聽到這個消息都會感到非常意外吧！而且當他們知道亮的對手是阿光時只怕又會更爲驚訝，所以他想盡量低調，這原本是亮的想法。

剛纔暫時離開會場的三谷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他手裏正拿着棋子敲着棋盤，似乎很喜歡那樣的聲音。

「這次我不會像上次那樣輸給你了！」

一道聲音傳來，阿光愣了愣，把頭轉了過去。

突然有道聲音插了進來，阿光得救似地轉向對方。

既然如此，就算是社團，也不得不以他的選擇爲優先。

亮全心全意期待着與阿光的對弈。

「筒井？一

三谷頭也不拾，繼續放着棋子。

亮緊緊握着拳頭，用力到指甲都深深陷入掌心。

「了不起，你準備怎麼贏我們社長岸本呀？」

於是社員們開始緩緩地動了起來。

「既然如此……」

「——我明白了。」

筒井神色僵硬地站在那裏。

「我很期待和你在二回戰交手，希望我們能下出不辱主將戰之名的精采對局，」

當阿光和亮仍然呈現對峙狀態的時候，旁邊響起一道聲音。

「那個塔矢竟然也有追逐的對象。我很期待你們的對局！」

岸本轉向自己的社員，用眼神示意他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日高好像對三谷說話的口氣厭到有點生氣的樣子。

但是那一局棋的水準太高了，甚至大大超越了亮的棋力。

「你該不會是想靠作弊來獲勝吧？」

旦咼的嘴角露出譏誚的笑容。

她很明顯是在挑釁，二芳的女子社員好像有點擔心，於是小聲地叫着旦咼的名字。

但是當他看到阿光的時候，所有的冷靜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妳說什麼……」

「就是上次那個僥倖贏過海王的學生嘛！」

三谷猶豫了一下，然後沉默地握住岸本的手。

筒井回想起春天時發生的事情。

阿光愣愣地瞧着筒井。

他是爲了追上阿光才參加圍棋社的，可是也因爲圍棋社而不能與阿光對弈。

「三……三谷他……」

「學長說他不小心判斷錯誤而輸了比賽，很不甘心呢，」

筒井的臉立刻泛紅。

日高看着三谷下棋的方式，臉上忽然浮出微笑。

塔矢亮原本沒有打算在對弈之前先去跟對方打招呼。

「筒井學長，」

筒井穿過人牆，發現到人羣裏面站着的竟然是塔矢亮本人。可是筒井卻不明白，爲什麼他要來參加這種區域性比賽。

「很簡單嘛，」

「因爲……這裏是社團，是嗎……？」

（筒井學長說……三谷很強……）

三谷也隨意地聳聳肩。

阿光用半信半疑的眼神瞧着亮。

不過，即使如此，令人疑惑的地方還是很多。筒井依然覺得思緒混亂。

亮本來想給用輕視和隨便的態度看待圍棋的阿光一個教訓，纔要求對弈。

日高的臉瞬間漲紅，當她正朝着三谷往前踏出一步時。

「塔矢……」

一海王和葉瀨會在二回戰碰上。我也來贏你們好了。」

「你是誰？」

帶頭的人是旦咼，她的手環抱在胸前，朝着阿光走了過來。

尹老師凝視着亮。他注意到亮隱藏住自己的表情，雙肩卻頹喪地微顫抖着。

「你叫三谷是吧？你才一年級，只是因爲戰略纔會讓你擔任主將吧？」

能夠和阿光對弈，並向阿光宣佈他的對手是自己時，亮只感到滿心的驕傲。喜悅、激動、興奮這些情緒盈滿了亮的胸口。

「難道……是爲了追趕進藤——？」

阿光用力地吞了吞口水。

尹老師靜靜地宣佈着。

三谷的問句與筒井的大叫幾乎是同時響起。

日高戚到有點掃興。本來只是隨口嘲諷一下，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認真地回答。

筒井先是語塞，接着又豁出去似地說道：

她的語氣聽起來帶着明顯的揶揄和挑釁。

二一谷是我們名正言順的主將！等你們和他對弈過就會知道！」

「筒井學長，三谷不會這麼做啦！」

亮一開口，便確定了自己的心意，於是他又接着說道：

像上次那樣——是指一年半前亮和阿光對弈時，亮用盡全力集中精神下子，但是還是輸給阿光的那一回。

「什麼因爲戰略才擔任主將的，」

簡井握緊拳頭，語氣激動地吼了出來。

只見一羣穿着海王中學制服的學生靠了過來。

三谷自負的語氣甚至讓二芳的阿光都覺得心口二濼。

阿光完全被塔矢亮強烈的情緒給震懾住。

了：．」

他漸漸聽到附近憲憲翠翠、輕聲交談的聲音。其他參賽者也發現到塔矢亮的存在了。

「聽說你們很強，上次卻輸給我們葉瀨中學？」

「塔矢你……」

阿光慌張地叫了出來。

海王的學生將視線從阿光身上轉向三谷。

三谷眨了眨眼，實在不敢相信筒井竟然會幫自己說話。

她一說完便用打量的眼光瞧着阿光．

在這種僵硬的氣氛下，小明輕聲說道：

日高輪流看着筒井和三谷。

三谷看了看筒井，接着又若無其事地將目光轉回棋盤上。

亮一方面知道自己不能再輕忽阿光，另一方面卻又爲阿光的棋所吸引。當時的情緒使得亮拚命地追趕過來。

「原來就是你！塔矢說的進藤光就是你呀！」

亮像是被吸引過去似的，來到了阿光的身前。

「大賽結束之後，我就退出社團！老師，只要這次大賽能和他對弈就好，」

濃厚的寂靜籠罩着被夕陽染紅的房間。

原來是三谷。

日高用下巴朝着三谷頂了頂。

「請多多指教，我是海王的主將岸本。」

「哼！你們就是海王的人呀！」

——是呀！

經過長時間的沉默後，尹老師抬起頭。

一就由你擔任三將吧，」

「他雖然是一年級，實力卻比我要強十倍！」

「葉瀨的學生，我叫三谷。」

「這個嘛……不管怎樣就是會贏，只要能贏什麼都可以。」

「不是靠作弊就是靠僥倖獲勝啊？葉瀨的選手還直一是了得，」

亮到底爲什麼會抱着幾近瘋狂的熱情去追逐着進藤光，這點尹老師並不知道。但是當尹老師感受到亮的狂熱時，他覺得說不定連亮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亮說道。

接着又出現另一個海王中學的學生，他站在三谷面前，朝着三谷伸出手。

二一谷！」

日高看着筒井的臉，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說你很厲害吧，我聽得很清楚。」

日高離去前，將目光又栘回他們身上。

「不過，先打進二回戰吧，到時候再說。」

阿光他們並沒有回答。因爲這種事情不用說他們也知道。

依然留在原地的亮沉默地盯着阿光。他的目光瞬間變得堅定，不一會兒就立刻掉頭離去。

只剩下阿光他們四個人。

阿光深吸了一口氣。

「沒錯，首先要先通過一回戰！」

短短的時間裏發生這麼多事情，還真是讓人覺得思緒混亂。

但是隻有一件事情是最清楚的。那就是如果不能贏得第一回戰，他們就無法與海王對戰。

大家的胸口都盈滿沉穩的鬥志。三谷看向筒井，一副有話想問的表情。

「喂……」

三谷小聲地喚了喚，結果筒井的肩膀劇烈一震，立刻滿臉通紅。

「我只是把事實說出來罷了，」

爲了不要被三谷看到自己發紅的雙頰，於是筒井轉過身背對他，像是豁出去似地如此論道：

「你是我們葉瀨中學的主將……你真的很厲害……」

筒井對着三谷這麼說的同時，他的心裏也明白了……

雖然他一直沒辦法信任三谷，覺得他是個狡猾的人，甚至還很討厭他，可是事實並不是這樣。

是因爲筒井覺得很不甘心，爲什麼三谷不肯盡力下棋。

明明擁有比自己還要高超的棋力，卻只重視輸贏，這讓筒井覺得非常可惜。

這不得不讓曾經看不起社團活動的三谷感到有點後悔，國中圍棋社團的水準比他想像中的遺要高出許多。

對手的表情頓時僵了僵。他被三谷的速度所影響，所以犯下了失誤。但是當他的手離開棋子後，便不可能再重下了。

岸本明明早就發現三谷了，可是卻裝作沒注意到的樣子，故意讓三谷看他下棋。

三谷聚精會神，聲音清脆地放下棋子，然後立刻按下計時器的按鈕。

「哦……嗯，」

他對岸本的對手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只是想看看岸本的下棋風格遺有棋力而已。

六個人端正坐姿，互相在口頭上行了禮。

由主將猜棋後，結果是由三谷執黑子，副將筒井執白子，而三將阿光執黑子．

再這樣下去他會輸掉的，焦慮像棉被一般將阿光緊緊包住。

三谷回到位子後，便去看了看筒井和阿光的狀況。

因爲筒井不想看到比自己還要厲害的人，被當作笨蛋一樣看待。

「筒井學長。」

當筒井開口行禮時，右邊也傳來相同的聲音。

當他一方面羨慕三谷的同時，另一方面，心裏卻也希望他能百分之百地發揮他的實力。

葉瀨中學的對手是巖名中學，兩校是第一次交手。

接着滿臉興奮地大幅點頭。

筒井緊張的情緒頓時解除了。

「有值得你參考的地方嗎？葉瀨的三谷？」

盯着棋局看的三谷，額頭上滲出薄汗。

「謝謝指教。」

三谷從岸本親切的語氣中領悟到這一點。

對局纔開始不到十五分鐘而已。

阿光舔了舔上脣，覺得喉嚨很乾。

阿光舉起手腕，清脆地放下棋子。

「我跟你約定，我暫時不會作弊……」

三谷並沒有特別留意。對方下錯子正在他意料之中，何況就算對方沒下錯，他也有把握可以靠實力贏他。

佐爲盯着阿光的棋，眼睛眯了眯。

「看來我贏定了！」

他們互相數着對方的地。當筒井從對方口裏聽到自己的地時，不由得握起拳頭往胸前揮了揮。筒井以16目半之差贏了這局。

「謝謝指教，」

——塔矢也同樣……

所以當日高嘲笑三谷的能力時，筒井纔會坐立難安，怎麼樣都要幫三谷說話。

三人冷靜的鬥志讓佐爲的頭髮飄了飄。

阿光的腦海閃過一道光，他瞪着對方的三將。

對方俐落地放了子，臉上露出冷笑。

三谷蹲在筒井身旁，小聲地說道：

他激烈迅速的手法讓人有種在下快棋的戚覺，進而掌控了整個棋局。

他知道局面對他很不利。阿光思考很久之後才放下棋子，可是對方卻還是贏了他一、兩子，對方已經先猜到阿光的棋步了。

「……我輸了。」

「我想和海王的岸本對弈。」

筒井對三谷的戚覺，也許是一種嫉妒的情緒吧！

——然而成長的人不是隻有阿光而已。

筒井雙眼圓睜。

他要讓那個裝模作樣的海王主將知道到底誰比較強。

岸本用沉穩的語氣回了禮。

巖名中學的主將投子認輸了。

「所以拜託你一定要贏，」

參加圍棋比賽的隊伍中，男子組有八所學校，連贏三場的學校就是冠軍。除了海王中學以外，其他學校的水準都很平均。

一眼看去就知道阿光完全被追着打。

其實他心裏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裏。

不知道岸本有沒有發覺到三谷的存在，但他依然神色自若地放着黑子。

而且因爲新學期的關係，參賽的成員都是新面孔，會場也充滿了清新而緊張的氣氛。

對方的三將嚇了一跳並往後動了動。

岸本的話在他的腦海裏迴盪着：呵希望我們能下出不辱主將戰之名的精采對局！「這句話讓他的印象十分深刻。

沒多久，岸本的對手便一臉疲憊地投降了。勝負從這盤棋一開始就決定了。

在圍棋會館裏，大叔們所下的棋都是一路緊迫盯人，窮追猛打的進攻型。

三谷從一開始便積極地進攻。

佐爲轉動目光，看着集中精神下棋的筒井，還有好像正冷靜地思考與海王的作戰方法的三谷。

佐爲的目光變得凌厲起來。他有一段時間沒看見亮下棋了。

——這些孩子們，改變得真多啊……

「要到最後才能笑。誰輸誰贏還不知道呢！」

——阿光也成長了許多。

佐爲騷動不安地動了動身體。他似乎很想說些什麼話，可是卻拚命地壓抑住自己，這點阿光也察覺到了。

「所以……請你不要再作弊了！」

「……我輸了。」

這是一步好棋，原本以爲在對方的攻勢下阿光的棋變弱了，但是卻不是這麼回事。

佐爲抬起頭，緩緩地轉過身去。

三谷站在岸本的身後。

三谷往筒井的身旁一站。

三谷無視於正一臉驚訝地盯着他看的筒井，他收好棋子後站了起來。

這跟三谷目前爲止看到的棋完全不同。

但是岸本的棋卻充滿了理性，毫無多餘的棋子，所以整體帶着一種嚴整的美厭。

三谷咬緊牙關，拚命壓制住心裏感到莫名屈辱的情緒。

三谷決定要接受他的宣言。

阿光沒有自信地放完棋子，然後按下計時器的按鈕。

岸本的話分明就是強者對弱者的憐憫口氣，會跟自己握手也只是出自於表面的禮貌而已．

阿光一改原先軟弱的防守模樣，轉變成凌厲的進攻氣勢。

白子所有的地都被斷了連結，一路被逼迫、阻隔。相反的，黑子的地卻很牢固，毫無破綻。

——阿光……？

「不準笑，」

他知道自己受到壓制，他也知道自己必須做些什麼，可是……

「我去看海王對弈。」

目前爲止，還沒有其他組結束對局。下棋聲和略帶保留的清嗓咳嗽聲此起彼落地響着，潔時三谷找到了岸本。

每當三谷在棋盤上下一步棋時，就再次肯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真的很厲害。

筒井清晰地說道。三谷則是靜靜地盯着棋盤。

令人遺憾的是，這次的審判長並不是上次勉勵過阿光他們的那一位，不過這點並沒有影響到阿光他們的鬥志。

原來岸本早已注意到三谷的存在。

「……你說什麼？」

簡井專注地數着地，絕對不容許任何差錯。

接着他便轉過身來。

佐爲的視線停在亮身上。

當第一回戰的名單宣佈之後，參賽者便開始移動。

先行的黑棋二被放在棋盤上，計時器的按鈕按下後聲音響起，對局正式開始了。

佐爲安心地嘆了口氣，被他們三個所散發出來的氣勢給壓制住的，不僅僅是巖名中學的學生而已。

他默默地折回原位，不用回頭看也知道岸本絕不可能目送自己離開。

「咦……」

阿光用手指挾着黑子，指向巖名的三將。

審判長還有工作人員朝着正門站着，說着開場的宣言。

對手心裏一驚，神色僵硬，然後肩膀縮了縮。接着他盯着棋盤，雙肩垮了下來。

從亮的模樣看起來，他從未厭倦或懈怠，佐爲已經可以預見到亮朝着神乎其技的目標精進的那一天。

筒井呆呆地盯着三谷，然後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他瞄了瞄巖名中學的三將，對方似乎也將阿光的表情盡收眼底。

「啊，進藤！」

簡井呼出一口氣，朝那邊看去，正好對上阿光的眼睛。阿光緊握着拳頭，開心地笑了笑。

「反敗爲勝！我贏了，」

阿光小聲但是驕傲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們以全勝的成績贏得了一回戰，這直一是令人出乎意料的絕佳開始。

佐爲面帶微笑地望着三人，然後再次將目光轉向亮。

會場內幾乎所有的棋局都結束了，只剩下幾組還在持續進行着。在一片吵雜聲中，亮端幣地面對着棋盤。

對方下棋的計時器時間慢慢地過去，最後對方終於小聲地宣佈認輸。

「謝謝指教．」

亮有禮貌地垂頭示意。當他正在收拾棋盤時，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亮抬起頭一看，原來是尹老師。

「你的每一手棋都下得很慢呢！」

亮將手邊的棋子一顆一顆地放回棋盒裏。

「因爲我想讓自己冷靜一下……」

「葉瀨以3比O獲勝了。」

尹老師不用問也看得出來爲什麼亮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

「老師有看到進藤光的對局嗎？他下得怎麼樣？」

亮不禁站了起來。

亮從上次的圍棋比賽後，就一直沒看過阿光下棋。他也跟自己一樣，持續地在進步嗎？或是變得比自己更厲害了呢旦兄想從尹老師的口中知道他的變化。

但是尹老師卻偏過頭，一時語塞。

「尹老師？」

老實說，阿光實在開心不起來，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知道了啦……

「岸本你嘴上這麼說——」

佐爲注意到阿光的視線，於是將臉轉向阿光，不過阿光又立刻轉開目光。

他們穿着海王中學的制服，原來是岸本和日高。

在開始之前可以喫中餐或是閒聊，端看自己的喜好。

阿光也看到亮拒絕別人的邀約，一個人坐在那裏。他把視綜從亮的身上移開。

「塔矢要退社？真的嗎？」

亮原本想再問尹老師一次，不過在他問出口之前，尹老師卻已經轉過身去了。當亮站起身想要追上去時，卻有人喚住自己。

「在社團裏，塔矢的確是很突兀的存在，可是……被欺負是真的嗎？」

阿光故意大聲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要是塔矢離開圍棋社，社團就會平靜下來。」

佐爲則微微地往後退。

日高聳聳肩，再次開口道：

——阿光，你看那裏，

（就是啊，我很厲害吧？那不是僥倖，而是我真正的實力。）

「塔矢，你不喫午餐嗎？」

「阿光，來喫便當吧！」

岸本知道塔矢跟其他社員相處不是很融洽，不過卻不知道原來他們之間發生過這樣的糾紛。身爲社長的自己卻沒有多加留意這類事態，讓岸本厭到很羞愧。

雖然有特別準備休息室，不過還是有很多人選擇在外面用餐。海王中學的校地很寬廣，校舍問的距離也很寬，中庭裏面有通風良好的涼亭以及長椅。

（被欺負啊，）

兩人的對話似乎就到此打住了，他們的腳步聲也離阿光愈來愈遠。

「沒錯。」

「我說要自己下就要自己下，」

「伊藤嗎？」

佐爲顯得有點擔心。

贏的機會大概是兩成左右吧。

日高用手肘頂了頂岸本。

阿光聽到這裏，覺得胸口彷彿被灌鉛一般地沉重。

看樣子他們似乎已經用完餐了。兩個人單獨在一起不曉得正說些什麼，不過現在阿光如果被他們兩個發現的話，一定會覺得阿光在偷看。

也許尹老師覺得就算隨口敷衍岸本，不瞭解事情真相的岸本可能也不會接受這個結果吧。這個做法是正確的。

阿光從柱子的角落偷偷地探出頭來聽個仔細。

阿光堅定地說道。

無論是什麼狀況，單憑印象告知別人，會讓人容易有壞的聯想，這也絕對不是件好事。

老師含糊的回答，看起來像是嘴裏含着什麼苦澀的東西一樣。

佐爲被阿光的話給刺傷了，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阿光嘆了一口氣，然後整個人放鬆地靠在走廊穿堂的欄杆上。

「不過，無論塔矢被整到多丟臉，我想他也不會退出圍棋社。」

阿光丟下驚訝的小明走出會場。阿光的食慾竟然奇妙地消失了。

二回戰——也就是準決賽，將在中場休息過後的下午一點開始。

日高將目光投向中庭。

她本來也不打算說出來的。事發後，日高曾將事情的經過簡單地向尹老師報告過，所以她覺得不應該由自己跟岸本提起這件事。

阿光半蹲着慢慢靠近那兩人。

「……你對弈過就知道了。」

聽到日高的聲音，阿光反射性地彎下腰。他縮着身子仔細地聽着。

阿光的視線對上佐爲，佐爲也朝他點了點頭。

被佐爲一誇，阿光略顯得意了起來。

「哎——」

「討厭啦——！」

風吹拂過阿光的臉頰，他在階梯上坐了下來。

「我不喫。」

所以阿光立刻決定離開那邊。

（咦？）

「我也知道啊……b雖然阿光也知道佐爲不可能會在這個時候說出他想要下棋的話。

亮拒絕邀約，留在位子上。

岸本推了推鏡框。

一直待在會場好像只會更鬱悶，而且光是看着別人用餐也很無聊。

阿光態度十分強硬。

「和佐爲無關！」

「我不想喫啦，」

阿光看到日高正在點頭。

阿光睜大雙眼。

「明知道自己這麼做很任性，但我想塔矢一定很痛苦。即使如此，他還是堅持要跟進藤光對弈。」

「雖然塔矢很想和你下棋，我才管不了那麼多！葉瀨中學的隊員是筒井學長、三谷和我。」

阿光偷偷看了一眼佐爲的表情。

阿光就不用說了，連岸本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原來是旦咼。

——可是你卻還沒有贏過筒井學長。

「今天的大賽，他甚至不惜違抗老師，一定要擔任跟進藤相同的三將，甚至還附加今天之後就會退出社團的條件。」

因爲要是岸本知道原因之後，就沒有理由拒絕擔任主將。

——你用不着刻意說……

「難道你要說是因爲塔矢被人欺負的關係嗎？應該不是吧。」

「他這麼做都是爲了那個進藤光。」

阿光自己一個人點着頭。

——好無情喔……

（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碰面呢？）

——阿光，剛纔的大逆轉實在太棒了，

「那些人可能是想讓塔矢丟臉，或是想把他趕出圍棋社。」

當阿光又想再次長嘆一口氣時，佐爲用扇子擋住了阿光的嘴巴。

岸本問尹老師原因，沒想到老師竟意外乾脆地把事情的始末都說了出來。

但是阿光還是想先說好。他覺得只要說出口就更能確定這件事。

日高開始解釋盲棋事件的始末。

微風輕輕吹過。

「還有小島和奧村。」

——下一個對手終於輪到塔矢了，

「我要親自下棋，」

阿光決定到處繞一繞。

海王中學的社員聚集在一起要去喫飯，他們正準備離開會場。

會場里加上亮只剩下不到十人。

（要是塔矢能在我變得更強之後再出現就好了。）

「我想也是。」

「不，其實上次的那一局就讓我很滿足了。」

佐爲垮下肩膀點點頭。

看到岸本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日高的表情放鬆戲來，取笑的目光落在岸本身上。

——塔矢不喫午餐耶，

小明手裏提着紙袋叫着。

那天，岸本被尹老師單獨叫過去，尹老師告訴岸本，將由他擔任主將。

阿光看了過去，發現在穿堂前面的柱子旁有人影。

「嗯，是昨天的事。尹老師已經接受了他退社的申請書了。」

而且事情的焦點又在塔矢亮的身上，讓她的顧慮又更多了。

日高瞬間猶豫了一下，不過岸本在她耳旁說了幾句話以後，她便一起走出去了。

（比起以前，我的棋力進步多了，）

「其實很遺憾吧？最想和他對弈的就是你嘛，」

聽到這裏阿光差點叫了出來，但他連忙用手捂住嘴巴。

「我剛好走進教室，阻止了那場對弈。」

阿光作夢都沒想到亮竟然會被人欺負。

他翻過身，雲層看起來好像往更高處移動的感覺。

（這也難怪，誰教他只想到自己。）

——可是塔矢不是個討人厭的孩子啊。

佐爲一臉忿忿不平地晃着陽光的肩膀。

——我想被欺負的原因，八成是因爲他很受女孩子歡迎吧，

（所以說，就是他太引入注目纔不好啊，那傢伙就是那樣，根本不管旁邊的人。）

——他那裏不好了！本來就是欺負人的人不對，

（跟你這種人談教育直一是沒完沒了，）

阿光又繼續說着，阻止佐爲發言。

（不管怎樣，既然都被欺負了，早點退出社團不就沒事了？）

——都是阿光你對他說「我不和你對弈」，他纔會加入圍棋社啊！

佐爲在阿光耳邊放聲大喊。

（啊，，好啦好啦！）

阿光用手搗住耳朵，敷衍地點着頭。

他還以爲佐爲會繼續說下去，可是佐爲卻突然沉默了。

阿光覺得很奇怪，於是看向佐爲，只見佐爲一臉悲傷地凝視着遠方。

——他明明是足以擔任主將的人才，卻低頭要求擔任三將。

阿光也跟着望向佐爲目光停駐的方向，點了點頭。刺眼的雷雲出現在視線的彼端。

（一般人根本不會這麼做……）

「二回戰快開始了，你至少也喫幾口便當吧？」

阿光又用力地說了一次。

因爲阿光的口氣帶着一點不甘心。佐爲知道阿光的心情，所以也沒辦法開心地點頭說好有一個人影從校舍那裏跑了過來，原來是小明。

阿光凝視着自己漸漸變淡，最後終於完全消失的影子。

阿光是不知道小明說的『真不愧是』是什麼意思，不過腦海裏似乎已經浮現出兩人的模樣。

佐爲沒有回答。

「阿光是三將，你也要加油哦，」

「對弈？他們兩個？」

佐爲什麼也沒說。

小明把用布巾包着的便當遞給阿光。

阿光雙手托腮沉思着。接着嘆了一口氣。

阿光慢吞吞地站起身來，將手插在口袋裏。

操場那端傳來似乎是運動社團進行活動的聲音。現在明明這麼熱，他們還真是辛苦啊，阿光腦海裏忽然閃過這個想法。

「筒井學長也是，一副不想輸給三谷的樣子，很拚命哦！真不愧是主將和副將。」

（佐爲，你來下吧，）

阿光感受到身旁的氣息變得柔和，也聽到了佐爲溢出的嘆息聲。

——我必須小心謹慎地迎戰纔行。

（佐爲……）

阿光問道。小明則開心地點了點頭。

「筒井學長和三谷呢？」

（佐爲我說過了，由你來下棋。）

「阿光，原來你在這裏啊！」

——這樣好嗎？你不是再三強調要自己下嗎？

阿光也不看佐爲。

佐爲當場吸了一口氣。讓人情緒緊繃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他的幹勁可不是鬧着玩的。）

他弓起身，走下樓梯。在下面等他的小明，臉上露出『你怎麼了』的表情。

老實說，他現在根本什麼也喫不下。

「是啊，三谷好認真哦，他說要拿出自己所有的力量，把海王的主將逼到走投無路呢，」

聽到阿光的聲音，佐爲的身體動了動。

雲層飄過，蓋住影子。

阿光和佐爲陷入了長長的沉默，兩人都眺望着天空。

（你要是一直在意我，小心輸給塔矢哦！）

小明催促着，可是阿光卻完全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

「這樣啊。」

佐爲凝視着阿光的背影。

佐爲並沒有當場答應。

「我們回去吧，」

阿光說完後，便覺得胸口輕輕抽痛了一下。

在陽光的照射下，佐爲沒有影子。阿光明明就感受到佐爲就在自己身旁，但是他將目光栘到自己的腳下，那邊只有自己的影子而已，這一瞬間，阿光真切地體會到他與佐爲之間的不同。

——阿光……？

「大賽結束之後我再喫。」

「他們在對弈。」

佐爲像是對自己說話一樣，接着便追上了阿光的背影。

（他的腦子裏只想着你的事情。）

（由你來下棋吧，）

——沒錯，

阿光「咦」了一聲。三谷還真是令人意外。

小明小小地做出一個勝利的姿勢，並沒有注意到阿光復雜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