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羅密歐與自我厭惡
《銀荊的告白》 · 八目迷 · 6.1萬 字
九月一日。
第二學期開始了。
與大部分的學生相同,暑假結束的開學日,使我心情沉重。空氣中帶着酷暑的餘熱,蟬一早就很有精神地大聲唱歌。
我擦了擦從太陽穴流下的汗水,走進鞋櫃區,發現一道纖細的背影。即使在暑熱之中,仍然給人清涼感覺的背影,那毫無疑問是汐。
我脫下外出鞋,踩上外廊的踏板。也許是聽到了腳步聲,汐轉過頭。
「啊,早安。」
「早。」
幾天前汐纔到過我家,所以沒有好久不見的感覺。我們一如往常地互道早安後,一起前往教室。
走廊上,「你變黑了?」隨處都可以聽到暑假結束時的常用句。
我移動視線,打量走在身旁的汐。他的肌膚還是一樣白皙透亮,而且細緻。如果隨意碰觸,似乎會變色似的。我腦中浮現白桃的外皮。
「……幹嘛?」
汐抱住自己的手臂。被發現我在看他了。這樣很沒禮貌,我連忙把目光轉回前方。
「沒有啦,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你都沒變黑。」
「有啊。只是不會那麼明顯,只有變紅而已。」
「哦——這樣啊。」
我想起小學時,聽汐這麼說過。
「你也沒變黑呢。」
「因爲我幾乎都在家嘛。」
「要多做點運動,不然會胖哦。」
是嗎?我含糊地回答,摸了摸肚子。雖然沒有肥肉,但也沒有六塊腹肌。我曾試着健身,可是一個月左右就放棄了。秋天有運動會,到時候再開始鍛鍊吧。不過在那之前有文化祭。
『故事發生在花都維洛納,長年不合的蒙特鳩家族與凱普雷特家族,今天也在街上起了爭執——』
「那、那個。」
也許是被氣味相投的兩人影響,四處開始傳出「好像滿適合的?」、「我也有點想看了」的聲音。不過主要是女生說的,男生似乎不太能想像那模樣,但也不反對七森同學的提議。
汐傻眼地說着,紅蜻蜓從我們眼前飛過。
開學典禮結束後是班會時間。導師訓完話,收完暑假作業後,開始討論十月的文化祭,公佈二年A班的表演內容。同學們的反應普普通通,伊予老師倒是很開心。
『——太陽消失了蹤影,城鎮籠罩在悲傷之中。這段不受眷顧的戀愛故事,就這麼落幕了。』
雖然這樣推測不太好,但我完全想像不出除了我之外的學生自願飾演羅密歐的畫面。假如我拒演羅密歐,可能就真的沒人想演了。那樣一來,汐會很難堪。所以我決定接下羅密歐的角色。
「好像有很多老頭?」「我完全不知道。」「除了羅密歐和茱麗葉之外,還有出場的角色嗎?」「好像有個叫加斯頓的人?」「那是美女與野獸的角色啦。」「羅密歐與茱麗葉是迪士尼電影嗎?」「笨蛋,是莎士比亞的作品啦。」
疑問還沒得到證實,選角便已經繼續進行了。
伊予老師把光碟片從盒子拿出,放入電視下方的播放機裏。平常放在教室角落的電視機尺寸不大,同學們全都移動椅子,坐在電視機附近。
雖然天氣還很溼熱,但曆法上已經是秋天了。「好孩子要早點回家」的廣播提早在五點半播放,田地中的稻穗已經開始垂頭。也許有哪裏在燒草原了吧,空氣中隱約傳來燒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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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教室吵吵嚷嚷的,可是等了老半天,還是沒人舉手。每個人都在觀望情況。雖然有些人對演戲感興趣,卻又怕被當成愛出風頭,想等其他人先站出來。
星原正站在教室正中間,與其他女生談天說笑。她發現我們,便微笑着微微揮手。
伊予老師對這提議產生反應。
沒錯。羅密歐將由我飾演。一名男學生提議「讓紙木演怎麼樣?」,結果就是我了。
「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啊,對了。來決定演員好了。有人想上臺表演嗎?要報名要趁早哦~」
全班都拿到劇本後,「好。」伊予老師滿意地點頭。
伊予老師關了電視,要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每個人都坐好後,把放在講桌上的劇本影本發下去。
「當然。離電視遠的同學要坐近一點哦。」
她吸了一口氣後——
昏暗的體育館出現在熒幕上。
「沒人想報名嗎~?可以選自己喜歡的角色哦。以前也有兩個女生演羅密歐與茱麗葉的例子,所以大家可以輕鬆一點哦。」
穿過校門後,星原推着腳踏車說道。
伊予老師發問,汐手放在下巴下,思考起來。
離下課還有十分鐘。被伊予老師一問,同學們再次吵鬧起來。「還不能回家嗎?」「換座位吧!」在這類的提議中,有人說了「決定誰演哪些角色吧?」。
「很可惜,文化祭的主角是學生,所以老師不能出場!是說,除了羅密歐和茱麗葉之外,你們知道其他出場角色的名字嗎?」
「就、就是說啊……!槻木同學身材很好,不管什麼樣的衣服,穿起來都很有型。站在舞臺上一定很好看……!」
「妳想推薦人選?」
發現同志後,七森同學的表情亮了起來。
「好了好了,安靜。大家果然都不熟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呢。其實老師也不太記得了,所以今天特地帶了好東西過來。」
「謝謝你,槻木同學。那個,我會努力幫你做衣服的!」
「因爲所以,我們班要在文化祭,表演羅密歐與茱麗葉~!」
「那個,我是服裝社的,喜歡做衣服……我覺得槻木同學很適合穿禮服,所以想看槻木同學演茱麗葉。啊,我沒有強迫的意思哦!」
隨着旁白、布幕升起。穿着戲服的演員,走上被燈光照亮的舞臺。
汐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我願意試試看。」
一名男學生開起玩笑,伊予老師裝模作樣地將雙臂盤在胸前,考慮起來。
我把書包放在椅子上,看了看掛在黑板上方的時鐘。
幾分鐘後,下課鈴響起,今天的學校活動到此結束。我和汐、星原久違地一起回家。
「很好哦!」
噢噢!班上響起歡呼聲。
被這麼一問,除了成爲戲名的兩人之外,我確實不知道其他角色的名字。而且除了名臺詞與名場面之外,也幾乎不清楚故事的內容。我看了看周圍,大部分的人都和我一樣茫然。
是說也不必急着決定啦——伊予老師正想放棄時……
我們和星原之間沒有隔閡,甚至可以說相處融洽,但是在看不見的地方,似乎有某種決定性的變化。
表面上,我們和以前一樣。然而汐的那句話就像哽在喉嚨的小刺,時不時地主張自我,帶來痛楚。該積極地把刺拿出來嗎?或者順其自然,等待刺被消化呢?目前我只能期待後者,但不知道那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依舊是老樣子,全是無法確定,想不通的事。儘管如此,我們仍然彼此牽連。就算我們的關係如薄冰般脆弱,我還是不打算停下腳步。
開學典禮就要開始了。
「要現在看嗎~」一名男學生髮問。
她說着,把光碟片和一疊紙放在講桌上。
哪有老師演女主角的……我在心裏吐槽,伊予老師似乎也這麼想,「哈哈」地笑着打發這提議。
「真好啊~羅密歐與茱麗葉。老師很期待大家的表演哦。」
——你對我好,我會很難受呢。
七森同學看着汐連連點頭,玩弄着放在桌上的手。
全班都在等汐的回答。最後,汐下定決心地抬起頭。
伊予老師加以確認,七森同學小幅度地點頭,舉止看起來很像小動物。
「畢竟是學長姐們演的戲,如果覺得不夠到位,就自己改編吧。文化祭的表演,只要觀衆能接受就可以了。」
我照着汐的要求,努力裝成「沒聽到」。汐也是,雖然在剛說完那句話時大爲動搖,可是又馬上恢復成平常的模樣。
我和汐也報以微笑。
我們踏入教室。班上鬧烘烘的,不輸外頭的蟬鳴。同學們散發的活力與熱氣包圍我的身體。
星原滿意地坐下,七森同學也開心地將雙手合在胸前。
「沒想到紙木同學答應演羅密歐呢!」
伊予老師站在講臺上,「掌聲鼓勵~」邊說邊拍手。
汐瞪大眼睛。
「唔~怎麼辦呢~?老師要出場嗎?出場的話,要演誰好呢?」
「那今天的班會就到這裏……雖然我是想這麼說,不過還有一些時間。要做什麼好呢?」
結結巴巴的說話方式,看得出來她很內向。但她的聲音中帶着明確的熱度。儘管不習慣受人注目,還是主動站出來,想推薦汐演茱麗葉。
汐的話,忽然閃過腦中。
不過,就像汐說的,我還有執行委員會的工作。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愈來愈離題時,啪啪,伊予老師拍了拍手。
那是一名捲髮的女生,我記得是叫……七森。印象是個內向的女孩,沒想到她會主動報名,令我有點意外。
伊予老師如此問道後,同學們紛紛大喊「茱麗葉!」,雖然大多數人是瞎起鬨,不過也有真心贊成的女學生。
情況仍然沒有改變。
「接着來決定羅密歐的人選吧。」
——難道……
「我也贊成!小汐那麼漂亮,一定很適合演茱麗葉。」
「這樣真的好嗎?你不是還有執行委員會的工作……」
大約二十分鐘後,學長姐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結束了。
「你也太樂觀了。」
劇情進展得很迅速,應該說,只是把比較令人有印象的名場面串連起來而已,故事本身並不完整。應該是把原本的劇本大幅刪減修改後的結果吧。文化祭的話劇表演本來就不追求多高的水準,這種程度就行了吧。
「啊、呃。我不是想演戲,是有希望能演的人……」
「嗯,我很期待哦。」
汐笑着回答。那是令人忍不住微笑的溫柔笑容。可是我總覺得,汐的笑容中似乎帶着一點悲傷。儘管只是極爲細微的感情流露,但那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
說話的是星原。她興奮地起身,對七森同學說:
教室裏一片譁然。原本對演戲不感興趣的學生們,抬頭看向七森同學。不過最驚訝的,應該是被點名的本人吧。
不過,要不要演,還是得看本人的意思。
「唔……汐,你覺得呢?不過還有時間,不必立刻決定。」
不安當然是有的。我本來就不習慣受注目,光是想像在那麼多人面前演戲,便覺得有點頭暈。但只要一想到汐,我就提不起拒絕的念頭。
只有一個人,毫不隱藏地露出厭惡之色。那名將漂染的頭髮綁成雙馬尾的女學生,是西園。她似乎想說什麼,但因爲有伊予老師在場,所以忍住不說話。上個學期她老是不分場合地對汐口吐惡言,過了一個暑假,也許稍微變圓滑了吧。
「我、我嗎?」
我不是從一開始就想演羅密歐,而且若我不想演的話大可拒絕。我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爲我可以接受。假如汐演茱麗葉,我就該演羅密歐。
「老師也想出場嗎——?」
如此說道。
我正想觀察汐的反應,此時旁邊傳來「喀!」一聲椅子猛地向後退開的聲音。
一名女學生舉手。
「我希望能由槻木同學……演茱麗葉。」
「這是三年前的文化祭表演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我向學校借了那時錄下的影片和劇本。只要看過這些,大家就知道故事內容和有哪些角色了!」
「對了,最近都沒看到世良呢。」
我一說完,立刻感到後悔。雖然這麼說很打臉自己,但我一點也不想提起那傢伙的事。正因爲太討厭了,不但忘不掉,反而深深記得,纔會像現在這樣不小心脫口而出。
「世良好像交了新的女朋友哦。現在應該很迷戀那女生吧。」
汐說道。我有點驚訝,沒想到他知道世良的近況。
「世良告訴你的?」
「嗯。他在訊息裏說的。」
「哦~是說,你和世良會傳訊息啊?」
「是啊。基本上是世良單方面傳訊息給我,我偶爾纔會回他。」
偶爾會回嗎?回些什麼呢?是說,星原應該會對這個話題皺眉吧……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世良同學交女朋友很好啊。」
沒想到她毫不在意。
「這樣一來,我們又能三個人一起回家了。」
星原嘻嘻一笑,我也跟着笑了。
看在旁人的眼中,這應該是極爲普通的青春場景吧。
可是,在平凡的談笑中,會突然出現不知該說什麼的瞬間。不只我,汐和星原應該也有同樣的經驗。我們之間雖然不存在障礙,卻有異物。如果可以,我希望那異物快點消失。
假如只是我多心,倒是無所謂。
可是,假使不是那樣……總有一天,我們必須除去那個異物,或是接受它。
「——紙木同學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正胡思亂想時,星原對我發問。
「咦?啊,對不起,我沒聽到妳在說什麼。」
汐搖搖頭。
我說完後,汐一臉嚴肅,沉默地看着我。我該不會說了什麼不妙的話吧?我的胃一陣陣地抽搐起來。
「妳不想演茱麗葉嗎?」
「可以問一件事嗎?」
我偷看汐。
星原小聲地說着。
「幹嘛這樣。想問什麼就問啊。」
沒有變成陰沉的結局,我鬆了一口氣。汐演出的茱麗葉,一定會成爲很精彩的舞臺。
他以堅定的表情看着正前方,背脊有如插了尺似的,挺得筆直。姿勢標準到可以當範本。所以,該怎麼說呢,我覺得現在的汐,有一種刻意裝模作樣的感覺。
「咲馬演羅密歐,讓我有點安心。」
在那之後,我們聊着可有可無的事。暑假作業寫不完,或是中元節去了親戚家等等,最後,我們來到與星原分別的岔路。
「……爲何這麼問?」
「……沒什麼。我會努力演好茱麗葉的。」
「當你被推薦演茱麗葉時,該怎麼說呢,我覺得你看起來沒有很開心。仔細想想,你想演灰姑娘,是小學三年級時的事了,現在不一定也想演公主。就像我小時候想成爲假面騎士,但現在叫我做的話,我八成會拒絕……啊,我當然不是說你不該演茱麗葉。那個,主要是你怎麼想……」
汐連忙打斷我的話。
「不想演的心情,也和想試試的心情同樣強烈。因爲不知道其他人會有什麼反應,而且文化祭時,會有很多人來參觀。如果被當成笑話看……就會覺得很不安。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怎麼做……」
「真的嗎?」
「……那,我會努力演茱麗葉的。」
「你要好好幫夏希哦。因爲你們都是執行委員。」
星原燦爛地笑了起來,「嗯!」用力點頭。
「嗯。我也會加油,不扯你後腿的。」
活潑的聲音、眩目的笑容。比起生氣,星原笑起來果然更可愛。
星原臉頰飛紅,喜笑顏開。但就像雲層遮住太陽似的,喜悅的感情愈來愈淡,最後顯得有點寂寥。
你快說點什麼啊——我在心裏祈求,這時汐突然輕笑起來。
一拍後,我也停下腳步。
今天是文化祭執行委員第一次開會。
「……這個嘛。」
那是大人稱讚小孩子稚拙作品時的語氣。我突然覺得很丟臉。
我也踢起腳架,快步追了上去。
「好期待看到小汐穿禮服的樣子……會是什麼樣的禮服呢?」
「不是啦,如果我說錯了,我向你道歉。一開始時,我也覺得你應該演茱麗葉。理由和星原一樣。因爲知道你小時候想演灰姑娘。可是……」
「你想了很多呢。」
我又不知該如何反應了。雖然很開心,可是不知道該不該坦率地表現開心。
「你果然不想演嗎?」
「我覺得……你就演吧。不用擔心,沒有人會笑你的。」
汐從椅墊起身,神清氣爽地伸着懶腰。我心想着「看來話已經說完了」,汐便說了「啊,對了對了。」又想起什麼似地看着我。
我和汐並肩而行。
汐低頭看着自己的大腿。
「咲馬,謝謝你。」
「你是不是不太想演茱麗葉?」
被星原指正後,我挺直了背脊。我的姿勢應該真的差勁到看不下去,纔會被指正吧。
難以拒絕的氣氛。其實我也多少有感覺。假如汐拒絕七森同學的推薦,就會變成違背大家的期待,使班上同學失望。那將是很可怕的情況。
「妳還記得啊。」
「會嗎?妳很可愛又有女孩感,我覺得就角色而言很適合哦。」
說到後來,我失去自信,語氣變得含糊不清。
就只是有點——他強調似地再說一次,靦腆地笑了。
「你覺得呢?」
話題變得太快,我只能遲鈍地回答。
我說完,兩人笑了起來。
星原眨了眨眼,苦笑着搖頭。
得到我的認同,星原滿意地點頭。眼神發亮地看着天空。
「我不行啦。我這麼矮……」
「咦——是這樣嗎……?」
與星原分別後,我們安靜了下來。但不是尷尬的沉默。蟬鳴與附近住宅區孩子們遊玩的歡笑傳入耳中。
「明天見!」
星原愈說愈沒信心,聲音也愈來愈小。汐溫柔地微笑。
「不用謝啦。我又沒有做什麼……」
真是的——!星原氣呼呼地抱怨。我一面反省,一面覺得她生氣的模樣真可愛。
「啊……原、原來如此。」
他因陽光眯起眼睛,凝視着西方。
「嗯。」
汐認真地望着我。那看不出情緒的反應,使我有點緊張。
「哦——嗯……是啊。」
汐端詳似地歪頭看着星原,瀏海滑落,稍微遮住了臉。
「妳啊……」
雖然角色不同,不過灰姑娘和茱麗葉都是「公主」。對汐來說,這是彌補過去遺憾的好機會。星原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等、等一下。」
「不過,我還是覺得該讓小汐演茱麗葉纔對。」
「『本來』是不太想演的。是過去式,過去式。」
汐很感佩。
我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我太急躁了。自我厭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羞恥。你要好好聽別人說話啊!我在心裏痛罵自己。
「要好好聽別人說話啦~我是說,小汐演茱麗葉,一定會很成功。」
我覺得全身血液倒流。明明發現汐不對勁,卻什麼話都沒幫他說。我對這麼沒用的自己感到厭惡。
「我會幫妳加油的!」
被他道謝,使我覺得麻麻癢癢的。因爲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應該說,汐完全可以責備在選角時什麼都沒說的我。
「嗯。雖然提議的是七森同學,可是我也覺得小汐很適合演茱麗葉。雖然我們好像有點強迫的感覺……」
「沒有、那個……所以是怎麼樣?」
就在我覺得微妙時,「再說——」汐微微低下頭,自言自語似地說下去。
汐苦笑着說道。
最重要的,不用說,當然是汐本人的意思。但既然汐問我的意見,我的回答也當然是——
「哦、嗯,當然。」
汐停下腳步。
「紙木同學,你駝背了哦。」
我在握着腳踏車握把的手上用力。
「大致上,你說的沒錯。雖然我小時候想演公主的角色,但現在已經是高中生了,不像以前那麼憧憬成爲公主。所以七森同學推薦我時,老實說,我很困擾。可是連夏希也贊成,氣氛變得難以拒絕,所以我只好說想演了。」
「假如你沒發問,我可能會以鬱悶的心情演茱麗葉。很高興你發現了我的心情。」
「沒有啦……」
汐求助似地看着我。
汐拍了拍我的肩膀,溫柔地說完,踢起腳架,牽着車子向前走。
我和星原前往視聽教室開會。由於不知何時纔會結束,所以汐先回家了。
我信心滿滿地說。汐颳着鼻尖,把頭別開。只見他的耳朵整個發紅了。
那件事我也記得。汐想演灰姑娘,卻被老師否決了。那是去汐家時,和星原一起聽汐說的。
「是啊。應該讓大家看看,椿岡高中有這樣的美人。」
「不用勉強自己。趁現在拒絕吧。只要好好說明,大家都能理解的。而星原也沒有強迫你的——」
「加油哦。」
「我演的話,就看不到小汐的茱麗葉了。再說,小汐以前說過想演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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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我本來是不太想演的。」
「現在是很迷惘。因爲同學們的反應不差,而且夏希也是真心支持我。被那樣用力勸說,我也產生了想試試看的念頭。可是……」
汐放下腳踏車的腳架,坐在坐墊上。那是「慢慢聊吧」的意思。我也模仿汐,坐在他旁邊。
我戰戰兢兢地發問。汐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製造出陰影。
星原活力十足地道別,騎着腳踏車離開了。
平常我的姿勢沒這麼差……我是這麼認爲的。因爲等一下要和其他執行委員第一次見面,所以纔會這麼有氣無力吧。我本來就怕生,像這種人多的聚會,就更容易緊張了。
「第一印象很重要。不給人好印象的話,會被打成豬頭的哦。」
「纔不會。」
又不是什麼不良少年集團。
與有氣無力的我不同,星原充滿幹勁。
我從之前就覺得疑惑了,星原爲什麼想擔任執行委員呢?依她的個性,不太可能想借着做這種事在申請大學時加分……倒也難說吧。一般來說,這是很有可能的動機。
既然她就在旁邊,不如直接問吧。我正想開口,但我們已經來到視聽教室外了。反正理由隨時都可以問,我閉上嘴,走進教室。
進門後,左邊是投影布幕,右邊是排成ㄇ字形的長桌。大約一半的椅子上都坐着人了。坐在摺疊椅上的執行委員們似乎都很無聊,教化學的飯田老師沒精打采地靠在教室角落的牆上,不停忍住呵欠。
「你們是幾年幾班的?」
站在布幕前的男學生對我們問道。我認識這張臉,是學生會長。對了,學生會也會參與文化祭的營運呢。我想起去年的事,回答「二年A班」。
學生會長指了指某處空着的座位,我和星原向他致意後,坐在指定的座位上。
現在時間是四點又多一點。看樣子,要等所有人到齊,纔會開始開會。
我左右張望,想尋找認識的人。帶刺的視線從右邊傳來。我轉頭一看,一名坐在角落的男學生正拄着臉頰,不高興地瞪着我。我連忙移開目光,儘管如此,對方還是繼續瞪我。
這、這是怎樣?真可怕……
雖然我不知道那人爲何要瞪我,但我知道他的名字。
一看就知道是運動社團的黝黑肌膚、修長的眼睛。他是汐以前參加的田徑隊成員能井風助。汐穿女生制服來上學的第一天,他闖到我們班的事,我仍記憶猶新。
他似乎和汐有什麼過節,可是我和他完全沒關係,而且從來沒有說過話,他爲什麼要瞪我?因爲太可怕了,所以我不再看他。
我正心驚膽顫,其他班的執行委員也陸續到了。最後一名執行委員也總算踏入教室。
「哎呀,已經開始了嗎?」
聽到那聲音,我便感到一陣噁心。
世良以黏膩的聲音在我們背後說道。
各種想法同時閃過腦中。在這種時候,我應該生氣纔對,但我只感到深深的悲傷。
執行委員們做過簡單的自我介紹後,教室窗簾被拉上,房間中央的投影機把以PPT製作的簡報投影在布幕上。簡報內容是執行委員的主要工作。
「有、有什麼事嗎?」
衆人紛紛收拾物品起身,當我正想站起來時,能井從教室後方走到我面前。
我纔剛這麼想,就已經有人舉手了。
「你和汐是什麼關係?」
「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去吧。一個人回去哦。再見。」
他一言不發地以冰冷的眼神俯視我。我在心裏發抖,但還是擠出聲音。
「我會幫妳加油的,執行委員會會長。」
「接下來是展示組——」
冷淡的回應。他似乎不能接受我的回答。
她如面試般地深深鞠躬。
「那傢伙很噁心吧?明明是男的,卻穿着女人的衣服。和他在一起,不會被其他人以奇怪的眼神看待嗎?」
他大聲啐了一聲,撂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就是嘛。說的真過分。我也要小心,別被那種人找麻煩纔行呢。」
「不想。」
「唔哇!好冷淡哦~啊,對了,要不要三個人一起去喝茶?這麼久不見,應該有很多話題,我們就邊喫薯條邊聊吧。這樣好了,我們用跑的去車站,輸的人要請客。」
「啊——嗯,我自己也很驚訝,因爲我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呢。」
飯田老師與學生會長似乎都沒有異議,拍手歡迎星原。其他學生也跟着拍手,我只好配合大家。
這傢伙,不理他的話八成會一直講下去。
學生會的文書在白板寫下『執行委員會會長:星原』。
所有職務中最重要的,就是執行委員會會長。不但責任最重,工作又多,只要看過剛纔的簡報就能明白。沒人想擔任也是當然的。
汐過去曾是田徑隊的隊員,能井與他相處的日子應該很多。可是從剛纔那些話,不難想像能井說過多少無知,或無意識的偏見。雖然能井沒有惡意,但汐因他的話而受傷的次數,恐怕不只一、兩次而已。
「哼。」
「因爲,我覺得自己不能一直原地踏步。畢竟我不是常常靠別人幫忙嗎?」
我抬頭瞪着能井。
可是,我和這傢伙不同。
我疑問地問,星原的臉上似乎多了點寂寞。
被學生會長叮囑,世良當場喝完飲料,把紙杯丟到附近的垃圾桶裏,悠然走向空位。
怦通。心臟猛地一跳。
因爲無知而使汐不斷痛苦——說不定我也一樣。
星原假哭地說着,雖然是開玩笑的口吻,但聲音中確實帶着不安。
我們互瞪着,直到星原出聲爲止。
「咦——?怎麼這麼冷淡~既然我們都是執行委員,就好好相處吧。啊,想不想知道我爲什麼變成執行委員呢?」
「是說,我很驚訝哦。沒想到妳居然自願當執行委員會會長。」
「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辛苦大家了。」
我心想着真不想和那種人扯上關係,此時有另一個人從旁插嘴。
我轉身,以眼神對星原說「回去吧」,與她一起離開視聽教室。
我起身面對他。高瘦但結實的能井,近看時更有魄力。不論我坐着或站着,他都能居高臨下地看我。而且站起來時,更強調了我們之間的身高差,還不如坐着算了。我偷偷感到後悔。
「啊,有進步耶。我記得之前是一百七十六名?」
「那、那個!」
這、這真是……太令人驚訝了。老實說,我完全沒料到。她不只自願成爲執行委員,還想擔任執行委員會會長。究竟有什麼動力,驅使星原那麼做呢?
「我想大家應該大致瞭解執行委員會要做的事了。接下來要決定每人的職務,有人想擔任執行委員會的會長嗎?」
啊——……
「嗚嗚~被這樣說,壓力好大~」
假如說話的不是世良,我和星原都會點頭同意吧。
「妳從以前就想當執行委員會會長了嗎?」
星原從剛纔起就一直看着門口,似乎想早點回去。得快點甩開世良纔行。
第一頁是執行委員的工作內容總覽。管理各班的製作進度、與學生會間的聯繫、文化祭當天的營運,以及各種雜項。此外還介紹了過去文化祭時發生過的意外狀況,與雨天時的備案等等,是相當正式的工作內容指引。
「啊,對不起——」
簡報結束後,學生會長開燈。
沒人舉手。
學生會長說完散會。時間已經超過五點半了。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每個執行委員都分派到職務或工作。
「呃,我是二年A班的星原夏希。我會全力以赴的,請多指教!」
「你果然要和夏希一起回去呢。」
臉上掛着搏人好感的笑容,給人甜膩印象的下垂眼。
「能井同學感覺很差呢……」
「啊?」
「上學期的期末考,我不是拜託你拿到第一名嗎?你不但答應了,而且還真的拿到第一名。太厲害了,我只有八十一名而已。」
「你常和汐在一起對吧?」
「快點就坐。還有,視聽教室禁止飲食。」
爛透了。我心想。
途中,他與我對上目光,睜大眼睛,露出發現獵物般的笑容。
她簡單地說完,把手放下。
「無聊死了。」
不過,聚集在這裏的學生裏,應該有不少自願擔任執行委員的人吧。既然如此,至少會有一、兩個想發揮領導能力,自告奮勇成爲執行委員會會長的人才對。只要再等一下,應該有人會舉手。
我兩腿發軟,差點跌坐在地上。冷靜下來後,我看向周圍,好幾名執行委員以及飯田老師都看着這邊,說不定是打算在我們吵起來時介入吧。總之沒事了。
「好哦~我會幫妳加油的,妳要努力哦~」
「什麼意思?」
「是啊……什麼跟什麼嘛……」
是世良。世良慈。那傢伙似乎是D班的執行委員。D班的女執行委員早就來了,只有世良遲到。仔細一看,他手上還拿着喝到一半的咖啡牛奶。
儘管渾身發抖,星原還是出聲幫我說話。
星原向四周連連行禮後坐下,完成什麼大工作似地「呼~」地喘了口氣。
「前途多災多難呢。」
世良打趣地道。星原對他苦笑,接着收斂表情。
「……雖然我不知道詳細原因。」
星原嘟噥着,應該是想起能井和世良的事吧。
但是我一動也不動,毫不退讓。以此主張自己的正確性。
「就算被你同情……」
星原難爲情地笑着。原來她有自覺啊。
「只是童年玩伴。」
「……是有一點點啦。」
短短一句話,使我猜到能井瞪我的原因。果然和汐有關嗎?
能井皺起眉頭。
就算背對世良,我也能精準地想像出他臉上扭曲的笑容。停留在鼓膜的不悅,轉變成滲入腦部的不安。有種不想被見到的部分被看到的感覺。儘管如此,我還是裝成沒聽到他的話。
我與星原離開學校時,天已經開始黑了。西邊的天空紅得像火焰燃燒,蝙蝠們在田裏飛翔,從東方吹來的風裏,帶着些微秋意。
「……」
「那爲什麼要報名呢?」
沒那回事——如果能這麼反駁就好了。遺憾的是,有太多例子可以佐證了。
「這樣啊。」
「我想挑戰看看。」
「那天我蹺課了,所以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變成執行委員了哦~超好笑的。」
能井的臉扭曲着。
「唔——沒有。一年級時,我根本不覺得自己能做那種工作。」
是星原。
「剛纔是……能、能井同學不對。」
我附和着,但我能察覺到能井對汐抱着複雜的感情。汐以男生的身分過高中生活時,能井可能是離汐最近的男生吧。正因爲相處的時間太長,所以反而無法接受汐的告白吧。雖然我能理解能井的心情,但侮辱汐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我無法同情他。
「看樣子,汐退出田徑隊是正確的決定。」
我與能井同時轉頭看她。
我加入了營運組。由於我還要演戲,可以想像之後會變得很忙,所以挑了最輕鬆的工作。
「爲什麼要記得那種事!?太丟臉了,你快點忘掉啦~不過上次我確實比較用功,再加上和大家一起開過讀書會……是說這部分不重要啦!」
星原生氣了。還是別說多餘的事吧。
「多虧你拿到第一名——雖然就結果來說,就算沒拿到第一名也沒關係。總之世良同學不再纏着小汐了。在那之後,你和小汐在樓梯上……做了那種事,對吧?」
就算想帶過那件事,也要挑一下說法吧。儘管我很想吐槽,但那樣就會岔題了,算了。
「是、是啊。」
「看到那場面時,我混亂得不得了,但是……該怎麼說,有那麼一瞬間……教訓?兩個字閃過我腦中。有種天打雷劈,讓我看清楚周圍的感覺。」
「教訓?」
「什麼事都靠別人的話,自己最後會被拋下。整個暑假,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所以我覺得,一定要有所成長才行。我一個人也可以做到這些事哦!我想證明這點……應該吧?哈哈,我也搞不太懂呢。」
星原踢着路上的小石頭說道。雖然最後她以打哈哈的方式帶過,不過她已經把想表達的東西,以及在煩惱什麼傳達給我了。
想要有所成長,所以自願成爲執行委員會會長。儘管這樣的連結有點過於簡單,但我覺得這是很好的想法。而且就算失敗了,也會有所收穫,有一試的價值。
「我知道了。我會幫妳加油的。」
「謝謝!真是不好意思~」
星原嘻嘻笑了起來。
真是坦率的女孩。我湧起憐愛的感覺。
「不過,紙木同學只要專心在自己的事上就好了喔。羅密歐與茱麗葉是我在今年文化祭最期待的部分。就算執行委員會會長的工作再忙,我也一定會去現場看你們表演哦。」
星原輕快地說着,看着遠方,眯起眼睛。
「好期待啊。文化祭。」
自言自語似的話語中,除了期待之外,我也感受到同等的寂寞。
星原負責的是幕後工作,不會以演員的身分上臺。再加上她還身兼執行委員會會長,應該沒什麼時間參加小道具或服裝的製作吧。她或許因此感到疏離了。
或者是因爲——
喜歡上他人,是怎麼一回事。這問題肯定沒有正確答案。十個人會有十種回答。正因爲如此,所以不能矇混過去。
星原以認真的表情看着我。
我打開劇本。
星原露出被偷襲般的表情,「好痛!」小腿撞上腳踏板。她停下來,摸着小腿。
「這個嘛……」
「是、是這樣嗎?那……希望我的回答能對妳有幫助。」
嘎嘎——上方傳來烏鴉的叫聲。就在這時,我總算整理好自己的答案了。
離文化祭不到一個月了。
我再次感到驚訝。那個內向的七森同學,居然出聲反駁西園。雖然聲音不大,可是就連坐在最後一排的我都聽到了,班上其他人應該也都有聽到吧。
也許被西園那堂而皇之的氣勢壓了過去吧,星原困擾地低下頭。但接着她又猛然抬起頭,眼中帶着覺悟。
「呃、那大家就分頭做自己的事吧!」
「又是你?」
轟原本就是有話直說的人,這次特別有幹勁。感覺很可靠。
我自嘲地說着。她一定不知道,我是以對她的感情回答「喜歡」的定義。
「喜歡上誰、嗎……」
我思考起來。
我和汐分別拿着劇本,面對面地坐在椅子上。轟一手拿着大聲公加油棒,一手扠腰站在我們旁邊。因爲我和汐是主演,所以她打算盡力指導我們演技吧。沒人吐槽大聲公的部分。
「他長得很可愛,所以沒問題。寶冢不也都是女性演男角嗎?」
星原怨恨地看着我。剛纔的說法確實有點缺乏體貼。
快到與星原分別的岔路了。時間超過六點,太陽有一半沒入地平線,西方的天空已經出現明亮的星子了。
不對,兩者不太一樣吧……?雖然我這麼想,但總之這是一劑強心針。
有人潑冷水似地說道。
時間在我的思考中過了五秒、十秒,星原仍然等着我的回答。
第六節課的老師一離開教室,戴着紅框眼鏡的女學生立刻來到講桌前。她是決定角色時一起選出來的戲劇指揮——轟。她是美術社的社員,自稱電影癡,將來的夢想是拍電影。「戲劇指揮和導演差不多吧?」她基於這樣的理由,報名擔任戲劇指揮。
星原用力轉頭,看着前方,走了起來。
就我所知,這是星原第一次以這麼明確的態度對抗西園。西園也出乎意料似地顫動了一下。
「……是這樣啊。」
我們在紅綠燈前停步。
「哈!是嗎?他演只會丟人現眼而已吧?我覺得他別上場比較好哦。」
我或許惹她生氣了。我也跟着向前走,小心翼翼地觀察她。星原微微垂眼,安靜地開口。
「小汐很漂亮,一定很適合演茱麗葉。而且她和男生不一樣……」
教室陷入沉默。
「我好像有點懂了。」
西園肩膀發抖,猛地起身。
但就在這時……
「喜歡上什麼人……就是想一直待在那個人的身邊吧。不是身體方面的距離,該說是心靈上的距離呢,還是希望那個人意識到自己……」
非常突然,又難以回答的問題。
她回嘴時不像平常犀利,似乎是因意料之外的反擊而困惑。「呃,那個……」就在這時,又有其他學生插嘴,打斷西園的話。
是七森同學。
學生們正式準備起模擬商店或展示品,二年A班也開始排戲與製作戲服了。
其實暑假前就有徵兆了,班上同學開始漸漸接受現在的汐。如今,西園纔是班上的異類。
「就算你們不會,觀衆也會覺得迷惑啦。」
「纔不呢。我想知道看過很多小說的你會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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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紙木同學。」
「你講到這種事時都很直接呢。」
我等星原重新邁步,說道:
「妳現在也還喜歡汐嗎?那個,就是戀愛的那種喜歡。」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如果妳現在也喜歡汐,看到我和汐演羅密歐與茱麗葉的話,會不會很不是滋味……」

「對、對不起。因爲我有點在意……」
是羅密歐偷偷溜去參加凱普雷特家舞會的場景。畢竟是文化祭的學生話劇,因此是以這個場面作爲開頭。原作開始於蒙特鳩家與凱普雷特家僕人們的鬥毆,這部分則由旁白帶過。
「你覺得喜歡上他人,是怎麼一回事呢?」
「有夠白癡!我要回去了!」
「我也覺得,那個……槻木同學,很適合演茱麗葉……」
「星原,妳現在對汐有什麼感覺?」
「纔不奇怪呢……」
「妳在說什麼……聽不懂啦。」
「白癡。」
「是說這種問題,比起問我,看少女漫畫或戀愛小說,應該更有參考價值……」
星原訝異地轉頭看我。也許該說的更具體一點?
「真是的~幹嘛突然問這種事?」
「欸?」
星原瞥了我一眼,繼續說下去。
沒想到有這麼多人出聲反駁自己,西園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求援似地環視其他同學,可是每個人都別過臉,不與她對上視線。就連平常與西園交好的學生也是。
「算了。沒關係。」
假如伊予老師在場,應該會當場指正她吧,可是現在沒有伊予老師,也沒有其他老師。所以班上需要有人代爲指正纔行。
「既然小汐要演茱麗葉,我覺得羅密歐就只能是你了。」
星原跨上腳踏車,「再見!」說完,踩着踏板離開了。我站在原地目送,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爲止。
我決定扮演這個角色。雖然我不習慣在這種情況下出頭,可是也不能默不作聲。我擠出微薄的勇氣反駁。
「咦?什麼?」
留在教室中的學生大約十人。其實演員不只這些人而已,其他人不是去社團,就是有其他事要做。不過練習的第一天能集合到這麼多人,已經算很不錯了。
「什麼?」
西園的視線轉移到轟身上。
星原的想法也和我一樣。不過,她要做出這個結論,應該有不少的抵抗吧。假如沒有人推薦我,也許星原會主動要求演羅密歐也說不定。從剛纔的話聽來,不能說是我亂猜。
「對不起——大家還不能回去哦——那邊那個!不要站起來!咦?要去社團?馬上就好了,再等一下!」
「大家都知道,離正式表演還有一個月!所以從今天起要開始練習演戲和準備道具了!演技由我指導,後臺方面由七森同學指揮,請大家多多指教!」
噢——!轟高舉拳頭呼應,「噢——」幾名學生也以含蓄的音量回應。反應不壞。士氣高昂是好事。
代替我反駁的人是星原。她從自己的座位起身,看着西園。
她將書包掛在肩上,「砰!」一聲粗魯地打開門,重重踏着腳步離開了。
星原咀嚼似地重複我的話,露出微妙的表情。
「那麼從第三頁羅密歐出場的部分開始。」
「意識……」
「戲劇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希望能凝聚大家的力量,呈現最棒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與面對星原時不同,西園的憤怒清楚地出現在臉上。只見她用力咬牙,橫眉豎目地瞪着七森同學。被那銳利到足以穿透鐵片的眼神瞪着,七森同學畏縮了起來。
「我也覺得槻木很適合演茱麗葉。」
「纔不會呢。」
西園尖酸刻薄地口吐惡言,同學們安靜了下來。被挖苦的當事者汐尷尬地低下頭,縮着肩膀。那氣餒的模樣令我心痛,同時也對西園感到強烈的憤怒。
西園坐着不動,朝我看來,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那是我想說的話。這傢伙的腦子裏沒有「反省」的概念嗎?我繼續反駁:
我大喫一驚。
班上同學分爲表演組與幕後組。前者在二年A班的教室練習,後者在多功能室做各種準備。由於星原是執行委員會會長,所以和轟打過招呼後,就快步離開教室了。
「說那種話的妳比較奇怪!」
原本以爲過了一個暑假,她多少會收斂一點,看來是我太樂觀了。西園的暴君個性根本沒有改變。
一會兒後,轟回過神開口說道:
「不知道。和以前比,我更不知道了。可是……」
「不管怎麼想,男人演茱麗葉都很奇怪吧。光是這點,別說最棒了,根本是最失敗的舞臺。現在還來得及,要不要重新考慮人選?」
「誰演茱麗葉都可以吧?有人會因此困擾嗎?」
被點名的七森同學連忙深深鞠躬。
我看向說話的人,是西園。她拄着臉頰,露出無聊到極點的表情。
星原抿着嘴,等待我回答。她的表情非常認真,沒有開玩笑的餘地。
我吞了吞口水,開始朗讀臺詞。
「火炬遠不及她的明亮。她宛如裝飾黑夜的天上明珠。又如蹁躚於鴉羣中的白鴿——」
「卡。」
唉——轟嘆了口氣。「卡」這個詞不是戲劇用語吧?八成是從電影那裏引用的。雖然說知道是什麼意思就好……
轟聳了聳肩。
「這樣不行啊。」
「哪裏不行?」
「聲音。」
呃——……就算妳這麼說……
「音量雖然夠,可是咬字不清,像含滷蛋一樣。還有,聲音裏沒有感情,應該說感情死透了。」
這、這傢伙。我們以前根本沒說過幾句話,居然批評得這麼直接。
是說,我也知道我念臺詞時缺乏感情。放入感情念臺詞的話,會覺得非常難爲情。尤其是羅密歐的臺詞,不但誇張且充滿青澀感,光是用看的就想皺眉。也許該和大家商量一下,改寫臺詞比較好。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演戲的事,不過你最好先把重點放在發聲練習上。接下來換槻木。」
「好、好的。」
汐看起來很緊張。從剛纔起,他就不停舔着嘴脣,確認椅子坐起來舒不舒服似地扭動身體。轟微笑着安慰汐。
「只是練習而已,不用那麼緊張。而且那個潑辣雙馬尾現在不在這裏。」
那過分的暱稱使我稍微笑了出來。
汐做着深呼吸,輕輕說道「好」。他似乎準備好了。
「要從哪裏開始呢?」
「和紙木一樣,從舞會的部分開始吧。第五頁,茱麗葉知道了羅密歐是仇家蒙特鳩家的人那段。」
「不,不是那樣……」
轟擔心地發問。
同學們圍繞在汐身邊。有些人興奮地稱讚他,有些人希望他再念一次臺詞。面對排山倒海般的讚美,汐混亂了。
我也一樣,半張着嘴,說不出話。
「是、是這樣嗎……」
那惆悵又感傷的聲音,使我聽得入迷。好到不像演戲般的演技。雖然我只看過學長姐演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但如今我腦中鮮明地浮現站在豪宅陽臺上傾吐愛意的少女身影。而我就在不遠之處「被傾吐愛意」,想到這裏,我的臉頰有點發燙。
「啊、沒有、剛纔那是——」
「沒有。但是基於個人因素,我曾經做過一陣子發聲練習。可能是因爲這樣,才比較有感情吧。」
「……啊,社團。妳們應該都很忙吧?」
汐無言地點頭。
轟放聲吶喊。班上同學也跟着轟然叫好。
發現情況有異,汐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滿臉通紅。
汐謙虛地說着,不過看得出來他頗開心。
「你、你果然覺得演茱麗葉很勉強嗎?如果是現在,就算你說不演,其他人應該也不會有意見哦。」
「太好了~來吧來吧。」
「要不要試着念這段?爲什麼你是羅密歐的地方!雖然這裏的臺詞有點長就是了。」
「心跳加……纔沒有咧。」
「哪有。我纔沒有躲他……只是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麼而已。」
「吶——紙木,你有沒有因此心跳加快呢?」
他迅速說完,快步走出教室。
認真練臺詞的人、半開玩笑地念臺詞的人、連劇本都沒翻開,只顧着聊天的人,所有人全都沉默下來,聽汐朗讀。
——羅密歐啊,羅密歐!爲什麼你是羅密歐呢?
「普通地說話不就好了。太小心翼翼的話,他反而會覺得不舒服吧。」
我傻住了。在這種情況下該說的話?有嗎——
「我當然有好好看着汐哦。小椎也是,對吧?」
「沒事。他只是太開心了。」
忽地,汐身上的感覺……不,氣味,某種不知該怎麼形容的東西,改變了。
汐維持低頭的姿勢起身。
「什麼嘛什麼嘛,臺詞念得超好的,根本不用擔心。不但沒有生硬或太假的感覺,而且充滿感情,會讓人聽到入迷呢。」
回過神時,教室中的人全都安靜了下來。
汐低着頭,揪緊自己的制服裙襬,肩膀微微顫抖。
一直卡在門口也不好,我正想走進教室,「吶。」有人叫我。我回頭,只見到肌膚曬成健康小麥色的女孩真島,以及穩重冷靜的椎名。
「很贊耶——!」
「對不起,我去一下側所。」
汐安靜地吸了一口氣。
「確實。演技好到嚇我一跳呢。」
「呃……剛纔那樣算好嗎?」
另一個女生附和。
「我知道了。你慢慢來沒關係,不過冷靜下來後要記得回來哦。」
我忍不住吐槽。眼前的情況似乎令他難以置信。
轟思索起來,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劇本。她猶豫了一陣子,翻着劇本,對汐說:
汐煩惱了起來,瞥了我一眼,似乎想詢問我的意見。我說出自己的想法。
「什麼事?」
「我也是啊。」
「好。我試試。」
轟摸着眼鏡的鏡腳,略帶歉意地笑了起來。
「你講歸講,自己還不是躲着槻木。」
他不高興嗎?周圍的同學們也發現了汐的異狀,聲音愈來愈小。
「所以你要加油啊。」
衆人開始說起對汐的想法,從他們的話聽來,共通點是「不知道該怎麼和汐相處」。在知道大家都和我一樣之後,我感到安心,但是在想到汐的心情時,又覺得有點悲傷。
「妳想太多了啦。」
真島回答。
我和轟一樣,覺得他臺詞念得很好,充滿感情,精彩到令人驚訝。低沉的聲音相當有情緒的渲染力。
唸完臺詞,「怎、怎麼樣?」汐不太有信心地發問。
「你參加過演員甄選之類的嗎?那種在聲音裏放入感情的方法,有點專業的感覺。」
對了,汐說過,他對自己的低沉聲音感到自卑,所以做過發聲練習……記得是在某次放學時說的。
臺詞朗讀完畢。
我記得真島是軟式棒球社,椎名是吹奏樂社的。
汐思考了一會兒,下定決心點點頭。
「啊——我懂。」
汐翻開劇本。
我回到教室後,其他人不安地聚到我身邊。
真島打趣地說着,看樣子,我被她取笑了。
「你是不是有話該對我和真凜說?」
「大家不是都這麼說嗎?」
「情竇初開的對象,居然是蒙特鳩家的獨生子。明明是應該憎惡的對象,我卻無法自拔地受到吸引……」
「沒、沒有啦……」
轟眼神發亮,讚不絕口地道:
「啊,不用勉強沒關係,單純是我想聽而已。不過這裏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名場面,以後還是要練習就是了。」
我鬆了一口氣。既然如此,現在就先讓他自己獨處吧。
「哦——這樣啊……」
我轉身走回教室。我本來還很緊張的,但若是這種原因,我就放心了。
「我覺得不必急,反正還有時間。再說如果汐演得太好,我的演技就顯得更爛了,希望你不要一下子跑得太前面。」
「你的演技真的很好,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等級哦。」
「真的嗎~?我明明有看到,你那時候有點臉紅哦。」
開始朗讀。
啊……原來如此。
轟如導演般將雙臂盤在胸前,做出聽汐念臺詞的姿態。我也閉上嘴,準備聆聽汐的朗讀。
「汐,你還好嗎?」
轟吐槽了我說溜嘴的真心話。確實是這樣,我無話可說。
我緊張了起來,該不會踩到他什麼地雷了吧?
雖然不到星原的程度,但真島與椎名對汐也都很友善。也許是因此吧,比起和西園,她們最近更常和星原在一起。說不定是因爲在對汐的態度方面,她們和西園合不來的緣故。
我對着他的背影發問。「我沒事。」汐並沒有回頭,以帶着鼻音的說話聲回答。這樣根本不是沒事吧。我愈來愈不安了。
「我啊,自從槻木穿女生制服上學後,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和他互動呢。所以說話時,心裏其實一直很緊張。幸好他覺得開心。」
「看我幹嘛。看汐啦。」
「槻木好厲害!」「和真正的演員一樣耶!」「我還以爲在拍片呢。」「真不得了!」
我不等其他人回應,直接追了出去。
「太讚了!」
幸好我馬上就找到汐了。他果然不是去廁所,而是來到走廊的盡頭處。他背對着我,就像從窗口低頭看着外面似的,我無法明白他的表情。
是要討論演戲的事嗎?她們也和我一樣參與了演出。我記得真島演的是茱麗葉的奶媽,椎名是神父。
「沒什麼事啦,我只是想說汐的演技很精彩而已。」
「太好了~」轟由衷地鬆了口氣。其他人也都露出安心的表情。「嚇我一跳。」「還以爲講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呢。」可以聽到這樣的聲音。
「我也認爲槻木同學演得很好,好到覺得他可能很有演戲的天分……先不管那些,紙木同學。」
「咦?」
另一個男生道:
椎名叫着我的名字。
「因爲沒碰過像汐那樣的人,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呢。如果不小心中講了什麼傷害他的話,也很不好意思。」
考慮到以女生身分上學後汐的心情,可以理解他現在的感動與感慨。
被真島一問,「嗯。」椎名點了點頭。
「唔——不知道行不行呢……」
「我只是,覺得很開心。因爲被大家稱讚了。」
「槻木還好嗎?」
「我、我去看看情況。」
嘶,汐吸着鼻子。
每一字,每一句,都有如放入了祈禱似的。
「嗯啊。」真島回答。
「暑假後,三年級生都退出社團了,所以我成爲隊長,忙得不得了哦。不過我還是想享受文化祭,所以纔會報名演戲。」

「哦,隊長。真厲害。」
「是吧——?可以請我喝飲料哦。」
「幹嘛請妳……椎名,妳呢?」
「還好。我們社團沒有那麼嚴格,悠哉地練習就可以了……我不是要說那個。」
椎名瞪着我。
「你啊,上次期末考時不是拿到第一名嗎?雖然不能說是我們的功勞,但我們好歹在讀書會時教過你功課,至少要道個謝吧?」
嚴厲的語氣使我感到慚愧。但她不高興也是應該的。自從期末考後,別說道謝了,我根本沒主動和她們說過話。
「小椎很在意這類的事哦——雖然我是無所謂啦。」
「妳太隨便了。這樣會被學妹看扁哦。」
「欸——耳朵好痛。」
真島扭動身體。
「那個——」我出聲,使她們意識到我。
「真的很謝謝妳們。沒有妳們的幫忙,我想我應該沒辦法拿到第一名。」
「……這樣就好。」
椎名滿意地哼了一聲。幸好她能接受這說法。
「對了紙木,你和小夏怎麼樣啦?」
真島若無其事地發問。
「什麼怎麼樣?」
「是!」
「說好九點集合,結果把早上九點想成晚上九點。」
文化祭的籌備期間,學生會室也兼作執行委員會的總部。目前,委員會的事務工作與處理學生的投訴,都已經在學生會進行了。
「不要的話,我就想別的要求。」
我轉身離開學生會室。
「貼完了。」
我檢查著文件,含糊地回答。
我以在學生會室中工作的人聽不見的音量發問。「嗯。」星原困惑地點頭。
「檢查完了。」
最近經常可以見到學生在學校裏來回奔波。那些學生大多是執行委員。
我感受着嘴角勾起的心情,也跟着過去。
我做了個深呼吸,用力握拳。
「咦?是這樣嗎?什麼嘛~是我誤會了嗎~」
真糟糕,來的時機太不好了。我想幫星原打氣,但是半調子的關心,反而會讓她覺得更悲慘吧。
「是沒錯,但也不是非回去不可。」
「呃~星原學妹,妳現在有空嗎?」
「啊、呃,已、已經做完差不多一半了。」
「妳在怪笑什麼?真噁心……夏希和紙木同學怎麼了嗎?」
星原猛然抬頭。
話說回來,是什麼時候?什麼時候被真島發現的?是在報名擔任執行委員時嗎?還是在讀書會時?或者從三個人一起回家的那時候起?還是——是說……
「我本來就在想,該做什麼要求比較適合。用在這種時候應該是最好的。玩RPG時,我也都把重要的回覆道具留到最後關頭才使用。」
我拍去手中的灰塵,回到學生會室。
「打擾了。」
「讓我幫妳的忙。這就是我的要求。」
「這邊需要執行委員會會長的印章,可以請妳蓋一下章嗎?」
✽
「小夏很冒失,你要一直看着她比較好哦——上次我和她去看電影時,她把爆米花撒得滿地都是呢。」
「練習要加油哦。」
後悔在心中緩緩擴散。有種可惜的感覺。但我本來就不打算提出會讓星原困擾的要求,所以用在這種場合,肯定是最適合的。
真島看向門口。我也跟着看了過去,見到汐走進教室。「你還好嗎?」轟帶頭髮問,其他同學也窺探似地迎了上去。
——你要好好幫夏希哦。
此時我聽見星原響亮的道歉聲。
「……星原,妳還記得七月時,我們兩人去家庭餐廳的事嗎?」
我走進學生會室,向委員會報告自己的工作已經完成。這樣一來,今天就沒別的事了。我正想離開教室。
「幸好這次我有先檢查一遍,不過請妳下次要小心。交給保健所的申請書要是有疏漏,可是很麻煩的。」
「紙木同學真可靠。你能成爲執行委員,真是太好了。」
「對不起……」
我拿著文件,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以手指滑過文字,迅速地檢查錯漏字。
「幹、幹嘛現在說那個?」
星原一臉錯愕。
椎名嗯嗯點頭。
那三年級生臉上掛着顧慮的笑容,拿起手中的文件。
「你也真奇怪。」
「沒關係啦沒關係。要以排戲爲優先,我沒問題的啦。」
三年級生拿著文件離去,星原垂頭喪氣地坐回椅子上。
「我們也過去吧。」
真島笑嘻嘻地對我偷偷眨眼,似乎想幫我掩飾。
星原從堆滿文件的桌上拿起印章,蓋在三年級生拿來的文件上。
「什!」我忍不住揚聲。
「沒事沒事,妳不用在意。」
我該不會很好懂吧……
我打開最後一張海報,以圖釘將其釘在公佈欄上。
我也是其中之一。今天也因執行委員的工作而忙碌。分開看的話,每件工作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數量相當多。執行委員會的營運組似乎還身兼雜工,我老是被其他組的人找去「幫忙」。本來以爲是輕鬆的職務,沒想到一點也不輕鬆。
「啊,汐回來了。」
「雖然我也是……不過,真的可以嗎?」
「還問,當然就是——」
我以豁出去的心情發問。
「咦?」
「那就麻煩妳了!」
「是,對不起……」
「你不是對小夏很着迷嗎?」
真島一面說,一面意味深長地笑着。椎名訝異地皺眉。
「妳、妳在說什麼啊笨蛋!怎麼可能啊。妳不要亂說。」
「她最近好像打算改變自己呢。」
「……會嗎?」
不只汐,世良八成也發現了。所以真島發現也不奇怪。應該說,完全沒發現的椎名反而很遲鈍。
「要不要幫忙?」
「是啊。她最近很努力呢。」
該怎麼辦?我煩惱着,又有其他的三年級生過來了。
星原睜大眼睛,有點難爲情地笑了起來。
真島把嘴湊到我耳邊小聲說:
我努力裝得若無其事,但還是臉紅了起來。管不住表情的自己真沒用。就在我鄙棄自己時,星原對我微笑。
真島對椎名說完,兩人一起朝汐走去。
「那就麻煩你幫忙校正傳單和手冊的文章了。好像有很多錯字……」
真島和椎名認識星原比我久。知道她們認同了星原的努力,我沒來由地感到高興。
「好、好的。我知道了。」
「知道了。我很擅長做這個。」
「是、是嗎?不過最晚可以明天完成。不能出錯哦?」
我不反對這種想法。就算沒效率,而且容易變得孤獨,但能以自己的力量完成什麼,仍然是很了不起的事。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幫星原,不想見到她受傷的模樣。
過了一陣子,我放下紅筆。檢查完畢,有很多錯漏字和文法出錯的地方。幸好能趁時間還充裕時校對。不過這種文化祭時發放的東西,就算有一些小錯誤,應該也沒人在意吧。
星原正站在教室後方,對臉色很難看的三年級生低頭道歉。
「嗯……嗯。那我回班上了。」
「對不起!」
三年級生的臉僵了一下。
「不,就這個,就這個吧。我找一些工作給你。」
星原連忙翻找起堆積如山的文件,拿出幾張A4的紙給我。
星原拒絕了。她似乎很堅持要自己完成工作。應該說,她極度想避免「靠別人」的情況。應該是認爲借用他人的力量,會妨礙自己的獨立成長吧。
「謝謝。其實截稿日快到了,你幫了我大忙哦。」
「沒關係。你還要回去排戲吧?」
星原警戒地縮着身體,臉上出現懼色。我本來是爲了讓星原接受,所以才照順序說的。早知道會這樣,不如先說結論。我後悔起來。
「沒什麼啦。總之有需要時不用客氣,儘管找我幫忙。」
「妳那時說過,如果我在期末考時拿到第一名,妳願意答應我的任何要求,對不對?」
我想起汐的話。
我把傳單和手冊的初稿還給星原。星原很快地看過,點點頭。
椎名補充道。「有有~」真島回完,「不過……」表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看樣子,她累積了很多工作。雖然之前就有徵兆了,但離文化祭愈近,她愈是沒有餘裕。仔細想想,最近這陣子,星原沒有比我先離開學校過。她究竟在學校留到多晚呢?
她說的沒錯。最近這陣子,執行委員的工作做完後,我都要回班上排戲。
「謝謝!還有……預算檢查完了嗎?」
三年級生很快地離開了。星原輕聲嘆氣。
順帶一提,我眼下的工作,是在指定的場所貼海報。這算是輕鬆的工作,昨天搭帳篷時人手不足又下雨,才真的是累死人。
雖然我裝得很平靜,其實很想放聲大喊。
——你能成爲執行委員,真是太好了。
太、太開心了~!真的就像星原說的,我能成爲執行委員,真是太好了。眼淚差點奪眶而出。要不是走廊上還有路人,我八成會小跳步地走路吧。
得感謝建議我報名執行委員的汐纔行呢……我一面心想,心花怒放地向前走。
「唷,咲馬。」
身後有人呼喚我,我差點向前摔倒。
「嘖。」
因爲叫住我的,是世良。他把雙手插在口袋裏,一如往常地笑得很可疑。
「嘖。這種問候方式太過分啦。如果不是我,會覺得很受傷哦。」
「……不是你的話,我根本不會那麼說。」
大概吧。
雖然我很受不了世良——應該說很討厭他,不過我現在心情很好,不介意和他多說幾句。
「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只是看你很開心,所以打個招呼而已。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這傢伙,看得真清楚……還是說,我太好懂了?
「算是吧。」
我含糊地回答,不想說出真相。「哦?」世良意味深長地打量着我。
「是不是和夏希有關?」
你怎麼知道?
「不是。」
西園不斷毆打着,我除了舉起雙手保護臉部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就算她是A班的女王——不,正因爲她是自尊心很高的西園,所以難以打進早已成形的其他班級的小圈子裏。再仔細一看,西園時不時地會露出嚴肅的表情,似乎待得很痛苦。
「欸~我有哦。我正以監查組的身分巡邏呢。如果做的東西和交給執行委員會的企畫案不一樣,就得提出警告哦。」
因爲接了執行委員會與話劇,我與其他人互動的機會增加,回家時都累得像狗一樣,看書的速度明顯變慢。
「因爲就戲劇來說,比起死一個人,死兩個人更精彩哦。」
這些話應該是爲了挑釁我而說的吧。以爲只要貶損星原,我就會生氣。他的想法沒錯,但我不會讓他稱心如意。
但是與讀書量低落呈反比,食慾變得很旺盛。應該是運動量增加的緣故吧。今天我也因爲只喫家裏帶的便當不夠滿足,前往學校的合作社。
「像你這種沒有主見的人,好意思裝出明理的樣子!」
最近這陣子,每天的生活密度都很高。
「我、我沒事。」
「你覺得爲什麼,羅密歐與茱麗葉兩個人都死了呢?」
合作社前人太多,我靠在牆邊,以免擋到其他人。這個時間來合作社的,大部分是從餐廳回來的學生。
「要回班上排戲。你可別跟過來哦。」
即使在吵鬧的走廊上,也能清楚聽到她們高亢的聲音。但是西園的聲音沒有混在其中。仔細一看,西園臉上掛着含蓄的笑容,只是點頭附和,很少開口說話。應該說,與那羣女生有點疏離。
和這種情況下的人說話,不會有什麼有意義的結果。
「妳在說什麼?」
「妳啊,對汐說了那麼多過分的話,自己被星原指責時,卻裝出受害者的模樣,說星原不應該會對自己說那種話?就算星原人再好,朋友一直被那樣羞辱,肯定也會生氣的。」
「唔哇!」
沒有回應。西園嘴巴抿成一條線,低着頭,什麼都不說。再這樣下去沒完沒了,伊予老師放開西園,皺眉思考起來。
「對了,A班要演羅密歐與茱麗葉呢。」
西園的拳頭擦過我的鼻尖。
「幹嘛?」
「那女孩真的那麼有魅力嗎?先不說好壞,她很膚淺,或者該說看久了很無趣,就這方面來說,我更喜歡你和汐呢。」
我正恍神地觀察西園,忽地與她對上視線。
由於我不想人擠人,而且還有時間,所以我決定等人少一點再過去。
伊予老師說完向前走。我看了西園一眼,跟了上去。幾秒後,西園也跟了上來。
「給我過來。」
我想裝成沒發現她,趁機逃走,但已經太遲了。「喂。」我朝西園回頭的同時,大腿被她狠狠踢中。
「那你們跟我來。」
「一點也不像。是說你根本看見了嘛。」
是西園。她正和其他班的女生們走在一起。應該是剛從餐廳回來吧。最近午休時間一到,她就會立刻離開教室,原來是和其他班的女生喫飯嗎?說不定她覺得待在A班很不自在吧。
西園瞪大眼睛,臉上充滿受到羞辱般的憤怒。不妙。我立刻別過頭,但她已經筆直地朝我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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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予老師抓着西園的肩膀,讓她轉身面向自己。
「哪有什麼原因,只是妳剛好走到我視線範圍裏而已。妳是不是有點自我意識過剩了?」
我真的傻眼了。同時,怒氣使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更根本的原因?」
「……你是怎麼洗腦夏希的?」
口水噴到我臉上。西園以左手揪着我的領子,右手朝我揮拳。
「唔哇,人好多……」
伊予老師發問,由於西園仍然不肯說話,只好由我回答。
我整理着領帶,把想嘆出口的氣吞了回去。
「哈哈哈!」
世良一面賊笑,一面以討好的語氣說話。與說話口氣不同,他的眼神中帶着嗜虐之色。
這也是當然的。我心想。
被打的部位雖然很痛,但沒什麼大不了的,頂多手臂多了點瘀血而已。
「那種話?」
「喫過了……」
能躲開只是運氣好。假如我的頭再往前一點,鼻子說不定會被打斷吧——現在不是冷靜分析這種事的時候。西園氣勢洶洶地揪着我的領子,以不像女孩子的力氣,把我按在牆上。
「呵,天曉得。反正你只是在摸魚打混吧。先說,你可別給星原找麻煩哦。」
「怎麼樣?學得像嗎?」
「纔不會呢。你倒是很在意夏希呢。」
「……因爲我們都是執行委員,當然要多注意她了。」
世良穩重地笑着。
「……因爲運氣不好吧。」
「咦?你要回去了?」
「等、等一下!妳冷靜一點!」
我否認。「嗯哼。」世良清了清喉嚨。
「當然不行。」
「你剛纔在笑我對吧?」
「我再問一次,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呢?」
我在來往的人羣中,發現一名髮色誇張的女學生。
「什……!」
「你也是執行委員吧?可以認真工作嗎?」
哈哈。世良愉快地爆笑。這傢伙的個性真的很爛。雖然我想直接離開,可是一味地被笑使我很不痛快。
「我揍你哦。」
她的心情相當不好。雖然暴躁易怒,但平常的西園還算思路清晰,可是現在的她似乎停止了思考,完全是感情用事的狀態。
我眼角抽搐了一下。
「……我可以走了嗎?」
算了。和世良說話果然是浪費時間。
「吶,要不要順便去合作社?」「啊,我想喫雪糕。」「會胖哦——?」「不然喫冰沙好了。」「還不是會胖。」「有誰想喫巧克力雪派的——」
「爲什麼?」
「『紙木同學真可靠。你能成爲執行委員,真是太好了。』」
呿!西園用力啐了一聲,煩躁地以指尖摳着側邊頭髮。
我不回答,直接邁步,但這時世良從背後叫住了我。「吶,咲馬。」由於他的聲音中沒有平常那種令人厭惡的感覺,我有點在意,停步回頭。
伊予老師一到場,立刻把西園架開。西園掙扎了一陣子,也許是累了,最後總算不再反抗。
我朝二年A班的教室前進。
「好痛!」
「紙木,你還好嗎?」
「不然幹嘛一直看我?」
「……妳比較奇怪,之類的。」
「……你們兩個,喫過午餐了嗎?」
合作社裏擠滿了人。應該都是和我一樣,喫完便當後來買零食或冰品的人吧。雖然人多到令人泄氣,但是也有「食慾之秋」的真實感。
「你們也坐下吧。」伊予老師坐下後,對我們說道。我照着她的話坐下,西園遲疑了一下,在我旁邊——但是特地把椅子拉遠——坐下。
我下了樓,在一樓的走廊前進。在經過鞋櫃區時,遠遠看到排隊的人龍。
「纔沒有。」
就在我雙手失去感覺時,「你們在做什麼!」有人大喊。我從手臂之間的縫隙向外看,只見伊予老師衝下樓。
「亞里沙!快住手!」
「因爲夏希不應該會對我說那種話。」
西園仍然保持沉默,但微微點了點頭。
我們爬上樓梯,經過走廊,來到教職員室。房間後方有以屏風隔出來的諮商區,是隻有桌椅的小空間,一般是討論將來出路時使用。
西園低着頭,肩膀不住發抖。由於她一直沒有抬頭,我擔心起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把頭探過去看她。
「不過她胸部很大呢。」
這種事,妳應該懂的吧?——保險起見,我又追加了一句。
「每個人都……到底是怎樣啦。」
「亞里沙呢?」
「要那麼想隨便你。反正星原也不想被你喜歡。」
「纔沒有……所謂的自我意識過剩,就是這樣啦。」
西園瞪着我,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更有氣勢似的,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西園粗魯地扯着我的領帶,把我拉到沒什麼人的樓梯旁。接着推開我似地放手。
「啥?你把我當白癡嗎?」
「我是在問更根本的原因哦。」
「……我在走廊偶然碰到西園,稍微爭論了一下。」
「爭論?」
「我沒有錯。」
西園突然從旁插嘴。
「汐當男人絕對比較好。爲什麼大家都不懂……」
她垂着頭,詛咒似地低語。
也許是因此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伊予老師說着「原來如此啊。」將身體靠在椅背上。唧……摺疊椅嘎吱一聲。
「爲什麼妳那麼認爲呢?」
西園微微抬頭,訝異地皺眉。
「……因爲很浪費。」
「浪費?」
「汐當男人的話,就不會被其他人當成怪胎,也不會被看扁。像現在那種半調子的生活方式,一定會活得很辛苦,這種事不管是誰都懂,不是嗎?」
西園的話,令我想起不愉快的記憶。星原以「讀書會」之名找她來時,她也說過同樣的話。當時的我無法反駁,只能沉默不語。
在那之後,我也想了很多。
西園對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認爲自己是打從心底爲汐着想,絕對不可能有錯。那信念有如大樹的樹根般不可撼動,我認爲那正是她強悍的地方。
可是……不對。西園並不明白,對汐來說,那不是浪不浪費的問題。
「西園,妳——」
「別說了,紙木。」
伊予老師打斷我的話。
她從椅背挺起身子,直視着西園。西園以嘔氣的表情,無視伊予老師的目光。
「呃,有很多導演兼演員的電影哦。從主演到小配角都有。」
汐冷淡地打回票,使我失去退路。
「……」
「唉——第五節要開始了,我還沒喫午餐的說……」
拱門是由執行委員會製作的,會在文化祭當天設置在校門口。今年的拱門是以西洋城堡爲主題,好看歸好看,可是製作起來很花時間和力氣。
「可以邊喫邊上課啊。」
看着伊予老師這樣的成年人,可以明白自己是多麼幼稚無知。如果在「讀書會」時,我能以那些話反駁西園……我正感到後悔時,伊予老師已經挺起身子了。
她坐着伸了伸懶腰。
「保麗龍不夠了哦。」
「我覺得老師很厲害哦。我的話……根本沒辦法反駁西園。」
「欸——那樣不是很無聊嗎?讓觀衆覺得難爲情的青澀感,纔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的精髓哦。」
尖塔部分的原型完成了。組合與上色改天再一起做就好,今天做到這裏就行了。在着手做其他部分之前,先休息一下吧。
我與汐正在練習陽臺的場面,轟在一旁指點。她大聲說着已經講過十次以上的話。
關我什麼事……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他應該和剛纔那個學長一樣,言下之意是「因爲沒了,所以你去拿」吧。儘管那種隨便的態度令人火大,但反正之後還是得用到,我就順便拿吧。感謝我吧。
執行委員會的工作結束後,是排戲的時間。
「我……」
「不、不會啊。」
我看向說話的人。七森同學正小心翼翼地朝我們走來。她剛纔還在和其他演員討論戲服的事,看來是討論完了。
不久之後,她又一個人走了進來。是追不上呢,或是明白再繼續說下去也沒用?總之她一臉放棄地坐下,看着天花板。
「亞里沙,妳有過當男人的想法嗎?」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怎麼可能那麼做呢!」
……啊,對了。
「……是。」我迷惘了一下後答應,伊予老師露出微笑。
「不要對我說教。立場變弱?怎麼可能。我會一直處在強勢的那邊,不用妳擔心。少多管閒事。」
「得到幸福?既然如此,更不該贊成汐當女人,不是嗎?人類很容易改變想法,爲什麼要在明知汐會喫苦的情況下,肯定現在的他呢?身爲老師,不是該爲學生的將來着想嗎?」
「謝啦。」
我向汐求助。在演技方面,轟從來沒有批評過汐,不只如此,汐光是念臺詞,轟就會非常開心。假如汐贊成改寫臺詞,轟應該會同意——
「我知道妳是爲了汐好,這份關心很重要。可是絕對不能因此傷害他人。否則,當妳的立場變弱時,那些事一定會反饋到自己身上。如果妳覺得憤怒,隨時可以來找我。」
「其實我也知道哦。」
「是啊。如果妳那邊有缺,我可以順便拿一些過來哦。」
爲什麼要說兩次?
汐也說出感想。芽衣子是轟的名字。
「哦,小看我耶。你就看着吧。」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雖然我努力想克服,可是羅密歐那浮誇的臺詞和個性陰沉的我,簡直天生八字不合。我真想問問寫出這劇本的人,到底在想什麼。
不是,看過的電影多寡和演技有什麼關係……?雖然我這麼想,但轟確實演得很好,所以我無法回嘴。
「不行不行,我想當的是導演。導演兼演員太奇怪了。」
✽
「因爲我也喜歡看電影……」
「真的嗎?那請你多拿一些保麗龍。我們這邊也不太夠用了……」
忙到昏天暗地的日子仍然持續着。
「……真的嗎?」
伊予老師起身,離開諮商區。
一名三年級的執行委員說着,朝我看來。
先不管我心中的吐槽,他是希望我說「我去拿」吧。沒辦法,反正我手上作業已經告一段落了,就去跑個腿吧。
「保麗龍不夠了!」
「芽衣子真的很會演戲呢。妳應該上臺的。」
我把切割保麗龍用的美工刀放在地上,站起來伸懶腰。腰部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
「……還真難啊。」
「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啊?幹嘛突然這樣問。當然沒有啊。」
伊予老師真摯地說着。
「但人的想法很容易改變,不是嗎?將來妳會經歷很多事,說不定會發現自己的內心其實更復雜。說不定會改變想法,覺得自己過去的觀念是錯的。」
「聽好了,亞里沙。人會改變,這個想法本身沒有錯,但那基本上是爭了也沒用的事。就算將來想法可能會改變,因此否定現在,把妳的理想強加在汐身上,並不是好事。」
「真的!要相信老師。」
轟臉不紅氣不喘地扯謊。這、這傢伙……
雖然西園那麼說,但是她離去時的背影,看起來就像與父母走散的孩子般脆弱。
「看吧~連槻木也這麼說。你要放得更開,這樣纔不會覺得丟臉。要不然,我演給你參考好了。」
「的確,以現在的樣子生活或許很辛苦,而且今後應該也會碰上許多辛苦的情況。」
我不情不願地答應,能井鄙視似地用鼻子哼笑。
「因爲我看過很多電影,演技自然就變得很好。」
「好。我知道了。」
「完成了。」
「所以老師纔會想爲他加油,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伊予老師嘆了口氣。
西園不甘心地咬牙。
「咦?妳會演戲嗎?」
汐如此問道後,七森同學連連點頭,走到我們面前。
西園咬着嘴脣。儘管沒有反省的感覺,但可以感受到某種動搖。
「真是的……」
說完這句話,西園不再理伊予老師,離開諮商區。
我環視周圍。除了執行委員之外,還有不少班級的學生正在製作展示品,例如某種塑像或巨大的馬賽克畫。難以在教室製作展示品的班級,會借體育館製作。由於能借用體育館的日子有限,所以每個人都是一邊聊天,一邊認真做事。
「要三分鐘以內回來。」
「那——」
「是這樣啊?妳懂的真多。」
聲音中滲出濃濃的疲憊,可見她剛纔相當緊張。雖然伊予老師露出懶洋洋的模樣,但我還是很尊敬她。
我真心稱讚。「是吧?」轟得意地挺胸。
——我會一直處在強勢的那邊。
「那我去拿。」
無論是導演可以兼演員,還是七森同學喜歡看電影,我之前都不知道。她之所以特地過來告訴我們這些,應該是因爲真的很喜歡電影吧。相比之下……
穿着運動夾克、手上拿着銼刀的星原抬起頭。也許因爲一直待在悶熱的體育館裏吧,她額頭滲出汗珠。
「半調子的表演是最不好的哦!到時候,在舞臺上出醜的可是你哦~?」
不遠處傳來含蓄的反駁。
一放學,就得立刻衝去做執行委員會的工作。我的職務基本上是打雜,例如到各班回收文件,或是把膠帶、木材之類的耗材送到各班。今天的工作,是在體育館製作放在校門口作爲裝飾的拱門。
話雖這麼說,但應該不用立刻去拿吧。等休息完再去就好。
伊予老師快活地吐槽,原本嚴肅的氛圍一掃而空。笑得爽朗的伊予老師,在我眼裏看起來比任何人都可靠。
「啊,紙木同學要去拿保麗龍嗎?」
轟清了清喉嚨,不看劇本,直接默背出一段羅密歐的臺詞。不論抑揚頓挫或表情,全都自然到我完全比不上。沒想到她真的會演戲。
「哦——好厲害。」
「就說不要害羞!要抬頭挺胸!」
「喂,接着劑沒了。」
煩、煩死了~!
「不、可是……汐,你覺得呢?改寫一下比較好吧?」
西園打斷伊予老師的話,起身。
「可以稍微改變臺詞嗎?如果改得稍微硬派一點,我就能抬頭挺胸地演了。」
我正想去拿保麗龍時,同爲執行委員的能井對我說道。
「不會嗎?」
「夠了。」
我一下子變得精神百倍。既然被星原道謝,就不能拖拖拉拉了。我很喜歡自己這種單純的部分。
我大步離開體育館。
學長說着,再次埋頭工作。
「謝謝!」
「沒必要在嘴巴上爭論。最重要的是態度哦。只要你一直表現得很重視汐,就能堅定表明自己的立場了。」
「……三腳貓。」
「哦~!?這話可不能裝作沒聽到哦!接下來我會斯巴達式地特訓你,你就做好覺悟吧?」
「欸!?」
早、早知道就不說了……不過這算自討苦喫吧,也只好認了。
汐與七森同學看着我們,輕笑起來。雖然我覺得自己又遜又丟臉,但不覺得難堪。
沒辦法。不管是斯巴達還是啥,都只能接受了。只希望我的演技能因此變好。至於丟臉的臺詞,也只好繼續忍耐了。
——如此這般。
雖然有很多不順利的部分,但我現在的學校生活算是過得很充實。文化祭最快樂的是準備期間。雖然我很鄙棄這種說法,不過確實很快樂。
如果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
十月。
風中開始帶着清冷。原本猛烈的日照,被盈滿空氣的秋意中和後,變成溫煦的陽光。
我對舒適的天氣依依不捨,踏入悶熱的體育館。
下星期六就是文化祭了,今天要穿着正式表演時的戲服,進行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彩排。沒空參加彩排的人,則是在籃球社的更衣室試穿戲服。順帶一提,由於羅密歐的衣服還沒有做好,所以我是穿着制服排戲。
演員還沒到齊。一個人杵在體育館正中央也很奇怪,所以我走到角落,靠在牆邊。
冷靜不下來。雖然我一面做執行委員的工作,一面練習,總算磨出了還算能看的演技;但是在他人面前表演,我還是有抗拒感。更何況是在體育館的舞臺這種受盡注目之處表演。
「你很緊張呢。」
蓮見走到我身邊,極爲自然地看穿了我的心情。
他負責的是後臺工作,今天是來調整照明的。對於喜歡觀察人類的蓮見來說,站在能看遍整個舞臺的上方渡橋調整燈光,應該如魚得水吧。雖然觀察的定義有點不一樣就是了。
「唔,我確實不習慣受人注目……」
「以你這種個性,居然願意演男主角啊。」
唔嗯,汐曖昧地應聲,靦腆地別過臉。難爲情與對七森同學的顧慮,在他心裏互相拉扯。八成是因爲那樣,所以纔會回應得這麼含糊吧。我猜。
說起來,汐真的是在扮演茱麗葉嗎?
「咦!?騙人。」
「……自從開始當導演之後,她就很有活力呢。」
蓮見說道。繼續待着也沒差啊——雖然我這麼心想,不過蓮見和汐沒什麼交集,硬把他留下來也不太好。我應了聲「好。」目送他前往上方渡橋。
「走吧。」
「評價差太多了……沒有最佳男主角獎嗎?」
「就是普通的閒聊。他偶爾會說一些名言佳句。」
兩人肩膀一顫。
汐低頭看着自己的戲服,不自在地縮着身子。這麼說來,暑假約在車站見面時,他也是這種反應。可能是不習慣穿有女人味的衣服吧。
「將來說不定能拍出好電影呢。」
『天上皎潔的月亮,映照出我的真心——』
「我只是普通地說感想而已。」
……是說,這場面不管演多少次,都很令人難爲情。雖然事到如今還講這種話,但羅密歐與茱麗葉是最常見的學生演劇戲碼,實在令我難以置信。讓不是情侶的男女演這種場面真的很尷尬。
「尤其是槻木,真是太棒了~穿着戲服更有魄力,我都想頒最佳女主角獎給你了。」
「總之照這樣子,正式表演時應該沒問題了!今天就到這裏解散吧。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哦!」
可是汐在演茱麗葉時,完全感受不到尷尬或羞澀。
潛入凱普雷特家舞會的羅密歐,在會場遇見茱麗葉,兩人瞬間墜入愛河。儘管得知對方是仇家子女,仍然無法停止愛慕之情。
正式表演時會先放下布幕,把除了舞臺之外的燈都先關掉。但彩排時不需要注意觀衆的感覺,所以是在全開的燈光下進行。
「雖然大家都說好看……可是會不會太誇張了?」
儘管茱麗葉成功假死,可是不知道真相的羅密歐,以爲茱麗葉真的死去,因此服毒自盡。茱麗葉在發現羅密歐的屍體後,也以短劍自殺。兩人的死,使長年不合的蒙特鳩家族與凱普雷特家族決定和好,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不會哦。你可以抬頭挺胸,更有自信。那樣一來七森同學應該會很高興的。」
每句話都帶着真切的感情,撼動觀衆的心。可以從聲音中感受到火焰般的熱情與寒冰般的悲傷交織而成的糾葛,真實到不像演戲。
呼,嚇我一跳……不對,幸好轟過來找我們說話。如果沒有人出聲,氣氛可能會變得更奇怪。
「對、對不起。我這樣很噁心吧……」
我飾演的羅密歐朝站在陽臺——不,是舞臺上方通道的茱麗葉傳達情意。正式表演時,會以道具與打光製造出陽臺的感覺。
「你和他平常都聊些什麼?」
「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想,你常常看着我呢。」
我向茱麗葉道別,走入幕後。
汐把手放下,忽然輕笑起來,看着我。
「人不壞就是了。」
「真是的~你也太極端了吧。說話時,看着眼睛說不就好了。」
汐向其他人說了幾句話後,逃出人羣似地朝我這邊小跑步過來。
「是啊。這樣的話,正式上場時應該沒有問題。不過……」
「要開始彩排了哦!」
汐有點毛毛躁躁地道謝。他果然也和我一樣覺得尷尬。不過,那僵住的瞬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以後我會注意的。」
「沒有。我們本來就不會聊太久。」
蓮見以下巴指了指體育館的入口。我看了過去,只見換好衣服的演員們聚集在那裏。如蓮見說的,正中間是穿着豪華禮服的汐。縫了許多荷葉邊的長裙,隨着身體的動作,輕飄飄地搖晃不已。
我和汐同時轉頭,見到一臉心滿意足的轟。
「要不要和七森同學商量看看?離正式表演還有一些時間,也許可以做點補救。」
我自責地道歉……可是一旦意識到這件事,和汐說話時就不知道該看哪裏了。我莫名地感到尷尬,微微歪着身體,與汐拉開距離。
汐發問。
汐的演技,是基於曾經做過的發聲練習或天賦才能嗎?
「說人人到,槻木來了哦。」
我瞪大眼睛。
「咦?真的嗎?」
我與汐對上目光。
我轉移話題,「是嗎?」汐以不怎麼有自信,但是難掩開心的語氣說道。
我覺得有點難爲情,所以含糊帶過。願意和朋友不多的我說話,不能不承認蓮見是好人。
午休時與蓮見一起喫午餐,體育課有需要兩人一組時就和蓮見組隊。雖然如此,可是我沒有什麼「要好」的感覺。硬要說的話就是「不近不遠」的關係吧。
彷彿輪替似的,蓮見一離開,汐就走到了我旁邊。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應該是被汐影響了吧。話說回來,如果不是汐演茱麗葉,我也不會答應演羅密歐。」
「嗯,辛苦了。完全沒有失誤呢。」
「沒關係,不是那種黏黏的視線,所以不用道歉啦。」
在那之後,羅密歐殺了朋友的敵人提伯爾特,被逐出城。被迫另嫁他人的茱麗葉決定假死,離開維洛納去找羅密歐。
旁白說明時代背景後,羅密歐與茱麗葉直接登場。
「這麼說來,是槻木把你拉到表面的舞臺上呢。」
蓮見傻眼地說完,以「話說回來——」起了個新話題,繼續說道:
「幹嘛突然說這種漂亮話。」
汐不高興地皺眉。
「真是太棒了!這樣一來,正式表演時就不用擔心了呢!」
「那我到上面去了。」
汐對我說道。也許因爲從頭演到尾,所以很累吧,他臉頰發紅,額頭冒着汗水。
「是嗎……?你和蓮見同學很要好呢。」
『愛的力量能夠做到任何事,朦朧的夜色能遮蓋他們的眼睛。』
「不過?」
仔細想想,這幾個月來,我所有引人注目的行動,全都和汐有關。報名執行委員,是因爲汐推了我一把;在上學期的期末考拿到第一名,是爲了不讓汐與世良交往。因汐的決定而產生的波瀾,今後也會一直影響我吧。想到這裏,我不禁感慨良多。
也太久了。
「哦,是好人?」
『天快要亮了。倘若離別如此令人傷悲,我寧願以絲線束縛着你,不願讓你自由。』
「沒,普通而已。」
偶爾,我會想。
「你們兩個都辛苦了!」
……什麼啊,這是什麼情況。
也許爲了透氣吧,汐對着窗口方向撥起瀏海,露出白皙而且形狀姣好的額頭。是因爲彩排結束的解放感嗎?看到他這麼大方地露出額頭,感覺很新鮮。
「哈哈……謝謝。」
我和汐也走向舞臺。
轟輕盈地跳下舞臺,快步離開。
轟站在舞臺前方叫道。還在摸魚打混的演員們不再聊天,跑上舞臺。
這不是現在該思考的事呢。
他說着,抓住我的肩膀,讓我面對他。兩人的目光筆直對上。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麼說話。汐的眼睛有種吸引人的魔力,使我無法移開目光。汐似乎也沒料到會這樣,整個人僵住了。
「嗯,我會的。」
裝死的我從地上起身,其他演員也從後臺走出。「總算演完了——」「好緊張啊。」衆人七嘴八舌地說着,氣氛輕鬆了下來。
「這衣服有點悶。」
被他這麼說,我確實會一直看着汐。應該改正這個毛病纔對。
「沒有!不過認真練習的話,五年後也許有機會吧?」
「真的啊。剛纔也是。被這樣看會很不自在,有什麼事就直接說啊。」
「辛苦了。」
「紙木的話……已經普通地可以看了吧。」
「打擾到你們了?」
轟熱烈地拍手。
汐說着,對着領口扇風。原來如此,不是因爲累,而是因爲衣服穿起來很悶啊。布料似乎不太透氣。不過反正是隻正式穿一次的戲服,沒那麼多預算挑選好的布料。
就算臺詞屬於茱麗葉,但蘊藏在聲音中的感情,是汐的真心——
「OK——!」
「比起那種事。這身衣服很適合你呢。」
「是啊。」
轟的身影消失後,我們也走下舞臺。
聚集在體育館的二年A班學生,三三兩兩地離開學校,我也走出體育館。汐還在體育館的桌球社社辦換衣服。
天色已經開始黑了,冷風從北方吹來,夜晚的寧靜悄悄接近,遠遠地可以聽到鈴蟲的鳴叫聲。
我在體育館前的小階梯坐下,等汐出來。時間是五點半,我看向校門,見到一羣做完練習的學生正要回家。他們肩上揹着球拍袋,應該是網球社的吧。「好累啊——」「肚子餓了。」那些人一面抱怨,一面穿過校門。
「久等了。」
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回過頭。
「因爲我和七森同學討論了一下衣服的事,拖了點時間。我們回去吧。」
「嗯。」
我起身拍了拍褲管,正想與汐前往停車場時……
「咦!?已經排練完了嗎!?」
這次是熟悉的、充滿活力的聲音。
星原從連接教學大樓與體育館的走廊,朝我們跑來。
「彩排呢……?」
「早就結束了哦。」
汐苦笑。星原消沉地垂下肩膀。
「騙人~我很想看小汐的茱麗葉的說……」
「還有機會啦。正式表演時。」
「唔~說的也是。」
星原開心地抬頭,情緒切換得真快。
「不會哦,妳已經很厲害了。光是總指揮的工作就已經很忙了,妳還能這麼努力,我很佩服妳哦。」
——一開始時他說不太想演。
「是……是這樣嗎?」
「句子好長……」
我誠實地說出感想,星原不知爲何,得意地挺胸。
「妳很能喫呢。」
「對不起。」我苦笑着道歉。
「文化祭是下禮拜哦。」
我也得加油纔行——我心想,不經意地看向汐,心臟猛地一跳。
「因爲我在發育期嘛。再說今天做得很累,在犒賞自己時,不能太小氣哦。」
……喝醉了嗎?不過她當然沒有喝酒精飲料。
我們分別通知過家人後,離開學校。騎着腳踏車前往車站前的家庭餐廳。
「到現在爲止,我一次也沒看過你們演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呢。」
「就像看電影,沒人在看正片之前先看花絮影片的吧。就和那個一樣,直接看完成的作品一定比較好。再說汐的茱麗葉真的很專業,應該在舞臺看纔對。」
「啊——不行不行。」星原拍打臉頰。
喫完送上的餐點後,星原變得很多話。也許是累積了很多壓力吧,她說了很多,也喫了很多。不但喫光了鐵板燒套餐、半個披薩、分成小盤的沙拉,現在還在喫薯條,可見胃袋還有空間。喫這麼多真的沒問題嗎?我有點擔心,但是看她充滿幸福的喫相,又覺得很療愈。
「哦~完成啦?」
「啊,對了!」
「那就慶祝一個禮拜後的文化祭!」
星原打開菜單。
「要點什麼好呢~啊,點一份沙拉,三個人分着喫吧。還有披薩,披薩。還有……鐵板燒套餐好了。」
星原舉起玻璃杯。
好主意。「好!」我立刻答應,汐也同意了。
「我覺得妳已經做得很好了哦。」
「我想好了。」
「我也是。妳也決定好了的話,我就按服務鈴囉?」
焦急在全身奔竄。自己不經意的一句話,奪走了星原的笑容。這樣不行,得快點安慰她。
「很棒的奶奶呢。」
這麼說來,我確實沒印象她來見過我們排戲。執行委員會會長的工作太忙,所以沒空參觀吧。
汐變得面無表情。宛如帶着能劇的能面,他露出冷到似乎會發出寒氣般,毫無情感的臉。
「就是文化祭的拱門完成了!」
「嗯。不過也因爲這樣,我小學時是大胖子,花了很多工夫才瘦下來呢……在學校也被男生說了很多。」
「OK!」
「怎麼會……我……對、對不起。我害小汐困擾了……?」
「你們也多喫一點吧。食這個字拆開來是讓人變得良好,所以能喫就是福哦。我奶奶是這麼說的。」
就同樣身爲執行委員會的我看來,星原已經夠努力了。但她似乎對自己的工作成果很不滿意。到目前爲止,從來沒顯露過的嚴以律己一面,使我感到佩服,同時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不、不是的。雖然他本來不想演,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星原發問。
「哇哈哈,免禮免禮。」
「我覺得這樣比較好哦,應該說這樣反而幸運呢。」
「就是這樣!」
我們來到家庭餐廳。
也許只是我的錯覺吧。可能是因爲天色暗了,我纔會看錯。
汐回答的同時,溫度回到他的臉上。
「咦?是這樣嗎?」
「氣氛好像變陰沉了。你們想好要點什麼了嗎?」
「不過,汐的演技真的很棒哦。一開始時他說不太想演,我本來有點擔心,不過他能演茱麗葉實在太好了。說不定會有星探來挖角哦。」
「可是,我還不行呢。完全不夠格……」
星原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因爲拱門是文化祭的門面嘛,我想做到自己滿意的程度。不過也因此在執行委員會會長的工作方面,給很多人添了麻煩……」
「妳很努力呢……」
「好事?」
我想起穿着工作用圍裙、臉上髒兮兮地幫道具上色的星原。雖然我會在執行委員會的工作和排戲之餘幫忙,但是不像星原這麼投入製作。
「咦~是嗎?好害羞哦。」
走進店內,由於是星期五的晚餐時間,店裏不意外地相當熱鬧,服務生忙碌地走來走去。但我們沒有等太久,就被帶到四人座位。我和汐坐在一起,星原坐在對面。
「汐,你說對不對?先不說一開始時……現在不一樣了,對吧?」
聲音也恢復成平常的感覺。
「咦?什麼意思?」
「執行委員會會長的工作,做完了嗎?」
被汐稱讚,星原開心地捧着臉頰。
「你太誇大了。」
雖然星原聽進了我的話,但並不相信。就算我再怎麼解釋也沒用。對了,汐。只要汐說「我很高興能演茱麗葉」,星原一定能恢復精神。
汐微笑道。
「因爲我想看彩排,所以提早結束。結果還是沒看到……啊,不過今天發生了好事哦!」
「正確來說是幾乎完成了。因爲要到文化祭的前一天,才能在校門口組合起來。不過之前真的很辛苦哦~」
耶——!星原高舉拳頭,慶祝模式全開。
「嗯,什麼事?」
星原邊喫薯條邊抱怨。
星原靦腆地搔頭。爲了讓自己有所成長,所以自願成爲執行委員會會長。這個目標算是達成了吧。我爲星原覺得開心。
「夏希真了不起,每天都這麼努力。」
「啊、沒有……沒事。該回去了呢。」
說了很多。可以想像是哪些話。不過比起那個,沒想到星原有那樣的時代,讓我很驚訝。
「本來、不想演、嗎?」
我問道後,「嗯。」星原點點頭。
我感慨良多地喝着剩下三分之一的可樂。冰已經融光了,味道有點被稀釋。
「這麼晚了,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喫晚餐再回家?」
「這樣的話,乾脆等正式表演時再看好了……」
「嗯,是啊。」
汐按了服務鈴。我們分別向服務生點餐與飲料喝到飽後,到飲料吧倒喜歡的飲料,回到座位。
汐抗議。
「慶祝文化祭?」
她寂寞地說着,咬住吸管。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
星原興奮地說完,交互看着我和汐。
「慶祝什麼?」
「是這樣嗎?」
我發問。「唔——」星原思考起來。
「哦——!雖然有聽說,不過真的那麼棒嗎?」
「真的。和真正的演員沒兩樣,很驚人哦。」
星原愉快地笑了一陣子,嘆了口氣。
乾杯。三人輕碰了一下杯子後,開始喝飲料。雖然只是碳酸飲料,如今卻驚人地好喝。
「嘿嘿~多誇我一點!」
她放開吸管,「比起那個——」以與抱怨時同樣的語氣改變話題。
星原臉色發白。
啵啵,星原代替回答似地,在飲料中吹氣。
「然後啊,三年級有個班級要做鬼屋。可是房間裏全黑很危險,必須開燈纔行。哪有鬼屋在開燈的!所以他們就來抗議了。就算老師出面說明,他們還是堅持不能開燈……執行委員會會長真的很辛苦呢~」
我背脊一陣發涼。這說法,感覺就像星原強迫汐演茱麗葉似的——
「汐?」
「隨便啦!你們也快點拿起杯子吧!乾杯——!」
「這麼認真工作,太偉大了。」
「總之先來乾杯慶祝吧!」
而且正確來說,文化祭是在八天後。
拂過臉頰的風很舒服。秋天的晚風很涼爽,光是騎着腳踏車,就令人覺得愜意。不,與其說是因爲氣溫宜人,不如說是因爲汐與星原都在,纔有這種感覺。我們很久沒有三個人一起回家了。
我向汐徵求同意。
可是……
汐並沒有回答。他面無表情地閉着嘴,凝視桌面。
我強烈地感到困惑。
爲什麼?爲什麼沉默不語?
「汐……?」
汐彷彿想把胸口的悶氣吐盡似地深深嘆氣,與其說是爲了讓自己保持平靜,更像要多給我們幾秒活命時間。
「現在也是哦。我一直很後悔演茱麗葉。」
他淡然地,以沒有感情的聲音回答。說完,他以憐憫的眼神看着星原。
「夏希,對不起。但這是真的。」
「不對!」
我大聲反駁,音量大到連自己都感到驚訝。四周客人悄悄看着我們,可是我沒空理會他們。
「絕對沒這回事。你根本不是那麼想的吧?爲什麼要說謊?汐,你那時……不是說過嗎?因爲被稱讚,所以很開心——」
「回去吧。」
汐無視我的話站了起來,把書包掛在肩上,拿起帳單,一個人前往櫃檯。
星原失魂落魄地發怔,搖搖晃晃地起身,跟在汐身後。
我動彈不得地坐在椅子上,腦子一片混亂,我無法明白汐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地面似乎在搖晃,沒有現實感,就像做了惡夢似的。餐廳內的喧囂,感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叮,服務鈴的聲音敲擊着鼓膜。
汐站在櫃檯前,按服務鈴呼喚服務生結帳。
結完帳後,就只能離開餐廳了。但就算待在這裏,事態也不會好轉。再說,如果我不過去,汐似乎會連我的部分一起結。我只能以暗澹的心情前往櫃檯。
「……是啊。」
我站在原地。覺得不管自己再說什麼,都只會讓汐更加痛苦。
「……紙木同學。」
「你覺得自己是電燈泡?所以才故意說那種話,好推開星原?」
「你是想……撮合我和星原?」
說到這裏,星原再次低下頭。「我要回去了。」她無法再忍下去似地說完,從汐身邊經過,前往停車場。
汐不說話。
「要是吵架了就道歉啊。」
「……」
「你們真的吵架了?」
「我不是在擔心那個……!」
胸口好痛。就算想撮合我和星原,應該也有其他方法。汐那麼聰明,應該想得到不只一種方法。爲什麼要特地選那種方式?
「……你真的,一直都很後悔演茱麗葉?」
「你不懂的。」
彩花看着電視,對我發問。
「他不會再來了嗎?」
「不知道呢……約他的話,他說不定會來吧。」
那算吵架嗎?不對,只是想法有落差,彼此的善意不一致而已。
「雖然我不知道怎麼了,不過你們把話說開比較好哦。」
「嗯。」
仔細想想,從以前起,我們的想法就一直有落差。三個人去水族館時也是,星原推薦汐演茱麗葉時也是……不一致的善意出現了太多次,消耗彼此的心神,最後,三人的關係在前天晚上,以肉眼可見的形式破裂。
「放心吧。正式上場時,我會好好表演的。不會造成你的困擾。」
星原對汐鞠躬道歉。
「我確實不懂……」
「你那麼做,不只是星原,你也會很難受。爲什麼要做那種……把自己當工具人的事?你那麼做,誰會高興啊……」
身爲童年玩伴,不論汐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會介入——暑假前一天,我對汐是那麼說的。但就連那句話,我現在也無法確定是否正確。
前天的事開始在腦中旋繞。原本和樂融融的氣氛於瞬間凍結,被冰錐鑿刺似地碎裂。
窗戶格格作響的聲音,使我醒了過來。
我喝着鮮乳。
兩人都沒說話。星原尷尬地低着頭,汐以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想說的話太多了,可是全都不像正確答案。我只能一直凝視着汐。
我的自言自語,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這樣啊。」
我離開房間下樓。
可是……
也許因爲知道不是吵架而放心了,彩花不再多問,繼續喫起優格。
而現在,正是那種情況。
彩花看着我,有點寂寞地眯起眼。
彩花把視線移回電視上。
「那種溫柔……我纔不需要。」
「不過也不要勉強啦。」
一早醒來心情就很差。仔細想想,昨晚也睡得很不好。當時要是那麼說就好了,如果這麼說就好了——我不斷自我反省,在想法一團亂的情況下睡着。
「……等一下。」
她看向汐,揚起一看就知道是勉強擠出的笑容。
他說完,走向停車場。
「沒有,不到吵架的程度……只是想法有些不同而已。」
暑假時,自從汐開始來我家之後,曾經有一次,我們和彩花三個人一起打電動。起初彩花有點緊張,但漸漸地與汐打成一片。那時候,彩花久違地在我面前露出笑容,汐似乎也很開心。
我知道。但這是最難的部分。不是把所有心裏話全說出來,就能互相理解。應該說,話語本身可能造成更多不合。特別是我們之間,有很多不該提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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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其實不是沒有徵兆。
星原緩緩抬起頭。
「這樣太奇怪了。幾分鐘前明明還那麼開心……爲什麼非變成這種氣氛不可?」
「還有小汐。」
「對不起。該怎麼說,我太得意忘形了,忘了注意周圍的情況。仔細想想,沒問過妳的意見就擅自推薦妳演茱麗葉,是很差勁的做法呢……對不起。」
我思考着——喀嚓,腦中響起零件合在一起的聲音。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我沒有說謊。」
「反正一定是你不對。」
我們結完帳,走出家庭餐廳。外頭已經全黑了。之所以覺得風特別冷,是因爲緊張到流了許多汗的緣故。我很害怕三人在這種差勁的氣氛下分離。
「呃……爲什麼這麼問?」
我睜開眼睛,把肺部空氣全部擠出似地,長嘆一口氣。
她乾脆地說完,把頭撇向一旁。
難道……汐真的不喜歡和星原相處?寧願口不擇言,說出會被她討厭的話,好和她拉開距離?還是說,汐真的很後悔演茱麗葉?既然如此,他那時候爲什麼要那麼說呢?演茱麗葉時被稱讚,令他很開心。汐明明是那麼說的。難道那是基於當時情況而說的謊嗎——?
我叫住前往停車場的兩人。
「說話啊。」
我握緊拳頭。
目送星原騎着腳踏車離去後,汐再次邁步。
「汐哥不會再來我們家了嗎?」
「可是,我真的很想看到小汐演的茱麗葉。妳穿着可愛的衣服,站在舞臺的燈光下,一定很好看……」
真稀奇。除了爆粗口之外,彩花居然會和我說話。不過這問題太突然了,而且難以回答。
汐停下腳步,但是沒有回頭。從家庭餐廳的窗戶泄出的燈光,在他腳下製造出污漬般的長長黑影。
唉——汐嘆了口氣。露出放棄一切似的表情。
「我不是因爲有事找他。只是他最近都沒來我們家。」
「等一下。」
我也在沙發坐下,開始喫早餐。
汐總算回過頭。臉上的神情與傍晚在體育館前見到時相同——如石像般冷硬的面無表情。我狼狽了起來。
「欸,你別當真啊。」
「爲什麼要說那種謊?」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向牀邊的鐘。才七點而已。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學,再睡一下吧。我閉上眼睛。
彩花訝異地說。
我起身下牀。
想再和汐一起玩。彩花一定是這麼想的。我也一樣。
「是啊……」
聲音在發抖。有種被背叛的感覺。你認爲我不會發現嗎?
「要再帶汐哥回來哦。」
我把那沉默視爲默認。忽地,我湧起一股強烈的、無處發泄的憤怒。
「……還是起來吧。」
真希望自己能夠更機靈。雖然說變機靈也不一定能解決現狀。但如果大腦能轉動得更快,情況也許就不會變得這麼嚴重了。
無力感使我煩躁地咬着土司。土司邊緣烤焦了,苦味在口中擴散。
我一陣難過。
「……好難啊。」
喀嗒,彩花把湯匙放在空了的盤子上起身。
「吵架……」
我的聲音傳不進她耳中。又或者其實她有聽見,但沒有力氣回頭。不論原因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的。
「幹嘛?你們吵架了?」
氣象主播的說話聲與風聲迴盪在客廳裏。外頭的天色昏暗,淅瀝瀝地下着雨。電視上正好在談論低氣壓什麼的,不過明天似乎會放晴。
我喜歡星原。星原對汐抱着特別的感情。至於汐——
「星原……」
客廳裏,彩花穿着睡衣,靠躺在沙發上,一面喫着加了多到噁心的蜂蜜的優格,一面以無聊的表情看氣象預報。
最近——正確來說,是暑假結束之後。開學後,汐的「在家裏很難受」的處境雖然沒有解決,不過應該好轉很多,所以沒必要再把我家當避難所了。
笑得很艱辛的星原、冷若冰霜的汐,以及與汐分離前,汐說的「你不懂」……那天的光景無視時間順序,在我腦中不斷重播,使我的心情愈來愈鬱悶。
在洗手檯洗過臉後,我到廚房準備早餐。拿着塗了奶油的土司與裝了鮮乳的杯子,走進客廳。
我想發問,又把問題吞了回去。就算開門見山地問,汐八成也不會說出真心話。所以,思考吧。思考那些話背後的意義。之前我發誓過,如果是汐很難開口的事,我會努力主動發現。
她沒信心地補充。
我傻眼地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回過神,點點頭。
「嗯。我會再邀他來我們家的。」
「好。」
彩花收拾完餐具,走向廚房。看不到人影后,我深深靠坐在沙發上。
彩花幾乎不知道我們之間的事。但是她不經意說出的話,使我多了一點勇氣。雖然那只是我做出的、對自己有利的解釋,但我仍然不想放棄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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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來臨。
我騎在平常的那條通學路上。吹在臉上的風很冷,稻田轉變成金黃色,時節完全是秋天了。也許昨天的風雨,吹散了夏季僅存的餘熱吧。
我穿過校門,校地內到處都是以藍色塑膠布罩着的各班展示品。尺寸不一,有和小貨車差不多大的,也有兩層樓高的。
我停好腳踏車,朝鞋櫃區前進。
走到一半,我停下了腳步。校舍牆邊聚集了不少人,幾乎都是執行委員,而且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
胸口泛起一陣騷動。
我改變前進路線,朝人羣走近,注意到他們視線前方的物品。
第一時間,我以爲那是巨大垃圾。
那是上了色的扭曲保麗龍團塊。尖端的部分折斷了,可以見到其中的骨架。
這不是垃圾……我對這東西有印象。
是預定在文化祭當天,放在校門口的拱門。
「好慘……」
我喃喃地道。
已經不成原形了。也許是被昨天的強風吹走的吧,上面沾滿了樹葉和泥土,似乎需要很多時間才能修復。其他零件還好嗎?沒看到底座的部分,可能收在別的場所吧,或者被吹到其他地方了……
星原整理好書包,比誰都更早離開教室。爲了專心修復拱門,所以得儘快把執行委員會會長的工作做完吧。
她說着,想搬動拱門。雖然拱門不算重,可是尺寸太大了,一個人無法搬運。我連忙過去幫忙。
「真麻煩。」
星原低着頭說道。
接着她抬起頭,露出笑容。
我原本煩惱着要不要講出口,但現在不說的話,以後應該就沒機會說了。所以繼續說道:
「……不用勉強也沒關係。」
所有人一齊回頭。
「是啊。真的很麻煩。」
那光景使我鬆了一口氣。太好了,沒被丟掉。而且有人幫忙。是星原找來的人嗎?本來以爲最壞的情況是隻有我和星原修復拱門,看到這些人,我安心多了。
「什麼事?」
能井皺起眉頭,朝我走近。
「我朋友說的。」
「家庭餐廳裏,汐說的那些話,妳也不用在意。汐他……不是討厭妳——」
「那爲什麼要把這個放在外面?這東西這麼輕,白癡也知道風一吹就走啊。」
「還有……」
就在我心慌意亂時,聽到從體育館窗戶傳出的保麗龍摩擦聲。
能井咂舌,星原捱罵似地把身體縮了起來。
站在附近的男生抗議。
「沒問題!大家只要和之前一樣,做自己的份內工作就行了。壞掉的拱門……我會想辦法修好的。」
放學後。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我幫星原說話,似乎成了反效果。我咬着牙,思考還能怎麼做。
「沒關係啦。你就以那邊爲優先吧。反正羅密歐的演技很穩定了,就算少練習幾次,也不會有影響。」
「這是拱門?沒有人做補強嗎?」
「快遲到了哦。」
「那個。」
星原茫然地站着,書包從她肩膀滑落,掉在腳邊。
「有人看到星原同學嗎?」
該不會被當成巨大垃圾丟了吧。想到這裏,我臉上失去血色。如果真的是那樣該怎麼辦?太、太可怕了。
在場的執行委員中,似乎也有人知道這件事,但沒人幫星原說話。不只沒有幫她說話,甚至出現怪罪她的氣氛。受不了那氣氛的我開口:
早上搬來這裏的拱門不見了。
我裝傻地問,其實我很清楚他想說什麼。
「因爲是很重要的事啊。」
「想辦法……要怎麼做?」
我們搬着拱門,來到沒什麼人的體育館後方。罩着塑膠布反而容易被風吹走,所以改以尼龍繩綁在牆上。
沒想到拱門問題能這麼簡單地解決。雖然執行委員中大概也有不高興的人吧,但既然是學生會長的指示,他們應該會照做。
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驚訝或厭煩的感覺。自從家庭餐廳的事之後,我就沒辦法從表情看出他的心情了。
我繃緊神經,走到體育館後方。
一名女學生跑進體育館詢問。我記得她是學生會的會計。其他執行委員紛紛搖頭表示不知道。
「你指什麼事?」
「爲什麼把這個放在外面?」
就在這時,班會的預備鈴聲打斷我的話。由於喇叭就設置在附近,聲音特別大,我的聲音完全被蓋過。時間和場所都太差了。
「嗯。」
「咦?」
星原以平板的語氣道謝。她乍看起來面無表情,但心裏應該非常激動吧。我覺得現在的星原,似乎快被冰冷又負面的感情淹沒了。
「沒辦法啊。沒人想得到天氣會突然變差。再說都已經壞了,與其檢討是誰的錯,不如快點把拱門修好。」
她說着,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我們有用塑膠布罩着,還用重物壓住……可是風太大了。」
有人不客氣地大叫。
也許是那男生的說法惹惱了能井吧,只見他不高興地皺眉。
「因爲……執行委員會會長要我們把它搬到外面。」
「是啊。」「本來就夠忙了……」「社團要怎麼辦?」
「對沒參加社團的你來說是小問題,反正你多的是時間。可是有參加社團的人,就得減少社團練習的時間來修這個了哦。不要說的那麼簡單好嗎?」
「他人優先嗎?」
「對不起,今天的練習,我可能沒辦法參加了。直到文化祭當天爲止。我應該都會很忙。」
拱門完成時星原那喜悅的臉,閃過我腦中。
「底座的部分是沒壞,不過屋頂整個壞了。現在趕工的話,應該還是來得及修好啦……」
還坐在座位上的汐轉身看我。
是星原和汐的事。上課時,我一直在注意他們兩人。喫飯時也是。今天的汐和星原,也是一如往常在同一張桌子前面對面喫飯。但兩人只是安靜地動筷子,沒有任何對話。看在旁人眼中,會覺得沉重到喘不過氣。
「對不起。謝謝你的幫忙。」
「唔哇!這是什麼?」
「做了啊。」
是田徑隊的能井。他的瀏海因汗水而黏在一起,似乎剛做完社團晨練。他看着原本是拱門的物品,臉頰抽搐起來。
我朝館內看去,發現原本放在外頭的拱門,已經被移動到室內了,而且已經有好幾名執行委員在修補拱門了。
「學生會長好像覺得自己也有責任。因爲派了星原不習慣的工作給她。」
咚。後方傳來物體落地的聲音。
消息真靈通。他朋友是執行委員嗎?還是哪個執行委員把拱門的事說出去了?若是後者那就很討厭了。
星原撿起地上的書包,眼神困惑地遊移。
「……別太在意。離文化祭還有時間,我也會幫忙的。」
問題在於星原。把拱門搬到戶外的決定,應該讓她覺得要負很大的責任。光是和汐的問題,就夠令她難過了,拱門的意外可能會對她造成更大的打擊。
我既悲傷又無奈。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旁邊的三年級學生,一面削着新的保麗龍,一面閒聊。消息似乎比我以爲的更公開。
「啊?」
我再次道歉,離開教室。
「因爲,室內空間有限……所以我把位置讓給一年級了。」
鈴聲結束後,星原勉強擠出笑容。
就算真的是我想太多,也不能無視家庭餐廳的事。總有一天要好好說開,化解疙瘩纔行。不過現在該做的,是專心修復拱門。假如無法在文化祭當天早上修好,星原的立場會變得很糟糕。
午休時間,我和蓮見一起喫便當。蓮見突然發問。
我說完,又追加了一句:
「咦——會長人真好。不過星原學妹確實做得很不順手呢。」
「總之先把它搬到其他地方吧。說不定又會被風吹走。」
接着,就是讓星原打起精神——
我忍不住發問。星原不回答,朝拱門走近。
「你那麼在意嗎?」
汐體貼地答應。我有點意外,本來以爲他會回得更冷淡。是我想太多了嗎?
「……不好意思。」
蓮見以可有可無到極點的語氣說出感想。
「文化祭的拱門嗎?聽說壞了。」
上課時,我一直想着自己能做什麼。
我把書包掛在肩上,做了個深呼吸,朝汐走去。
能井發問。
班上同學懶懶散散地收拾書包,或是搬動桌椅。再過幾天就是文化祭,留下來排戲或準備道具的人變多了。
「咦?你知道啊。」
我也走入體育館內,加入作業。在動手修復時,聽到其他人的說法,是學生會長指示他們來修復的,和星原無關。
「喂,執行委員會會長,他說的是真的嗎?」
「嗯……很多事。」
首先是全力修復拱門。再想辦法讓汐與星原和好。雖然很困難,但也不能在旁邊乾瞪眼。我想在文化祭結束之前解決這些事。
我也失去了繼續說下去的念頭,以惋惜的心情,追着星原的背影離去。
「發生什麼事?」
我無言以對。因爲能井說的是事實。
怎麼了嗎?
「星原同學沒來學生會室。明明還有工作沒做完……」
「蹺班了吧?」
一名三年級男生事不關己地說。星原纔不會做那種事!我把這話吞了回去,從口袋拿出手機。
「我知道星原的電話,我聯絡她看看。」
我撥打星原的號碼。
『您撥的號碼沒有回應——』
沒人接。
我對會計搖頭,她皺起眉頭。
「唔~該不會回去了吧。但是她不像會蹺掉工作的人……算了。不好意思打擾大家了。」
會計回去了。
她找星原似乎不是出於急事,可是我開始感到不安。就像會計說的,星原不是會蹺掉工作的人。所以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對不起,我離開一下。」
我說完,奔出體育館。
我先到鞋櫃區,確認星原的外出鞋還在不在。還在。既然如此,她應該在學校某處。我走遍校舍走廊,進行地毯式的搜索,但還是沒發現星原。
除了社團教室與廁所,還沒有找過的地方……應該只有那裏了吧。
似曾相識的感覺。我爬着樓梯向上,在通往屋頂的樓梯上看到坐着的星原。猜對了。汐以前也曾逃到這裏過。這裏沒有人,又很安靜,很適合作爲逃避現實的場所吧……我如此心想,同時朝星原走近。也許發現到有人來了,星原抬起了頭。
「紙、紙木同學?你爲什麼來這裏……」
她顯得很驚訝,但更明顯的是消沉的感覺。
「我到處找妳。因爲學生會的人說妳沒去學生會。」
假如什麼都不說,就不會傷害任何人。所以,那種意義上的「什麼都不做」,肯定沒有錯,那也是一種正確選擇,應該予以尊重。
「明明說要幫小汐加油,做的全是傷害她的事。所有想做的事,結果全都和期望中的相反。我再也、不想做任何事了……」
從來沒聽過執行委員會會長臨時換人的事。再說,都到這種時候了,沒有學生想接這個爛攤子吧。
「嗯。反正我不在也沒關係。」
我非常懂。
既然如此,爲什麼這次會煩惱成這樣呢?
那也是當然的。什麼都不做,就什麼也不會開始。隨着時間經過,便會心想着「當時該那麼做的」而感到後悔。當然也有一些人能在這種什麼都不做的時間中找出價值,可是對溫柔的星原而言,什麼都不做,反而會讓自己更痛苦。
「沒有、那個……」
「謝謝你和我說這些。」
星原重複說着,在手上稍微用力。原本糾結在一起的感情,被星原的手安靜地被撫平了。
星原把手按在胸口,做起深呼吸。
「……不對。」
「咦……可是你剛纔說你懂,不是嗎……」
不知何時,星原已經抬起頭了。也許是對突然沉默下來的我感到疑惑,她以不解的目光看着我。
「……紙木同學?」
因爲我也是這樣。就算對象不是汐,每當做了什麼事時,我都會對自己的無知與膚淺感到可恥,每晚躲在被子裏,一個人開檢討大會。縮在硬殼裏,什麼都不想做。
「哈哈……手在發抖。要是執行委員會會長換人了怎麼辦?」
星原來到樓梯轉角處,轉過身。
星原小聲地自嘲。
「哪裏不對?」
「你不回去嗎?」
一再自我否定,腦中縈繞的全是相同的事,心一直往黑暗的場所下沉。目前爲止覺得正確的事,如今全都變成不確定了。
可是……如果陷入自暴自棄,什麼都不會開始。
一開始,我想鼓勵星原。如今,我卻被如濁流般的自我懷疑淹沒。我氣喘吁吁地發出聲音。
「我還傷害了小汐。」
純粹的溫柔流入胸口。太過舒適,使我安於那句話之中。
我抱着那種期待,但星原還是垂着頭,搖了搖頭。
「茱麗葉的部分,也許是你說的那樣……但水族館的事,絕對是我不好。」
「紙木同學,你沒問題的。」
「沒有。」
連雪都能融化般的溫柔聲音,使我的身體緩緩鬆懈下來。
我和星原前往學生會室。
啊,不行。
明明是來找星原的,卻在星原面前出糗,還被她安慰。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不過,現在我覺得全身輕鬆,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雖然這種解放感可能只是一時的,但心中的陰霾確實一掃而空了。
到頭來,我的煩惱根本微不足道,是無處不在的、任何人都有的煩惱。這個事實使我相當難過。希望自己的煩惱能夠更特別。然而這種想法是如此奢侈,如此傲慢。
……不,真的是那樣嗎?
看着星原的身影,我覺得很心痛。
星原緩緩把手收了回去。令人感到安穩的重量消失,我覺得有點寂寞,但已經不覺得痛苦了。
「紙木同學。」
我隨口找話搪塞沉默。
「啊、要。」
「……雖然我不懂,但如果會那麼痛苦,就不要多想了。」
不……可是,所謂的「貌似正確」,是長年在學校教育中,培養出來的價值觀,本身就不能簡單否定。而且有時在對錯的判斷上,以直覺的感情下判斷會更好。應該說,目前爲止我都是那麼做的。
水族館的事。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意會過來星原指的是什麼。
「午休時,我向學生會長報告拱門的事。會長說『接下來就交給我吧』,然後俐落地把修補工作分派給有空的執行委員,而且兩三下就把我還沒處理完的文件全部處理好了。看着會長的樣子,我覺得,其實根本不需要我嘛。」
「有。」
星原乾脆地放手不管。很不像她的爲人。
星原抱着自己的大腿。
「還不如說,我在的話反而會扯大家後腿。比如把拱門搬到外頭,而且編預算時也常計算錯誤……還有——」
「不會那麼簡單就把妳換掉的。妳也只能繼續做下去了。」
星原用力抱緊大腿,將身體縮得小小的,彷彿快被看不見的什麼給壓垮。
到頭來,我還是什麼都不懂。
星原開口說:
「咦?有急事嗎?」
星原的聲音輕撫我的鼓膜,手掌在我頭頂來回。
現在,只要這樣就好了。
可惡。沒辦法停止負面思考。
愈想愈搞不懂了。雖然我知道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可是,該怎麼說呢,我不想妥協。因循各種正面的詞彙,做出貌似正確的行動——我不想用這種方式簡單得出答案。我想獨立思考,做出自己的結論。
「那就算了。」
「沒那種事……」
「妳不回去嗎?」
「汐不可能不甘不願地演茱麗葉。雖然一開始時他確實不想演,可是排練時大家都稱讚他演得很好,說他很厲害,像是真正的演員。聽到那些讚美時,汐確實很開心……應該是。所以汐說他很後悔,肯定是有哪裏弄錯了。我們三個人好好談的話,一定能解開誤會。」
我連忙走下階梯。
星原垂下頭,瀏海如簾子般下垂,遮住了她的臉。
「紙木同學也不懂啊。」
這些話沒有任何理論基礎,完全是憑着感情說的。但現在的我也只能想出這些話了。把心情坦誠地說出來的話,星原應該多少會轉變想法——
究竟是爲什麼——
「我一直覺得,因爲自己是笨蛋,所以不懂。可是連博學多聞的你都那麼苦惱,我不懂也是沒辦法的呢。」
「不清楚……不過感覺起來不是急事。」
我問道,星原垂着眉尾,擠出笑容。
恐怕是指問我們接吻的理由吧。我想起汐臉色蒼白,勉強擠出話的模樣,以及回程的電車上,後悔提起接吻一事的星原身影。
「回去吧。我得和大家道歉,把工作做完纔行。我應該也有能做到的事。」
「不對。」
「總覺得……我什麼都不懂了。」
「不……我只是裝成懂的樣子。其實我什麼都不懂。不論是想法,或是說的話,全是拾人牙慧……全都不屬於我自己……」

不,肯定不是那樣。比起我這種隨處可見的高中男生……擁有複雜心思的汐,肯定更加苦惱。和普通的我不同,世界上能與汐感同身受的人太少了。他只能審視自己,所以必須比我花更多時間面對自己。
「沒問題的。」
雖然不懂,但我似乎見到自己該走的路了。
說起來,我有了不起到能給她建議嗎?星原的朋友比我多太多了,應該很懂得與人相處的方法。朋友少到單手能數完的我,有什麼能對她說的嗎?
「應該不會啦……」
什麼都不做,對星原而言真的不好嗎?與汐保持距離,像以前那樣和真島、椎名一起行動,對星原來說,也許比較幸福吧。假如真的爲星原著想,就該認同她什麼都不做的選擇,不是嗎?
爲何會如此痛苦呢?我是爲了什麼苦惱呢?經歷過這種痛苦的人,只有我嗎……
「……沒有,我纔要謝謝妳。總覺得在各方面清爽多了。」
星原微笑起來,從我身邊經過,走下樓梯。
「可是……」
我正想抬頭——一隻手放在我頭上。
我維持着低頭的姿勢反駁,但我沒力氣撥開星原的手。
正是因爲這樣吧。
「還好嗎?」
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星原只是單純想鼓勵我而已。我知道。不存在理論或具體的解決方法,只是想鼓勵我而已。
突如其來的碰觸,使我喫了一驚,全身發直。
星原很緊張。儘管時間不長,但她終究放棄了執行委員會會長的工作,所以擔心會讓大家生氣或失望吧。我想說些什麼安慰她,卻想不到好的說法。想着想着,我們已經抵達學生會室了。
我立刻否定。
過了一陣子,星原的腳尖出現在我的視野之內,在比我高一階的地方停步。
「妳不是笨蛋,我也不博學多聞。這不是聰明或知識多寡的問題,是更根本的……意識的問題。」
說着說着,我悲從中來。心臟有如被細線纏繞般疼痛。
眼眶熱了起來。我咬緊牙關,以忍住湧上喉頭的悲嘆,低下頭。
「……我懂。」
「那樣也很有壓力……不過,說的也是。」
星原幫自己打氣似地將雙手舉到胸口高度,用力握拳。
「既然我說要做,就該做到最後。」
「很好,就是這份決心。」
「嗯。」
星原眼中帶着覺悟,做完最後一次深呼吸後,猛地打開學生會室的門。
「對不起!我蹺班了!」
一進入學生會室,星原就行九十度鞠躬,大聲道歉。執行委員會與學生會的人全都停下手中動作,朝她看來。突然的道歉,讓他們都傻住了。我站在星原身後,緊張地看着情況發展。
幾秒後……
「沒什麼好在意的啦。」
一名學長笑道。以此爲開頭,「不用在意啦。」「沒關係啦。」其他學生也紛紛諒解了星原,各自回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平淡的反應,使挺起身體的星原露出微妙的表情。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之所以沒捱罵,是因爲執行委員都很親切呢,或者是因爲從一開始就不期待星原的緣故呢?難以分辨。我想相信是前者,可是沒有證據。
當我正在思考該說點什麼安慰星原時,一名男學生站了起來。是學生會長。他以嚴肅的表情走向星原。星原緊張到身體發直。
「一年級學生有話想轉告妳。妳想聽嗎?」
「我、我嗎?」
「嗯。對方表示『謝謝學姐把場地讓給我們』……是一年B班的學生,也是妳之所以把拱門搬到外頭的原因。」
「啊……」
星原瞪大眼睛。學生會長微笑道:
「如果妳沒移動拱門,遭殃的說不定就是他們班的展示品了。」
所以別在意——學生會長說完,回到自己位子。
「哦——」
「那是……因爲……」
並沒有。
「……capacity。」
我一面思考,一面偷眼看着汐。
「蓮見,我離開一下。」
✽
「就是這個。」
我朝說話的人看去,是世良。他是什麼時候進來我們班的?只見他臉上掛着得意的笑容,在汐空着的椅子坐下。星原露出明顯的嫌惡之色,但世良毫不在意。
發現我的視線,汐露出厭煩的神色。
吞下蛋卷後,世良舔着手指,哼笑。
「因爲白天和晚上胃的community不一樣,所以中午喫這些就夠了。」
「我說啊。」
「星原的便當很小呢……這樣喫得飽嗎?」
我反射性地否認,汐凌厲地眯起眼睛。
我有如被利刃指着,說不出話。
「……對不起。我要去餐廳。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星原嘆氣。
總算見到自己該走的路,路上卻充滿濃霧,使自己又回到原點。到底該怎麼做纔對——
「爲何那麼說?」
我試着製造話題,星原稍微鬆了口氣。
「唔哇!怎麼死氣沉沉的,誰家死人了?」
「是啊。」
——過去一下好了。
汐一副「真是無法溝通」似地嘆了口氣,看向星原。
「嗯……啊,蛋卷還在。小汐是把喜歡的東西留到最後喫派嗎?」
「是啊。」
汐有些火大地說。
「我、我本來就是這樣啊。」
「你是男生嘛。」
其他執行委員激勵似地吆喝,星原連忙前往自己的座位。
「你們不必這麼顧慮我。」
「妳呢?爲什麼今天一直找我說話?」
彷彿看透我們似的發言。
「在家庭餐廳時,你的態度太奇怪了。本來聊得那麼開心,卻突然變得那麼冷淡……如果那不叫不自然,該叫什麼?」
無法否認我把形象加在汐身上。到頭來,我只是害怕汐脫離了我的理想而已。之所以拿「以前的汐」做比較,是覺得這樣舉例,可以更快讓汐理解我的意思。可是這個方法不對。這樣一來,我和西園根本沒兩樣。
血液一下子衝上腦門。我湧起反駁的衝動。但我還沒說話,星原已經開口了:
「雖然我也覺得不太對,不過那個單字是什麼?能裝很多東西的。」
汐拿着收拾好的便當,起身面對教室的門。猶豫了一下後,以留戀的眼神看了我們一眼。
「我剛纔在走廊看到汐。你們吵架了?」
「對對對,是capacity。我一下子忘了。小汐便當的capacity也很小呢。」
「啥?聽不懂你在說啥。這不是很普通——」
汐的聲音中帶着不耐煩。我在口中殘留着不愉快感的情況下回答:
「可以和你們一起喫飯嗎?」
兩人之間有明顯的鴻溝。雖然星原明顯地釋出好意,卻沒有效果。汐的心仍然緊閉。
「不然你爲什麼過來?你平常不是都和蓮見同學喫飯嗎?」
「也是啦。你們沒辦法成爲汐的心靈支柱。」
星原微微起身,但終究沒有站起,無力地垂頭坐下。
「什麼意思?」
一道輕薄的聲音,打破了我們的沉默。
我一面和蓮見喫着便當,一面看着星原。
「好了,妳也別發呆了。還有很多事沒做,快點動手吧!」
今天的午休,星原還是和汐一起喫飯。與昨天不同的是,星原一直努力想炒熱氣氛,但汐只是以冷淡的態度附和。就旁觀者的角度,那情況相當尷尬。
星原的話也愈來愈少,最後沉默下來。
「呃——」
……?
一張桌子上,放着三個人的便當盒。老實說有點擠,不過周圍沒有能並桌的桌子,也只能這樣喫了。我代替星原找話題。
「沒有吵架。只是……相處方式有點出入。」
星原由衷地吐了一口氣。
「我、我不是想說那個……」
「不自然的是你吧。」
「就是這個啊。你很幸運。」
汐放下筷子,以困擾的表情看着我和星原。
看到星原豁然開朗,我也放下心中的大石頭。真的太好了,星原做的事確實有意義。雖然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沒有意義的決定。
光是昨天就修復了很多。以這樣的速度,應該能在文化祭之前修補完畢。事情順利到出乎意料,星原也振作了,這樣一來,所有的事就全部解決了——
我也回體育館吧。得快點修復拱門纔行。
我拿着喫到一半的便當,朝汐的桌子走近。還沒出聲,星原和汐就發現我了。星原笑逐顏開,汐則一臉苦澀。正反兩極的反應,使我心情複雜。
「什麼叫以前的我?」
我也該採取點什麼行動。放學後忙着修補拱門,有空聊天的時間只剩午休了。光是在旁邊看他們,令我難以冷靜。所以我打算幫星原一把。
「在你的想法中,我是什麼樣的人?溫和穩重,絕對不會抱怨的理性人士?就算你想把那種形象加在我身上,我也只會覺得困擾而已。」
「……可以。」
「我纔沒有。」
「夠了。」
「……太好了。」
「騙人。以前的你纔不會那樣說話。」
「喫得飽啊!你一定在想,我晚上明明喫那麼多,對吧?」
「哦,你家的蛋卷加的是高湯嗎?真不錯。我也比較喜歡高湯哦。」
汐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纔不是。妳昨天幾乎沒有說話,今天這樣太不自然了。」
他喫得津津有味。可惡,我本來要留到最後喫的……
「什麼意思?」
我暗自抱頭。徹底失敗了。沒有顧慮汐的心情,憑着情緒說話,最後落得這種下場。我應該深思熟慮過再開口的。
「哎呀,別生氣嘛。我不是在輕蔑你們哦。可是啊,就算你們能和他共生,也沒辦法共情。因爲你們都太幸運了。」
「是嗎?」
「……那又怎樣?」
我回道。「不愧是小汐!」星原也立刻附和。
我說完,有種喫蛤蜊時咬到沙子般的不愉快感。我說不定說錯話了。
世良興致缺缺地回着,伸手撈走我便當裏的蛋卷。
「啊!你!」
他說完,離開教室。
「嗯~」世良賣關子似地清了清喉嚨。
「喜歡的是女生對吧?」
我無法回答。
我在心裏感謝不追問原因,只嗯了一聲的蓮見。但也許只是因爲他對我們的事沒興趣而已。
「……果然,什麼都不說比較好呢。」
汐的臉色變了。
這次換我發問了。我並沒有生氣,只想快點知道原因。
「嗯。」
「那又怎樣?我只是說出真心話而已。」
汐開始收拾喫到一半的便當。星原張口想說什麼,可是沒有出聲。得做點什麼纔行。儘管我腦子裏這麼想,但身體無法行動。
後悔湧上胸口。搞錯靠近的方式了,我不該過來的——不對,現在後悔還太早了。不能一直小心翼翼,否則不會有任何進展。要誠懇地把話說開纔行。
我心想,不該這麼說的。明明可以說得更委婉,卻只能用這種直接的方式說話。我對自己感到煩躁。
「胃的community?妳肚子裏有住其他人嗎?」
說出口的瞬間,我有種踩到某種很柔軟的東西般的討厭感覺。
「普通呢。」
世良窺探我的臉,露出獵物落入陷阱般,愉悅又邪惡的曉容。
「也就是說,汐不普通呢。所以我覺得,你和汐之間有某種不相通的感覺哦。」
「那只是口誤。我又沒有惡意……」
「正因爲是無意中說出來的話,纔是真心話……這是我以前在綜藝節目上看到什麼專家說的。」
世良將上半身向後仰,搖晃着椅子。星原略帶不安地看着我。
「還有啊。」
世良繼續說着:
「這不是好或壞的問題。你認爲的普通,不是汐的普通。只是這樣而已。因爲從一開始,看待事物的方式就不一樣,所以難以互相理解。所以我才說你們沒辦法成爲汐的心靈支柱。對汐來說,最好的情況是早點離開這鄉下地方,去其他土地找同類。北極熊該住在北極,駱駝該住在沙漠。我說的事,有什麼錯嗎?」
世良說的每句話,都像針一樣刺在我的胸口。完全找不到反駁的話。總覺得世良的話語帶有某種真理。
可是,我還是沒辦法說「沒錯」。假如承認世良是對的,就等於我無法成爲汐的力量了。
「……那你呢?」
「嗯?」
「你覺得自己能成爲汐的心靈支柱嗎?」
「唔~可以吧?至少比你理解汐。我有這個信心。再說……」
喀嗒,世良把椅子坐正。
「我不會說別人噁心。」
他起身。
「謝謝你的蛋卷。」
雖然覺得很沒禮貌,不過我還是稍微笑了出來。我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星原也停下整理的工作,坐在附近的椅子上。
站在鐵櫃前的星原朝我看來。她似乎正在整理文件。
我連忙躲在走廊旁的角落。
在那之後,我幾乎沒有和汐說過話。
「可以看稿子,所以不怕忘詞啦。」
✽
我突然想到。
「哦……原來如此。」
星原的話,把我拉回現實。
真島說着,把吉拿棒塞進椎名嘴裏。唔。椎名呻吟了一聲。但是又不能把吉拿吐出來,只好以無奈的表情咬下。
真島發問,「嗯。」我有點難爲情地點頭。
不論如何,我是白擔心了。既然汐不是一個人,我就沒必要再找他了。這樣一來,我就能毫無牽掛地去總部幫忙了。
雖然應該是不必要的擔心,但我還是很不安。
星原燦爛地笑着。我用力點頭,作爲回應。
「我也是哦。」
汐,會怎麼想呢?
✽
「咦?那爲什麼要重看?」
「!」
ROKI指的是轟。是把轟的發音「todoroki」取後兩個音節而來的簡稱。和北歐神話的洛基沒有任何關係。
我想走在汐的身邊。
空蕩蕩的停車場上,已經有星原的腳踏車了。還以爲我會是第一個到校的,沒想到星原已經來了。不愧是執行委員會會長。
「原來。他有和其他人在一起呢……」
但我沒有急着逛完的想法。
「唔,怎麼說呢,因爲希望有真實感吧。我可是執行委員會會長哦,這樣。」
「……嗯。」
把房間裏的書一本一本拿出來翻的話,應該會找到。我抱着這個想法,一有空就開始看書。
「咦!不、不用了。」
抵達椿岡高中後,我在校門前停車。完成的拱門矗立在校門口,是昨天執行委員們組合起來的。像這樣實際裝飾在校門口,看起來就很氣派,令人很有成就感。
我停好腳踏車,走進校舍。走廊與各教室的外牆都變成文化祭的形狀了。牆上掛滿了引人注目的看板,到處都有氣球或綵帶作爲裝飾。可以簡單想像幾個小時後的熱鬧場面。
「難道你一個人?」
回過神時,明天就是文化祭了。
就在我眺望觀衆席時,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頭,見到真島和椎名。與兩手空空的椎名不同,真島兩手分別拿着吉拿棒與餅乾,看來她也充分地享受著文化祭。
真島說完,快步離開。椎名遮着口中還有食物的嘴巴,追了上去。
「不用不用。沒什麼好期待的啦。」
「不,我要去總部幫忙了。」
好。我回完起身,離開帳篷。
好像有點懂那種心情。
「啊!我也是!從昨晚起就興奮到睡不着,一直重看執行委員會會長的致詞呢。」
「妳這樣太沒禮貌了。」
椎名責備道。我心想「就是說啊」。
「我一定會去看羅密歐與茱麗葉的。」
汐和她們是因爲演戲的關係而變熟的吧。對了,轟在排戲時,常和汐聊天呢。
我從走廊窗戶向下看,在戶外舞臺見到熱舞社的學生上臺。穿着寬鬆T恤的男女們,開始隨着節奏擺動身體。
如果是一個月前,光是和星原獨處,我就會心臟狂眺。不過最近已經冷靜到像是喝熱茶般的感覺了。我現在還是喜歡星原,而且比以前更喜歡。但是「喜歡」的種類有點改變。
我來到學生會室前,打開門。
我覺得最近看不到汐的笑容了。說不定只是因爲見面的機會變少,所以這麼覺得。可是,假如我的直覺是對的……我會想改變現狀。
這樣下去並不是好事——這只是我的主觀想法。對汐來說,也許覺得很清爽吧。這是汐希望的狀況。我和星原的擔心,一定不是他想要的。
星原以真心不懂的困擾表情發問。
……可是。
但隨意靠近的話,只會互相傷害。
……等一下,我爲什麼要躲?
「因爲覺得靜不下來。」
「這樣啊……啊!糟了!猜謎大賽已經開始了!快走吧小椎!」
「不然給妳喫。」
世良愉快地哼着曲子,離開教室。他退場得相當乾脆,說不定是去找汐了,可是我沒有力氣追上去。
我和星原都是執行委員,所以沒和他約好逛攤。所以現在的汐,不是和其他人在一起,就是一個人。
「哈哈,緊張了緊張了。紙木果然很容易玩弄呢。」
目前沒有其他執行委員會的工作。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公演是下午兩點,到表演前的這段時間,我可以自由活動。演完戲後,我又得回校門口擔任接待。假如想參觀各班的展示或攤位,只能趁着這三個小時逛了。
星原難爲情地笑着。
「……普通,是不好的話嗎?」
頂多只有在排戲時,朗讀臺詞時說話而已。只有事務性的交流,沒有對話。而且一到午餐時間,汐就會一個人去餐廳喫飯,和星原說話的機會也變少了。
現在的我,沒有答案。
外頭是乾淨的早晨空氣。我騎着腳踏車,從帶着狗散步的老太太、前往社團晨練的國中生旁經過。
「你接下來要幹嘛?要和他們一起逛嗎?」
刺蝟困境。我印象曾在哪本書裏看過這個說法。書名,還有解決方法,應該說有沒有解決方法,我全都忘了。
我突然在意起來。
我騎在田間小路上,陽光鑽入眼裏。柔和的秋意拂在臉上。
自己想和星原怎麼樣呢?想和她交往嗎?如果說沒那種念頭,就是在說謊了。那麼,假如我和星原交往的話……
假如,是後者的話呢?
像鏡子一樣的傢伙。和世良說話時,都會發現自己身上討厭的部分。就連針對世良的厭惡,也會反饋到自己身上。
但爲什麼呢?我有一種冷風吹過心底的感覺。汐不是一個人,我明明該高興纔對。這種感情,究竟是什麼?
「咦,你來得好早啊。」
「汐?他和ROKI在一起哦,還有七森同學。」
我牽着車,用走的穿過拱門,踏入校園內。
「很期待你們的演出哦。」
文化祭的開幕式結束後,我和營運組的人在校門口擔任接待,與老師及其他執行委員招呼來賓,請他們把名字簽在名簿上。
過了十一點,來客變少後,一名營運組的人對我說道。
「啊,紙木。」
「等一……等一下!」
「我會認真聽的。期待執行委員會會長的致詞哦。」
走廊的另一頭出現熟悉的身影。即使遠看也極爲顯眼的銀色頭髮絕對是汐。就如真島說的,他正與轟以及七森同學在一起。三個人沒有發現我,朝這邊走來。
「當然我有練習過,以免致詞時說到卡住。這段時間我給大家帶來很多麻煩,至少在最後要好好表現,做個漂亮的收尾。」
「紙木,可以換班了。」
感情真好啊……真羨慕。
「對了,妳們有看到汐嗎?」
我看向觀衆席,汐說不定在那裏。那新雪般的銀髮,就算在二樓,也可以認出來纔對。
錯身而過的學生們,看起來都很樂在文化祭之中。由於有以鬼屋與咖啡廳爲主題的班級,不少學生以扮裝後的模樣在走廊走動。也有隻在今天染髮的學生。雖然違反校規,但畢竟是一年一次的活動,老師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說,也有像西園那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違反校規的傢伙在……
我從學生會室前經過,在走廊上四處尋找汐的身影。腦中浮現他孤伶伶坐在無人場所的模樣,心中愈來愈不安了。
她說着,把咬過的吉拿棒遞了過來。
——應該是這樣的。
「哦——是這樣啊。好可憐,要不要喫吉拿?」
——對了,汐呢?
她們真的很要好呢。聽說兩人是童年玩伴?雖然個性相反,但很合得來,真是不可思議。不,說不定和磁鐵一樣,正是因爲個性相反,才能互相吸引。我湧起羨慕之情。
我比平常提早一個小時出們。
我在鞋櫃區換上室內鞋,走向學生會室。
來到校舍二樓時,操場傳來節奏感強烈的重低音音樂。
今天是星期六,有不少校友與學生家長、其他學校的學生來參觀。九點之後,我們忙到暈頭轉向。
應該說,我希望時間快點過去。因爲沒有特別想看的展示,也沒有可以一起逛攤位的朋友。所以我打算去總部幫忙,打發這段時間。假如大家有空時,請來總部幫忙——學生會與執行委員會的人都收到這樣的通知。這是爲了避免總部只剩一個人的情況。
「啊——怕會忘詞?」
身體反射性地動了。原因不明。但我以前有過類似的經驗。私下出門時在路上發現班上同學,特地躲起來,不想和他們碰面。我現在的心情與那時相同。但現在是在學校裏,而且直到剛纔爲止,我都在找汐,爲什麼現在要躲他呢?就連我也覺得自己的反應很奇怪。
既不能走到汐面前,也不能離開,我只能縮在角落,看着汐的行動。
三人正愉快地談天說笑。雖然聽不見內容,不過看起來相處融洽。汐先是對七森同學說了什麼,接着因轟的話而噗哧笑了起來。
——什麼嘛,明明可以普通地歡笑嘛。
就在這時,冷風再次吹過胸口。
像是寂寞,又像是空虛,是種很奇妙的感情。我在喫轟和七森同學的醋嗎?羨慕在不知不覺中和汐變要好的她們嗎?不,不對,我對那兩人沒有任何感覺。這種感情,應該更接近掃興。那麼……
「啊!」
聲音從口中落下。
我明白冷風的真正名字了。
這是「失望」。
我一面擔心汐落單,同時也期待汐真的落單。
對落單的汐伸手,得到「果然不能沒有你」的感謝,這正是我希望的情境。簡單地說,我想施恩於他。如果我成爲汐的恩人,我們的關係就會比現在更穩固——整理出頭緒後,我不禁反胃。
多麼醜惡啊。爲了滿足自己扭曲的保護欲與佔有慾,我無意識地希望汐過得不幸。就算汐真的落單,我與他也不會成爲對等的關係。因爲我真正的心願是,在汐處於弱勢時,趁虛而入地支配他。
自己居然有這麼可怕的想法,我戰慄不已,全身發毛,覺得很噁心。到頭來,我根本不在乎汐的心情,只希望自己得到承認……也難怪汐會想離開我身邊。
難道——
我一直都是這樣?
到目前爲止,我所付出的關心和善意,都不是給汐,而是給我自己的?我之所以想陪着汐,不是因爲童年玩伴之類的空幻理由,只是想確認自己的優勢而已?
不對。
一定不對。
「咦?紙木?」
無法直視汐的臉。我朝斜下方低頭。
我將目光從爲男學生做說明的星原背影移開,按着眼頭。我雖然對星原說我沒事,但腦中其實亂成一團。自己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多疑了?從一開始就是嗎?不知道。但我能肯定地說,最近這幾個月,我煩惱的事,幾乎全與汐有關。
我坐在椅子上回頭,星原不安地站在一旁,手上拿着幾分鐘前我整理的問卷。
所以不必太在意——她的言外之意就是這樣。
「紙、紙木同學?你怎麼了?」
我心想,她真是溫柔。但星原的話空虛地從心的表面滑落。
「對不起,可是照規定,要算到票數一致爲止。」
「感覺不管什麼工作,你都能平淡地完成。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但是能幹的人出錯,反而會覺得有點安心呢。」
「怎麼樣?」
「對、對不起。我馬上重算。」
就在這時,學生會室的門被打開,一名男學生走了進來。
「對不起。把剛纔的話忘了吧。」
「你到底怎麼了?還好嗎?」
——汐事先告訴了星原嗎?
「咦?啊。」
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咲馬。」
打扮成茱麗葉的汐,擔心地看着我。
「咦?真的嗎?」
我扔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纔沒有呢。」
「不,我真的沒事。」
星原柔和地笑了。
「哦……沒有。不是因爲那樣。」
我正想否認,卻和略帶尷尬的汐對上目光。強烈的羞愧感與罪惡感於瞬間湧上,使我無法保持平靜。
我驅除雜念,看向第一張問卷。
星原的視線在我與那學生之間遊移。猶豫了幾秒後,她看了我一眼,朝男學生走去。
「緊、緊張?爲什麼?」
汐以認真的語氣詢問。
「好像是呢。不知道她們平常都聊些什麼。」
「嗯,我覺得好多了。」
但是我做不到。
下午一點五十七分。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不必勉強自己幫我的忙,去保健室休息一下……」
執行委員在後臺對我們宣佈,緊張感一下子升高了。
精神無法集中。腦中吹着強烈的沙塵暴。把原本記牢的臺詞全吹散了。從中午起,我一直是這樣,在學生會室幫忙時,也一直出錯,給星原添麻煩。什麼都做不好。
「嗯。」
咦?我忍不住發問。
「我只是一直閃避麻煩的差事而已。而且做事還很不得要領,經常出錯,只是妳不知道而已。如果我這種人叫能幹,其他執行委員都是稱爲精英了吧。」
我連連道歉,重新開始計算票數。幸好有雙重確認的體制。假如公佈結果後才發現計算錯誤,那就慘了。
「你好像算錯了。」
聽到氧氣,我覺得有點可笑。但畢竟是特地給的建議,所以我還是做了個深呼吸。雖然感覺起來沒什麼效果,不過心情上輕鬆多了。
太好了。星原笑了起來。比起深呼吸,星原的笑容更能讓我打起精神。
「你果然覺得緊張嗎?這種時候,慢慢做個深呼吸比較好哦。氧氣很重要。」
我擦了擦手汗,低頭看着劇本。身爲主角,羅密歐的臺詞特別多,我想趁着還有一點時間,把臺詞看得更熟一點。
我到底在幹嘛?自我貶低,只會讓星原感到困擾。
星原點點頭,把一疊問卷交給我。
「是啊。請在這文件上——」
身後傳來冷淡的視線。她們應該覺得我態度很差吧。可是,我沒辦法繼續待在汐面前。只有汐,我不希望他發現我心中的醜陋感情。
她開着玩笑,旁邊的七森同學輕笑起來。
頭好痛。自己的善性似乎從根本之處被撼動了。巨大聲音在頭蓋骨內側迴盪不已。
「紙木同學,你很緊張嗎?」
「真稀奇。」
應該是我自我厭惡與擔憂的感情表露在臉上了吧。明明汐比我有更多需要緊張的因素,卻還讓他關心我,真是對不起他。
星原難以啓齒地開口:
儘管如此煩惱,仍然一直傷害着汐。
有人叫着我的名字。
而且說起來,假如會因爲這種程度的事受到打擊,我就該事先主動詢問汐纔對。「文化祭時你會和誰一起逛?」只要問這樣一句,現在就不會這麼鬱悶了。對這種事煩惱的自己,真是有夠蠢的。
「前一班的樂器收完。就換你們佈置了,還有五分鐘!」
「妳知道嗎?」
她擔心地發問。糟糕,我自貶過頭了。
「你在摸魚嗎?執行委員要認真做事啦~」
「我、我纔沒有摸魚。」
「不,我沒有——」
也許我不該再與汐扯上關係了。
「啊、嗯,我沒事。」
從汐面前逃開後,我來到學生會室。對忙着對應尋找失物或投訴的星原說我要幫忙,接下雜務類的工作。目前學生會室中只有我和星原而已。可是因爲經常有人出入,所以沒有兩人獨處的感覺。
只告訴星原卻不告訴我的打擊,以及自己居然器量狹小到被這點小事打擊的事實,使我覺得很悲慘。汐想和誰在一起,是他的自由,他沒有義務告訴我,他要和誰一起逛文化祭。再加上我有執行委員會的工作,就算汐找我逛文化祭,我也沒多少時間能和他一起逛。這樣一想,就會覺得受到打擊本身很沒有道理。
我心裏雖然也有上場表演前的緊張,但我現在煩惱的不是那個。
果不其然,星原擔心地把臉湊近。
「紙木同學?」
回過神時,汐他們已經來到我面前了。出聲叫我的轟訝異地問:
「如果想上廁所,就趁現在快去。稍微慢幾分鐘,應該沒問題的。」
這些問卷是今天發的,對象是學生與來賓,調查的是參加者對各班展示的評價。由於閉幕式時會頒獎給得分最高的班級,所以有不少班級把得獎視爲目標,計算分數的責任可謂重大。
二年A班的學生在緊張的氣氛中進行準備,換好衣服的演員聚集在後臺,我也在其中。羅密歐的服裝有點緊,再加上緊張,使我覺得難以呼吸。
「那就好……其實是因爲這個。」
不能一直暮氣沉沉。幾個小時後就要上臺演出了,得快點恢復成平常的狀態纔行,不然連演戲都會出問題的。
「……怎麼了?」
「有哦。他和轟還有七森同學在一起。」
「對……對不起。我有點心不在焉。」
我肩膀一震。
星原眨着眼睛。
汐,苦澀的感情因這名字再次湧上。總算平靜的心,再次泛起波瀾。
我自嘲地笑了。
不能讓星原操更多心了。我努力保持冷靜地回答:
體育館的活動,比預定延遲十分鐘進行。
館內的喧囂連後臺都聽得見。觀衆席已經半滿了。
我回神。星原擔心地端詳我。
我下意識地加強語氣,星原困惑地點頭。
但是,只告訴星原,不告訴我的事實,還是讓我很心痛。說不定,汐已經不想再和我扯上關係了——不對,這結論下得太快。只不過是沒告訴我要和誰逛文化祭而已,居然就被害妄想成這樣,未免自我意識過剩了。可是……汐有時會說出一些看透我內心似的犀利話語,說不定他早就發現我心中的醜陋感情了。再加上之前午休時的事,也許他已經對我徹底死心了吧……如果真是那樣,汐果然——
「我撿到鑰匙,失物是拿來這邊對吧?」
「因爲你的表情很嚴肅。所以我在想,是不是等一下就要演戲了,你覺得緊張。」
「可是……」
「是啊。小汐有說,文化祭時要和她們一起逛……」
「你臉色很糟……還好嗎?」
我回問,星原端詳着我的臉。
「就是汐和轟還有七森同學在一起的事。」
「紙木同學!」
「對了,你有碰到小汐嗎?」
「知道什麼?」
「真的很對不起……」
「我沒事啦。」
「難道你還在在意之前的事嗎?」
之前的事——是指午休時惹汐生氣的那件事吧。雖然也有那個原因,但我最焦慮的是名爲紙木咲馬的人類根幹部分。可是這件事,不能對汐說。
「不是。和你沒關係。」
錚!彷彿可以聽到這聲音似的,汐用力皺眉。
「喔,是嗎?那就算了。」
汐別過頭,回到原本的場所。
態度太冷淡了。對不起。我在心中道歉。可是我現在沒有多餘的力氣顧慮周圍的情況。說真的,我連扮演羅密歐的餘裕都沒有。
儘管如此,正式上場的時刻愈來愈近。
「馬上就要開始了哦!大家要集中注意力哦!」
轟大聲勉勵。
馬上就要開演了。擔任旁白的同學坐在麥克風前,打開劇本。
不論我的狀況有多糟,還是必須扮演羅密歐。雖然文化祭每年都有,可是由二年A班表演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是唯一的一次。
到今天爲止,我做了不知多少次的練習。就算稍微忘詞,應該也能靠着臨場反應帶過。
我做了個深呼吸,走到舞臺邊緣。
會場內吵吵鬧鬧的,有說話聲、咳嗽聲,以及挪動椅子的聲音。雖然分開聽的話,聲音都不大,但集合在一起,就成爲巨大的噪音,響遍整座體育館。
『接下來是由二年A班帶來的話劇表演——羅密歐與茱麗葉。』
擔任司儀的學生會學生說完,燈光轉暗,觀衆也安靜下來。
布幕升起。
『故事發生在花都維洛納,長年不合的蒙特鳩家族與凱普雷特家族,每天都會在城裏發生爭端。某天,蒙特鳩家的羅密歐,偷偷潛入凱普雷特家舉辦的舞會——』
「沒關係。繼續說吧。」
茱麗葉愈有魅力,羅密歐也愈需要相襯的演技。畢竟這出戏的標題是〈羅密歐與茱麗葉〉,兩人一定會被拿來做比較。
「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對吧?」
汐正站在佈置成陽臺的通道上,以祈禱的眼神看着半空中。燈光打在他身上,美到有種莊嚴的感覺。會場內,已經聽不到對汐的茱麗葉有意見的聲音了。
從開場算起,頂多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可是對我來說,這二十分鐘卻如此漫長。是對抗壓力,嚴重耗損精神的二十分鐘。等到演完後,去喫點甜食吧,我記得有賣冰淇淋的店……不行,這樣太鬆懈了,之後還有臺詞呢。
雖然這是開場第一幕,不過是羅密歐與茱麗葉身體距離最近的場面。我與汐在近到能聽到呼吸聲的情況下,跳着形式上的社交舞。
陽臺的場面結束,接下來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私定終身的結婚場面。飾演神父的椎名爲羅密歐與茱麗葉主持婚禮,我說出結婚誓詞。
「所以我也只能說加油了。要讓表演成功哦。」
在那之後,羅密歐在決鬥中殺死仇敵提伯爾特,被逐出維洛納,不得不與茱麗葉分離。命運爲何如此捉弄人呢?我仰天長嘆。
「我只是個過路者,名字微不足道。」
「你的名字是?」
「沒事的話就好……不過只要照着練習時演,應該就沒問題了。再說,真的不行時也有人可以代打。」
「真的穿成茱麗葉的樣子。」「那是槻木學長?」「聽說可以拍照?」「那真的是男的?」
「我……」
「……羅密歐突然變成女的,太不自然了。」
「啊,對、對不起。」
逃離觀衆的視線,我吁了一口氣。
——不想聽?
「……還是算了。」
只見他將雙手放在腰後,無趣地看着腳尖。是對舞會感到索然無趣的茱麗葉。
旁白結束。
儘管是這種場面,我還是不看汐的眼睛。害怕自己的醜陋被看穿,以及汐完美到眩目的茱麗葉,使我不自覺地看着下方。
汐以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發問。
轟離開了。也許是去找汐或負責照明的人吧。
「就算說了,也不能怎麼樣……再說,舞要跳完了。」
所以,我也產生另一種感情——強烈的壓力。
總算,要解脫了。
「無論發生多麼悲傷的事,都比不上與妳結婚的喜悅。」
我有如被冷水淋頭。第一句臺詞就出錯,觀衆們發出的笑聲,使我臉頰火燙。
「……對不起。但我不是身體不舒服。我沒事啦。」
「那就認真演戲。」
「……」
在這個時候問嗎?我驚訝又惶恐地提高視線,只見汐眼中亮着強烈的怒意。那模樣使我畏縮。
「可是?」
「啊!老天爺啊!」
在舞臺旁待機的轟過來找我說話。
「要是被發現,你一定會被殺死的。」
好。轟點了點頭,看向我身後的舞臺。
『——被窗口流泄出來的燈光吸引,羅密歐潛入凱普雷特家的庭院。』
「多麼美麗的小姐。見到她,我才知道自己從來沒有戀愛過。」
「爲什麼?」
「放心吧,茱麗葉。夜晚的帷幕會保護我。」
「那種小問題不用在意……好像還是得在意呢。」
「說清楚。」
「——與妳共舞一曲嗎?」
擠滿了人、比教室寬敞太多的空間。暴曬於好奇的目光下的汐——完美地成爲了茱麗葉。
汐不情不願地閉嘴,我與他分別從舞臺的左右兩側退場。
「真的是槻木耶。」
不想聽到這些話的是汐吧。汐當初之所以不想演茱麗葉,就是擔心觀衆的反應,怕被當成笑話看。汐是那麼說的。雖然觀衆對汐的感想中,沒有明顯的嘲笑或侮蔑,可是在這個場子裏,最難受的仍然是汐,不是我。
見到那模樣,我心中出現兩種感情。
我起身彎腰,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朝汐伸出。汐握住我的手,與我共舞起來。不是正式的社交舞,只是以類似的感覺繞舞臺一圈而已。
「那麼,過路者,我很樂意與你共舞。」
——卡住了。
我握緊被汗濡溼的拳頭,再次登上舞臺。
我和汐分別從左右側走進舞臺。燈光照在我們身上,上百道的視線集中在我們身上。
「就是我。」
沒時間休息了。就如轟說的,只有我能演羅密歐。再說我也希望表演能成功。就算是爲了一起排戲的汐與其他演員,我也該繃緊精神。
她以訝異的表情打量着我。
「可是……那個……」
那些視線似乎有了實體,撞擊在我身上。每個人都注意着我們的一舉一動,期待看到精彩有趣的演出。發現這個事實,使我心跳加快,滿頭大汗,忘了說第一句臺詞的時機。
雖然不想聽,可是我的耳朵卻自動接收了與汐有關的評論。
觀衆席的私語,傳入我耳中。
儘管如此,我還是努力以口水潤溼乾燥的口腔,擠出聲音。
總算恢復成平常的狀態了。這樣一來,應該能彌補開場時出的糗吧。雖然還是有點生硬,不過就文化祭的話劇來說,算是及格了。
一種是對汐的佩服之情。不在乎上百雙眼睛的注視,從容地進行表演。我很感動,也久違地再次認清汐的完美無缺。
「代打?」
我一面讚美茱麗葉的美貌,朝汐走近,單膝跪下。
就在這時,我不小心踩到汐的腳。「啊!」汐小聲地叫了一聲。
轟一臉認真地說着。「不不不。」我忍不住搖頭。
剎那間,我無法呼吸。
舞臺中央有個臺座,是將課桌拼在一起,蓋上布塊而成的簡單舞臺道具。汐正躺在上面。
我連忙重說一次。我太緊張了,說話速度變得非常快。
汐低頭看着我。
「可以與妳共嗚——」
我們剛好繞完舞臺一圈,『良辰總苦短,共處難相忘,無情的命運扯裂了兩人』令人感到尷尬的旁白響起。
由於通道離舞臺地面有一段距離,所以我不怕與汐目光相對,能順利地說出臺詞,沒有說錯或忘詞的情形。
「吶,紙木。」
「是啊。我沒辦法演羅密歐。應該說找人代打本身是不可能的。只有你能演羅密歐。」
——還不壞。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我裝出大受打擊的表情,朝汐走近。不想承認茱麗葉已死,可是又想確認真相。我一面表現着內心的糾結,一步一步地前進,在心中品嚐這個瞬間。
「沒、沒有……」
離開演還不到三分鐘,我就覺得累了。我努力不讓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牆休息。接下來是陽臺的場面,有整齣戲裏最長的對話。我有辦法不出任何差錯地演完嗎?而且纔剛和汐變得那麼難堪。
「啊,站在那裏的就是茱麗葉。怎麼辦?我要向她說話嗎?」
我背出臺詞。
轟苦笑着把瀏海勾到耳後。
總算到了最後的一幕。
「妳沒辦法演羅密歐吧。」
「糟糕,下一幕要開始了。加油吧。」
羅密歐找到了詐死的茱麗葉,哀嘆茱麗葉的死,詛咒起命運,以手邊的毒藥自盡。這是羅密歐最後一場高潮戲。演完這一幕,故事就等於結束了。
「……嗯。」
我挺身離開牆壁,以表現自己沒事。但轟的表情仍然很擔憂。
——感覺很好。
原本腦子就亂成一團,再加上登臺的壓力,使我差點僵在原地。
和星原說一樣的話。汐也擔心我的臉色不好。看樣子,我的樣子似乎比自己以爲的更糟,真想照照鏡子。
「我記得所有臺詞,換上戲服的話應該行啦。」
「呼……」
「你怎麼演得這麼生硬……身體不舒服嗎?」
雖然沒有忘詞,但是與汐相比,我的演技實在拙劣。
我在汐躺着的臺座前停步。
接下來,我要對觀衆訴說茱麗葉的死,爲羅密歐帶來多沉痛的悲傷與憤怒。
「……」
要訴說了。
汗水從太陽穴滴下。
我忘詞了。
腦中一片空白。有種被拋到宇宙中似的無力感。嘴巴說不出話,膝蓋不住發抖,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躺在臺子上的汐微微睜開眼睛,以灰色的眸子不安地看着我。但我腦中只充滿了「糟了。不妙。該怎麼辦?」這幾句話而已。焦慮侵襲我的思考,身體開始發熱。
觀衆席開始出現私語聲。怎麼了?還聽到了取笑的聲音。
站在舞臺邊緣的轟映入眼角余光中。她正比手劃腳地對我打暗號。可是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意思。思考迴路完全被遮斷了。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得快點說話。不然這出戏會失敗的。
忽地,因手汗而濡溼的指尖,滑過某種平滑的表面。
我想起握在右手的東西。是裝了毒藥的玻璃瓶。
——啊,對了。
不必說臺詞也沒關係,只要喝下這毒藥,直接退場就好。雖然就演戲來說很不自然,可是也能解釋成羅密歐因茱麗葉的死,大受動搖。
這樣就可以了。我的羅密歐就此結束。
我把小瓶子拿到嘴邊。
「慢着。」
我停下動作。
「你確實有神經大條,會自然而然讓人陷入沮喪的毛病……可是,我完全不認爲保持沉默會比較好。」
「謝、謝謝……雖然不知道我有沒有資格說謝謝就是了。」
沉默是金。
「……有很多原因啦。」
「很多原因嗎?不過在旁邊看是很好玩啦。」
我不敢回頭,但是又不能無視對方。
「反駁亞里沙時的膽量到哪裏去了?」
可是,現在如果不握住這隻手,應該會爲大家帶來更多麻煩吧。不能讓汐的苦心白費。
禍從口出。
「……我知道了。」
「什麼都不說的話,確實不會傷害人……可是,那樣會很寂寞。」
「……不過你也很努力了。辛苦啦。以後再加油吧!」
「對我說這些,太奸詐了。」
我吸了一口氣,轉過身。
汐以充滿慈愛的語氣說着,對我伸出手。
還在後臺的人中,會這樣叫我的人,只有一個。
——我希望能一直待在汐的身邊。
「爲什麼最後那裏不說話~?好不容易在途中變回還可以看的演技……實在是嚇死我了!」
「羅密歐,你沒必要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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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
「……這不是非白即黑的問題。」
我回頭,真島還是老樣子,與椎名在一起。只見她臉上露出傻眼的表情。
未經修飾的話語,狠狠刺入我胸口。
因爲我忘詞,汐纔會幫忙掩飾。
汐有些激動地說:
「我……穿女生制服上學的第一天,你對我說一起回家吧,讓我非常高興哦。還有,決定演茱麗葉那天,你也發現了我真正的心情……」
我握住汐的手。汐用力反握我那因手汗而濡溼的手。
所以,你就儘量說吧——汐說完,難爲情地搔着臉。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我心想。爲什麼要煩惱這些,煩惱到快吐呢?雖然大腦無法解釋原因,可是感情上一直是明確的。
「對不起……」
橫隔膜上升,使我無法出聲。
「呃……」
「對不起。我果然不該說的。我應該一直保持沉默。每次一開口,都會傷害人……讓所有的事往負面的方向前進……」
椎名以微妙的表情朝我走近一步。
就是啊——真島吐槽。
汐有點傻眼,之後看開似地笑了。他點點頭。
而且——汐繼續說道:
「……不行,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麼樣……可是,我不希望聽你說以後要保持沉默那種寂寞的話。」
到頭來,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只是擱置下來而已。爲同樣的事苦惱的未來,肯定會再次到來。
沉痛轉變成憤怒,汐生氣地逼問。
轟替換掉原本的旁白說道。
「……辛苦你了,汐。」
「咲馬。」
胸口充滿了各種感情。
真島和椎名朝出口離開了。
我低姿態地道歉。也只能道歉了。我心中充滿歉意。正因爲轟爲這出戏付出的心血比誰都多,所以她的責罵更爲沉重。
「在重頭戲時出那種大丑,你也想想正在裝死的我的心情吧。實在是丟臉死了。」
汐輕巧地從臺座下來,站在我正前方。
爲什麼,在這個時候活回來?這樣的話……
「我們一起逃到遠方吧。等天氣寒冷時,再回到維洛納——來吧。」
要握住那隻手嗎?我猶豫起來。
背後有人說話。
轟嘻嘻一笑,朝其他演員走去,「辛苦了——」她與衆人一一擊掌後,和周圍的人聊着天,離開後臺。
轟在後臺對我大吼。
「和你在一起,有難受的時候,也有開心的時候。最近的話,老實說,我一直覺得很難受,所以不想太常和你在一起。」
茱麗葉從臺子上坐起。
的確,這樣太奸詐了。我下意識地拉起防線,試圖誘導汐說出對我有利的回答,藉此逃避自虐。
我沉默地聽汐說下去。
我說不出話。不知道該不該說出真正的原因。
「那我們先走了。」
觀衆席的私語聲變得更大了。驚訝或困惑的聲音此起彼落,我也陷入混亂。這裏是羅密歐誤以爲茱麗葉真的死了,服毒殉情的場面。可是茱麗葉卻自己活回來了,而且還阻止羅密歐自殺。這樣一來,就無法按照原本的劇情收尾了。
胸口似乎快被罪惡感壓潰。我毀了羅密歐與茱麗葉這出戏。
不對,是我的錯。
我按捺着湧上心頭的情感,深深吸一口氣,感慨萬千地發出聲音。
我筆直地凝視那雙灰色的眼睛。我再也不會把目光移開了。
我有資格握住汐的手嗎?將利己的感情僞裝成溫柔,強加在汐的身上。雖然我自己沒發現,但我應該傷害汐不知多少次了。
「說……說的也是。對不起。」
布幕降下,幾秒後,場內響起零零落落的掌聲。
後臺的人愈來愈少。在下一場表演開始前有中場休息,所以在後臺的執行委員也進入了休息模式。
又來了。又露出自己丑陋的部分了。我對沒有學習能力的自己感到厭惡。
「別什麼都沒說就尋死。」
撤下所有虛假,我說出真正的心情。
笨蛋,混蛋。轟罵了一陣子後,喘了一口氣。
「現在……」
「你這個笨蛋————!!」
「剛纔實在看不下去。」
他以微弱的聲音說着,但是無法接着說下去,因而低下頭。
「爲什麼失常成那樣?」
古時候的人,很清楚說話帶來的風險。什麼都不說,是保護自己的最佳方法。至於說話,則意味着解除防護。我再也不想傷害誰或傷害自己了。
「我想和你說很多話。說很多不需要多想,今天說明天忘的,可有可無的話……說不定又會讓你覺得難受,可是,我還是會和你說話的。」
她的眼神很認真,不像客套話。我有點難爲情。
「既然你那麼說,好啊。如果我又覺得難受……我會再說出來的。」
「滿好的。雖然有點在意爲什麼會變成那樣……不過最後的場面,我還滿喜歡的。」
「……對不起。」
「可是,現在——」
寂寥地搖晃的灰色眸子中,浮現薄薄的水膜。汐以手背擦去那些。
多言招悔。
「……我一直在想,不管我做什麼,都只會讓你困擾或傷害你而已。而且我的本性可能很低劣……像現在說這些話,說不定也只是希望你說『沒這回事』而已……所以……我想,我還是不要待在你身邊比較好。」
現在我總算知道了,星原說的果然是一種正確答案。
汐用力否定,使我的心產生動搖。
『——如此這般,羅密歐與茱麗葉逃離了殘酷的命運,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汐說明似地道:
我說完,汐的臉罩上一層悲傷的陰霾。
汐緩緩抬頭。
我被汐拉着,從舞臺邊緣退場。
不是。我正想否認,又把話收了回去。就算隱瞞,也只會讓汐更懷疑我而已。再說,剛演完戲的我已經累了,不想考慮太多,想早點得到解脫,所以我把淤積在心裏的話一股腦兒地講出來。
假如什麼都不說,自己的無知與思慮淺短就不會被人發現。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被別人往好的方向解讀。可是一開口發言,就有風險。
雖然他說得很毒辣,但是表情很沉痛。所以我沒有生氣或受傷,只有滿心的歉意。
「難道和我有關?」
「你還真膽小耶。」
就算是那樣——在這個瞬間,我確實得到了救贖。
砰!門被用力打開。
「啊!找到了!」
星原走進後臺,發現我們後,朝這邊跑來。因爲她說會來看我們演戲,所以剛纔應該是在觀衆席吧。
「太好了,我還以爲你們已經去休息室了。」
「妳怎麼會來這裏?」
我這麼一問後,「那當然是!」星原探出身子。
「——來說感想啊!我有好多想說的感想,不過最重要的是……」
星原「嗯嗯嗯」地凝聚力量——
「我喜歡這個結局~!」
她大喊出聲。
正在準備下一個節目的執行委員們,過來關心情況。我說着「沒事沒事」打發他們回去,聽星原繼續說下去。
「其實我很不喜歡悲劇哦~我本來以爲這次也會看得很難過,沒想到實際一看,羅密歐與茱麗葉都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露出苦笑。
「那是因爲我演到一半出錯,汐靈機應變的結果啦。」
「是這樣嗎!?」
星原「唉~」地嘆氣。
「雖然有很多在意的部分……不過先不管那些了。」
星原轉過身,認真地看着汐。她態度變化得太快,使汐有些警戒。
「怎、怎麼了?」
直到實現這個夢爲止,我都會繼續對話。
星原的表情愈來愈憂傷。
不能因此滿足。
星原抬起頭。
「我很高興可以看到小汐演的茱麗葉。真的又漂亮又可愛,閃閃發亮到讓人憧憬……」
她以夾雜着安心的哭音說道。汐先是驚訝地僵着身體,接着緩緩放鬆,把手放在星原頭上。
汐不想演茱麗葉——到頭來,我還是不知道汐說的「後悔」究竟是什麼意思。假如汐真的感到後悔,星原的感想應該會觸怒汐的神經吧。星原應該也知道這點,但還是想說出自己的感想。
我在離兩人有點距離的場所,將身體靠在牆上。其他班的學生差不多要來做準備了,可是我想再這裏多待一會兒,想沉浸在眼前的幸福餘韻中。正因爲無法持續太久,所以纔想珍惜這短暫的時間。
汐狼狽了一下,最後安靜地開口:
可以看成和好了吧。
「……對不起,夏希。」
「三個人,一起開慶祝會吧。」
汐對她露出穩重的笑容。
星原露出驚訝的表情,眼眶浮起淚珠,撲到汐身上。
——可是……
「對我來說,是最棒的茱麗葉。我只是想告訴妳這件事。」
不讓任何人傷心,三人打從心底歡笑,如童話故事般的美好結局。
就算我和星原滿足了,汐心中的孤獨恐怕仍然沒有消失。
雖然不是一切圓滿結束,但至少,現在的汐沒有拒絕星原。
說完,星原無力地垂頭。
「哇!」
「太好了……我還以爲,被妳討厭了……」
「小汐!」
星原以額頭蹭着汐的胸口,「嗚嗚~」發出小嬰兒般的嗚咽。
「……文化祭結束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