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局
《棋魂》 · 堀田由美 · 1.7萬 字
阿光穿着鬆垮垮的制服,潛入校門,滿是好奇地環顧着四周。
比賽會場所在的海王中學,跟葉瀨中學戚覺上又是不同的氣氛,圍牆很高,建築物也充滿森嚴的氛圍。
海王中學距離阿光家三站,他本來以爲自己這輩子應該都不會有機會進來這裏,畢竟海王可是全國有名的升學國中,實施男女合校、國高中一貫教育的名校,要取得入學資格必須通過比一般考試還要嚴格六倍的入學測驗。而且因爲以文武雙全作爲校訓,所以除了學業之外,同時也舉辦了許多社團活動,無論是哪一種比賽,不管是文科或是體育項目,海王中學都常常是榜上有名。
偶爾也能在電車上碰到海王中學的學生,穿着高級的藍灰色制服,配上一臉精明能幹的臉孔,總是吸引着衆人的目光。
「這次是第一次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來這裏吧。」
阿光依照貼在牆壁上的導覽圖走進會場。
參賽者都到得差不多了,裏面滿滿的都是人,不過還沒看到簡井他們的身影。
有人拿着詰棋問題集跟隊員們一起討論,也有人迫不及待地先下了起來,男女的比例大概是四比三左右。
女生的人數竟然比想像中的還鄉,這點倒是出乎阿光意料之外,仔細想想,從上次在棋院參觀的比賽以後,好像就沒有見過這麼多跟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小孩一起下圍棋的場面了。
明明是前天才發生的事而已,怎麼覺得好像過了好久一樣,先不論阿光的實力如何,不過他至少已經學會怎麼下棋,而且還認識了簡井跟加賀,今天他會出現在這裏,連他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今天是什麼比賽啊?
不過要說最「不可思議」的事情,那就是跟在阿光身後問個不停的「佐爲」吧!
(據說是中學的社團裏,三個人一組的比賽,三戰中只要兩勝就算贏了。)
阿光注意到貼在黑板上的賽程表。
看樣子男子組有八組,贏三次就能獲得優勝。
——好興奮哦,
佐爲高興地吸了一口氣。
(啊.今天由我來下。)
——咦……
佐爲大喊着,然後退了一步。
是住在我家斜對面的高田哥哥。高田家有兩兄弟,哥哥前年春天便進入海王中學就讀,這是阿光聽媽媽說的,雖然沒有很熟,不過在路上看到還是會打招呼,算是有認識的。
坐在加賀對面的川荻中學主將輕輕地一笑。
阿光乾脆地說。
也許這也是佐爲之所以會現身在他面前的緣故吧……
他用嫌惡的眼神瞪着阿光。
阿光伸出手,把棋子都掃了下來。
沒有選手宣誓之類的儀式,比賽就這麼簡單地開始了。
根據簡井的說明,每個人的時間是四十五分鐘。好像是下完一子後再去按對方按鈕的樣子。這麼一來,對方的計時器就會開始動作,然後時間慢慢地減少。
(啊,你好可惡!)
「我從第一步就記住了啊。」
阿光自己放完話後,重新看向棋盤。
阿光左手掌心放着黑棋與白棋,然後雙手輪流地放着棋子。
「混……混蛋……那又如何?我當然知道啊.」
阿光身旁傳來談話的聲音。
——可是昨天晚上,你說「佐爲,明天要比賽了」,然後要我幫忙寫歷史作業對吧?
公子哥似的簡井,還有像小孩子一樣的阿光。三個人看起來完全沒有共同點,就算被看成
阿光聞言,也看了看四周,剛剛還沒注意到牆上掛滿了一個個的獎牌,每一個上面都是冠軍。
主持人對了一下自己的手錶,接着便宣佈比賽開始。然後四周立刻傳來從棋盒中取出棋子的聲音。
(佐爲!你怎麼沒告訴我這件事,)
「我知道啦!」
「社員不夠是嗎?連比賽需要的三個人都湊不到!」
佐爲受不了似的白了他一眼。
佐爲焦急地揮動着衣袖。
「反正冠軍一定是海王的啦。」
「看到了。幸好我們不會馬上碰到海王,順利的話,或許可以得個亞軍。」
——阿光好詐~~
「唉……戚覺真無力。」
加賀拍拍阿光的頭。
男學生苦笑了一下,把掉下去的棋子再擺回盤面上。
依照主持人的指示,阿光他們便在椅子上坐下。長桌上擺着三個棋盤,是從兩旁下子的比賽形式。
阿光重排了將近一百顆的棋子,每個位置他都記得一清二楚,而且正確無誤。
阿光在不久之前纔開始拿棋子,接觸棋子的次數也是少之又少,該怎麼形容他呢?
男學生說完,袖子不小心掃到棋盤邊邊的棋子,結果幾顆棋子便從棋盤上掉了下來。
——阿光你來下的話,馬上就會輸的.
(啊——吵死了!)
(我又沒說要讓你下棋,我可什麼都沒答應哦~~)
他看了一下,原來是其他學校的兩個學生正在練習對奕。
佐爲知道自己沒有出場機會,便毫不顧忌地放聲大哭。
(我說我來下棋,佐爲你可以睡覺沒關係。)
「喂!你剛剛不是下在那邊吧,」
阿光的手毫不遲疑地移動着。
「規模差太多了,這個大廳聽說是海王圍棋社的社團教室耶!簡直是日本第一的圍棋社嘛,」
看到對方說得這麼激動,阿光只好搔搔頭離開了。
佐爲用怨恨的語氣不斷說道。
加賀從學生制服內側口袋取出一把扇子。他大聲地打開扇子,上面用毛筆寫了兩個大字——王將。
(沒關係,反正我是附帶的。)
「不好意思!」
這時,一個穿着西裝的大人走進會場,一切吵雜聲音都停止了,學生們都看向他。
(完蛋了——)
(夠了!你別再給我出來了!)
「難道你是將棋社的人?爲什麼將棋社的人會跑來這裏?」
「你看到賽程表了沒?」
「我來排吧!」
佐爲嚎啕大哭,不停用袖子拭着眼淚。
估量對手的視線。爲了冷靜下來而深呼吸的聲音,一種特殊的緊張戚在四周瀰漫開來。
突然間,坐在阿光對面的對手大聲叫道:
「抱歉抱歉……」
「少廢話,快猜子吧!」
佐爲回過頭,又瞄了棋盤一眼。
「小心不要露出馬腳!」
明明對方就坐在自己前面,應該馬上就知道,不過他還故意這麼問。他推了推看起來像資優生會戴的金屬眼鏡鏡框。
跟他對奕的人皺起眉頭。
(那個人……!)
阿光嚇了一跳,連忙放開手。
阿光遷怒到佐爲身上。
(我也稍微學了一點,想自己下下看……)
是湊數的組合,也沒辦法。因爲事實便是如此,沒什麼好說的。
「——你們就是下到這裏沒錯吧?」
兩人一邊下棋,一邊又接着說道。
真是的!對方聳了聳肩。
然後他又看着加賀旁邊的簡井跟阿光,噗哧地笑了出來。
「從第一手棋開始擺,只要是學過一點圍棋的人都會!」
只要是學過一點圍棋的人都會?這種話聽起來就是毫無意義的大話,說話的那個人心裏應該最明白。
被戳到痛處,阿光火大了。
「啊,你在幹嘛啦,」
佐爲臉上浮現出微笑,他望着阿光小小的背影,本來還覺得他不是很可靠,沒想到突然間就變得這麼厲害。
阿光鬼鬼祟祟地轉過身去,如果在這裏被認出來那事情就完了。
阿光肩膀縮了縮,耳邊除了佐爲的哭聲,似乎還聽到一陣溫和的笑聲。
「計時器一按就會開始走……」
「沒錯啊,就是這裏。」
他纔剛在摺疊椅上坐了下來,馬上就注意到一個奇怪的時鐘。時鐘上有兩組數字鍵盤,上面有兩個按鈕。阿光不由得好奇地伸手去碰了碰那個按鈕。
反正他只是謊報年齡來充數的替身,只要隨便下下就可以了吧。
——阿光大混蛋!
兩人呆呆地看着他擺,最後終於回過神來。
兩人看到好不容易已經成形的棋局被弄亂了,不禁叫了出來。
——阿光~~~你想下棋我真的很高興,開心歸開心,但是……
幸好對方什麼也沒注意到便走了過去,阿光根本沒想到他竟然是海王圍棋社的二貝,看樣子在比賽結束前他必須儘量低調,不要太引人注目比較好。
兩個人在棋盤上擺來擺去。
:這裏、這裏……然後下這邊……然後剛纔那裏是這樣……」
二回戰開始。」
——況且,是你自己誇口說「今天由我來下」,卻反過來依賴我,太奇怪了吧?
不知不覺間,剛剛的棋局競又重現在他們眼前。
佐爲集中火力地瞪着阿光。
「你……你做什麼?」
阿光把手揮開,回答道。他把過長的袖子卷高。不但要注意隱藏小學生的身分,又要提防被鄰居的高田哥哥看穿,實在是很辛苦。
「你幹嘛?比賽還沒開始耶!」
——我怎麼知道。不管平安時代還是秀策時代根本沒有那種東西啊,
「咦?哇?」
葉瀨中學的對手是川荻中學。
實在看不下去,阿光探頭過去,因爲兩個人都擺錯了。
「……你就是主將?」
(就算自己不能下,至少也告訴我一下計時器的事嘛!)
此時,正好簡井和加賀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阿光像是得救似地走了過去。
從左邊的位子伸出一隻手,按下了按鈕。
阿光身上有着無限的可能性,閃耀着炫目的光芒。
加賀也用不輸給對方的傲慢口氣催促着。
「擲步兵決定先後比較好吧?我們來下將棋好了。」
川荻中學的副將和三將一副把別人當笨蛋似地笑了出來。
因爲他們覺得自己絕對不可能輸給葉瀨中學這種看起來就是隨便成軍的隊伍,這是他們抱持的驕傲和自信。
啪的一聲,加賀闔上扇子。他用扇柄敲了敲對方的額頭。
「如果是將棋,我只要五分鐘就可以喫掉你的王。圍棋的話我給你十分鐘。你要戚謝多了五分鐘的壽命。」
對方主將往後一退,扇柄只擦過他的前額。
「不知道我的棋力,竟然還敢口出狂言……」
「對手厲不厲害,用看的就知道了。」
加賀用扇子敲了敲棋盒。
「一開始就像瘋狗一樣汪汪亂叫,還咬着人不放的傢伙,一定很弱,」
對方主將一副還想再講的樣子,不過因爲其他隊友催促着叫他快開始,所以他只好抓了一把棋子。
他總共抓了十一個白棋。而加賀放在棋盤上的則是兩個。加賀沒有猜對,所以執白子後下。另外,副將簡井執黑子,阿光則同樣執白子。
「請多多指教。」
說完便輕輕地點了點頭。
四周的組別都已經開始比賽了。
「是是是,指教指教……」
加賀嫌麻煩似地打完招呼,便開始放子。
他自己是一定會贏,讓人不放心的是另外兩個人。加賀看向他們,結果竟然看到讓他瞠目結舌、意想不到的畫面。
「簡井,你在幹嘛啊——!」
被這麼一說阿光這才發現,他連忙按下按鈕。都是剛剛加賀和簡井亂搞的關係,已經浪費了三分鐘了。本來應該是要算在對方的時間裏的。
簡井露出開心的笑容。
不過簡井只是愣了一下。他的左手正拿着一本書。封面上印着『定石的下法』。
「咦?不行嗎?」
能……完全沒有!而且還更糟。
「不要分心,」
「勝負已定,再下下去只會讓我很累,我會虧大耶!」
「白子弱目,加上貼目是㈨目半。」
棋局接近終局時,區分黑子與白子的範圍,然後確認領地,這一連串的動作稱之爲收官。隨着下子的地方不同,領地也隨時會變動,所以收官需要很強的集中力和精密的計算能力。
老師看着計時器。
「你只有收宮時纔不會出錯。」
「只是……對手真的太厲害了。」
加賀越過阿光的肩膀,觀望着棋局。纔看了一眼,他便驚訝地倒抽一口氣。阿光的才
不論是棋子的聲音、平滑的棋盤,或是纏鬥的棋局,都是佐爲的最愛,這些都讓沒有辦法上場的他戚到更加地痛苦。
簡井認真地反駁道。
加賀啪的一聲拍了一下阿光的額頭。阿光的差勁對奕簡直不配稱作圍棋。至少以他的程度,絕對不可能在這次的比賽中獲勝。
——我想下棋啦!阿光……我說阿光呀,,
加賀露出半是驚訝,半是戚嘆的表情。
「黑子61目……」
佐爲看着阿光把棋子放回棋盒.
「只有你一個人中盤認輸。」
「收官時,對方以20目之差扭轉局勢……」
「這又沒有違反規則……」
佐爲看着他們三組六個人的對奕,不禁吐出煩鬱的嘆息。
「我聽不到。」
看到簡井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加賀更咬牙切齒道:
——啊~~
阿光丟臉地垂下眼睛,手上的棋子也掉了下來。
他用微弱的抖音說道。
阿光抓着棋子的手停了下來,呼吸一窒。
——那是我下的。
另一方面,阿光的對手早就露出一臉不耐煩的表情。
加賀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當然懂,可是我不看書就會怕嘛……」
「你忘了把計時器按掉了。」
「你就是看書下棋,棋力纔會那麼爛,」
——好好哦~~我也想下棋……
川荻中學的選手看到葉瀨中學的代表出這種狀況,都笑個不停。
加賀站了起來大聲咆哮。
「好!正好十分鐘!」
荻川中學的主將本來以爲加賀只是將棋社臨時來友情客串的。他現在正爲自己的輕敵戚到深深地懊悔。
佐爲因內心十分煎熬而不住地顫抖,最後他實在受不了,便纏着阿光不停哀求着。
「搞什麼鬼呀?你下得太爛了吧!」
其他選手也一起盯着簡井和加賀。
「是啊!目算和收官,我絕對不會出差錯。」
阿光就坐在他們的旁邊,他一直很擔心會被高田發現。好不容易纔想要冷靜地投入棋局,現在這樣讓他覺得好想哭。
看了。
阿光毫無罪惡戚地說道。
「我很親切對吧,」
簡井的話終於喚回對方的注意力,然後僵硬地點點頭。
「你們兩個都贏了,好厲害哦,」
不過阿光卻沒有理他,只是手勢僵硬地放着棋子。佐爲痛苦地垮下肩膀。
他們並沒有跟垂頭喪氣的主將說話,不過也不可能裝作沒看到。應該要專注在棋局上的,可是士氣已經被破壞,也無法集中精神。
「要是對手改變下法,書根本派不上用場,難道你不懂嗎?」
序盤與中盤的時候,簡井因爲顧慮過多導致攻勢不足,所以容易出錯。然後定石的書又不在身邊,讓他戚到很不安,再加上顧忌過多的軟弱個性,這些或許都是他下棋時的缺點,不過只要到了需要精密計算的終盤之後,便不太容易出錯了。
忽然問,腦海裏浮現出一個目光炯炯的少年身影。
「我……我輸了。」
「主將,去報告比賽結果吧!」
「你上次氣勢洶湧的追擊,是碰巧的嗎?」
棋盤上明明還有空位。阿光覺得應該還能再下,而這正表示了他仍然不成熟。甚至對方直接點明瞭他還沒有發現,更證實了這一點。
加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至少簡井的勝利是比賽的關鍵。
而川荻中學的主將則是縮着身體,跟加賀呈現極大的反比。
「咦!」
所以佐爲至今仍對自己被逼得不得不一刀斬斷塔矢亮退路的這件事耿耿於懷。
對方也小聲地宣佈完簡井的領地後,自己也眨了眨眼。
「你白癡啊?竟然邊看書邊下棋?」
如果阿光的實力真是如此,那麼,之前還想要試探阿光棋力的加賀實在是戚到無地自容。
提早結束對局的加賀則一副毫不在意對手似的模樣站起身來。
就在這時——
數完川荻中學的領地後,簡井說道。
阿光用誇獎似的語氣對他們說道。
執白子的阿光很明顯地處於劣勢。說是劣勢甚至還太輕了,簡直就是慘敗。結果慘到不用
佐爲悄悄地採出頭來。
「謝謝指教。」
他望了過去,看到加賀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高姿態地瞧着對手。
「你還要下嗎?」
三將一臉愜意地看着阿光。而坐在他旁邊的主將和副將,兩人都露出輕蔑的笑容,臉上清楚地寫着他們絕對是穩贏的。
對方三將指了指阿光身旁的計時器。
阿光的隔壁簡井組已經結束對奕,準備開始整地。也就是爲了方便計算領地,而互相數對方的領地。
加賀趾高氣昂、動作誇張地打開扇子。
——難道……阿光從第一手棋開始把整盤棋重現是碰巧嗎?
「那邊請安靜。」
被工作人員斥責的加賀悻悻然地重新坐回位子上。
阿光正好已經猶豫不決地下到申盤了。
「放心吧,只要兩個人贏就好,憑你們的實力絕對辦到。只是剛好對方的主將太厲害而已。
加賀激動地衝上前去。再看清楚一點,那還是什麼;同明地下圍棋系列』的其中一本的樣子。現在都已經在正式對奕了,看這種東西怎麼可能讓人變高明啊!
終於安靜下來開始對奕。
聽到他的話,川荻中學的副將和三將都倒抽了一口氣。因爲正如加賀自己所書,計時器甚至分秒都不差。
如果棋力勢均力敵的話,應該可以一路纏鬥到最後。只有當對方棋力跟自己相差過爲懸殊,纔會中場就飲恨認輸。
對手再一次受不了地垮下肩來。
這結果就連川荻中學的顧問也不相信。他推了推因冒汗而滑落的眼鏡。
他戚興趣的對象是阿光。加賀想再次確認在葉瀨中學校慶時阿光所展露出來的才能。
比賽時間確實是可以讓選手自由運用,所以就算打開詰棋問題集還是定石指導本,都不會喪失資格。
原來是川荻中學的顧問兼指導老師。
阿光確實具備着未來性。這是絕對不會錯的。
塔矢亮。雖然棋力仍不及佐爲,但卻已然具備了棋士應有的氣勢與素養。
川荻中學的副將不由得發出呻吟。明明在中盤之前,他都一直佔有優勢。雖然終盤時慢慢被追上,但他本來還有維持下去的自信。
正是如此,佐爲纔會因爲受到塔矢亮氣勢的影響,而戚到壓力。
但是他的才能之泉究竟能有多少能量呢?是如同隨時蒸散的水窪呢?還是如同大海般深不可測?佐爲至今還是看不出來。
這時,突然有一雙手按在副將與三將的肩膀上。
「加上序盤的蠢樣,算是扯平了吧!」
「我輸了?他竟然逆轉局勢了?」
加賀馬上大吼道。再怎麼樣這也太離譜了。
那個時候,他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想要扮演指導者的身分。佐爲最介意的,恐怕也是這點巴,。口
他身形萎靡,一副筋疲力盡的模樣。
只見加賀一直啪啪啪地敲着阿光,簡井注意到後便拍拍加賀的肩膀。叫他去會場前面的櫃檯回報結果。
經過加賀回報後,葉瀨中學賽程圖的線便往前延伸。不一會兒就知道下場的比賽對手是佐和良中學。
阿光才一坐下,佐和良中學的三將突然地叫了出來。
「咦?」
仔細一看,原來是阿光剛纔幫忙重排棋盤的其中一個男學生。而另一個則坐在簡井前面。他們兩人都尷尬地調開視線。
加賀和簡井都不知道比賽開始前發生過那種事情。看到他們疑惑的表情,阿光只好用笑容含混過去。雖然情況有點不妙,不過實在沒辦法。
雖然才第二次比賽,不過已經是亞軍爭奪戰了。
加賀在這場比賽也以壓倒性的棋力迅速地擊敗對手。
「……我認輸了。」
佐和良中學的主將垂下頭,認輸了。
因爲比賽進行得太快,在旁邊觀戰的指導老師不禁插話進來:
「池下,爲什麼不進右上角?」
原本正陷入低潮的佐和良主將抬起了頭,突然問傳來一道嚴厲的聲音,讓他肩膀抽了抽。
「沒用的。即使他進來,我也會殺掉他。」
加賀說道。
「只要下在3三,或許還有可能贏。」
「不可能!」
見到指導老師不甘心又找不到活路的樣子,加賀再也忍不下去,他拿起扇子指了指棋盤上的一點。
「就算他進來也贏不了我!」
指導老師這才終於把目光投在加賀身上。
寸可寸可
佐爲用袖子輕輕地撫了撫阿光的臉頰。
雖然有點無禮,不過加賀的話確實一針見血。指導老師最後無語地呆站在那裏。
而之前簡井跑來拜託加賀參加比賽的時候,加賀雖然當下斷然拒絕,不過其實心裏還是有點後悔。畢竟這是簡井第一次來找加賀幫忙。
「逗樣就是一勝一敗了。」
要是平常的加賀早就馬上出言嘲諷一番了,可是今天他卻沒有。
加賀又望了望走廊,然後他低頭看着阿光,臉上難得地露出正在思考什麼事的表情。
計時器上面阿光的時間只剩下一點點而已。如果依照原來的速度繼續下的話,就會因爲時間不夠而輸掉棋局。
阿光握着黑子,盯着棋盤。
那時的加賀戚到通體滿足,甚至覺得自己已能參透天意。
這樣下去非輸不可,簡井的願望就無法達成了。阿光戚到心頭一揪。
每下一子內心都震撼着,每下一局都能戚受到自己彷佛獲得重生一樣,內心盈滿充實戚。
出了會場。
加賀直接地問着阿光。
加賀失望地微嘆着。
佐爲並不是真的故意要出言諷刺,心裏也沒有惡意,他只想梢梢地取笑一下阿光而已。
阿光超乾脆地回答。
阿光再次舉起在棋盤上的手,但隨後又無力地放了下來。
阿光呼出一口嘆息。語氣充滿了旁徨和迷惘。
「什麼?你不是說只要參加比賽就好嗎?」
——是你叫我不要出來的。
「喂!旁邊的,你很吵耶!」
雖然盤面看起來並沒有太差,不過簡井的手仍然放不開定石的書。看到簡井好像沒有定石書就無法下的樣子,加賀實在覺得很受不了。
「喂,你到底有沒有心要下?」
阿光指了指棋盤給加賀看。
「我還以爲他們很強,害我嚇死了。」
加賀忍不住靠近阿光。
「要是沒辦法在大賽中獲得冠軍,葉瀨中學的圍棋社就無法得到認可。」
阿光點點頭,手指捏起一顆黑子。
「喂!我沒有把實話告訴你。」
不發、完全不看旁人地離開位子吧,
也曾經故意去搶正要跟簡井報名的學生。
「棋盤上有九顆星對吧?這裏就是宇宙。」
「擔任三將的人,就是大賽開始前,把我們的對局打亂,從第一手棋重新擺起的傢伙嘛!」
只有加賀聽到他們的對話,他越過阿光背後看着棋局,然後露出實在不懂的表情。他困惑地搔了搔頭。
佐和良的副將跟隔壁的三將悄聲說道:
「你的實力不只如此吧?你在玩嗎?」
「不成氣候?」
「老師,拜託你估計一下目數。他選擇投降是正確的。」
如果棋盤是湛藍寬廣的大宇宙,那棋子便是閃耀的星星。下棋的人一顆顆地將棋子放在棋盤之上,等於是創造了一個專屬的時空、世界……還有故事。
現在因爲已經變得很強,所以過去的成就戚也都消失了。但是藉由跟別人對奕,可以吸收到與自己不同的棋路和思考,從中獲得樂趣。當然,如果能夠獲勝對加賀來說更是件愉快的事。
「我是在玩呀!」
而悠哉地站了起來,加賀突然覺得他的臉看起來有點討厭。
他看了阿光一眼,然後視線又調回棋盤上。
他輕輕地低喚着。
「就是啊!這傢伙根本不成氣候!」
加賀一驚,看向盤面。他的不安果然成真,簡井終究是沒有追上。然後看到對方副將滿意
因爲簡井只開了一次口而已,所以加賀纔會拒絕。如果他肯再來拜託一次的話,加賀或許會假裝很勉強地點頭同意吧。
——對啊對啊!
不過要能反敗爲勝靠的不是阿光,而是佐爲。
(我辦不到……憑我的實力,根本贏不了……)
加賀聞言頓時無語了。
加賀無言地看着阿光。
三將也點點頭。
「佐爲……」
阿光盯着棋盤,咬了咬下脣。
「對啊,宇宙。」
眼眶裏漸漸蓄滿淚水。
簡井雖然看起來像一個安安靜靜的資優生,不過其實他很討厭認輸。所以他剛剛纔會一語
加賀湊近阿光耳邊,小聲地說。
聽到阿光這麼說,佐爲睜大了雙眼。
突然聽到阿光這麼特別的想法,讓加賀一時間說不上話來。他嘴巴微張,只能傻傻地盯着阿光。
「硬是要形容的話,棋路是很有意思啦,可是這麼下應該說你不夠成熟呢、還是幼稚?」
「那你就給我認真下.」
「一勝一負……」
「那麼,來看看簡井下得怎麼樣……」
但是阿光的肩膀卻微微一動,然後僵在當場。
而阿光現在也能從下棋體會到跟加賀當初同樣的心境,這讓加賀心裏不禁產生些許嫉妒的情緒。
「因爲,你看,喏!」
「啊……」
阿光頹喪着肩,~心裏湧上深深的難過。
佐和良中的副將好像故意要對着簡井背影放話似地這麼說道。
其實加賀在校慶上半開玩笑地騷擾簡井並不是第一次。像是春季入學社團招生的時候,他
因爲阿光思考太久,所以目前纔到中盤而已。盤面的形勢當然很不利,但仍有反敗爲勝的空間。
「啥?宇宙?」
要說加賀討厭簡井嗎?似乎也並非如此。應該說是他在測試簡井。而簡井對加賀大概也是
站在加賀旁邊的佐爲心裏也有同戚。
果然盡是不成熟的棋路。
「讓我見識你真正的實力!」
「我就好像是神一樣……」
「不是我說的,都是學校決定的,所以沒辦法。」
阿光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維當中,所以並沒有聽到兩人間的對話。
「看來葉瀨中學厲害的只有主將而已。」
加賀終於回神了。他注意到簡井的表情不對勁想要出聲喚住他,可是簡井卻毫不停留地跑
是在放棄圍棋開始下將棋之後,戚受到自己透過每一局慢慢在成長的時候~~心裏想着永遠都要繼續下將棋的時候。
加賀從椅子上起身,看向左手邊簡井的棋局。
——連我也看不出來阿光到底有沒有天分。有時候會讓我驚訝不已,有時卻又讓我戚到無力。
阿光洋洋得意地說着。
應該是因爲享受着下棋的樂趣,而且也變得夠強的緣故吧。那個時候他打從內心得到無比的快戚!
這是簡井第一次的請求,因此加賀希望儘量讓他能夠獲勝。
聽到佐和良中學的人出聲抗議,加賀於是慢吞吞地抽回放在阿光肩上的手。
就在此時,簡井神情僵硬地站起身來。
盤面已來到終局。佐和良中學的副將比川荻中學的副將還厲害。加賀預估簡井目前處於劣勢,大概還差了五目。
加賀不僅沒有笑他,甚至內心深處竟然還微微地被阿光的話給撼動了。爲什麼?究竟是什麼原因?他捫心自問,在這之前,最後一次讓他戚到震撼是多久以前的事?
「笨蛋,世界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如果跟海王一樣厲害那也就算了,不過只有簡井一個人的同好會實在太誇張。是廢物,完全沒有存在價值。」
「簡井怕給你造成負擔,所以瞞着你沒說。」
如果阿光的棋力真像第一場比賽那麼差勁的話,那也沒辦法。當作是加賀自己錯看了阿光的能力。但是加賀仍想再賭一次,賭賭看看阿光真正的實力。
阿光似乎沒有要抬頭的意思。加賀心裏一急,便用力地搖晃着阿光的肩膀。
「怎麼會這樣,」
竟然把圍棋形容成創造世界,還真是個浪漫的詩人!
「你下吧……」
「是啊,你的輸贏決定了圍棋社的未來!」
加賀擔心地望向簡井衝出去的走廊。
他把臉湊了上去,用地盯着阿光的眼睛。可是阿光的眼神卻不安地飄開了。
抱持着同樣的心情。所以他們兩人間的來往總帶着些微的緊張戚及距離戚。
——哇……阿光!對不起!對不起嘛,
佐爲至今從未看過阿光露出這種表情。阿光一直自信又開朗,就像現在的小孩一樣,純真又固執,所以偶爾也會讓佐爲戚到有點失落。
這樣的阿光竟然因爲過於懊悔,而流下眼淚。
阿光之所以開口拜託,並不是覺得佐爲方便好差使。他其實是經過一番內心的掙扎,最後才終於出聲請託的。這點佐爲的內心也戚受到了。
——阿光,你一定很不甘心吧?無法用自己的力量獲勝。
因爲憐愛、也因爲牽絆,佐爲對着阿光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
——放心吧!
佐爲來到阿光的身旁。
——只要我們兩人同心協力,一定可以逆轉局勢。絕對可以!擦乾眼淚,不要走錯棋羅!開始吧!
阿光用袖子抹抹臉,然後抬起頭。
佐爲用扇子指着棋盤上的一點。
——18之三,碰,
正當佐爲與阿光並肩作戰,一起下棋的時候,海王中學的校長正在迎接一個年輕的客人。
「不好意思,讓你專程跑一趟。」
校長對着一個端坐在沙發上,眼睛細長的清秀少年說道。
「我聽說你要考海王,老實說有件事情想拜託你,不過當然是入學以後的事情。」
聽到校長尚嫌言之過早的話,塔矢亮縮了縮。
雖然還有一陣子,不過其實最近就要舉辦入學考試了。所以最近塔矢亮比較少去圍棋會館,在認真地準備考試。
看到塔矢亮遲疑的模樣,校長又悠然地接着說道:
「雖然不能保證,不過我想你一定可以考上,只要保持你原有的水準的話。」
亮沉默了。
佐爲指着棋盤,而阿光則迅速地用着仍舊僵硬的手勢放子。
雖然國小的導師也是這麼說,不過現在讓對方的校長說出來,令人戚覺很奇特,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是的。」
「咦……」
「真的嗎?」
「父親要我代替他問候校長。」
「別這麼說嘛!你看,就在哪裏。」
不過眼前的人卻不是幻影。進藤光身上正穿着不知道哪一所國中的制服,坐在對奕的位子亡。
賽程表上寫着葉瀨中學的線條又往前延伸。簡井不斷眨眼,然後又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着。
棋局還在序盤而已。
「他果然不是普通人。」
加賀用食指戳着簡井的胸口。
自己究竟是否真的具備了下圍棋的才能?
令人意想不到的請求。
佐爲一邊用眼角注意着三將,一邊朝阿光點頭示意。
「我不知道以後阿亮的圍棋會不會變強。」塔矢名人坦白地說道。
可是,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白子似乎已經掌握了整個棋局。就彷佛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看起來似乎正在比決賽的樣子。」
「我偶爾會和他對弈呢!」
(棋路的推栘?)
「進藤……進藤光?」
「對了,就是想請你入學之後,可以參加我們的圍棋社嗎?」
這幾年來,父親總是親自指導自己下圍棋,但亮一直在尋找着。
「我不知道以後阿亮的圍棋能不能變強,可是我知道阿亮已經擁有了兩項非常特別的圍棋才能。」
「我知道,社團只是教育的一環。對於將來想成爲棋士的你來說,的確無法發揮實力。」
他覺得自己原本身處的立足之地已經慢慢地消失了。
校長之所以會這麼親切地看着亮,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從前的學生現在功成名就,而他的兒子也帶着獨特的光芒即將入學。這對一個老師來說,實在足無比的幸運。
無論是連續輸棋而陷入停滯的時候,還是心生迷惘的時候,亮總是想起父親的話而重新獲得力量,再次向前走。心懷自信,朝着前方邁進。
亮傳完話,校長便戚懷似地眯起眼睛。
加賀似乎對着簡井也對着自己說一般,看向賽程表。
結果,亮對於海王中學校長的提議還是決定語帶保留。
亮聞言驚訝地抬頭,塔矢名人則溫柔地把手放在他的頭上。
「然而你擁有任何人都向往的實力,你的存在會帶給周圍的人活力。像你這麼厲害的人,能偶爾露個臉也好。」
他是塔矢行洋的兒子,先天的條件如此優秀,再加上自兩歲起就受到名人的栽培,年僅十二歲就具備了成爲職業棋士的資格,塔矢亮的天賦衆所皆知。等他真正成爲職業棋士之後,想必會爲圍棋界創造一個全新的時代。這樣的塔矢亮竟然說他自己不厲害?
正當亮想抬頭拒絕時,校長微微地伸出手製止。
父親塔矢名人總是笑而不語,因爲他已經看到了才小小年紀的亮,對將來的企圖心以及迷惘。
塔矢亮的話讓校長不禁失笑了。
亮覺得很難回答於是低下了頭。
但是亮現在卻提不起力氣。
「我很期待決賽,說不定可以得冠軍呢!」
當亮又再繼續追問下去時,塔矢名人則蹲了下來,讓自己與亮一樣高。
「還有他。到底他會像第一回合一樣下得超爛呢?還是會像剛纔一樣下得很精彩……」
「校長……」
!15之十,扳。
亮低着頭喚道。
他抽起書,無視於簡井的抗議聲,然後丟進垃圾簡。接着他回過身,再一次用下顎頂了頂阿光的方向。
亮梢梢露出放心的樣子。
無論說什麼都會被當作是客套的笑話,一點用也沒有,他戚到有點寂寞。
亮看了一眼棋局,不禁吞了口口水。
佐爲在阿光耳邊低聲說道。
這不是亮心裏期待的答案,他低下頭,名人用手撥開他的瀏海。
亮彷佛說給自己聽般低喃着。
見到塔矢亮沉默了,校長又接着說道:
這段日子戚覺不到的情緒,包圍了亮。亮覺得現在正在下棋的人就好像是自己一樣地讓人興奮。
才華洋溢的人會給周遭的人帶來活力。亮雖然十分贊同校長的話,但是他覺得自己並不是那種人。
這句話一直都是亮的寶物。
海王三將臉上露出焦慮的表情,因爲阿光竟然比他預料的還要厲害。
「下一場定勝負!」
「當他還是海王的學生的時候,我是他的導師。」
——阿光,你聽好。
「要滿懷熱誠地挑戰圍棋、絕不逃避,要帶着尊敬以及戚謝的心情。如果是阿亮的話,一定可以做到。」塔矢名人對亮這麼說。
「不……其實我……」
「今天正好在舉辦國中圍棋大賽。請你參觀一下我們學校的圍棋社,實力不錯哦!」
被校長催促着,亮只好禮貌性地進去看看。
「您說的拜託是……?」
——今後我的每一盤棋,都是下給阿光看的,
「真令人不敢相信……」
塔矢名人又微笑地繼續說道.。
亮放棄般地點點頭。反正只是稍微參觀一下,應該也不會怎麼樣。
——不要像人偶一樣呆呆地放棋子,要仔細觀察我的每一手棋,戚受棋路的推栘。
「你不需要看書。扔了它!你應該從扔書做起!」
決賽的對手,想當然爾,便是海王中學。
亮好像被牽引着似地,踏進了會場。也沒聽見校長阻止的聲音。他穿過人牆,來到阿光的背後。
他所擁有的兩個才能,其中一個是對圍棋努力不懈的心,另一個則是熱愛圍棋的心。塔矢名人是這麼跟亮說的。
見到亮表現得不是那麼積極,於是海王中學校長也沒有再勉強他了。
塔矢亮腦海裏浮現出阿光天真無邪的臉,以及僵硬生澀的手勢。他心裏湧起的情緒並不是輸棋的沮喪或憤恨。
「你太謙虛了,這不像是塔矢你會說的話。」
「我知道海王的圍棋社實力不凡。」
能夠從高處引導亮的光芒不在,他剩下的只有一片茫然以及空虛。
參加社團的事情應該暫時推掉了吧。
聽到他低落的語氣,校長顯得有點訝異。
「我並沒有像校長說的那麼厲害。」
「簡井!把書給我扔了!」
加賀邪邪一笑,用拇指比了比會場的前面。
塔矢亮想轉移話題,於是開口問道。
他只是戚到一片黑暗及孤獨。
「我一點也不厲害……」
加賀用下巴頂了頂比賽完正在收拾的阿光的方向。
亮與校長一同走出了校長室。他似乎是想送塔矢出去的樣子。畢竟,他還是對亮充滿了期待。
亮半信半疑地盯着眼前的人。
把定石書當作護身符的簡井,眼眶泛紅。
「不、我……」
簡井從外面回來以後,聽到加賀的通知,於是驚訝地問道。
當然是讓了我很多子……校長笑着補充說道。
他的思緒又飄回進藤光的身上。因此,他一時沒聽到校長正在叫他。
亮的視線正投在阿光身上。
等他順着聲音的方向望去時,發現校長已經站在走廊旁邊對他招招手。
對亮來說,校長的話聽起來似乎還很遙遠。
第二次比賽的亞軍爭奪戰,葉瀨中學因爲阿光反敗爲勝的關係,確定進入決賽。
佐爲不僅要贏,他還想要引導出海王中學三將的棋力。一場好的對奕,是要靠雙方一起努力的。
一瞬間,亮立刻雙眼圓睜,全身僵硬。
阿光注意到加賀的視線,於足回過頭來。他應該是聽不到兩人的對話,可是卻滿臉笑容地轉向他們。
所以特別選在今天叫他過來嗎旦兄對於校長的安排愈來愈覺得困惑。
「那就請你再想一想。」
海王中學的三名選手在迅速贏得決賽的資格後,便去看了一下葉瀨中學與佐和良中學的對奕,也就是順便觀察下一輪會遇到的對手。
可是那個時候,他們並沒有戚覺到阿光有什麼過人之處。所以心裏自信地認爲絕對能跟歷年一樣獲得冠軍,因此早早地退席了。
——17之四。
阿光的手隨着佐爲的聲音移動。
——仔細看好每一步棋的走法。
佐爲的聲音靜靜地響起,在阿光心中激起一陣漣漪。
阿光依佐爲所言,凝視着棋盤。
——在棋盤上解放你的心,用心在每顆棋子上,用心體會棋子的走向。
似乎有陣微風,輕輕吹拂過棋面。
隨着阿光的手、隨着對方的手的動作,當一顆顆新的棋子被放在棋盤上時,每顆棋子也跟着散發出光芒。有的棋子變得耀眼,有的棋子變得黯淡。
生與死的流轉正在上演。
「看清棋路的走法……」
阿光不自覺地低喃出聲。
蘊藏在圍棋之中的奧妙。不僅僅是輸與贏的競爭,而是更深層的東西。喜悅、發現,以及真理。
阿光再次眨了眨眼。
這些棋子的排列有什麼意義?還沒有放子的地方究竟又在等待什麼?
視野自然地變得寬廣,連呼吸都變得輕鬆了起來。
——阿光,你應該已經辦得到了。
阿光的身子頓時靈活了起來。他的手伸向棋盒,棋子像被吸附住似地,停留在他的指尖。
——這就是你的第一步!
「謝謝指教。」
雖然這麼做不對,不過想到他們寧願做出那種事都要來參加比賽,不禁讓人心生同情。然而還是必須要對葉瀨中學作出處分。
——18之五,扳。
佐爲說着。除了阿光之外,誰都聽不到他的聲音。
簡井看向對手,結果眼鏡便順勢從鼻樑滑了下來,看起來比平常更加不可靠的樣子。
海王中學的副將應該就是太小看葉瀨中學。因爲過於輕敵,以致於犯下致命的錯誤。然而,簡井卻把握住了這個機會。
「贏了……」
這個結果絕對不是大家能預想得到的,也正因爲如此,阿光的心裏纔會盈滿了喜悅。
「果然是進藤家的阿光。我記得你不是小學六年級而已嗎?」
序盤的時候錯誤沒有太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加賀把定石書丟掉的緣故,他比平日更毫無顧忌地下着棋。
也許只有幾秒鐘,或許過了幾分鐘。等到回神時,阿光已經被大會負責人叫去問起話來。
照這個情形看來,應該可以贏八目。簡井用力地握緊手中的棋子,他有自信在收官的時候不會讓對手反敗爲勝。
「啊?」
就在此時,他的眼神瞄到旁邊圍觀的觀衆。
阿光凝望着盤面。
……該怎麼辦?阿光還想繼續問下去,不過加賀卻掛着邪邪的笑容湊了上來。
並不是偶然,塔矢亮的眼神熱切地凝視着阿光移動中的手。
於是阿光被逼得不得不自首承認自己不是國中生,然後簡井淚眼汪汪地袒護着阿光,接着加賀又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幫簡井辯解,造成了極大的騷動。
「那麼,葉瀨中學以兩勝一敗獲勝。」
——這孩子也很厲害,竟然能撐到這裏。因爲你有這般實力,才能完成這個棋譜,你應該戚到自豪。
「那圍棋社不就……」
「咦?」
——阿光,你已經覺醒了。
簡井大概也束手無策吧?看來葉瀨中學的一路晉級要在此時劃下句點了。
而簡井此時正陷入長長的沉思當中。他緩慢地放下一顆棋子,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慘敗的樣子。
餘音方歇。
加賀放棄後便看向隔壁的簡井。
佐爲帶着戚慰的眼色看向他。
他的心跳頓時加快。
話一出口,每個人都安心似地鬆了一口氣。
簡井才喚完名字,便無語了。
阿光安靜莊嚴地凝視着棋盤。
就算簡井能發揮擅長的收宮,對於現在的劣勢也無濟於事。
此時,塔矢亮也瞪大了雙眼。
一直注視棋面的加賀,似乎戚到疲累地嘆了一口氣。
他現在可以看到一切,可以戚覺到一切。棋子的流轉、該下子的地方、該下子的時機……
加賀身子一僵,他看到了多年不見的死對頭就在那裏。
亮不禁對着至高無上的神明祈禱着。真希望現在的對奕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阿光抬起手。
「好,看我的.」
他剛剛在看準決賽的時候,唯一讓他印象深刻的就是簡井收官的精確能力。這樣一來的話,簡井應該不會在收宮的時候出錯。
他想也不想地站了起來,卻注意到塔矢亮的目光焦點正對在阿光的身上。
他不管還半掛在臉上的眼鏡便馬上轉向左邊,然而加賀的位子卻是空的。於是他反射性地轉向右邊。
「這是……」
大會負責人瞭解所有事情的原委後,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他溢出一聲嘆息。
他第一個想要通知的便是主將加賀。
棋盤上盈滿了平靜之美。
他淡淡地說完,便開始整理棋子。
然後目光再度回到阿光身上的時候,戚覺又過了很久。
簡井坦率地低下了頭。
到底是什麼事?竟然吸引着塔矢的目光。與過去的因緣相比,其實好奇心佔了大部分。
盤面上,他下完那一子後,簡井緊接着的那一子讓棋局整個逆轉。
下了那一子的手戚仍舊殘留在阿光的手上。
「沒辦法。」
老師朝三將點點頭。
「咦?」
看到阿光眼睛睜得像銅鈐般大的樣子,加賀笑咧了嘴。
「進藤……同學……」
海王中學的三將無語地垂下頭。
「是,非常抱歉。」
而覺得自己必勝的海王中學副將,則是立刻迅速地下了一子。簡井看到他的棋步,不禁睜大雙眼。
海王中學的主將聽到加賀認輸,臉色仍然沒變,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鼓掌聲此起彼落地響起。掌聲是給予經過一場辛苦奮鬥後,終於比出一場讓人出乎意料的結果的兩人。
「是、是是是,」
不待佐爲的話說完,在佐爲開口的瞬間——甚至還稍微早了一點點,阿光放下棋子。
「之前跟你說的那些沒拿冠軍就完蛋的話,都是騙你的。」
若是如此,與其在終盤時慘敗認輸,不如現在就先投降。
於是他從位子上站起,越過簡井,開始走了過去。
圍棋大賽的負責人走了過來,環顧了葉瀨中學以及海王中學的選手們。
可是反而是阿光不能接受。
他望着垂頭喪氣的副將,以及耳邊殘留着對方投降的聲音。簡併不禁滿臉漲紅,剛開始只是小小地歡呼,最後便一口氣叫了出聲。
因爲阿光的周圍籠罩着一股神聖的氣氛。
於是,阿光與加賀的全身都瞬間僵住,動也不動。就連四周觀局者的視線也一起投向出聲的那個學生。
似乎非認輸不可了。簡井抱着輸棋的心理準備,按下計時器。
而且,其他觀局者也都是如此。站在阿光斜後方的加賀,以及其他學校的學生,每個人臉上都露出敬畏的表情。
加賀雙眼微眯,看着對方的主將,眼神裏透出讚賞的眼光。
「我輸了……」
「葉瀨中學贏了?怎麼沒聽過他們?」
他一邊小聲地叫着,一邊放下棋子。清脆的聲音接連響起。
「你下得很好。」
亮注意到與阿光第一次對奕時,還有第二次自己使出渾身解數全力與阿光對局時,那個時候在阿光的身上,並沒有戚受到現在的這些東西。
真希望……
海王副將從喉嚨裏乾澀地擠出這句話來。
簡井在內心吶喊着。
棋子碰撞棋盤發出清脆的聲響。
傳說海王中學很厲害,事實上,在這個區域所舉辦的圍棋比賽,海王中學一直都是冠軍,就連全國大賽也是常勝軍,而且甚至連續幾年都在全國大賽中獨佔鰵頭。
副將驚訝地皺起眉頭。下一秒鐘,他也小聲地叫了出來。他站起身,表情顯得扭曲。
另一方面,海王中學的副將則是焦躁地咬着指甲。
加賀的嘆息聲打破了持續很久的安靜。
他目不轉瞬地盯着阿光的臉看。
「我輸了……」
在與塔矢名人對奕之時,曾經一閃而過的東西……阿光的才能開始運作了。
「我贏了!」
佐爲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有一隻手也放在海王中學三將的肩膀上。
「謝謝您,尹老師……」
就在此時,有一個海王中學的學生眨了眨眼睛。
似乎心裏湧現了終於下完的戚受,三將再次低下頭,抹去汗水及淚水。
原來是海王中學的指導老師。
從中盤進入終盤後,局勢會不停產生變化。爲了不要犯錯、爲了能夠看透對方的疏漏,而立即趁虛而入,都必須要維持高度的集中力。
「葉瀨中學失去資格,冠軍是海王中學!」
簡井跳起來回答道。
映入簡井視線的是,正聚精會神凝視着棋盤的阿光。
「不會吧,海王中學竟然輸了!」
——到此爲止了。
「所以你贏了不是嗎?」
「什麼.」
「終於可以回到將棋社了。」
加賀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他竟然戚到通體舒暢,真令人不可思議。長期積壓在加賀心裏對圍棋的遺憾及煩悶,還有其他種種的心情,都在此時徹底煙消雲散。對加賀面言,圍棋已成過去,將棋纔是他的未來。
他的眼睛不期然地與塔矢亮對上了。
塔矢亮看着加賀的眼神絲毫沒有動搖,不知是已經對他毫無記憶,還是加賀在他心裏一點威脅分量也沒有,已經不得而知。
雖然心裏有點悵然,但加賀並不憤恨。
擦肩而過的重逢,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有緣,必定還能再次相遇。
塔矢亮的目光仍舊膠着在阿光的身上,加賀見狀,便輕輕地敲了敲阿光的肩膀。彷佛在交棒一般。
「塔矢亮……」
阿光看到亮的身影,不自覺地驚呼出聲。
亮只是站在那裏,一句話也沒說。
原本看起來好像皺眉瞪着他一樣的塔矢亮,突然眉頭一層。
「很精采的一局……」
「咦?」
亮出乎人意料的發言讓阿光略顯狼狽。
「我太不甘心了,爲什麼對弈者不是我?」
聽起來不像是嘲諷也不像是嫌惡。亮的語氣毫無雜質,充滿了直丫心。
「啊……」
阿光朝着神乎其技的境界,邁出了他的第一步。
「我終於瞭解到,不超越你,我就無法達到神乎其技。」
——阿光,剛纔那一盤棋,你有沒有戚覺到什麼?
佐爲只是淡淡地笑了,什麼也沒說。
如果剛纔享受對局的是自己,應該可以得到更多的東西吧!可是自己卻只是個旁觀者,這讓亮戚到無比的遺憾。
「所以,我不會再逃避了。」
(佐爲,莫非你是個很厲害的人?)
亮直視着阿光。
曾經因爲阿光而陷入黑暗,身心動彈不得的亮,現在卻也再次被阿光所散發出的燦爛光芒指引出一個方向。
亮注意到深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戚。由於被比自己更爲強大、看不見盡頭的高深實力震撼而由衷戚到膽怯。
亮沒有迴避,他正面凝視着阿光。不過其實,他凝望的對象應該是佐爲。
戚受到亮的眼神,佐爲如此問着阿光。
不過在看到剛剛阿光的那一盤棋之後,亮又尋回了自己的本心。
阿光頓時語塞,他看了看身旁的佐爲。
尤其眼前的阿光又與自己同年,這種恐懼戚更加倍滋長,最後束縛了亮。
阿光微微閉起眼。
阿光仍然遠遠落在佐爲和塔矢亮的身後,腳步仍然不穩。
佐爲見狀,心裏滿是喜悅。他不發一語靜靜地靠近阿光。
然後阿光回過身去。映入眼前的是賽程表。小小的比賽、小小的一步。
廣大無邊的宇宙。從遠方而來的風吹拂着阿光的瀏海。
也就是對奕的喜悅。無關乎輸贏,而是一種更內在的東西。
阿光心裏這麼想着。塔矢亮應該會用盡全力追趕佐爲吧!拚命地追,如果是塔矢亮的話,說不定真的能追上。
但是卻真真切切地朝前踏了一步。
方纔的對局浮現在腦海裏。棋盤上的棋子如同誕生及殯落的星星般重現在眼前。
終於,阿光的視線從佐爲栘到塔矢亮的身上。
阿光張開眼,輕輕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