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
《棋魂》 · 堀田由美 · 9805 字
亮的周圍似乎存在着一道看不見的圍牆。
雖然他每天都會去圍棋社,可是幾乎沒有跟其他社員產生交流。亮所做的事情只有排棋譜而已,而且還是自己帶去的專業棋譜。
即使偶爾會有女社員鼓起勇氣請他下指導棋,可是次數並不頻繁。亮都會盡可能仔細而日簡單地講解,不過以一個社員的身分來說,通常是不太可能有教學這種行爲出現的。再加上亮的成熟氣質及穩重的態度,即使在非圍棋社的教室裏,也會對其他人造成些許微妙的壓力。
特別是男社員們,總是遠遠地凝望着塔矢。「邀請塔矢對弈「這句話也變成了彼此間輕嘲暗諷的玩笑話。
當然亮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所造成的影響。
他心裏想的只有與阿光對弈這件事。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亮必須先訓練好自己纔行。這纔是更靠近神乎其技的方法。
亮咬着牙盯着棋盤。
這時,有一道影子出現在棋盤上。
「塔矢……」
亮拾起頭,前方站着一個看起來人品不錯,臉上還掛着微笑的男社員。
「和我下盤棋好嗎?」
聽到他的請求,厭到驚訝的不是亮,反而是在場的其他社員。
「好的,請多指教。」
亮闔上詰棋集的書,並收拾好棋子。他對眼前這個人的臉有印象,可是卻記不起名字了。
「我是三年級的青木。」
那位社員拉開椅子,在亮的面前坐下後如此說道。短而整齊的髮型,加上結實的身材,威覺上穿柔道服還比拿着棋子來得適合。
其他的社員也都有意無意地看向這裏,注意着他們的一舉一動。雖然每個人都想站在旁濞觀棋,可是因爲之前都故意忽視亮,所以現在也不好意思突然表現得很有興趣。
亮與青木的對弈很快便開始了。亮注意到,青木的棋力差不多正是國中三年級的水準。
與亮同年的一年級社員也透過眼神和耳語的交流認知到一件事。
其實青木的實力在圍棋社中僅次於社長與副社長,爲社內第三名。也就是說,塔矢加入社團後,最有可能從團體賽選手名單中被剔除的人就是他。
亮眨了眨眼睛。
「4之十六,星位。」
一年級的奧村突然插話進來。
讓子棋,是指用讓子這種實力高的一方放水給實力較低的一方所展開的棋局,讓子愈多就代表雙方的實力差距愈大.
伊藤抓起棋子,嘩啦嘩啦地放回棋盒。
這點伊藤應該也清楚纔對。不過即使如此,亮的存在總是會刺激旁人的情緒。
分先——也就是沒有讓子的棋局。事實上,這盤棋的確沒有讓子,而亮也接受了盲棋的下法。這樣一來,伊藤的藉口就成立了。
小島馬上反對。
「這樣根本贏不了他,要選對他更不利的情況纔行。」
雖然現在的名字聽起來還不錯,叫做資料室,但其實是用來堆放雜物的地方。有老舊的獎牌、裱了框的獎狀、棋譜檔案和雜誌……等等,另外還有一些放不進去櫃子裏的東西便隨意地堆在地上或是桌上。
亮正要停止手邊的工作轉過身來,卻馬上被伊藤給制止了。
伊藤關上門並一口氣把話說完以後,便瞄了瞄站在二芳的亮。
伊藤一邊在亮說的地方放下棋子,一邊說道。
原來如此,亮懂了,他知道伊藤厭惡自己的原因了。
沒有人發出聲音。
這並不是亮的錯,這點每個人都心裏有數。但是,還是會覺得……
「怎麼,你不承認嗎?」
「如果贏過你,我就可以到處炫耀了。」
「嗯,這個主意不錯,」
青木輸了,而且竟然就在這麼短的時間裏。
「你應該辦得到吧?你是將來的名人耶!」
「什麼樣的狀況都好,」
但是對亮而言,那種指控完全大錯特錯。
好快。他們從彼此的眼睛裏都讀到這個想法。
「拜託!發這種高燒的話他根本就不會來學校吧,」
伊藤在亮的背後說道。
小島在看到亮跟青木對弈的情形後就知道了。
但是就他們兩個來看,無論是誰,要在沒有讓子的情況下贏過亮的可能性很低。說可能性低搞不好還太過自豪,說得更坦白一點,幾乎是百分之百不可能。
但是辦不到。原本對亮的驚訝以及對青木的同情,馬上轉變成對亮的反戚。
「也是啦。」
對於伊藤惹人厭的態度,亮不但沒有顯得不高興,反而乾脆地點點頭,馬上伸手準備整理附近的雜誌。
亮微微皺起眉。對方突然提出對弈的要求,雖然不知道動機是什麼,不過很明顯看得出來,他內心有所圖謀。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們順便下一盤吧!」
「雜務是一年級的工作,塔矢你看起來又很閒,所以不好意思,這裏就拜託你了。」
「那就帶他到K#T#V去對弈吧!叫人在旁邊大吵大鬧,讓他無法專心——」
伊藤勉強抑制住嘴角快要浮現的冷笑。
「尹老師說下次比賽時要把資料室當作女生休息室,要我們整理乾淨。」
小島點點頭。他也同意想看到亮輸棋的這個想法。
一隻要可以在不讓子的情況下贏過塔矢,就能得意很久吧!」
青木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但是他並沒有回到自己固定的位子上,而是走向門口,打開教室的門,靜靜地走了出去。
「他又不一定會輸。」
不看棋盤光憑記憶下棋,確實有這種下法。但是即使對職業棋士而言,這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說得也是,只要不是讓子棋就好。反正我們也不需要告訴別人,我們跟塔矢是在什麼情況下對弈的。」
但是絕對不能說青木沒有競爭的心理。
過沒多久後……
在這個實力至上和強調個人主義的圍棋社裏,青木算是少見的好學長。很會照顧人,而且教學也相當清楚。個性一直都很沉着,從來不會做出大吼大叫或是其他情緒化的舉動。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是海王圍棋社的社員,就有責任處理雜務;而學長找你對弈,你也不好拒絕吧。」
「我學了很多,謝謝你。」
塔矢行洋獲得四冠王的消息被電視以及報紙上大幅報導,然而只有尹老師一個人對亮表示恭賀之意。
二年級的伊藤這麼說着。
亮也注意到,對方故意拿亮的父親來嘲諷他。
「你要我不看盤面下棋……?」
一直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他們兩個愚蠢對話的伊藤,忽然挑眉。
亮咬着牙,眼裏閃過桀傲不遜的光芒。
「不然到大廈頂樓去下好了,如果有懼高症的話,一定會嚇得渾身發抖。」
亮對上伊藤的眼睛。伊藤一時之間顯得有些畏怯,但隨即又露出刻薄的笑容。
這個結果讓二年級和三年級的社員心情感到很複雜。
「這樣連我們自己也很難專心吧!」
亮轉過身去。
要代表海王中學圍棋社參加三入團體賽,光是脾氣好和棋力不錯是不夠的。除此之外,還需要具有更堅決的個性,或者是信念。
海王中學圍棋社現在所使用的大教室旁邊,還有一間小房間。
「乾脆把塔矢的手腳綁起來再對弈算了。」
大家都知道亮很厲害,但也沒必要在這裏賣弄吧?這裏根本就沒有你的對手啊!那就快點離開這裏!大家都忍不住這麼想。
「你們聽好……」
伊藤沒有幫忙,反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看着亮工作,面前還放着一個老舊的棋盤。
其他社員想要集中精神回去做觀看對弈前自己原本正在做的事情。
「自己主動去做個了斷是嗎?很像青木的作風。」
棋子放在棋盤上的聲音響起,伊藤也開口道:
「謝謝指教。」
將棋的玩法是雙方各執一組二十顆的棋子,在八十一個格子中互相競爭移動;圍棋則是在三百六十一個格子當中二放子。光從數量上來看,哪一種比較複雜也就否言而喻了。
「圍棋和將棋不一樣,棋盤很大。即使是職業棋士,下盲棋也是很困難的。這點學長應該也知道……」
亮接着說道,雖然他手上繼續整理着雜誌,但腦海裏卻清楚地浮現出棋盤的樣子。
伊藤不快地拉高聲音叫道。
「請下第一手棋。」
「因爲我們是採取「分先」的方式。」
奧村個子小,說話快,而他也充分發揮這個特點,所以早在青木對弈完沒多久,他就請專跟自己下棋。結果是輸得一敗塗地,幾乎淪爲圍棋社的笑柄。
同樣是二年級的小島咕噥着應道。
與青木一樣是三年級的兩個學生互相耳語着。
伊藤在告訴小島和奧村怎麼設計塔矢亮後不到一個禮拜,便找亮來到這裏。
「不要中途轉過來偷看盤面喔,」
「你這麼厲害,何必參加圍棋社呢?就算參加大賽,也沒人敵得過你。我看你還是快點成爲職業棋士,拿下四、五個頭銜吧!」
青木再次抬起頭,臉上的陰霾已一掃而空,至少其他人看起來是這樣。
小島跟伊藤這兩個二年級的學生看到奧村的對弈結果後,便去找他談話,於是三個人湊在一塊兒的時問也變多了。
亮好像被這問房問的慘況嚇到了,一臉茫然地呆站在那裏。
聽到這個聲音,讓兩人心中一驚,回頭看去。青木對着亮,深深地低下頭。
思緒如殘渣般沉澱,然後逐漸凝結成硬塊。結果,只有塔矢亮自己完全不知道。
「一次就好,真想挫挫他的銳氣。」
「……」
「我認輸了。」
「16之四,星位。」
「我知道了。」
「意思是要我下盲棋嗎?」
當圍棋社還沒有像現在這麼有名、厲害的時候,社員人數還很少,那問小房間便是當時的社團教室。
但是伊藤卻拿起棋盒的蓋子,準備要開始了。
亮本身並沒有特別的戚觸,因爲父親是父親,自己是自己。
「咦……?」
「不是。」
小島和奧村曖昧地盯着一臉賊笑的伊藤,開始聽他說明。
他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比方說,故意挑他發四十度的高燒時找他對弈如何?」
「你的意思是說……既然我是最強的,盲棋也難不倒我,對吧?」
「還是說,你留下來是爲了誇耀自己的實力是最強的?」
亮也用眼神回了一個禮。
「啊,你就按照我交代的,繼續整理教室。」
「要是你輕易自滅,那就太無聊了。所以麻煩你儘量不要走錯棋。」
這就是伊藤的想法,另一種綁住雙手雙腳下棋的計謀。藉着亮打掃時無法集中注意力,又以盲棋擾亂他的心神,即便塔矢亮再厲害,也一定會陷入苦戰。
如此一來,伊藤就能開心地對別人說:「我們採取分先,結果塔矢亮也沒什麼了不起的,還不是輸給我了。」
伊藤受到大家的讚賞也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我不介意你到處炫耀……」
亮開口道,然而伊藤卻把他的話解讀成強辯、示弱之言。在伊藤的心裏,早就盈滿了勝利的喜悅。
「但是請你先贏了我再說。」
亮的聲音讓伊藤的體溫頓時下降了好幾度。
但瞬間又如同沸騰般灼熱地燃燒着。
「你還真敢說,即使對職業棋士而言,盲棋也很困難,這句話不是你說的嗎?我真期待這盤棋的結果!」
伊藤怒道,接着又下了一子。
小島和奧村在走廊上計算着時間。
從伊藤把亮找進去以後,大約已過了十五分鐘了。如果勝負早點決定的話,這樣的時間長度差不多能看出局面的輸贏了。
「塔矢亮現在應該很痛苦纔對吧?」
小島試着窺探門後的動靜。
旁邊的奧村則嘿嘿地悶笑着。
「那麼,下一個輪到我了。」
小島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
「會不會太快了啊?」
他們商量好的結果是等到伊藤贏了以後,便換小島上場,讓亮嚐到連輸兩局的敗績。
「就請你滾出圍棋社!你太礙眼了,」
他哼地一聲,努着下巴指向棋盤。
小島盯着在棋盤前面頹喪地垂着頭的伊藤,還有正彎腰把雜誌放在地上的亮。
雖然心裏充滿了怨慰,但是亮並沒有表現在聲音上,他正是那種情緒愈激動,外表愈冷靜,並將情緒沉澱在心底,不讓外人採知的個性。
小島的目光一邊留意着亮,一邊對垂着頭的伊藤小聲地說着話。
「奧村!你過來,」
伊藤用手指着亮。
「爲什麼輪到我就要想這麼久,」
這正是塔矢亮記憶已經混亂的證明。
「17之四,小目。」
「……10之十七。」
「喂!快點下啊,」
.
小島的實力比自己還差一點,一年級的奧村就更不用提了。伊藤計算着自己棄子投降的時間,因爲他不認爲他們兩人會比自己撐得還要久,所以在心裏預測他們大概也快不行了。
身邊散着發令人緊繃的氛圍,還有正直坦然的態度,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國中一年級的學生。而且自己竟然遺微微地被他的氣勢給震懾到。
焦急的奧村大聲催促着。
就算再怎麼痛苦、再怎麼被排擠、被厭惡,亮是絕對不可能離開圍棋社的。
亮靜靜地說道。
二個人根本下不贏他。」
奧村抓起白子,照着他說的地方準備下子,但是他的手卻停住了。
小島愣愣地喃道。
伊藤覺得奇怪,於是走到奧村前面看着他的棋盤。
但是,突然出現了停滯。伊藤鬆開了咬着的拇指。
伊藤大聲地叫喚着正在走廊上等着的奧村。
伊藤抓住奧村的手,將他拉進教室。奧村這時還沒反應過來,只能一臉驚訝地任他擺佈.
「4之十八。」
伊藤用一種傷佛第一見到亮的眼神看着他。
「你也一起對弈,」
小島也立刻說出自己的棋步。
伊藤低聲說道,接着好像要將奧村按在椅子上似地,叫他坐下。
「塔矢,快點下啊,」
伊藤雙手環胸,輪流看着兩個棋盤。他不自覺地咬着大拇指,這是他戚到焦躁不安,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他痛快地低聲驚道。
「……兩個人?」
「2之四。」
伊藤的嘴角浮現出嘲諷的笑容。
「原來如此,」
「喂!伊藤!」
「塔矢,那裏已經有我的棋子了耶……」
和我下一局吧……這句半強迫的邀約最後並沒有說出口。
接着,伊藤踢開椅子,整個人站了起來。他的眼神沒有看向小島,反而大步地走向出口。
奧村看向應該比自己先下的小島。
「喂!塔矢!」
伊藤終於弄懂了爲什麼塔矢亮會思考這麼久而無法下子了。
小島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將手放在門把上。
亮讓全身放鬆,兩手自然地垂了下來。
「這是……中盤認輸……差距好大……」
他心裏第一個浮起的想法是怎麼可能,塔矢竟然卡住了。
雖然已經向塔矢下了戰帖,不過小島卻顯得有些猶豫。現在的情況就像是偷雞不着蝕把米。
看到亮一臉困惑的樣子,伊藤又恢復成剛剛對弈前的自傲。
伊藤抬起頭,看着亮的側臉。
這麼一來,如果三個人都輸的話,只會成爲笑柄而已,甚至最後必須離開圍棋社的是他們三個也說不定。
但是亮還是朝前弓着身子,一動也不動.
小島的聲音比奧村還要清晰響亮地傳了過來。
「16之四,星位。」
「我想看塔矢哭喪着臉的樣子。」
「怎麼樣?不敢下嗎?既然如此,你乾脆退出圍棋社怎麼樣?如果你沒辦法和我們對弈——」
伊藤和小島的棋力雖然不如塔矢亮,但好歹還有些程度,因此塔矢亮才能輕鬆地依循着他們的思考模式,配合記憶下子。
門一打開,他便叫着亮的名字。平常一副正經八百優等生的臉,現在一定是垂頭喪氣的模樣吧!
小島和奧村慌張準備棋盤的聲音從亮的背後傳來。
但是亮並沒有迴避伊藤的目光,直直地回視着他。
伊藤別過臉,再次將目光栘向棋盤。
他說完後便閉上眼睛。
不知不覺問,,棋盤上的棋子變多了。
「想下的話請便!學長!」
「和我下一……」
無法連貫的棋路。沒有意義的棋路。
「¨之四,開拆。」
「喂!」
但是等到奧村再次說出自己的棋步時,亮又陷入了短暫的思考,甚至還屏住呼吸的樣子。
在經過了冗長的沉默之後,亮終於開了口。
奧村下在4之十六星位,而小島選擇4之三小目。
但是奧村的棋力可說是門外漢。總是錯過了最好的一步,不停地下着爛棋。
伊藤在中局便認輸了。但是盤面上還有很多空間,題不出亮的壓倒性差距。
「不會吧——?」
「奧村!」
小島眨了眨眼睛。
奧村猶豫地說出第一子的位置。
對弈還在持續進行,先下的人是奧村,然後是塔矢,另一盤棋先下的是小島,再來又是塔矢,這樣的順序一直沒變。
還有一件事很奇怪。如果是與小島對弈而陷入苦戰的話還能理解。但是讓塔矢亮躊躇的民然是與超級菜鳥的奧村對局的時候。
小島的聲音哽在喉嚨裏,他衝向伊藤,看着還沒收拾的棋局,然後倒抽了一口氣。
「塔矢,你可別想逃跑喔!」
亮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兩組棋盤,他在心中放着棋子。
「伊藤!」
這局是盲棋,採分先下法,亮並沒有讓子給伊藤。因爲手數較少,所以只要一下錯就只能##認輸了。伊藤會輸的原因就是因爲太低估塔矢亮。小島看着盤面,心裏這樣判斷着。
「兩個人一起下太亂來了啦!這樣根本不叫圍棋……」
接着,塔矢亮沒有停頓地說出自己的棋步。
亮挺起身子,目光直直地掃向正站在門口,呈現呆滯狀態的小島。
也因此破壞工兄的記憶,讓他陷入混亂當中。
亮情緒激動地加快了下子的速度,而兩名對手也在亮的影響下迅速地回應着,因此對局呈現快棋的狀態。
奧村不滿地出聲道。
接着響起抓起棋子放在棋盤上的聲音。但是聲音聽起來並不清亮,反而像是毫無自信放下棋子的感覺。
奧村一臉不耐煩地回過頭去。
可是,應該不可能因爲棋子一顆接着一顆而記不起來吧,明明才下了二十幾子而已。
「請下第一手棋。」
塔矢亮的聲音頓了頓,終於說出口。
「不過,我不會輕易認輸的。」
勝利的光芒頓時映照着他,伊藤的臉上盡是藏不住的喜悅。
伊藤用挑釁的目光對着亮。
關鍵就在於奧村的差勁棋力,這就是塔矢亮的致命傷。
當他檢視着棋子的排列關聯性時,突然雙眼圓睜。
「沒想到還有第二個。」
伊藤用力地咬着拇指。

「塔矢,快點下啊,」
焦急的奧村大聲催促着。
但是亮還是朝前弓着身子,一動也不動.
伊藤終於弄懂了爲什麼塔矢亮會思考這麼久而無法下子了。
關鍵就在於奧村的差勁棋力,這就是塔矢亮的致命傷。
伊藤和小島的棋力雖然不如塔矢亮,但好歹還有些程度,因此塔矢亮才能輕鬆地依循着他們的思考模式,配合記憶下子。
但是奧村的棋力可說是門外漢。總是錯過了最好的一步,不停地下着爛棋。
無法連貫的棋路。沒有意義的棋路。
也因此破壞工兄的記憶,讓他陷入混亂當中。
「……10之十七。」
在經過了冗長的沉默之後,亮終於開了口。
伊藤的嘴角浮現出嘲諷的笑容。
奧村抓起白子,照着他說的地方準備下子,但是他的手卻停住了。
「塔矢,那裏已經有我的棋子了耶……」
這正是塔矢亮記憶已經混亂的證明。
亮不自覺地哼了一聲那,聲音傳進了伊藤的耳裏。
「4之九,拆,」
亮立刻依循着記憶以及經驗說出次等的棋步。在伊藤眼裏,那平凡的棋路也等於是下錯子。
「他總算開始崩潰了……」
奧村瞄了亮一眼,然後放下了棋子。
「所以我們就下盲棋……」
「日高學姐……」
「給我住口,」
伊藤露出似乎覺得她礙事的表情,不過她卻不以爲意。
日高立刻回答道:
奧村告誡着自己,然後重新審視着棋局。
『他』指的當然是進藤光。
「塔矢你在嗎?」
「既然被我知道他們在欺負你,我就不能讓你們繼續這樣對弈!」
「要是沒有你,他們也不會作出這種蠢事!而你居然還答應和他們下盲棋,助長他們欺臺你的氣焰!」
「所以呢?」
「我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既然他拒絕了我,無論用什麼手段,我都要參加比賽。」
「學姐,是我自願接受他們對弈的要求,我要繼續下。」
日高走進教室裏。
亮仍然保持着沉默。
青木從輸棋以後,整個人便顯得很清爽,態度也變得沉穩了。可能是因爲確定自己的棋力排行第四,所以已經調整好心情了吧!
岸本露出苦笑。
如果想要在同一個社團、以一個社員的身分繼續留着的話,這是基本的禮儀。
「不需要答應這種方式的對弈,要正正當當地擊倒他們。」
她注意到教室裏微妙的氣氛後打住了口,然後慢慢地環視着四周。
即使遭受到如此嚴厲的指控,亮的表情依然平靜無波。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可是聲音卻完全沒有表現出對岸本的反感。
「我想再五分鐘就可以結束了,如果妳方便的話,整理好之後,請讓我和妳對弈。」
岸本社長積極地慰留他,不過伊藤的去意甚堅。
日高完全沒有栘開視線,奧村則用犯人自白似的聲音打破沉默:
「那麼,我要下了!」
「社長,你剛纔說我對海王圍棋社百害而無一利,對吧?」
日高突然大暍一聲。
「混蛋!」
「塔矢!」
亮自己似乎也知道岸本有事找他,所以安靜地停下腳步,等着岸本接下來要說的話。
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兩人面前的東西,日高瞬問陷入沉默。
傍晚時分吹起的風,帶着濃濃的夏天滋味。
他以清脆的聲音放下白子。
岸本戴上了眼鏡,目光投向亮讀不出任何情緒的側臉。
日高毫不留情地大聲斥責着。
亮的瀏海輕輕地飄動着。
「我……我們也和學姐一樣,想拜託塔矢和我們下指導棋……可是他忙不過來……」
亮轉身面對岸本。
伊藤則愉悅地看着亮的側臉。
旦局雙手抆腰,劍拔弩張地問道。
面對日高不友善的態度,伊藤一夥人只是無語。日高一直是站在統合女社員的立場,與批可愛的外表不太相符。她總是很認真,有時甚至是過於嚴肅了點,連社長都要敬她三分。圍棋社中從來沒有一個人敢正面挑戰她,至於私底下有沒有就不得而知了。
伊藤拚命地忍住快要脫口而出的竊笑。
「你參加圍棋社的理由——」
她伸出手,碰了碰亮的肩膀。
日高語氣不善地一語道破。
那裏站着一名女同學。
「剛纔,二年級的伊藤說他要退出社團。」
奧村搶在日高逼問前先開了口。
岸本嘆了一口氣,看樣子必須找亮談一談。
亮轉過身,走到小島還有奧村面前,他們兩個人早已一臉慘白。
亮對自己的自傲厭到羞愧。他果然多少都還是抱有驕傲的心態。所以明明知道是在於己不利的條件之下對弈,但自己還是接受了。
岸本摘下頗具質戚的無框眼鏡,仔細地擦拭着鏡片。
「你也是海王的學生,當然有權利可以加入任何社團。儘管堂堂正正地待在圍棋社吧,」
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個一年級的學生而已。
「不,對手是塔矢,不能掉以輕心。」
亮堅定地說道。
「這裏我來整理,你快點去和那兩個人把棋下完!」
奧村下得愈爛愈好。這樣一來,塔矢只會愈來愈混亂,記憶也會開始崩潰,接着就只能慢慢地自取滅亡。
一定是想將所有的罪過全部推給亮。
亮正想開口再反駁些什麼的時候,日高卻好像生氣似地用手掌敲着桌子。
桌上有兩個正在對局中的棋盤,然後是背對着他們的塔矢亮。
旦咼才說到這裏便立刻住了口,因爲她發現自己說得太過火了。
如果被伊藤他們挑釁的事情不算的話。
「你們在這裏幹嘛?」
塔矢亮眉頭深鎖,雙手握着拳。
「聽說你是因爲想和葉瀨中學的進藤光對弈才加入圍棋社的。但是爲什麼你執意要參加比賽?甚至爲了他而參加社團?」
「反正我也是爲了入學履歷上的資料才人社的,所以請你同意吧,」
看這個情況,很容易便可以猜到跟他走得很近的小島,不久後應該也會帶着退社申請書來找他吧!會不會這只是一個開端,之後會有更多一年級和二年級的學生一起提出退社申請呢?
後來岸本社長只能接受他的申請。
「他拒絕和我對弈。」
但是,亮從來不曾蹺過每天的社團活動。即使尹老師的課程或是檢討會,明明程度根本完全跟不上他,但是亮還是每次都會露臉。如果有女生請他幫忙下指導棋,就算對方是初學者,他也會認真地指導着。
亮原本有些動搖的表情再次迴歸平靜。
塔矢亮正面對著書架。
旦咼激動地轉過身,面對着亮。
奧村心頭一驚,肩膀垮下。
他心想,一定要好好地記住這個表情,就在這時……
「不過,我想說的是——」
亮深深地點了點頭。
「因爲你,社員多少都受到了影響,情緒非常不安。身爲社長的我也一樣。」
「你上次說要和我下指導棋——」
如果不是單方面下盲棋的話,亮是絕對不可能會輸的。
她是不知道亮心裏覺得自己與其他社員問的棋力差距有多大。
伊藤、小島和奧村都嚇了一跳,將臉轉向聲音的來源。
「啊……不是的,這是……」
「什麼叫塔矢忙不過來!如果忙不過來,你們不會幫忙啊!」
伊藤露出一副自己招供的笑容,完全沒有提到其實是因爲塔矢亮的原因才退社的。
門突然被打開,一個問句傅了過來。
「你的存在對我們海王圍棋社來說,百害而無一利。」
以一個圍棋社社員的本分來說,他可說是無懈可擊。
亮坐了下來,將手伸進棋盒裏。
日高用力地深呼吸,冷靜了下來。
當亮在社團活動結束,正打算回家時,岸本在不引起其他社員注意的情況下,在大門口喚住了他。
岸本直接地提起伊藤的事情。他大概也知道對這個一年級的學弟沒有必要拐彎抹角地說話。
「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數日之後,伊藤向社長提出退社申請。
要是塔矢亮沒有加入圍棋社,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了。她應該是想這麼說吧!
「因此我沒辦法像青木一樣,直接找你討教。」
可是亮卻沒有要轉身面對棋盤的意思。
亮在聽到這裏時總算有點反應了。
「老實說,我很想和你對弈,也想向你請教。但是周圍的眼光告訴我,不想看到海王圍棋社的社長輕易地敗在一年級的塔矢亮手下——」
後面是兩個二年級與一個一年級學生。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作壞事被逮到的表情。
「謝謝妳,日高學姐。」
岸本沉默地點點頭。
「葉瀨中學的進藤光會參加下次的比賽。」
亮清澈的聲音在無人的中庭裏迴盪着。
岸本眨了眨眼睛。
這真的是剛剛的塔矢亮嗎?才一提到進藤光的名字,他的眼神就燃起強烈的熱情。

他堅定的態度反而使岸本的心裏感到退卻了。
「社長,我這麼說並非傲慢,也不是自大!」
亮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但是能和他勢均力敵對峙的,只有我,」
爲什麼他會激動成這個樣子?岸本茫然地望着亮微微發紅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