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局
《棋魂》 · 堀田由美 · 8985 字
粉紅色面紙作成的紙花貼在用道林紙作成的看板邊緣。
看板上面「葉瀨中學」這四個字好像寫得太大了,所以「校慶」兩字只能寫在旁邊。字跡說不上好看,不過看起來也滿可愛的。
平常上課鐘一打完,校門也會跟着關起來,可是今天卻是大大地開着,校園裏面到處充滿着熱鬧的聲音。
有帶着家人的學生,也有看起像畢業生的年輕人,也有順道散步過來的老人,可說是各式各樣的人都有。
看板旁邊有一個小孩正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
就是阿光。
「兄然放我鴿子,那個笨蛋——!」
阿光拱起肩膀,大聲怒吼着。
看了看校園牆壁的上大時鐘,已經兩點三十五分了。阿光大概是二十分的時候到大門口的,所以算一算他已經站在哪裏等了十五分鐘了。只要想到別人不知道是怎麼看他的,就覺得再也等不下去了。
「我沒帶錢來耶——,」
零用錢被拿去喫拉麪用光了。阿光現在全身上下一毛錢也沒有。
「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看着人家喫章魚燒嗎?」
他最喜歡喫的東西就是拉麪,而章魚燒則是他心裏最愛排行榜的前五名。一進校門就可以看到中庭裏搭了許多攤位,招呼聲十分地熱鬧。隨風傳來陣陣的醬油爆香味和熱呼呼的食物味道,對一毛錢也沒有帶的阿光而言,實在是種殘酷的折磨。
「可惡啦~~~~」
阿光的聲音與其說是怒吼不如說是哀嚎。
而佐爲則是興致勃勃地環視着四周。
——這是祭典嗎?私塾辦的廟會是嗎?
之前阿光跟佐爲解釋過小學有點類似古時候的私塾,看樣子他似乎還記得的樣子。
「嗯,算是吧。」
阿光調整好心情後,看了看四周的攤位。有寫着足球社、網球社、茶道社、美術社……等等的看板。看起來中庭似乎都擺着些社團活動的攤位。
大叔皺着眉頭看着盤面。一副努力思索的樣子。然後過了一會兒,好像有了答案。
完全忘了後頭有人在看,突然問被誇獎反而讓阿光有點難爲情。
「笨蛋就是笨蛋,」
也就是說佐爲早在一開始就看穿問題的難易度了。結果剛剛的成就戚馬上化成泡影。阿光開始有點咬牙切齒。
「如果白子下在這邊怎麼辦?」
——阿光,那是什麼書?
「咦?」
一半直覺一半思考,他指着棋局裏面的三個地方。
……我想快點下完閃人說……這句話阿光硬是吞了回下去。
阿光用盡心力、集中精神地瞪着這個不速之客。棋盤上還殘留着黑黑的菸灰。那是不是正確解答已經不重要了。
都是因爲佐爲迅速地把答案告訴阿光的緣故。不過從旁觀者看起來,本來還在爲初級問題思考很久的小孩子,卻馬上解開難題,讓大家都一陣騷動。
「塔矢亮算什麼?」
眼鏡男焦慮地翻着問題集,他的手終於在最後一頁停了下來。
「白子是這邊……」
「雖然思考的時間長了點。」
他的頭髮蓬亂,配上一對囂張的上吊三角眼,身上穿着印有將棋圖案的和服與下身微髒的袴(和裙),肩上則隨意披着皺皺的外掛。實在看不出來他這身打扮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
看到他拿菸頭按在棋盤上,阿光和眼鏡男一起叫出聲來。
「首先黑子是碰吧?」
這個叫做加賀的人,用戲譫的口吻故意發着「笨當」的音。
「你是小學生嗎?」
手指的角落放着一張長長的桌子,兩邊則擺滿了數張摺疊椅子。跟其他都是賣食物的攤位比起來,顯得格外地單調。桌上的棋盤前面,還是看得到有人坐着。人雖然很少,但竟然還有觀衆。有一個穿着釦子規規矩矩扣好的立領制服、臉上掛着眼鏡的學生坐在他們對面。
「咦?」
——我要~~阿光我想要!
阿光與佐爲站在旁邊,不時地望着那邊。眼睛男注意到了他開口說道:
「來,這是獎品。」
眼鏡男叫道。不過因爲正處在青少年的變聲期,所以聽起來沒什麼魄力。
不速之客用鼻子哼了哼。
雖然有點不確定,但還是下了白子。
「塔矢亮,我認識他,他有那麼厲害嗎?」
眼鏡男開心地笑了笑,馬上把棋子排好。
——那裏有人在下圍棋!
「如果是塔矢亮,或許答得出這一題吧!」
佐爲在阿光的肩膀旁邊小聲碎碎念着。
阿光並不是用理論來思考的。他只是看了一下關連位置,然後腦中瞬間閃過一道靈戚。
「如果你答得出來,就和塔矢亮一樣強了。」
——阿光,一定是要答對更難的問題才能拿到那本書。
大叔嘴裏一邊說,一邊下着棋。
「第一步是……」
——阿光!你看你看,
就在此時,一道影子落在棋盤上。
佐爲一邊大叫一邊抱住阿光。阿光雖然很煩可是也沒辦法。
眼鏡男說完後,這次的獎品卻只是一罐咖啡。
——咦?那裏……
「什、什麼?」
輸了?塔矢亮輸給這個人?阿光聽到他這麼說大喫一驚。正拚命用手帕擦掉棋盤上的菸灰的眼鏡男開口說道:
「下什麼圍棋啊!圍棋只會愈下愈煩!」
他跟佐爲說好後,便仔細觀看棋子的分佈。
他的話纔剛說完,阿光的手就指出正確的位置來了。
那一定非解開不可了。阿光臉上又再次露出不肯服輸的表情。
「請答。第一步是關鍵。」他指了指棋盤。大概是覺得阿光應該不可能答得出來,所以他給了一個提示。
「聽說他的實力足以通過職業棋士的考試。還聽說過他和大人下指導棋呢!」
「答……答對了,」
明明就是他自己想下棋。
「我可以玩嗎?」
「只不過是我的手下敗將,差勁透了!」
「出更難一點的問題吧!」
「塔矢亮輸了……他不是職業級的嗎?爲什麼會輸?」
「請下三步棋。這是中級的問題。」
兩人的對話差距太大了,阿光實在無法理解。
阿光提出要求後,眼鏡男微微一笑,馬上就排出了新的問題。
「是哦……那你是年紀最小的客人呢!」
煙霧從阿光面前斜斜地飄過。耳邊傳來的聲音帶着饒富興味以及略微嘲諷的戚覺。
——阿光,和他對弈看看,就能知道他的實力。
眼鏡男拿出來的是一包面紙。
「是……這裏嗎?」
阿光抬起頭來,一隻手正好也伸了過來。
「你出一些最難的,可以得到那本詰棋集的問題嘛!」
「笨蛋?」
應該足獎品吧。在面紙和果汁飲料旁邊,擺了一本書。封面印着『塔矢名人選詰棋集』。
眼鏡男取走大叔的白子,放在別的地方。
——竟然迅速地解開有點難度的詰棋。對弈吧!對弈!
排好棋子之後,眼鏡男指示着看起來像是客人的大叔。這個好像是叫做詰棋吧……
阿光走了過去。那個戴眼鏡的學生正好在棋盤上排着棋子。阿光立刻幫他取了一個綽號叫做眼鏡男。
「這裏吧!」
「啊,原來如此,還滿難的耶。」
就算他的年紀比阿光還大,個子也比阿光高,可是阿光還是很不爽。
佐爲的眼神全變了。他的下一句話會說什麼也很容易猜得到。
「受不了你,只看一下下哦.」
他不僅擅自闖入,還挑釁般地這麼說。而且似乎也很清楚對方會有什麼反應的樣子。
他說完,便將菸蒂隨手一丟。
佐爲趴了上來,他指着中庭的一個角落。
「這是上段者的問題,連我都覺得很難。請下三步棋。」
大叔搔了搔頭,然後起身換下一個人。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聽到熟悉的名字,讓阿光不由得站起身來。
「嗯,六年級。」
「用石頭圍陣地的遊戲太無聊了,將棋比圍棋好玩一百倍。」
「那是送給答對詰棋的人的獎口叩。」
「不是詰棋集嗎?」
佐爲指了指桌緣。
「加油唷!」
「加賀以前曾經到塔矢亮去過的圍棋教室上課,現在是將棋社的主將。」
旁邊的大叔們立刻拍起手來。
(佐爲你先不要講答案。)
受到眼鏡男的鼓勵,阿光面對棋盤。
眼鏡男若無其事地說完,便排出最難的詰棋問題。
阿光咬着牙盯着棋盤。
「請坐。」
不過看他大刺刺地咬着香菸走進學校這種地方,就知道他的個性一定很叛逆。
「笨蛋~~~~當然是因爲我很強啊!」
他喜歡將棋一眼就看得出來,不過就算這樣,也沒立場非得要侮蔑圍棋不可吧?但如果他是擁有能夠超越塔矢亮棋力的人,那又另當別論了。
眼鏡男的眼鏡滑了下來。
「你做什麼,」
不知道是沒那麼受歡迎,還是湊熱鬧的人比較多,阿光才一報名馬上就順利地坐下了。
「哦哦~~~厲害喔!」
「最難的……」
加賀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阿光的眼神,他將視線轉向眼鏡男身上。
「簡井,你不是要設立圍棋社嗎?」
嘲諷般地問道。
「圍棋社?」
阿光重複了一次。眼鏡男簡井則將目光栘回桌上。
看樣子現在似乎還不是正式的社團,而是類似同好會之類的組織。
「你不是拚命找人,說只要湊齊三個人蔘加團體賽,學校就願意承認爲正式社團嗎?」
加賀用肉麻的聲音說着,故意站在簡井旁邊親密地湊上去。
「如果你開出的條件不錯,我可以勉強參加哦!我的圍棋實力可是比你強一千倍呢!」
「我纔不要那種把香菸按在棋盤上的人幫忙,」
雖然簡井果斷地拒絕,不過其實他還是猶豫了一秒鐘。
「說得真好聽,」
加賀一副不屑似地仰起頭。
「上次低頭拜託我參加比賽的人不知道是誰哦!」
簡井抓起桌上的詰棋集便往加賀的胸口扔去。
「拿去!這是詰棋的獎品!拿了之後就快走吧!」
加賀的視線掉回書上。
「塔矢名人選……?」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有點恐怖,下一秒鐘,他把書整個撕破,還扯掉封面。
「無聊,」
「哪一邊?」
他將左手伸到阿光面前。然後張開手掌。
加賀終於意識到亮根本沒有把他當作對手,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裏。
加賀用戲譫似的聲音說道,然後便張開右手的拳頭。
加賀的雙手隨意地亂動了起來。他將棋子在左右手問反覆互拋着。
「棋子在哪一手裏?猜對的話就告訴你。」
加賀的父親不知道爲什麼,一直逼着加賀去學圍棋而不是將棋。也許他有自己的想法,或是單純的自己喜歡吧。他從來沒告訴加賀任何原因。
「這邊!」
「什麼……」
加賀瞄到簡井正在一旁看他們比賽,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一點也沒辦法冷靜。
似乎覺得他們很奇怪,所以加賀笑得樂不可支。
像他這種小鬼,怎麼會了解我的心情!加賀在阿光面前,努力嚥下許多紛擾的心緒。
「你們兩個快住手……」
阿光回瞪着。而加賀突然間把手採向棋盒,拿起一顆白色的棋子,然後似乎故意要讓大家看到般的向上拋了拋。
加賀看着阿光,然後緩緩地將目光調向自己的左手。
在加賀的催促之下,阿光放下棋子。他的手勢依然顯得僵硬生澀。
(佐爲!)
「你別得意忘形了!小鬼!」
加賀看過許多學圍棋的小孩。太多被稱作很強很高明的人,可是在臨場的棋局裏卻無法發揮實力;有從完全不懂規則然後慢慢地學習,最後終於變得很厲害:也有一直被人認爲實力很弱,但卻忽然突飛猛進的人。
佐爲安撫着氣得雙肩顫抖的阿光。
看到書頁被踩在腳下,佐爲難過地叫了出來。
加賀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袖子裏,拿出棋子,在兩人面前高高地拋弄着。
簡井插話進來,示意阿光趕快離開。
「不過如果你猜錯了,我就要把香菸按在你的手上而不是棋盤上!」
裏面並沒有棋子。
阿光才叫一聲,就馬上聽到佐爲高興的歡呼聲。
「開始吧!」
「喂,你看清楚了!」
阿光激動地想把簡井甩開,大聲怒吼道。
不過阿光卻雙拳緊握,沒有同意佐爲的話。
——啊啊啊……!
「小鬼,既然你這麼說……」
然後那天的對弈開始了。在互相打招呼之後,棋盤前的塔矢亮說道:
「可惡!」
簡井抓住阿光的手。
「你很有膽識喔……我欣賞你。」
「小鬼又怎樣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
「爲什麼?」
「要是我輸了,要我下跪磕頭還是幹嘛我都照辦!不過要是你輸了,我就要你跳到冬天的游泳池裏游泳,」
加賀用鼻子哼了哼。
阿光覺得似乎有一條神經繃斷了,他心裏冒起一把火。
破掉的紙頁落在加賀腳邊,看起來就好像什麼東西的屍體一樣。
兩個人一邊吵一邊下。
這一問有名的圍棋教室出了很多職業棋士,於是父親每個週末都會帶加賀過去。時間是加賀開始接觸圍棋的第二年,那時他八歲。
阿光被這麼一說,心頭又是一把火。
胡說八道!
「沒想到你竟然會上當!」
他探出身子,與阿光四目相瞪。
加賀粗魯地拉開椅子坐下。然後把棋盒重新放在棋盤旁邊。
「你二疋是不敢下圍棋,纔會逃跑去下將棋的!」
「別玩圍棋了,到將棋社來吧!我會從頭好好開始敦你們的。」
那時候加賀的心情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失望與錯愕,以及悲慘。
「哼,沒做好心理準備,就不要說瞧不起人的話!」
因爲本來一開始就是父親強迫他去下圍棋的。
不過那裏也沒有棋子。
那一天,父親比平常更爲嚴格,他對加賀說如果今天再沒辦法贏過塔矢亮的話,就不准他進家門,然後便自己走掉了。
「要我把理由告訴你?」
當加賀準備要回教室時,正好巧遇了亮。雖然談話被聽到有點丟臉,不過其實他也沒有這麼在意父親的話。
「沒有棋子!」
佐爲在阿光耳邊小聲說道。
腦袋已經被怒火燒昏頭的阿光根本沒時間去冷靜地細想冬天的游泳池的溫度。他坐在摺疊
不,加賀決定總有一天一定要超越塔矢亮,他如此堅信着。
阿光倒抽了一口涼氣。
阿光蹬了一下地面,便衝上前去。
「一言爲定!」
「要我跟你學將棋,這輩子都不可能,」
所以加賀一點也不悲觀。
加賀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突然問,動作停止了,他雙手握着拳。
「我……故意輸給你……好不好?」
看來他似乎很不滿阿光用命令的語氣跟他說話的樣子。
加賀只是斜睨了阿光一眼。
椅上,趴在棋盤上與加賀互瞪。
加賀在阿光面前伸出拳頭。
現在確實是塔矢亮比較強,但是日後就不一定了。
阿光想也沒想,便迎向加賀。
「你爲什麼討厭塔矢亮?把理由告訴我,」
「你管我怎麼下!」
加賀並不是逃避圍棋。
「我說過,我最討厭圍棋和塔矢亮了,」
簡井和阿光同時叫出聲來。
「什麼?」
「你說你贏了塔矢亮?一定是像剛纔一樣要詐吧!不然就是塔矢沒有認真下棋,你纔有可能會贏啦,」
——如果要一決勝負,就比圍棋吧!我會贏給你看!對弈!對弈吧!
「要說大話先贏了我再說吧!」
「加賀,不要鬧了!」
加賀臉上露出邪惡的表情。
阿光微微仰起頭看着加賀的臉。
(佐爲,你也無法保證一定會贏吧?)
如果父親不要求加賀必須在圍棋教室中保持第一名、不要總是用嚴厲的語氣逼問加賀爲什麼只有第二名的話,其實加賀那時並不討厭圍棋。
他重重地拍向加賀高舉的手。
說加賀勝負心很強,那他進藤光又怎樣?難道他就一定會輸嗎?難道自己沒有跟加賀一較高下的資格嗎?
阿光瞪着眼前充滿自信的加賀。
阿光的口不擇言讓加賀臉色大變。
「我就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實力,」
對上加賀那不可一世的眼神,阿光不禁咬牙切齒了起來。
「天啊!你那是什麼下棋方式呀?」
塔矢亮確實很強。這是加賀冷靜的判斷。而他並沒有像父親那樣這麼地拘泥於名次。
第一名一直都是塔矢亮。
「這些人真好騙!」
——耶!對弈!對弈!
——阿光,還是算了吧!我覺得這個人勝負心太強了。
一時間沒有人動作,就連簡井也在旁邊默默觀望。
阿光一把揪住加賀的胸口,而加賀也同時衝向阿光。
不只如此,說得明白一點,對亮西言,加賀根本沒有當他對手的資格。
加賀拒絕了亮的建議。無論如何,他今天一定要贏,他的心中升起強烈的求勝願望,於是他放了子。
終局後加上貼目,加賀以一目半之差贏了塔矢亮。
棋局結束之後,他若無其事地看着亮的臉。加賀並沒有問亮是不是有故意放水,他也是有志氣的。而且如果亮真的是故意輸棋的話,他恐怕會就此一厥不振了吧。
然後,當天晚上,加賀對父親說他不要再下圍棋了。雖然被父親打了一頓,但是他仍然堅持決定。面對父親不停地逼問原因,加賀支支吾吾地說出跟亮發生的那件事。從此以後,父親就再也沒再逼他下圍棋了。
而從他開始下將棋,如今已經是第四年了。與圍棋不同的是,將棋的輸贏非常迅速。無論被拿取多少棋子,只要喫掉對方的王——帥棋的就是贏家。跟互相爭奪地盤的圍棋比較起來,直指敵陣核心的將棋反而還比較對加賀的味。
加賀一直對將棋比較認真,而圍棋只是打發時間的東西。不過雖然如此,他還是不想輸給眼前這個冒失的小鬼頭。
加賀從他凌亂的瀏海中,注視着眼前手勢生澀的阿光。
姻一白說他很意外阿光竟然這麼厲害。
阿光的棋步讓他的視線離不開棋局,甚至還一路進逼,將他耍得團團轉。不知不覺,竟然已演變成勢均力敵的局勢。
——好開心哦!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加賀內心的慌張,佐爲滿臉通紅地盯着棋盤。
跟塔矢亮完全不同的棋路。雖然實力不及塔矢亮,但是加賀回應的每一手都很有意思。
對佐爲而言,要贏這盤棋一點也不費事,只是他還想再多下幾手棋和他玩玩。
——阿光,接下來是9之十九。
他指示了一步要試探加賀實力的棋。
但是阿光的注意力似乎被別的事物吸引的樣子,他轉開了頭。
——阿光?
佐爲焦急的聲音在阿光耳旁響起。
「咦?啊!」
「唔……」
阿光的面前擺着棋盤。
聽他們兩人說話的內容,似乎是要他參加什麼圍棋比賽,但是因爲年齡不符,打算要叫他矇混過去的樣子。
阿光的對手頂着一頭亂髮,身上披着不知道是什麼的和服,用力地吞了吞口水。
加賀吐了吐舌頭。
(因爲我剛剛看到小明瞭啦!)
「啥?」
在攤位的最邊邊,坐在桌子前面的真的是阿光的側臉。
阿光咬牙切齒的方向站着的不是佐爲,而是小明。不對,其實佐爲也站在那個方向,但呈聽在小明的耳裏只覺得阿光是針對她罵的。
簡井睜大了雙眼。
(佐爲你不是說沒問題嗎?)
「我、你,還有這小鬼!」
突然被罵了一頓,小明臉色一沉。不過此時的阿光已經沒有閒功夫去理會她.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了嗎,」
不過阿光卻沒有回頭。令小明愈來愈覺得沒趣。
「喂,給我穿上!」
加賀一邊咆哮,一邊揪住簡井的制服領子。
阿光滿頭大汗地重新看着棋盤。
「那你當副將,他當三將。」
加賀將阿光被圍死的黑棋嘩啦地拿了起來。阿光瞬間陷入劣勢當中。
「咦……」
「可惡!」
阿光縮了縮肩膀。
……難怪會分心。佐爲弄懂後便再次看向棋盤,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又在下圍棋?」
雖然他拚命反抗,不過在加賀的蠻力之下,簡井的外套還是無奈地被脫掉了。
加賀把剛脫掉的制服朝阿光臉上一丟。
「笨蛋!」
但是簡井和加賀的注意力仍舊專注在棋盤上。
「冬天的游泳池……」
雖然佐爲大聲阻止,不過已經太遲了。阿光的手已經離開了棋石。
「竟然從相差那麼多目追到只差半目……」
「他是小學生耶,你竟然想要謊報年齡讓他參加比賽?」
「咦?啊,那不是進藤同學嗎?」
「嗚哇~~~~冬天游泳……」
無論是阿光或是坐在棋盤對面的對手,兩人都目不轉睛,似乎把棋盤看成世界的全部一樣。
「真沒意思!沒想你竟然會犯這麼奇怪的錯誤。」
「咦?」
阿光停了一拍,眨眨眼睛。
「簡井,把制服外套脫下來!」
——算了,下12之十五吧。
面對阿光任性的抱怨,佐爲也爲自己辯解。
阿光回過神,慌張地抓了一顆棋子。沒有多加確認,便下了一步棋。
「咦——!」
簡併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於是提高了聲調。
「簡井!」
——還有逆轉局勢的餘地。我們全力以赴地追上去吧,
佐爲嘆息着說道。
棋盤上的棋子激戰方歇,仍然看得出來經過一番慘烈的廝殺。
「真不敢相信!」
阿光的失手,原本大大拉開了與加賀的差距,就算阿光當場放棄,投降認輸也一點都不奇怪。
——我盡力了,
阿光跳了起來。
佐爲可以料想得到接下來加賀的棋步。雖然盡力避開了最糟的狀況,但是情況還是很不妙。
阿光的身上披着尺寸不合的簡井的制服,看起來年紀更小,一點也不可靠的樣子。
「加上貼目,白子船目半。黑子船目。」
「爲什麼我是三將?」
加賀的白棋很快地在棋盤上發出碰撞的聲音。
「按照實力排的呀,」
加賀輕輕地從嘴裏吐出了聲音。
加賀的臉上露出輕視的笑容。
簡井眨眨眼睛。
簡井走向加賀。
原以爲他會有一點生氣,不過阿光卻沒反應。
小明聞言轉頭過去看。
加賀命令道,他的視線仍然未從棋盤上栘開……
「混蛋!都是你害的!」
阿光和小明睜大眼睛看着眼前你;口我一語地討論着的兩個人。
佐爲回過頭,看到小明正跟兩個女生的朋友一邊笑着一邊喫着章魚燒。
「棋子一旦放定,就不能再移動。因此每一手棋都要走得很慎重,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比賽?」
「啊啊啊——」
「等什麼等?起手無回大丈夫啦!」
「我叫你脫就脫!」
加賀說的沒錯。阿光啞口無言。
「等……等一下!加賀!」
接着加賀邪惡地笑着伸手探向棋盒。
「等……等一下!」
而且加賀甚至還邪惡地一笑,揉了揉下巴。
加賀指着阿光的鼻子。
——阿光!你下錯了……
——輸了半目……還差一步就贏了。
——阿光,到底怎麼一回事?
阿光哭喪着臉抱住頭。根本看不出來他剛剛挑戰加賀的勇猛氣勢,現在的阿光突然變得像是另外一個人似的。
「要投降嗎?冬天的游泳池在等你喔!」
「團體賽的成員到齊了!」
(對不起,我恍神了。)
然後,小明終於注意到阿光正動也不動地盯着棋盤看。棋盤上已經放滿了黑子和白子。
——小明?
阿光想像起現在的水溫。身體戚到一陣惡寒而微微發抖。
「我是主將,這小鬼是副將,你是三將。」
明明自己說不要來的!小明鼓着臉慢慢走近阿光。
佐爲用充滿自信的聲音在阿光耳邊低低地說道。
——放心吧!
但是阿光卻急起直追。而且慢慢地紮紮實實地追了回來。甚至一路撐到終局,光是這樣就足以使加賀戚到冷汗涔涔。
簡井和加賀不禁同聲驚歎着。
加賀的笑容看起來又更爲邪惡了。他充滿自信地放了一步棋,跟佐爲想的一樣,阿光的陣地被喫掉很多。
一旁的簡井因爲身上只剩一件襯衫,而不停地打着噴嚏,但是加賀卻絲毫不在意的樣子。
「不能讓小學生擔任副將啦!」
加賀語氣愈來愈狂妄地二點名,最後指着簡井的臉。
阿光雙拳用力地槌着桌子。
「爲什麼——要去游泳的應該是他耶——!」
「剛纔那手棋是致命的一步吧!」
「阿光,你在幹嘛?」
「咦?什麼?我害的?」
「不行不行,不可能啦!」
加賀的眼睛瞪着阿光,接着便兩手揪起他的制服領口,整個人湊了上去。
「喂,小鬼!就算只有半目,輸了就是輸了。你給我閉上嘴乖乖聽我吩咐!」
犀利的語氣讓阿光的心中開始動搖。
「參加比賽總比大冬天的跳游泳池好吧!」
加賀的手才鬆開,阿光便一陣劇咳。加賀也不等他反應過來,又重新轉向簡井。只穿着一件襯衫的簡井正抱着身體渾身發抖。
「反正你也召集不到社員。這樣就可以參加大賽,社團也會被承認了。」
「可是……」
簡井頓時無言。
他很想參加比賽,可是這麼做好像有點離譜;但他又真的很想參加……實在是進退兩難。
加賀又再接着說道:
「而且簡井……」
加賀語帶深意地小聲說着。
「你也想見識一下這傢伙真正的實力吧?」
他用下巴指了指還在咳嗽的阿光的方向。
簡井的臉色瞬時一變,之前看阿光解個最簡單的詰棋都很勉強的樣子,可是沒想到在與加賀這種對手對奕的時候,竟然沒有想像中的喫力,甚至還頗爲靈活。
他究竟是強還是弱?是運氣還是實力?如加賀所言,簡井的好奇心整個被激了起來。
加賀見到簡井的表情,又邪邪地笑着問道:
「嗯,比賽是什麼時候?」
「下個……星期天。」
簡井的回答等於是默許了阿光一起參加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