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局
《棋魂》 · 堀田由美 · 1萬 字

春天時分,進藤光也成爲中學生了。
跟可以穿便服上學的小學時代不同,中學生必須穿着立領的制服出門。
制服穿在阿光的身上看起來還是鬆垮垮的,手穿過袖子的時候,皮膚接觸到的外套內襯感覺冰涼涼的,讓他開學典禮那天早上穿衣服時差點跳了起來。不過最近阿光似乎已經習慣了。
另外,阿光也總算不會因爲變成國中生而感到難爲情了。
跟小學不同的是,中學有各式各樣的科目。每個科目都會換一位不同的老師。此外,還有下課後的社團活動。這些新鮮有趣的事物,最後也漸漸變成每天的例行公事。
阿光理所當然地加入了圍棋社。
圍棋社雖然被稱作『社』,可是並沒有專屬的社團教室,社團活動也是跟擔任顧問的玉子老師借用她負責保管的理科教室來舉辦。
「沒辦法啊,因爲社員只有我一個人嘛!」
社長筒井公宏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鏡,這麼說道。
「今年有進藤同學加入我就很開心了。」
站在阿光和藤崎明的面前,筒井稚氣的臉龐燦爛地笑開了。
——其實我也在耶。
有個袖襬在阿光的身旁輕柔地飄動着。
那是一位身穿和服,容貌俊雅的平安貴族。唯一看得到他的人只有阿光。他便是藤原佐爲。
兩人在去年相遇,那時阿光還是個小學六年級的學生。
事情的始末是阿光在爺爺家的倉庫中發現了佐爲寄宿的棋盤。聽到佐爲聲音的阿光回應了他,佐爲就這麼出現在他的面前。佐爲經過一百四十年後再度甦醒,都是爲了神乎其技之路。
接着兩人便開始奇妙的同居生活,阿光也慢慢開始下起原本毫無興趣的圍棋,目前的態度還算積極,他的命運也因佐爲而產生了改變。
(佐爲,你應該不算社員吧,)
——阿光你好過分,我的心情跟大家是一樣的!只是大家看不到我而已。
佐爲強力地反駁。
看到那張海報後,馬上就有人出聲說道:
面對精神奕奕地將雙手握拳舉起的小明,阿光也附和道。
不管是從證據,抑或是阿光最不擅長的歷史觀點來看,一把歷史搬出來說,他的立場馬上就顯得薄弱。
雖然阿光憤怒地跺着腳,不過也已經於事無補了。
「這不是看也知道嗎……」
阿光一邊大吼,一邊揮舞着拖把,衝向兩個男同學。
「爲什麼啦……」
「圍棋社還直:羊苦呢!我們將棋社比圍棋社好多了!」
「沒關係,就撕掉吧,反正是個不管有沒有都沒人知道的社團。」
「不是,男的!不行啦,」
「好!決定了!海報作戰開始,」
「不好意思,我也聽不懂你的意思。」
阿光隨口回道。不過這時候筒井卻說出一句令人震驚的話:
——阿光,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呢?即使在平安的京城也有很多女性下圍棋呢,
筒井倒抽了一口氣,小明和佐爲也一樣。
最後壓制住阿光激動情緒的是聽到騷動而小跑步過來的筒井。
二這樣就只有兩個人而已啦,」
——這麼說來,圍棋比賽好像要有主將、副將、三將三個人一起去吧!
「哪裏不恰當呀,」
「我倒是知道有將棋社。」
小明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阿光!冷靜點!
「圍棋社……有這種東西啊?」
(你閉嘴!)
「竟然把我好不容易做好的海報給撕了!」
「我聽不懂啦,」
男同學們眼看自己好像快要被拖把掃到的樣子,連忙往後退。
「絕對不能讓她這種人進來!」
男同學們將海報插進空白的地方,貼了上去。
小明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尖聲問道:
圍棋社將大大的海報貼在學生布告欄上,的確引起了一點注意。幾乎每個學生都會在海報前面停下腳步,但卻絲毫沒有入社的意願。
如果只是歪着頭看那還好一點。但像現在就有兩個穿着運動服的體育部學生皺着鼻子說道:
「傷腦筋!這麼大一張,我們的海報就沒地方貼了。」
小明露出一臉困惑又賭氣的表情。
阿光的表情突然一變,語氣激動地說道。
來者一頭蓬鬆的亂髮,加上銳利的三角眼,而且還無視校規的解開釦子露出胸膛。他就是加賀鐵男。
就在這個時候——
「哼,人家也只是說說罷了!」
「就是這麼回事,圍棋社也好好努力加油吧,」
其中一人說完,便把手伸向海報並將它撕了下來,發出很大的聲音。
「那不然還有其他點子嗎?除了海報以外?」
阿光揮舞着拖把追在兩名男同學的後面,到處跑來跑去。
「不管怎樣就是不行,女人下什麼圍棋,太不恰當了!」
筒井亦一臉迷惑地對着阿光說道。
「進藤同學,住手!住手,」
(什麼叫做『只是』看不到,這纔是問題所在吧!)
「海報?」
阿光握住拖把的手頓時再次收緊,筒井見狀後連忙用盡全力按住他。
「就是圍棋比賽啊,最少要三個人,只有兩個人不能參加啦!」
男同學們貼上去的似乎是籃球社的海報,雖然很不想承認,可是對方的海報確實比阿光的要成熟多了。
——清少納言殿下和紫式部殿下都很愛好圍棋喔。上次上課有提過,對吧?
加賀邪邪地衝着阿光笑並補充說道:
「不管怎樣!」
「纔不O K!」
「不行不行不行!」
「你說什麼!」
籃球社的兩名社員也追隨着加賀的腳步走掉了。
「可是不畫畫看怎麼知道,反正阿光你一定只是覺得要畫海報很麻煩吧!一定是這樣沒錯!虧你還是社員耶,」
雖然佐爲想要試着安撫阿光,不過還是無法平息阿光的憤怒。
「什麼啦!」
「可惡,加賀那個混蛋,」
「阿光,住手!快住手!」
「你竟然敢把海報撕破!」
「不是隻要有社員入社就好了嗎?很簡單呀,」
「啊,幹嘛啦,你這小鬼!」
「可惡,」
「用玩玩的心態入社,只會讓人覺得困擾而已!」
「作戰開始,」
阿光雙手抱頭。才加入社團,就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達成了什麼事情一樣,真是丟臉。
對筒井來說,去年、前年,都只能一個人孤單地解着詰棋,跟那時比起來,現在的理科教室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就算只有這樣,他也已經感到很幸福了。
「啊~~!我怎麼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
「要畫是沒關係,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效果。」
現場只留下被撕掉的海報,還有被搶走的佈告欄。留在原地的兩名圍棋社社員、小明,再加上佐爲,衆人都感到莫名的濃濃挫敗戚。
「如果你厭倦了圍棋社的話,隨時歡迎你加入將棋社喔,再見!」
「啊,是你!」
「啊……」
「我們學校的籃球社很強,實力強的人權力也大。「嗯,這也是當然的吧!」
由於筒井實在看不下去了,便補上這一句。
每個人都歪着頭,仔細地盯着海報看。
「混蛋,你們在幹嘛,」
加賀話一說完便快速退場,讓人根本找不到空檔去反駁他惹人厭的話。
佐爲想起了比賽規則。
雖然小明在後面拚命阻止,可是阿光並沒有停手的打算。
「咦?」
「沒關係,就算藤崎同學只是來參觀也完全OK的,」
「海報貼在這裏讓人很傷腦筋耶,」
「入社……要怎麼做?」
「反正不管圍棋社有沒有貼海報,還不是一樣不會有人蔘加,你們好歹也惦惦斤兩吧!」
火大的阿光立刻轉向出聲的人。
岡光又提高聲量說道:
但是小明的作戰卻意外地遇到了瓶頸。
小明淡淡地挖苦道。因爲她覺得剛剛被阿光拒絕的方式實在是太過分了,所以稍稍地反將他一軍。
阿光超級大聲地叫了出來。
筒井和小明的雙眼都睜得大大的。
「募集社員就好了吧,在玄關的公佈欄貼出公告,或是可以在其他班級張貼海報啊,」
小明毫不放鬆的逼問讓阿光頓時語塞。
「髒死了!」
「如果還是沒人人社,那心血不就都白費了!」
然而阿光與男同學問的情勢依然一觸即發。
阿光的表情就好像喫到什麼苦苦的東西似的。
「要是藤崎同學也加入的話,不就有三個人了?」
阿光一說完馬上被圍剿,小明和佐爲兩邊同時發難。
阿光一邊碎碎念,一邊用膠帶將破掉的海報黏好。
「他自己先強迫我參加圍棋比賽,現在居然又叫我厭倦以後去將棋社!」
之前在各個中學的冬季圍棋聯合比賽時,因爲怪異的巧遇,使得阿光在加賀的強迫下假扮國中生,和加賀、筒井三個人一起參加了比賽。
最後打敗了強校。海王中學,華麗地贏得冠軍……原本應該是這樣的,結果因爲阿光的年齡曝了光,還是喪失了資格。
那個時候還覺得加賀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夥伴,可是現在身爲將棋社社長的加賀卻用不屑的態度對待圍棋社。
「加賀呢?他不再下圍棋了嗎?」
「嗯,他說要專心下將棋,不會再來圍棋社了。」
筒井垂下眼。
筒井是最清楚加賀高超和精湛棋力的人,也是最不想拜託加賀的人。
羞愧與寂寞正是現在的筒井對加賀抱有的兩種感覺。考量過彼此的希望和志向以後,這樣的距離也許剛剛好。
「雖然招募新血很重要,不過光這樣也很無聊吧!難得大家都在,一起去理科教室下一局吧?」
筒井把補好的海報重新貼在佈告欄下方的空間後,便笑着轉向阿光和小明。
現在葉瀨中學圍棋社僅有的器具,只有老舊的棋盤和數量不全的棋子。
——這個棋盤壞得好嚴重喔,
佐爲站在旁邊探頭採腦的。
(別抱怨了!畢竟這個以前是玉子老師的爸爸所使用的。)
初學者的阿光執黑棋,筒井則執白棋。
他們一邊下着棋,一邊自然地聊到冬季圍棋大賽。
「雖然最後在大賽中失去資格,不過審判長說的話真讓人高興。」
筒井的話馬上就勾起阿光的回憶,他也點點頭。
——阿光?
聽到這個消息後,社員分成了兩派。
阿光不僅關上窗戶,甚至拉上了窗簾。然後轉身背向窗戶。
阿光自己也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被大家看好,都是因爲佐爲的關係。到目前爲止,他都是依照佐爲的指示下棋而已。
「小明妳很吵耶!」
——阿光……
「我要和筒井學長留在圍棋社努力。」
「你憑什麼命令我,」
但是從阿光守口如瓶的態度來看,似乎還是不要隨便問他比較好,阿光確實給人這種戚覺。
亮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裝模作樣或是在猶豫些什麼,這點阿光也知道。
因爲沉默的時間有點太久,佐爲擔心地催促阿光快點回答一
「你不和我對弈?那……進藤!」
亮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有點懷疑自己耳朵聽到的答案。
「咦……」
不能再這樣被擾亂注意力了。
阿光只要想到那時評審和善的態度,就備戚溫暖及窩心。
別開玩笑了,難不成是校長拜託的嗎?所有的正式選手都不可能坐視不管吧!何況我們自己也不想要這樣,畢竟出賽選手的名額無論怎樣都會被他佔走一個啊,
「筒井學長你說是吧?我們還要一起去參加比賽。」
可是,無論是哪一派都不改反對的態度,圍棋社的氣氛也因此變得浮躁而緊張。
「煩死了!」
「你不會再去圍棋會館了嗎?」
「嗯……我也不太清楚。」
佐爲用一臉曖昧的笑容看着阿光.
「什麼嘛!阿光果然不怎麼樣嘛!」
於是,終於到了新社員開始參與社團活動的這一天。
(佐爲!你也閉嘴!)
「我幾乎都會待在那裏。而且——不管我和誰對弈,腦子裏想的都是你的事情。想着你會如何回應我走的每一步棋。」
「就是因爲是別人的事纔會這樣說嘛!」
有人從正對操場開着的那扇窗戶外頭叫着阿光的名字。
阿光好像要遮住塔矢那疑惑的表情似地,砰的一聲把窗戶關了起來。
——她問你厲不厲害呢!趕快回答吧!
「什麼?」
「妳很煩耶!」
阿光沒有去看亮的表情,他將手伸向窗框。
「又是我的錯!」
「他只要陷入困境時就會發揮難以置信的力量。可是現在和我下棋,又比不上我。」
「明明是阿光比較吵,」
「我在等你——我來這裏就是爲了要告訴你這句話。」
「進藤!」
與塔矢亮同年齡的社員十分敬畏這個已經站在高處的強者,而年長的學長、學姐則明白自己與他所具備的纔能有着懸殊的差別,所以不僅害怕塔矢亮的出現,也對他有所忌憚。
「可惡!吵死了!」
騙人的吧?明明就是已經具有職業水準的傢伙,這麼厲害的人爲什麼還要參加這種業餘、甚至是國中部的圍棋社團呢?
沉靜但堅定的聲音。.
(……你等我……)
「我……不會和你對弈的。」
這是當然的,阿光曾經這麼想過,但總有一天他也會變強!自己曾有這樣的戚覺。不過現在的他仍然跟不上佐爲的腳步。
似乎光靠嘴巴吵不過癮,阿光還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阿光不用問也知道佐爲接下來還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
評審不但沒有不分青紅皁白地劈頭狂罵,反而很看好阿光他們的樣子,甚至還說希望他們明年能正正當當地組隊再來參加。
「你怎麼會在這裏?有什麼事嗎?」
一派是打算漠視他,也就是柔性的拒絕——
「……」
亮的表情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困惑比較恰當。
阿光聞言縮了縮肩膀。因爲自己的實力正如筒井說的一樣,所以讓他完全無法反駁。
——哦,不能打喫第八子喔!阿光。
海王中學是一所實施國中、高中一貫教育的私立學校,學校的宗旨主張文武雙全。其校譽與活動不僅在東京都內,甚至在全國都頗富盛名。
「啊啊啊!都是因爲小明那傢伙隨便插嘴,可惡!」
「阿光有那麼厲害嗎?」
佐爲也只是靜靜地望着阿光的瞼。
他直一的是追阿光追到這裏來的。
過了幾天後,那個謠言便被證實了。也就是說,塔矢亮真的加入了海王的圍棋社。
「進藤!」
塔矢穿着海王中學的制服。好像放學後沒有直接回家,反而跑過來這裏的樣子.
全體社員皆暗喫一驚,身子動了動。
阿光就不用說了,筒井與小明也一臉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咦……啊,是啊。」
阿光最後碰到塔矢是在圍棋比賽的那一天。
阿光急急忙忙地衝到窗邊。
筒井與小明都用試探的眼神瞧着阿光。
亮驚訝的聲音透過玻璃傳了進來。
亮一口氣把話說完。
那個人就是塔矢亮。
筒井沒有錯過阿光的失手,迅速地放下棋子。
「你不是塔矢嗎?」
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圍棋社,任誰都會覺得不太高興,不過亮已經沒空去注意自己有沒有失言了。
在之前被當作圍棋大賽會場場地使用的這間大房間裏,二、三年級的學生跟以往一樣選擇自己順眼的對象練習,新社員則是與新社員一起下着棋。棋子的聲音此起彼落地響着,這時,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他穿着不同於葉瀨中學的藍灰色制服,眼神直直地望着阿光。好像剛奔跑過一會兒,呼吸顯得有些喘。
就在開學典禮結束後的第三個月,圍棋社中流傳着一個謠言。
如果旁人看來,他們就好像正在熱鬧地進行社團活動的樣子,就在這時候……
而海王的圍棋社也獲得過好幾次的全國冠軍,光是國中部的社員便超過五十名。不過,沒有一個人是抱着玩玩或是打混摸魚的心態來參加社團的,甚至連得到正式的資格也是十分困難。因爲圍棋的團體賽比賽中男女只能有一隊代表,如果想在團體戰中出賽的話,分別只有三個名額而已。
「啊,進藤同學,你下那裏對嗎?」
阿光默默地盯着塔矢亮。
「等等,你是什麼意思!? 」
另外一派則是強烈的拒絕——
阿光驚訝地回過頭,然後頓時睜大了雙眼。那裏正站着一位令人意想不到的人。
阿光背向亮的臉,轉而面向筒井。
「妳快回家去啦,」
阿光誇張地朝着天空大聲咆哮。因爲這個青梅竹馬說話完全不留餘地,什麼都敢講。
(等我……追上你,)
明明從那時到現在還沒超過三個月,可是亮卻透着一種好像已經變成大人的成熟戚。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長高不少的關係。
因爲亮突然的挑戰宣言,還有阿光傲慢又頑固的態度,讓他們兩個一頭霧水。
但是小明的笑容卻讓阿光覺得很火大。
「什麼怎樣不怎樣,妳有資格說別人嗎?」
眼前這名少年,現在已經被衆人視爲職業棋士檢定的準合格者。他的父親則是在圍棋界擁有最高地位「名人」稱號的塔矢行洋。而像亮這樣的少年竟然對阿光如此熱切地說着這些話。
「進藤,像你這樣實力堅強的人,爲什麼會參加學校的圍棋社呢?」
小明看着棋盤,天直一地開口問道。
阿光大聲地叫道。
——他爲什麼特別過來這裏呢?
當阿光還在猶豫着該怎麼回答他的問題時,亮又用更熱切的語氣繼續說道:
簡井茫然地點點頭。
亮沒有回答阿光的問題,他的眼光瞄了理科教室以及老舊棋盤一眼後,微微地皺起眉頭,然後又把眼神調回阿光身上。
雖然塔矢亮的聲音不再傳來,不過阿光全身的細胞都能感覺到他還站在那裏。
佐爲的疑問跟阿光一樣。
於是,下次一定要正式地參加比賽的心情又變得更加強烈。
筒井榦脆地下完子後,代替阿光回答。
「尹老師,對不起我遲到了。」
亮掃過教室一眼,視線馬上對上目標人物。
面對衆人注視着自己的目光,以及故意視若無睹的態度,光一點都不爲所動,因爲從一開##始他就沒有發現,這也是平常已經習慣被注意的人才會有的態度。
亮看着的對象正是顧問老師。
「對不起,因爲班上有事所以遲到了……」
「沒關係,我聽你們導師說過了。」
尹老師沉穩地點點頭。
當亮出現的瞬間,房間四周的空氣頓時凝結,所有人都呈現警戒狀態,將目光投向尹老師##和亮兩個人。
「這麼一來,所有的社員都到齊了。」
尹老師似乎也沒注意到社員們表情的樣子,他的視線掃過所有的社員。與亮不同的是,其##實這是尹老師的演技。.因爲如果連尹老師也注意到的話,勢必會對社員造成不必要的緊張戚。
「一年級的起立!」
依照尹老師的指示,大家停止對弈。一臉生澀的學生們站了起來,椅子的碰撞聲響起。
尹老師讓他們面對着坐在教室正面的高年級生,排成一列。新社員因緊張而顯得僵硬,和正用打量的眼光互看的二、三年級學生正面對面。
「爲了六月的比賽,我們大家一起加油吧,請高年級生多多照顧新社員。」
「請各位多多指教。」
尹老師介紹完後,新社員一起低頭行禮,初次會面便結束了,非常簡潔俐落。
「那麼大家繼續下棋吧,」
衆人再次各自回到座位,只有亮待在原地不動。爲了要檢視新社員的棋力,所以正讓他們互相對弈,亮則因爲遲到而沒有對手。
「你的對手……我看看……」
尹老師看着教室四周。
而另一方面,葉瀨中學圍棋社除了阿光以外,仍然沒有新社員加入。只有兩名社員的社團活動依然持續進行着。
尹老師放下棋子。目前局勢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亮的表情頓時一僵。
「嗯。」
「那麼,讓我拿白子吧!」
「老實說,我剛到日本時非常失望,日本小孩的圍棋實力根本就不怎麼樣。」
「我也正有此意!」
「這裏的孩子們比起韓國的,一點也不遜色。」
尹老師似乎爲了要顯示他的驚訝而聳了聳肩。
「啊!」
(嘿嘿,比以前好多了吧!)
但是最近的勢力版圖漸漸出現了變化,韓國與中國也逐漸抬頭。
亮的瞳孔一縮,從中綻放出品亮的光輝。他在棋盤上放下了一直夾在手指間的棋子一
大部分的新生都在開學後的前兩週左右便決定好社團並且開始社團活動了。現在都已經五月了,圍棋社卻連個來參觀的學生都沒有,看樣子實在是前景堪憂。
一名學生舉起手,他面前的棋盤和裏面的棋子都已經整理好了。從他嫺熟的語氣可以知道他是三年級的學生。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爲什麼進藤就會下呢?」
亮輕輕地點頭,並俐落地放下棋子。
「不行不行!妳不適合下圍棋啦,」
「怎麼了?」
一定會很難看吧——應該是這樣沒有錯。不僅美和自己會沒面子,可想而知,教室的氣氛也會變得愈來愈僵,所以尹老師纔會讓自己作亮的對手。
「啊?」
「沒錯,韓國有着類似日本的補習班一樣的圍棋班,而且每問補習班都盛況空前。」
(佐爲!你也笑得太誇張了吧!)
正在下棋的對手抬起頭,驚訝地問道。
雖然圍棋的起源是中國,但衆人都認爲使它成熟並蓬勃發展的是日本,也因此日本的棋力纔會凌駕於中國和韓國之上。
空氣微微一震,隨即迴歸平靜。
「不知道能不能趕在六月比賽前招收到人。」
尹老師的臉上露出微笑。
「筒井,下次我問問看班上頭腦好的同學有沒有興趣吧!」
尹老師示意亮坐在教室一角的空位上。
雖然尹老師也很關心亮和其他社員的棋力能否互相調和、縮短差距,不過就目前狀況來說,他還是什麼都不能做.加入圍棋社是亮自己的意思,這也似乎與進藤光有些關聯的樣子。
叫做美和的學生則一直盯着走開的兩個人。
佐爲越過阿光的肩膀,在旁邊看着棋盤。
尹老師會在星期二與星期四上課,遺有每星期五舉辦的「下一手棋該如何走」的檢討會。分組賽中,雖然亮的實力相當於A組,不過尹老師說他可以自由選擇要參加哪一組,或是都不參加。尹老師大概也知道,恐怕每一組的討論內容都跟不上亮的程度吧!
「這裏以配合個人程度的團體競賽爲主,也有人專門研究棋譜或是解詰棋。」
「那是因爲韓國的圍棋太興盛了。」
尹老師一定早就從導師或是直接由校長那邊聽說過亮的資質了。可是他卻再次跟本人確##認,並用試探性的口吻詢問。爲什麼特別選在這個時候呢?亮的心裏浮現出這樣的疑問。
「結束吧,我知道你的實力了。」
「但是人外有人。」
「妳『啊』一聲是什麼意思,」
進藤光的心裏究竟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這點亮無法問他,然而既然他已經這麼決定了,那就沒有轉圜的餘地。
於是亮便開始了他身爲海王中學圍棋社社員的生活。
不過,對阿光而言,最讓他生氣的是一直在旁邊拚命笑個不停的佐爲。
「是的。」
「老師還是顧慮到我的立場了吧,」
放棋子的聲音悅耳地響起。
「可是我覺得腦筋不聰明的人,就沒辦法下圍棋耶……」
「老師,讓我跟他對弈吧!」
阿光慌張地大聲叫着。如果小明入社的話,社團的氣氛絕對會大大受到影響,一定會變得軟弱萎靡.圍棋的勝負可是很嚴肅的!
阿光說他會參加圍棋大賽。既然阿光有這個打算,那亮也只能爭取代表圍棋社參加比賽的機會了。
「不過,就在去年我來到海王任教後,也改變了想法。」
阿光一臉得意地放着棋子。當然,只是放棋子的姿勢變得好一點罷了,棋力的部分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尹老師坐下後便立刻將手探向棋盒。
筒井朝小明點點頭,結果小明臉上的表情立刻豁然開朗。
「可是,海王不就是這樣?不但是升學學校,而且圍棋社也很強。」
亮因爲判斷不出老師的意圖,所以只是含糊地垂下眼。
尹老師先是點了一下頭,但隨即又想到什麼似地搖了搖頭。
對喔……小明連忙捂住嘴巴噤聲,阿光則反駁道:
「當時,我也在會場。」
「超爛……是指成績只有1或2分嗎?」
阿光話纔剛說完,筒井便一副好像快要噴飯似地整張臉笑開了。
小明從剛剛一直坐着的桌子跳了下來,湊向棋盤。
「初學者也沒關係,乾脆直接加入圍棋社吧,」
尹老師的聲音拉回工兄的注意力。
如果要說有什麼好事的話,其實也只有一件。
亮面露窘態,低下頭來。
「不過,聽筒井學長這麼說,我覺得我好像也能下圍棋。我來試試看好了。」
難得阿光居然會同意小明的話。
「這和頭腦好壞沒關係。」
「是嗎?你也知道他啊?」
「啊……哪裏?」
「有意思。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本事吧!」
目前棋局正要進入中盤階段。
他說不要跟自己下棋。那並不是因爲膽怯而說出來的話.那是如同夜晚來臨便會入眠一般,如此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反應。
——阿光,你就教她一下嘛!
「那阿光搞不好也能成爲職業棋士耶!」
「不過,他們也是有那種棋力具有職業水準,可是學校成績超爛的人喔,」
尹老師挺直身子,望着教室。沒有一個人在私下交談或是混水摸魚,大家不是認真地進行對弈,就是小聲地研究棋譜。
筒井推了推眼鏡,搖搖頭說道:
「聽說你是塔矢名人的兒子?」
過了一會兒,尹老師站起身。
小明偶爾會來露個臉,看看他們兩人對弈,不過好像也沒有要加入的意思。她之所以會夾社團教室,與其說是對圍棋戚興趣,不如說是喜歡跟阿光鬥嘴,還有跟筒井聊天罷了。
「喂,妳說『搞不好』是什麼意思,」
話才說完,尹老師忽然問又變回一臉嚴肅的樣子。
筒井一邊嘆氣,一邊下着棋。
尹老師瞧見亮臉上微妙的表情,於是開口說道:
尹老師也放下了第一子。
這樣一來,他必定要說服那兩個人圍棋強就代表頭腦好。
不過尹老師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亮大厭意外。
簡井則一臉惡作劇地看着兩人。
依慣例,通常執白棋的多是經驗者或是上段者。尹老師將棋盒的蓋子放在棋盤旁邊。
「好的,請多多指教。」
「不過,如果是你的話,或許可以贏過那個孩子。」
前些日子與進藤光的互動情形鮮明地浮現在亮的腦海中。
「啊……還是不要好了,我自己來吧,塔矢,到這裏來。」
「我原本在韓國一邊當教師,一邊教小孩子圍棋。當我有機會來到日本時,也決定要來這裏教圍棋。」
「我說的是葉瀨中學的進藤光。」
也就是說,亮只能營造出讓阿光非和自己下棋不可的狀態。
——哇,阿光,2下棋棋子的方式進步了,
亮緩緩地手探進棋盒,用食指和中指夾起一枚棋子。
「對啊,我也有這種感覺耶,」
「就是以葉瀨中學的隊員身分,參加中學團體賽的孩子。當時參賽的海王隊員都畢業了,只有我還印象深刻。」
「美和嗎?也好。」
「要是三年級的社員輕易地輸給一年級,一定會很……」
旁邊的佐爲還有正前方的筒井,似乎都抱持着贊成的態度。
「總之,阿光你先教我一點點嘛!」
小明面對阿光,雙手合十拜託着。
等等,阿光內心思考着。雖然小明確實是個負擔,不過反過來想,也許可以拿來利用也論不定,可叢讓她負責打掃之類的。況且跟兩個人比起來,三個人似乎也比較像一個社團。
「嘖!真拿妳沒辦法,」
阿光故意裝作勉爲其難的樣子答應了。
「妳要注意聽喔!還有我教妳的時候要注意語氣,不可以沒禮貌,」
「什麼嘛,真討厭。」
「所以我說妳啊,這種態度就是不對嘛!」
其實阿光自己也沒有以身作則。
不過他還是耐住性子,打算先教小明圍棋的基礎,可是他又想到好像應該從五目一排還有黑白之爭這種瑣碎的規則開始教起比較好。接着當他在說明儘量不要被包圍住這種基礎中的慕礎時,阿光已經開始覺得非常地不耐煩了。
雖然最後由比阿光還要有耐心的簡井來當小明的練習對象,不過阿光可以下棋的時間也因此縮短,變得很少。
(早知道就反對到底了!)
雖然阿光很後悔,不過是到如今也已經於事無補了。
然後,某一天的黃昏時分,阿光看到一條訊息。
那是他經過書店時,在佐爲的慫恿之下買了『塔矢名人選詰棋集』之後發生的事情。因爲站着看書的時問太久了,所以當阿光走出店外後,外面已經夜幕低垂了。
阿光爲了要看時間,於是抬頭望向電子看板,那則訊息彷彿特地等着阿光與佐爲抬頭似地,竟然在這絕妙的巧合下出現。
小型的橘色閃光燈排列着,那是塔矢名人贏得十段賽,獲得四冠王的消息。
阿光不是很清楚要得到名人的地位,而且同時達成四冠王的功績有多麼了不起,然而只要是在街上當成新聞快報來播放的消息,一定有它的新聞價值,這點阿光倒是很清楚。
「好厲害……」
「塔矢亮……不知道他現在在幹嘛?」
在塔矢名人名字的旁邊,浮現出一張瞼。
阿光將目光調回手上的詰棋集。
阿光低聲呢喃道。他倆現在的距離還是太遠了。
阿光不禁讚歎出聲。他看向身旁的佐爲,佐爲的視線依然直直地盯着字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