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丑魚之歌
《銀荊的告白》 · 八目迷 · 3.2萬 字
令人難以呼吸的炎熱灼燒着肺臟。
我在萬里無雲的青空下,沿着國道騎腳踏車。雖然纔出門十分鐘,但我已經汗流浹背。瀏海貼在額頭上,握把因手汗而溼滑到握不緊,刺耳的蟬鳴也是使不舒適指數升高的原因之一。
「好熱……」
暑假正中間的八月五日。
說不定是因爲我一直窩在開着冷氣的自己房間裏,所以纔會變得這麼不耐熱吧。但就算這麼解釋,還是熱到不行。下午三點的陽光是近乎暴力的酷熱。我看向馬路中央,因紅燈而停下的汽車上方出現扭曲,彷彿只有那裏的空氣熱到融化似的。
我從車站前經過,又騎了一會兒,來到圖書館。我把腳踏車放在停車場,從籃子中拿起肩包。肩包裏是快到期的書,沉甸甸的,帶子的部分深深壓在右肩的肉裏。
走進圖書館,迎面而來的清涼空氣使我舒服到差點嘆氣。在櫃檯辦完還書手續後,我逛起圖書館,等身上的汗被吹乾。
我在書櫃之間的通道穿梭,來到文學區,發現喜歡的作家出的新小說封面。那是我一直想買的書。
——圖書館已經有啦?
要不要借呢?我煩惱着。全新的精裝小說很貴,對零用錢不多的我來說是筆不小的開銷。但因爲是喜歡的作家,所以還是希望手邊能有全新的書。
要借嗎?
「紙木同學?」
「唔啊!」
我心臟猛地一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雙腳離地了幾公分。
我倏地回頭。
映入眼中的是人類的頭頂。我把視線向下移,見到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未脫稚氣的臉龐帶着些微的困惑。
是星原夏希。
「對、對不起。嚇到你了?」
「啊、沒有。沒事。」
變成只會用片語說話了。嗯嗯,我清了清喉嚨,發問:
「咲、咲馬!?」
那句話是爲了解釋誤會,但同時也像是爲了斬斷自己的留戀而說的。
只記得三個人和平常一樣,推着腳踏車,邊走邊聊。可是我完全不記得聊了什麼。因爲那已經是兩個禮拜前的事——應該說,是因爲聊的內容太空洞的緣故吧。我們只是爲了不陷入沉默,不斷髮出聲音而已。
欸嘿嘿,星原笑着這麼說。
話雖這麼說,分頭回家前的對話,我卻記得一清二楚。
「那……拜拜。」
「呃、那個、對不起,我先回去了!再見!」
星原說完便離開了。
「……呃,妳來借什麼書?」
我移動視線,瞥了他一眼。汐的表情嚴肅到可說緊繃,額頭上冒出汗珠,握着握把的手微微發抖。
「是啊……」
「呃,妳來這裏做什麼?」
「唔——算嗎?大概三個月來一次吧。」
「做什麼……當然是借書啊。」
沒辦法,只好放棄了。反正我有星原的聯絡方式,想聊的話隨時可以傳訊息。再說,也不能一直待在圖書館裏。
「夏希。」
我腦中警鈴大響。
「那就下次見了。」
「不、不是的,夏希!不是那樣的。剛纔那個……只是,意外哦。」
「……嗯。」
「啊,對了。我是來借你之前推薦的書。」
汐叫住正想跨上腳踏車的星原。
來到與星原分手的岔路後,我與汐停下腳步。星原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回頭看着我們。
「嗯,我很期待哦。」
——該怎麼辦!?
不過汐的反應比我更快。
「那我去找書了……在圖書館聊天不太好。」
帶着點困擾的可愛笑容,使我鬆了一口氣。雖然那若有深意的態度令人在意,可是我沒打算深入追問。
不對不對,應該有其他可以聊的事吧?我吐槽自己,對自己居然這麼不會講話感到驚訝。我舔着臉頰內側,試圖尋找話題,但還是想不出可以聊什麼。
「是啊。」
放暑假的前一天。
他聲音發顫,以犯了滔天大罪般的表情解釋起來。而我,因爲還沒從混亂中恢復,也無法冷靜地回應他。
絕不能在被誤會的情況下放暑假,不然我這個暑假會非常難熬。
從那倉皇失措的態度,可以簡單地察覺星原的心情。
汐走下來。我拉着他的手,勉強起身,拍掉制服上的髒污後,與汐、星原一起離開學校。
我連忙向下衝,可是因爲太匆忙了,踩空了最後一階。我還來不及做出防禦動作,就重重摔在轉角的地板上。
我和汐,在通往椿岡高中屋頂的樓梯接吻了。
「啊——這樣啊。」
「紙木同學。」我正想前往櫃檯辦借書手續時,再次被人叫住。
「是說還真巧呢。妳常來圖書館嗎?」
「這樣啊。我大概一個月來一次。」
「怎、怎麼了?」
放暑假的前一天,在通往屋頂的樓梯發生的那件事,應該讓星原很煩惱吧。其實我也一樣。雖然我想盡可能地不去回憶那件事,可是,也不能一直裝成沒發生過。
「嗯、好……」
第一次接吻的感想是,臉好近啊。雖然說在嘴脣相碰的情況下,臉當然會離得很近,但還是比我想像中的近太多了。我對這個事實感到驚訝。
似乎無法忍受這陣尷尬的氣氛,星原開口道: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星原。雖然她臉上還帶着緊張的色彩,但仍然理解了什麼似地,以拳頭輕敲自己掌心。
我回問,「呃——」星原支支吾吾了起來。看來果然是難以啓齒的話題。我吞了吞口水,等她繼續說下去。
再見。星原說完,躲藏似地走向書櫃的另一頭。
回家路上的事,我幾乎沒有印象了。
「原來如此!所以說,你們是……這種關係?」
星原也完全混亂了。
隔了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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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瞬間,兩人之間出現尷尬的沉默。
星原八成誤會我和汐在交往吧。必須解釋清楚纔行。假如大聲主張「我和汐不是那種關係!」她就能接受了嗎?可是,如果否定得太用力,又像把纔剛失戀的汐逼到絕境似的。既然如此,乾脆趁現在豁出去向星原告白,說我喜歡的是她?我想交往的對象不是汐,是妳——這麼說的話,只會讓情況更加混亂而已。你是白癡嗎?到底在想什麼啊紙木咲馬。不然,要怎麼說……
我以充滿無力感的手,拿起原本煩惱要不要借的小說,打算把這當成今天來圖書館的唯一收穫。
八成是汐的事。
在理解了眼前的狀況後,我感到無比焦急。心跳加快、冷汗直流。我拚命轉動大腦,想盡快解開誤會。
「原、原來是意外啊~!也是會有這樣的意外……呢?」
「因爲樓下沒見到人,所以我往上找……呃,你們剛纔……接、接吻,了……咦?」
彷彿看準這一刻似的,她在最糟的時間點出現。
我有種親手趕跑大好機會的感覺,也許該更努力地拉着星原說話吧。但就算想那麼做,我也想不出能把她留下的話題。
「哦,你很常來呢。」
「好痛……」
我跨上腳踏車,朝家的方向前進。
我還沒想出該怎麼反應,星原已經先道別了。她不等我們回答,說完立刻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星原出現了。
極度空虛的對話。
「雖然有想過去更多地方逛逛,可是……」
我以腳跟爲軸心轉身,見到以略帶僵硬的表情看着我的星原。原本湧上心頭的期待一下子轉變成緊張。看樣子,似乎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究竟有什麼事呢?
我很泄氣,可是也不能硬拉着她繼續說話。應該在場面變得更尷尬前主動退開纔對。
冷靜下來後,我猜到星原想說什麼。
我前往櫃檯,辦好借書手續後離開圖書館。室外的熱氣,使原本閉起的汗腺全部打開。
「哦、哦。」
「哦,太好了。那些書我真的都很推薦,有機會的話一定要讀看看。」
汐也跑了下來。
開始放暑假後,我和星原就沒見過面了。久違兩週的再會,使我相當緊張。我努力保持平靜,不想被星原發現自己的動搖。
也許被我的氣勢震懾了,星原有些被動地答應。
「因爲書買起來還滿貴的。」
柔軟的嘴脣、近在眼前的臉龐、撫觸鼻尖的髮絲與氣息、輕微的汗水味……資訊源源不絕地流入腦中,雖然嘴脣相碰的時間,只有短短的一剎那而已,可是體感上就像過了十秒那麼久。
「星、星原!妳等一下!」
星原苦笑。說的也是,這是什麼蠢問題啊。
「我們三個人一起回去吧?」
我忍着疼痛,抬起頭,星原正停在樓梯中央,以擔心的表情看着我。這是好機會。我維持摔下時的姿勢,儘可能地擠出和善的笑容。
「對不起,沒事。」
可是,浮現在腦中的,只有放暑假前一天發生的「那件事」而已。
我一面踩着腳踏車,一面安靜地打開回憶的蓋子。
「嗯,再見。」
「對不起,咲馬,剛纔那,不是……」
我說道。語氣不自覺地有點強勢。
人類的臉部具有大量資訊。從年齡、美醜到健康狀況,甚至連細微的感情,都與臉部有關。而且臉不但具有強烈的個人色彩,還有大量的感覺器官。也就是說,光是一個吻,就能得到許多資訊。第一次接吻,而且對象是汐,使我的大腦因瞬間接受太多資訊而當機了。
這種關係是什麼關係?就算再不願意,我也猜得到她想說什麼。
「啊——說的也是。」
「嗯嗯……對了,妳暑假時有去哪裏嗎?」
那也是當然的。她一直對汐有好感,我則是她傾訴感情煩惱的對象。不管是誰,在星原的立場看到我和汐接吻,當然都會混亂。
「咲馬喜歡的……不是男人,是女孩子哦。所以我和他,不是妳以爲的那種關係。」
體感上,我們在這種膠着狀態,僵住了一分鐘左右。
「大部分的時候都在家。頂多和朋友去買衣服而已……」
先把臉移開的,是汐。他和我拉開距離後,倏地瞪大雙眼。
「……」
「哎……畢竟天氣太熱了。」
星原玩弄着頭髮,眼神無法冷靜似地遊移不定。她特地和我說話,我卻把場面搞得這麼尷尬。我焦躁了起來,陷入輕度的自我厭惡中,我努力轉動大腦,尋找話題。
聽到汐的發言,星原悲傷地皺眉。
「……沒關係,我懂。不用這麼擔心我。我懂。可是我現在沒辦法好好思考……所以……」
她嘴脣發顫,想擠出話來。但不論再怎麼等,都只聽得到不成話語的氣音而已。最後,星原放棄似地抿着嘴,低下頭。
「星原……」
我正想說話,星原猛地抬頭,「啊啊夠了!」放聲大叫。那音量大到似乎周圍人家都能聽見,我和汐都被嚇了一跳。
「這種氣氛很不好!明天起就是暑假了!要開心一點!對吧!」
雖然她應該只是故作開朗,但不能糟蹋她的善意。
「是、是啊。星原說的沒錯。那種事再怎麼想也沒意義,還是來想暑假要做什麼吧。」
「……嗯。」
汐無力地點頭。
「那就再見了!」
星原跨上腳踏車,很快地騎遠了。
目送星原的背影消失後,我覺得身體一下子失去力氣。雖然努力地以正面的形式道別,但不管怎麼想,誤會八成沒有解開。
「對不起。」
汐以快哭出來的聲音小聲道歉。雖然他低着頭,看不見表情,可是哀傷與罪惡感,仍然紮實地傳達到我這裏。
「沒關係啦,你不用在意。」
「不行。」
汐立刻反駁,苦惱似地抱頭原地蹲下。沒人扶着的腳踏車倒在一旁,輪胎無力地空轉。
「那種事,根本不應該。」
悲痛的聲音從手臂之間傳出,揪緊我的心臟。
汐以濃重的鼻音說着,站了起來。雖然表情仍然憂鬱,可是看起來比之前冷靜多了。
「汐。」
我爬上樓梯,向前走了幾步,打開房門。冷氣從門口流泄出來。我逃避暑熱似地,快步進入房間。
唔唔,我跪在地上,雙手抱胸地思考起來。喫驚與精彩不同。我沒想過還能這樣區分。雖然我不能接受這種說法,不過能理解汐的意思。
「這種小說的樂趣是享受過程吧?比起誰死掉,死前發生了什麼事更重要。當然劇透也有程度之分就是了。」
「……已經,不要緊了。」
「……是嗎?」
汐有些厭煩地說着,把書籤夾在書裏,放下書。
「不用到哈根達斯的程度,PAPICO冰棒就行了。這樣我就原諒你。」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做了那種無可挽回的事……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對了,我在圖書館遇到星原了哦。」
略帶憂鬱的回應。看來還是別繼續聊這個話題比較好。提到星原,就會或多或少想起那件事。對汐來說,對我來說,都是不願回想的過去。所以目前還是別多提吧。等以後精神狀況比較有餘裕了再來面對。
「是沒錯。不過只要劇情夠精彩,我就無所謂。」
我覺得臉上血液倒流。
「你想喫什麼口味的冰棒?」
「哦,就是刑警死掉的地方吧。」
我吞了吞口水。
「……呃,好像不是刑警,是律師吧……?」
我們之間有個默契,就是「不去提接吻的事」。只要不提起那件事,兩人就能平穩地相處,即使出現沉默,也不會覺得尷尬。有人在自己的私人空間休息,感覺意外地不差。
「沒關係啦。這樣太誇張了。」
「不必勉強自己說出來。如果是很難開口的事,我會努力主動發現的。雖然我不夠可靠……不過,你別這麼消沉啦。」
從圖書館回到家後,我拿起腳踏車籃子裏的肩包,走進家門。
在那之後,我們經常互相聯絡。與其說有事找他聊,不如說我想維持與汐之間的連繫。一開始時,兩人都有點尷尬,不過現在……至少表面上,我們已經能普通地對話了。
汐爲何要那麼做呢?
我思考怎麼做纔是最好的方法,幾分鐘後,我如此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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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很悶熱,充滿熟悉的木造建築的氣味。我在洗手檯擦了汗,喝了兩杯麥茶後,走向自己房間。
汐滑手機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怎麼樣?」他不看着我,如此問道。
「我……」
「別再說了。」
我起身,坐回椅子上。
我如此回道後,汐繼續看書。
靠在牀邊的汐對我說道。
一個小時候,汐終於回傳訊息,他答應過來。
「我們講幾句就分開了。雖然沒能好好聊,不過她看起來滿有精神的。」
「不對。我害你失去看小說的樂趣之一,所以你儘管生氣。如果我被劇透,我一定會很不高興。讓我請客賠罪吧。你想喫哈根達斯還是什麼都——」
「別說那種會讓人難過的話。我一點不在意哦……不對,雖然不是完全不在意,可是……呃,不是……」
我想不出該怎麼鼓勵汐纔好。明明比其他人看了更多書,卻沒有足夠的詞彙能安慰汐。但就算是這樣,我也沒辦法放着汐不管。
房間被寧靜包圍。只聽得見冷氣的馬達聲與窗外的蟬鳴。
汐苦笑。
「啊,沒事。我只是在想,你在我房間裏,感覺很奇妙呢。」
從那天起,汐經常泡在我家。但其實來了也沒做什麼,就是看看書,玩玩電玩,或是寫暑假作業,在六點的鐘聲響起時回家。
見汐看得很認真,我發問。那是我從藏書中推薦給他看的推理小說。
只是——
我注意到他拿著書的雙手。手背的肌膚如白瓷般細緻。也許塗了透明指甲油吧,纖細的指甲看起來相當有光澤。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咦?汐抬起頭。
「先回去吧。今天應該很累了吧。」
我離開椅子,磕頭般地跪在地板上。
他舉起右手,把滑落的瀏海勾到耳後。就在這時,他似乎發現我的視線,轉頭看着我。
「我……想好好,理解你的事。」
「沒關係啦。」
「哦。」
汐的家庭有點複雜。母親與他沒有血緣關係,妹妹反對汐以女孩子的身分生活。可以想像汐沒辦法在自己家裏,得到心靈上的安寧。
「……怎麼了?」
「我有時也會這麼想。」
「呃……一九六頁。」
「……這樣啊。」
「沒有。這裏一直很安靜。」
總之先擠出主詞,然而我卻找不到能接的話。
「你在奇怪的地方很頑固呢。」
在家裏很難受——我收到了這樣的訊息。那是開始放暑假後,我像做每日功課般與汐互傳訊息的某一天,所收到的內容。雖然他沒有寫原因,可是我大概猜得出來爲什麼。
「我沒有那麼在意被劇透。」
「是吧?主角的設定很不錯呢。你現在看到哪了?」
「……巧克力。」
「嗯……」
我把肩包放在書桌上,拉開有滾輪的椅子坐下,無所事事地盯着汐看。
「回來啦?」
既然如此,我該怎麼做呢?以童年玩伴的身分,發誓一定要與汐繼續往來的我,應該怎麼做呢?
大約一個星期前起,汐開始待在我家。
汐露出理解的神情,把視線移回書本上。
汐咬着下嘴脣,再次低下頭。這種說法行不通嗎——我心想,沒想到汐從口袋拿出手帕,按在自己眼睛上。
「不對,可是,看推理小說時被劇透,是很致命的吧……?如果是其他類型的作品,我還能接受……」
我把腳踏車停好,在汐前方蹲下。
「你覺得這本好看嗎?」
該說什麼好呢?該怎麼說纔是正確答案呢?我迷惘不已。
汐不再看書,開始滑起手機。也許是因爲看書的興致被打斷了吧。撇開劇透的事,也不該在別人看書時插嘴講話。我自我反省了起來……不對,這樣也太客氣了吧?這裏是我房間,說幾句話應該沒關係。
「可是事先知道之後的劇情,就不會那麼喫驚了。」
我覺得很難受。我不想從汐口中聽到那種話,也對害他說出那種話的自己感到難堪。
他穿着能見到纖細鎖骨的寬大襯衫,以及平滑的半長褲,是去便利商店買東西時會穿的輕便服裝。乍看之下很中性,不過仔細看的話,會見到化淡妝的痕跡。他手中拿着剛開始看的文庫版小說。
汐嘆了口氣。「好吧。」被我打敗似地說:
他困惑地發問。
暑假還沒結束。
『要不要來我家?』
「我回來了。」我回道。「回來得有點晚,不好意思。我不在時有什麼事嗎?」
汐一面看小說,一面回答。推薦的書被喜歡,我覺得很開心。
「好。我下次買。」
我問道。
「來不及了啦。」
汐緩緩抬頭,以溼潤的眼睛看着我。是從無底深淵仰望蒼穹的眼神。我湧起伸手拉住他的衝動,努力找出話語。
「什麼事?」
「這個角色會死?」
「瞭解。」
「啊!」
我也起身,牽起倒在地上的腳踏車,交給汐後,跨上自己的腳踏車。
「嗯。我滿喜歡的。氣氛營造得很好。」
每當想起通往屋頂的樓梯上的那件事時,心情就會變得很複雜。
我們緩緩走着,直到抵達分別回家的岔路口爲止。
其實我並不是猜不到原因。但正是因此,我才害怕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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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和汐一起寫暑假作業。
時間是下午兩點。我喀喀地以自動鉛筆寫字,桌上放滿各種題庫與講義。窗外的蟬極有活力地唱歌,開着當背景音樂的電視,正轉播着甲子園的比賽。
解開一題後,我停下筆,看向電視。
曬得黝黑的投手臉部特寫出現在熒幕上。投手以嚴肅的表情看着打擊區投球。球從球棒旁飛過,穩穩落在捕手的手套裏。三振。三人出局。拉拉隊歡呼,攻守交換。
天氣這麼熱,還真有辦法一直待在大太陽下。我一面覺得佩服,又有點羨慕。身上沾滿汗水與塵土的選手們,應該都有想達成的目標吧。專注地朝目標前進的身影,對我來說非常耀眼。
「寫完了。」
我正沉浸於感傷中,汐突然出聲。
他放下筆,把背部靠在牀邊。
「英文?」
「不,是全部。」
「咦?」
「暑假作業,全部寫完了。」
「太快了吧!」
我忍不住大叫。我當然會驚訝了。一個禮拜前,我們的進度明明是一樣的。而現在我只寫了不到一半而已。
「因爲我在家時也會寫作業。其實這樣算慢慢寫了。」
「真的嗎?答案借我看。」
「不要。你自己寫啦。」
「那不然教我吧。我一直卡在數學作業。」
「……全校第一名也有不會的題目?」
「是啊。考前硬背的東西,現在已經忘了一半吧。」
她若有深意地發表感想。
彩花臉上出現「糟了!」的焦急之色。
「……真的嗎?」
「第一名的人在說什麼啊。」
「那就挑短一點的片子吧。」
好嚴格。但這表示他很認真教我吧。我再次解起題目。
我在一旁吐槽。「總之!」彩花強行做出結論:
說的也是。一開始時,我也……不對,就算到現在,我也常這麼想。
「妳幹嘛繞圈子說話?」
汐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把托盤放在桌子上,在地板坐下。汐看着我,微笑道:
「好、好久不見。」
「不要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啦。」
「哪邊不會?」
真拿你沒辦法。汐說着,移動到我身邊。洗髮精還是什麼的甜香,不經意地鑽入鼻腔。而且還夾雜着少許的汗水味。
不過,從彩花的語氣聽來,她應該早就有所察覺了吧。既然汐已經開誠佈公了,那麼告訴彩花,應該沒有問題。
汐興味索然地說着。對他而言,第二名也許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名次。說不定他本來是想拿第一的。如果真的是那樣,我就太對不起他了。
「讓你久等了。」
看樣子,汐的事也傳到椿岡國中了。不過那也是當然的。畢竟鄉下地方的謠言傳得快,再說,汐在變成女孩子前,在地方上就已經小有名氣了。
彩花抬眼問:
「對了,要不要看電影?我昨天借了不少片子。」
「我纔沒有看妳。」
「汐哥。」
「啊、抱歉。」
「不對不對,我是因爲有很多人幫忙,才能拿到第一名的。所以靠自己的實力拿到第二名的你比較厲害。」
哦,只會對我說嗎……我覺得有點哀傷,又覺得鬆了口氣。只有自己是特別的,讓我有點開心。不對不對,最後的感想不算。
「第二名。」
我向汐道謝。「沒什麼。」汐垂下眼簾,小聲說着。
「是啊。都是託了你的福。」
「寫完了!」
「你上次期末考第幾名?」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裝什麼傻啦?故意的嗎?」
我拿出兩隻杯子,放在托盤上,倒入蘋果汁。把之前買的洋芋片放在杯子旁。
我單手開門,走進房間。汐朝我看來。
「那種話我當然只會對自家哥哥說。」
「哈哈……是啊。我應該變了很多吧。」
彩花含糊地說着,盯着汐打量起來。敏銳的她應該已經從化妝與氛圍,看出汐的變化了吧。她似乎在思考接在「那個……」之後的詞彙。
彩花不耐煩地啐道。我確實是故意的,但不是爲了刁難彩花,而是不知該不該提起汐的性別認同的事。因爲那是很敏感的話題,感覺上不能隨便講出來。
「那就走吧。」
「那就蘋果汁吧。」
我若無其事地調整呼吸,讓自己恢復平靜。
「啊、呃,這邊的三角函數。」
我離開房間下樓。
彩花隔着我,打完招呼後,也跟着走進房間。雖然假裝鎮定,但明顯看得出她很緊張。
我從冰箱拿出蘋果汁,正想拿杯子時,「今天也有來嗎?」彩花發問。
「要不要喝點什麼?我家有麥茶和蘋果汁,還有牛奶。」
「比想像中的早完成呢。」
「……還是算了。我不知道要和他講什麼。」
走進廚房時,彩花正站在流理臺前喝牛奶。她把瀏海綁在頭頂,露出光滑的額頭。她今天似乎不必去社團,所以一直待在家。
她很快地說完,鞠了個躬,逃跑似地離開了。
他有些難爲情地低下頭。
「手停下來了。」
「不、不過我覺得你現在這樣也很好哦。看起來很漂亮。如果有你這樣的哥哥,不對,姐姐的話,我會很開心哦。我甚至想拿我哥跟你換呢。」
彩花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以指甲颳了刮自己鼻子。
我一面解着題目,以閒聊的語氣發問。
「既然和平常一樣……那我就去打個招呼吧。」
我把光碟放進錄放影機裏,熒幕上出現選單。接着只要選擇【正片】,就可以看電影了。
彩花喝完牛奶,把空杯子放在洗碗槽裏。
「看什麼看?噁心。」
「是啊。不過妳可別對他講粗魯的話。」
「要不要去和他打個招呼?」
「也沒有爲什麼……你們很久沒見面了,汐看到妳,應該會很高興吧。」
我從掛在書桌旁的包包中,拿出影音出租店的袋子,從裏面挑出一片光碟。那是幾年前得過大獎的電影,就類型來說,算是劇情片吧。
「這邊的話,把變數代換成——」
汐的聲音很明朗。總之這開頭應該不錯。
「有。」
我趁彩花改變心意前,捧着托盤走回自己房間。彩花走在我身後,解開綁瀏海的髮圈,以手指梳理頭髮。
對現在的汐,彩花是怎麼想的呢?小時候,她和我們常常玩在一起。就我看來,對當時的彩花來說,汐是「崇拜的哥哥」。
四點過後,我順利寫完所有數學作業。
「喂。」
「好,我去拿。」
我坐着伸了伸懶腰,感受帶着舒適的疲勞。既然已經達成今天的預定進度,接下來的時間就可以悠哉了。
「哦。」
「妳沒講主詞哦。」
罵人就像喫飯喝水似的。她的嘴還是一樣壞。
「真的嗎?太厲害了。」
「真的好久不見了。妳現在國二了?看起來變得很成熟呢。」
——不行。別想起來。過度意識那件事,就沒辦法正面看汐的臉了。
至於汐……
我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作業上,以免想東想西。
「確實有點不一樣。現在的汐,算汐姐吧。」
「謝謝——咦?彩花?」
接吻的記憶一下子回到腦中。心跳猛然加快,臉頰開始發燙。
本來打算晚上邊喫點心邊看電影的。不過和汐一起看的話,看完還能聊感想,似乎也不錯。
「謝謝。你也,那個……」
一見到我,彩花就把杯子從嘴邊移開。
「她平常嘴巴壞得很哩。不過很伶俐就是了。」
「……他和以前不太一樣呢。」
「好啊。但是會不會有點晚?已經四點半了。」
「那傳聞是真的呢。」
「有點不一樣了呢。」
我想了想,回答:
「和平常一樣就行了哦。」
我在汐的指導下,開始解起數學題。汐很會教人,該怎麼說呢,可以感受到他頭腦很好的事實。雖然我在期末考拿到第一名,但還是遠遠比不上汐。我確實地體會到這點。託了汐的福,我順利地解開題目。
「雖然我哥很遲鈍,不過以後也請你多多指教了。」
「啊?爲什麼?」
「彩花是好孩子呢。」
彩花低下了頭。
「……沒什麼啦。」
彩花瞪大眼睛,但是又立刻露出瞭然的表情。
我安靜地解題。遇到不會的地方,就向汐發問。
汐毫不留情地提醒。
完美。一個人寫的話,今天肯定寫不完。得感謝汐纔行。
「真好。兄妹感情這麼好……」
汐打從心底羨慕似地說着。
心臟瞬間揪了一下。那句話中的感情極爲真切。雖然之前就發現了,不過汐和小操,這對兄妹——不,現在該說姐妹吧,總之,他們兩人的關係似乎一直沒有改善。但那是我無能爲力的問題,所以我故意不深入多問。
家庭是離個人最近的聖域,區區外人不能隨意進入那個與社會隔絕的空間裏。更何況我只是個高中生,沒資格對汐的家庭關係指指點點。
因此,現在的我能爲汐做的,就是珍惜與他相處的時間。
「下次找彩花一起玩吧。三個人的話,不管打電動或幹嘛都更熱鬧。」
「好啊好啊。」
汐的聲音很愉快。
既然彩花已經打過招呼了,就來看電影吧。
我操作遙控器,開始播放電影。趁着跑製片公司的片頭影片時,打開洋芋片的包裝,把開口拉大到隨時可以伸手拿的狀態。
電影平淡地開始了。
那是生活在遼闊大自然中的普通人們的故事。沒有花俏的動作場面,也沒有令人捏一把冷汗的驚悚劇情。但是角色刻畫得很細膩,使人在不知不覺中被劇情吸引。
看來是挑對片了。
我和汐時不時地喫着洋芋片,專心看着電影。
故事進行到大約一半時。
熒幕中的男女,氣氛變得很好。
這、這是……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果不其然,兩人脫下衣服,極爲自然地纏綿起來。平常逛YouTube時見不到的場面,佔據了整個熒幕。
貨真假實的牀戲。
唔哇,這可不妙啊……等一下……唔哇——!
我騎在久違三個禮拜的田間小路上。
把社團練習算在「出門」裏的話,我就沒有勝算了。想到這裏,我追加了條件。
她露出穩重的笑容,接受了我的話。不過我有種誤會變得更嚴重的感覺。果然還是該說清楚纔對。我正想開口——
「哦,這樣啊……」
——我果然和汐不一樣。
我的臉開始發熱。完全沒有眼睛喫冰淇淋的爽快感,只覺得踩到陷阱。假如全家一起看電視上的電影時,畫面中出現牀戲,氣氛一定會很尷尬吧。就是那種感覺。
汐離開了我家。
「早。」「哦——好久不見。」「你曬黑了?」「我暑假作業一個字也沒寫哩。」「嗨~」
一旦陷入沉默,就無法不感受到周圍的視線。往來於走廊的學生們,都偷偷瞧着我們。
星原的語氣有點僵硬。
「因爲你完全沒有變黑。」
「這樣啊。」
知道蓮見和一般人沒兩樣地享受暑假之樂,我有點消沉。其實我早就發現了,雖然蓮見的存在感不強,不過他的高中生活比我充實多了。
就在這時,光芒回到汐的眼中。我把視線移回熒幕,牀戲已經演完了。我專心看着影片,以免被汐發現我偷看他的事。
就在我與汐閒聊時,六點的鐘聲響起。
汐愉快地聊起感想。牀戲時露出的冰冷無趣的表情,似乎不曾存在過。我也擠出一些感想,可是,那時的汐的側臉,比電影中的任何場面都令我印象深刻。
「咦?是這樣嗎!?」
「總、總之,先去教室吧。」
「因爲你過得比我充實嘛……」
「小、小汐。早。」
「你幹嘛消沉啊?」
「早。」
星原有些拘謹地開口。我轉頭看她。

我想,包含我在內,三個人都有這種感覺。如果只有我和汐兩人倒還好。但是加上星原,就很難自在得起來。
快點結束快點結束。我在心裏祈禱,戰戰兢兢地偷看汐的反應——在心中一凜。
放眼望去,地面像是鋪着厚厚的翠綠色地毯似的。得到充分的陽光滋養的稻葉長得很健壯,不小心摸到的話,似乎會被割傷。
「打發時間,具體而言是做些什麼呢……?」
✽
後天是返校日。除了汐,還能見到星原。我有些期待,但是又擔心星原仍然在意接吻的事。除此之外,單純到校不上課,又讓人覺得特地去一趟很煩。
繼續僵在這裏,只會更引人注目。再說,全校集合的時間也快到了。
「啊,已經這麼晚了。」
「你暑假時一直窩在家裏對吧?」
星原停下腳步,露出極爲驚訝的表情。
在那之後,劇情進入高潮。主角毅然面對長年有過節的對象,克服了過去的心理創傷。故事結束,開始跑起片尾名單。
學生們的寒暄與說笑聲傳入耳中。我穿過人羣,來到鞋櫃區,見到栗子色的頭髮。綁在左右兩側的馬尾,如小狗的尾巴般搖晃不已。
「沒有啦。雖然說來我家,不過也沒特別做什麼,只是懶懶散散地打發時間而已……所以纔沒有找妳哦。」
總覺得兩腿變沉重了,連上樓都很辛苦。
蓮見邊走邊打量着我,發現什麼似地皺眉。
「唷,紙木。」
「這樣啊,那下次見面就是後天了。」
是星原夏希。
「唔哇,你怎麼知道?真恐怖……」
「我有和社團的朋友去烤肉,也有去祭典玩。」
「你明天也會過來嗎?」
汐和星原都同意我的話,三個人一起往教室前進。儘管如此,沉重的氛圍仍然驅之不散。
星原朝我轉過頭,臉上略帶驚訝之色,很快地掛起笑容。
「女孩保護羊的那一幕,拍得很好呢——」
他是這樣的反應啊。我在心中默默感到驚訝。感覺真不可思議。總覺得自己似乎稍微窺見了汐的本質。
「不要說出來啦。這樣我就更悲慘了。」
在那之後,指的是休業式那天吧。這麼說來,我還沒告訴她汐來我家的事。
「早!好久不……其實沒有呢。上次纔在圖書館見過而已。」
「紙木同學。」
「既然你們感情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身後傳來寒暄的聲音。
來到椿岡高中附近,學生也變多了。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樣,顯得懶洋洋的。我混在那些學生中,進入校門,把腳踏車放在停車場。
「看了部好片呢。」
「再見。」
——好尷尬。
集會進行得很快,應該是爲了預防中暑吧。校長在三分鐘內結束致辭,司儀迅速地發表各社團的活動成績,不到一個小時就散會了。
「那不算有出門啦。」
「是啊。」
「明天不會。我要去諮商。」
她正在換穿室內鞋。在這裏無視她的話就太冷淡了,「早。」我以豁出去的心情地向她打招呼。
我按捺下各種思緒,走回自己房間。
「與其說聯絡,應該說他常常來我家吧。」
「在那之後,你有和小汐聯絡嗎?」
許多學生在走廊上與我們錯身而過。第一節是全校集合,大部分學生都開始往體育館移動了。也許該走快一點。雖然我這麼想,但還是配合星原的腳步前進。
我悄悄地這麼想,再次體認到自己與汐之間的鴻溝有多深。話雖這麼說,但我並不因此覺得疏遠,反而因「就是這麼回事呢」,而有種豁然開朗的清爽感。
「是啊。」
「嗯。」
咦?重點在那裏嗎?我有些疑惑,但還是照實回答:
✽
「是啊。」
「啥——?不然你呢?啊,去社團不算。」
離開體育館,回教室的途中,蓮見和我走在一起。自從休業式後,我們就沒見過面了。他還是和以前一樣,表情慵懶,沒有霸氣。
汐沒有臉紅,也不顯得尷尬。不只如此,他甚至露出索然無趣的表情。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眼神很冰冷,似乎對這場面很厭煩。
雖然曬黑不等於優秀,但我還是冒出了奇怪的競爭意識。
我交互看着自己與蓮見的手臂。仔細看的話,會發現蓮見比我黑了不少。他是桌球社的社員,即使放暑假,還是得騎腳踏車到學校練習。
我換上室內鞋,與星原一起前往教室。
「咦,是這樣嗎?」
啊!我差點在停下腳步時叫出聲音。這件事說不定不說比較好,因爲星原可能會覺得被排除在外了。
雖然早就知道了,不過今天也一樣酷熱。一想到教室裏沒有冷氣,我就覺得很憂鬱。
看樣子,似乎該說明得更清楚纔好。可是該從哪邊說起呢……我正在煩惱時,「嗯!」星原突然用力點頭。
「我先聲明,我可不是天天窩在家裏哦。我有去圖書館或租片子。」
「就是寫寫作業,或看看電影……之類的。」
幾拍之後,「早。」我也回應道。雙方自然而然地找不到話題接話。
汐滿意地點頭。雖然中間時因牀戲而稍微分心,不過我也對電影的內容感到滿意。
「嫉妒了?」
我與星原同時回頭。
「比起一直窩在家,出門玩樂纔等於充實,這種區分法太籠統了。」
汐站在我們身後,灰色的眼睛交互看着我與星原。雖然表情很平靜,可是緊握著書包肩帶的手,透露了他的緊張。說不定他一直在找和我們說話的時機。
汐收好東西起身,想把托盤與杯子拿到樓下。「我收就好。」我說着,送他到門口。
星原含糊地應聲。眼神似乎有點狼狽。
汐在門口穿上運動鞋,轉頭看我。
對了,從七月開始,汐會定期去做諮商。不是因爲有什麼特別煩惱的問題,是基於他的繼母雪姨的建議而去的。
「嗯,再見。」
「只是享受的方式不同而已。在家看書或看電影,也算過得很充實,不是嗎?」
「這……也對。」
應該說,本來就該這樣。我覺得有點難爲情,像自己的偏見被指出似的。不過有反省纔有進步,在錯誤中學習也是很重要的事。
我們抵達二年A班的教室。
過了一會兒,伊予老師也走進教室。她穿着白襯衫與合身的長褲,袖子捲到手肘。走路時,綁在腦後的馬尾搖晃不已。
伊予老師帶着一疊影印紙,站在講桌前拍手喊道:
「好了——大家快點回位子上吧。」
學生們不再聊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伊予老師以眼神掃視同學們的臉,笑了起來。
「很好,沒有人缺席!木田變得很黑呢。歌島,你又長高了?啊,汐的頭髮也稍微變長了!看到大家都有成長,我覺得很高興哦。」
伊予老師以發表感想代替點名。居然有辦法針對每個人說不同的感想,我覺得很佩服。輪到我時……
「紙木……沒什麼變呢!」
我得到一段聽了也開心不起來的感想。不過確實是這樣。
漫長的點名結束後,伊予老師把影印紙發給坐在最前排的學生,讓他們把紙往後傳。
「大家都知道,十月有文化祭。雖然離文化祭還有兩個月,可是不趁現在開始準備的話,到時候會來不及的。所以我們今天要選出班上的文化祭執行委員,以及討論文化祭時要做什麼。」
我看着傳到手中的影印紙。
紙上印有「希望舉辦什麼活動」的空格,下方列出咖啡廳或話劇等常見的活動作爲參考。
「雖然會以統計的結果爲主,不過最終決定權還是在學校這邊。如果每班都想做樂團表演,就不是文化祭,而是音樂祭了。題材稍微重複沒關係,基本上還是會以你們想做的爲主。」
伊予老師看了看自己的手錶。
「從現在開始,給你們十分鐘思考。可以和其他人討論,不過要快點決定哦。好,開始!」
老師一說完,教室裏立刻變得熱鬧無比。
『因爲你和夏希看起來有點生疏。對你來說,那樣應該不是好現象,而且我也希望你們能和以前一樣普通地說話。說起來,害你們變尷尬的原因是我……』
「沒人自願嗎——?真沒辦法,那就由老師……」
汐溫柔地微笑。
『當然是你啊。從這段對話聽來,還能有別人嗎……你睡呆了?』
不會吧?我心想,拿出手機一看,果然是汐傳來的訊息。
我花了不到一分鐘,就把回答寫在紙上。大多數人似乎還沒決定好要寫什麼,星原露出「欸~要做什麼纔好?」的表情,與椎名交換想法。她們感情很好,座位又很近,下課時經常可以看到兩人在聊天的場面。
三個人一起出去玩。總算出現了帶有暑假感的活動,令人雀躍不已……應該是這樣的場面,但我只覺得困惑。
伊予老師發問,班上再次吵鬧起來。
「沒有人嗎~不過今天得決定人選才行。如果沒有人自願,就由老師決定了哦。這樣好嗎?」
伊予老師加以確認地發問,星原放下手,有點沒信心地笑着。
「你想做什麼?」「最好是輕鬆的。」「咖啡廳好了,穿女僕裝的那種。」「賣可麗餅怎麼樣?」「我很會做章魚燒哦。」「我想彈吉他!」
穿透昏沉腦袋的低沉聲音。是汐。保險起見,我看了一下熒幕上的名字。確實是汐。
大家紛紛說出自己的想法,看來每個人想做的事都不一樣。
我的意思似乎有正確地傳達給對方,只見汐皺起眉頭,將頭轉回前方。他從口袋拿出手機,在桌子底下操作起來。
「哦,星原……咦?星原?三個人,除了你之外,還有誰?」
喫完麪,我把碗盤泡在流理臺,回自己房間。
咦?我差點發出聲音,反射性地搖頭。「我做不到啦!」如此強調。雖然很高興汐想撮合我和星原,可是我沒有信心能做好執行委員的工作。
「就是該這樣!那男生就決定是紙木了!之後要做什麼時我會再找你們的,開學後要加油哦~!」
「既然星原想當,我也報名好了」的想法閃過我腦中,但是又立刻消失。如果我在這種時候舉手,很有可能被懷疑「那傢伙對星原有意思吧?」再說,我也不擅長走在前方領導人。
星原轉過身,在桌子之間穿梭,與其他女生會合。一羣人有說有笑地離開了。
汐頓了一下,回答:
「不……我現在已經醒了。」
執行委員是由二、三年級擔任,所以目前沒人有過具體的經驗。可是每個人都看過去年學長姐們在校園內忙碌奔波的身影,知道那不是能以半調子的心情參加的工作。特別是本來就有參加社團的人,或有在打工的人,更是要慎重考慮。
同學們議論紛紛。
伊予老師苦笑。
是說,得接電話纔行。
擔心變忙、擔心他人的目光,都只是害怕風險而找的理由而已。既然我喜歡星原,就該只爲自己想。否則是沒有機會的。
加油!我們會幫妳打氣的!女生們鼓勵着星原。「謝謝~」星原靦腆地道謝。
陽光太過毒辣,我和汐沒講太多話,高速騎着腳踏車。回過神時,已經來到岔路口,所以我們直接分頭回家。
我心中湧起期待。是基於執行委員的身分,來和我打招呼的嗎?還是找我一起回家呢?我有種等待飼主的小狗般的心情。「對不起。」可是與料想中的不同,星原面帶歉色地開口:
汐從來沒有主動打電話給我過。在這之前,他都是傳訊息和我聯絡。
我努力挺起灌了鉛般的身體,揉着睜不太開的眼睛,從枕頭旁拿起手機。
我吸着麪條,喃喃自語。早知道就該切點蔥或紫蘇當配料。
……嗯?
『啊,咲馬,你現在能講電話嗎?』
「其實今天,我已經約好要和其他人一起回去了……」
手機的震動聲把我從睡眠的深谷拉回。
到底該不該報名?成爲執行委員的話,說不定能解開星原的誤會,不只如此,甚至有機會和星原增進感情。可是我怕被其他人投以好奇或懷疑的視線,而且那樣一來,會變得很忙。沒錯。成爲執行委員的話,一定會變得很忙,會有做不完的事,每天在學校留到很晚。那樣一來,就沒辦法三個人一起回家了。就算能接近星原,和汐相處的時間也會因此變少。
反正一定是做幕後工作,不如選做起來輕鬆的。既然如此,就選不需要做太多事前準備的餐飲類吧。熱狗煎起來應該很簡單。好,就這個吧。
十分鐘後,「時間到——」伊予老師出聲。坐在後方的學生開始把影印紙往前傳。
「沒。沒什麼特別的事。」
不論如何,返校日要做的事已經做完了。伊予老師簡短地道別後,宣佈:「放學!」
我不再迷惘,緩緩舉手。
我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說。而且,正因爲我有所期待,所以打擊更大。
「那就剩男生了呢——有沒有人想做呢?」
「一定能順利的。」
不對。當然不是。仔細想想,執行委員確實很忙,但也不可能每天在學校留到很晚纔回家。因爲一定有同時參加社團又擔任執行委員的人。所以,就算我成爲執行委員,應該也不會和現在差太多……
「我、我想報名。」
『其實我在想,要不要約夏希,三個人一起出去玩。』
伊予老師的話只說了一半。
「沒事。謝謝你的訊息。我覺得幸好有報名執行委員。」
想到這裏,我發現一件事。
原本吵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今天汐不會來我家。我合上眼皮,緩緩放開意識。
我動搖了。
回到家,我打開門,穿過冒着熱氣的走廊,拉開領帶,把制服和襪子丟進洗衣機裏。接着來到廚房喝麥茶,煮素面當午餐。
我調低冷氣溫度,躺在牀上,大大打了個呵欠。也許因爲剛喫飽吧,一躺下來,就變得很想睡。
「……沒味道。」
汐來到我身邊,擔心地發問。我的消沉似乎表現在臉上了。
「……你還好嗎?」
『想接近夏希的話,還是報名比較好哦。』
「之後就由老師們規劃了。就算決定的內容和自己想要的不一樣,也別抱怨哦?」
『你在睡覺?』
班上同學一齊朝我看來。我果然很不習慣受到注目,總覺得渾身發癢,忍不住露出卑微的笑容。「很好!」至於伊予老師則很開心。
我微微睜眼,偏西的陽光射入窗口。現在幾點了?由於冷氣溫度設定得很低,我覺得有點冷,把腳尖塞進被子裏。
雖然不是非和星原一起回去不可,但「她是不是想和我保持距離?」的感覺令我難受。也許這只是我想太多,可是負面的想法壓迫在胸口,使我的情緒愈來愈低落。
「哦——很可靠呢!那就是妳了!」
先不管是好是壞,汐做的事,確實嚴重影響了我和星原。雖然我不打算怪罪汐,不過這是事實。
這是在星原或汐之間二選一的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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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決定保持觀察者模式時,汐不知爲何往我這邊看來。我們一對上視線,他就朝我揚了揚下巴,似乎是要我舉手報名。
已經無法回頭了。不過這麼做應該是對的。成爲執行委員的話,就能常和星原說話,有機會化解原本尷尬的關係。只能這麼希望了。
聲音小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決定了。
誰都不想自告奮勇。因爲執行委員是很麻煩的差事。椿岡高中的文化祭一直小有規模,準備起來相對累人。
「哦、嗯。可以。」
應該和去年一樣吧。
「是、是這樣啊。我知道了。」
她一面整理影印紙,繼續說下去:
『你後天有事嗎?』
「喂……」
一年級時,我待的班級是賣炒麪。由於我只有幫忙製作招牌而已,等於幾乎沒有做事。今年不知道會如何。
『因爲聲音聽起來很想睡。對不起,吵到你睡午覺。』
「是啊。你居然知道。」
我有不該擔任執行委員的理由嗎?
『……我多管閒事了嗎?』
同學們紛紛鬆懈下來。我起身將書包掛在肩上。星原與汐似乎在說什麼,幾秒後,星原朝我走來。
嗡——幾秒後,我口袋中的手機發出震動。
我垂頭嘆氣。
「沒什麼啦。是在這種時間睡午覺的我不好。有什麼事嗎?」
「對了,執行委員的事,我們一起加油吧。再見。」
我也以笑容作爲回應,和汐一起走出教室。
「接下來要選出文化祭的執行委員。先問一下,有沒有人自願呢?」
「怎麼這麼突然?」
「雖然有點多管閒事……但這是和夏希拉近距離的好機會。」
「夏希,妳想做嗎?」
「是啊。雖然不知道能不能順利。」
班上的氣氛變得有點緊張。到處都有「你來做啦」之類的聲音,同時也附帶着「不要」「麻煩死了」「不然你來做啊」等等的回應。到頭來,還是沒有人自願報名。
「嗯……再見。」
「呃,因爲沒有人想做,所以我想挑戰看看……」
她與班上同學的視線,聚集在一隻朝天舉起的手上。舉手的人物,令人感到意外。
真稀奇。我心想。就我所知,星原不是那種走在最前方,發揮領導能力的類型。但也不能因此斷定她不適合。星原有很多朋友,很有人緣,就算稍微出錯,周圍的人應該都會伸手幫忙。
「沒有沒有沒那回事。我們去玩吧,看是要爬山還是去海邊我都可以。」
『是嗎?那就好。』
汐的聲音多了幾分安心。
「那後天要去哪玩?」
『我就是來和你討論這部分的。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想去的地方……」
對我來說,去哪都可以。就像剛纔說的,要爬山或去海邊我都無所謂。但既然有汐和星原在,就得慎重考慮地點了。
海邊的難度似乎很高。雖然海水浴場可說是夏天的代名詞,但總覺得只能和感情夠好的朋友一起去。是因爲得穿泳裝嗎?
泳裝……老實說,我很想知道星原會穿什麼樣的泳裝。不過面對穿泳裝的星原,我一定會緊張到不行。那麼汐的泳裝呢?雖然不知道他會不會換上泳裝,但他的腰細到令人擔心,仔細挑的話說不定有適合的……
『想好了嗎?』
「還沒。我在煩惱泳裝……」
『泳、泳裝!?』
糟了!不小心把奇怪的想像說出來了。
「沒有啦,我不是認真的。我只是有點在意而已,你不用在意,忘了剛纔的話吧。」
『好、好……?』
我含糊帶過。總之不考慮去海邊。就各方面而言,對現在的我來說都太刺激了。
「呃,那你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沒有特別想去的……啊,不過室內比較好。因爲戶外很熱,而且夏希也不擅長運動。挑可以在室內遊玩活動的設施,她應該會比較開心。』
「原來如此。」
那麼就把範圍縮小到室內吧。
「對不起,等很久嗎?」
「雪姨選了很多衣服給我……我再從其中挑出覺得適合自己穿的。」
兩天後,我站在椿岡車站的閘門前。
「不會吧!怎麼這麼可愛!適合到嚇我一跳呢!」
星原想到什麼好點子似的,興沖沖地把自己手機按在胸口。
果然。我心想。看汐穿成這樣,當然會想拍照留念了。不過汐似乎完全沒想到會被這麼要求,露出極爲驚訝的表情。他視線遊移,扭着身體回答:
氣氛比想像中的融洽。我本來已經做好場面會很尷尬的覺悟了,不過目前完全沒有那種感覺。汐應該也覺得很意外吧。說起來,他之所以會提議出門玩,就是想化解我和星原之間的疙瘩。
「?不,我是騎腳踏車來的。」
星原靦腆地搔頭。每個動作都這麼可愛……我正想着,星原與我對上目光。她轉身對着我,擺姿勢似地將身體微微斜向一旁。
如果是以前的我,應該會因汐的身體與內在的落差而難受吧。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能由衷地讚美汐的打扮。自己的觀念能有這樣的轉變,我有點開心。
去哪好呢?看電影?打保齡球?唱歌?感覺都很普通呢。既然是暑假,我不想去平常放學後就能去玩的場所,想去遠一點的地方。
這樣的話……
「喫飯了!」彩花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已經是晚餐時間了。我關掉冷氣,起身下樓。
「真好看……我差點認不出是誰了。」
我說完,覺得這話有點耍帥,難爲情了起來。汐的打扮太過可愛,再加上很久沒和朋友出門玩,說不定是因此,我的情緒纔會無意識地高昂吧。
✽
妳是天使嗎?我心想,按捺着忍不住想上揚的嘴角,緩慢地揮手。
「我本來想穿得更輕便點的,可是雪姨一直要我穿這成這樣……會、會不會很奇怪?我覺得有點太可愛了……」
好。我說完,結束通話。
星原笑了一陣子,「啊!」想起什麼似地叫了一聲。
聲音不由自主地飄高。你到底在動搖什麼啊?
「欸嘿嘿,好看嗎?」
我躺回牀上。有多少年沒去過水族館了?真是期待。希望星原肯來——雖然誤會還沒解開,讓人有點不安就是了。
「不會哦。假如有人說不好看,他才該去掛眼科。」
「沒有。我也剛到。」
「爲什麼用敬語啊!」
「喂……嗯,我現在和咲馬在閘門……好。」
我也跟着看了過去,見到朝這邊走來的星原。她穿着素色的上衣與褲裙,小小的斜揹包隨着步伐晃動。發現我們後,星原笑了起來,低調地朝我們揮手。
說不定,那疙瘩只是我和汐多慮了。想到這裏,我的心情一下子輕鬆了起來,同時,胸口也湧上一股難以形容的喜悅。
『啊,好像不錯哦。聽說有很多人去。』
「下一班車快出發了,得快一點。」
「因爲我在身上貼了涼感貼。我討厭流汗。」
「晴天當然還是比下雨好。不過這麼熱,還是有點受不了。」
汐細細品嚐似地說着,忽然別過頭,似乎是在害羞。
「夏希說她快到了。」
我看了看手機,快到集合時間了。我張望四周,一名戴着報童帽的人物朝這邊走來。
「哦、哦。」
「隔壁市的水族館,你覺得怎麼樣?」
幾個月前,我在報紙上瞄到水族館全面翻新的新聞。那時雖然有點想去,可是沒有能約的朋友,於是作罷。
「謝謝。妳的衣服也很可愛哦。」
汐從裙子口袋拿出手機。
星原以貪心的眼神看着汐。
我們先到售票機買票。我把千圓鈔送進售票機時,汐在旁邊儲值IC卡。準備好後,我們進入閘門。
我在腦中大略地計算時間,汐以手肘碰了碰我。來了。汐說着,看向另一邊的月臺。
啪嚓!星原按下快門,斜斜地拍下汐的站姿。雖然汐的表情有點緊張,但還是美得像幅畫。

「家人開車送你來的?」
「也有貼在身上用的。比如脖子後面。你看。」
「我可以拍照嗎?」
那人穿著有緞帶的白襯衫與細腰裙。身上的氛圍與其他人明顯不同。在這種鄉下都市裏,可愛到令人覺得不自然的人物,就是汐。由於他把帽檐壓得很低,所以我沒有立刻發現是他。
「咦~是嗎?」
「可是你完全沒有流汗呢。」
『詳細的部分決定後,再跟你聯絡。』
「……您、您真的非常好看。」
汐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把頭轉回來。
「不會,很好看哦。」
過於眩目的存在,使我感到神聖。
汐說着,撩起後發,讓我看後頸。被領子遮住的部分確實貼着涼感貼。原來如此,這麼做似乎真的能變涼呢。下次我也試試。
好美啊。我心想。是與看到花朵或星空時相同的心情。
「嗯,如果只拍幾張的話……」
「今天天氣很好呢。是說既然是去水族館,天氣好不好都沒關係就是了。」
「是啊。水族館裏很涼爽,也沒必要活動身體。而且我還滿喜歡看魚游泳的。」
電車門要關了——我們在廣播聲中衝進電車裏。車廂內的冷氣很涼爽,乘客不多,大多是一家人或國中生。
肌膚白皙,細緻又有光澤,也許有特地修剪吧,髮際整齊又幹淨。除了止汗劑之外,還微微混着洗髮精的甜香。
哈哈,星原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我覺得很難爲情。
與星原會合後,我們將會搭電車前往離水族館最近的車站。由於下車後還要走一小段路,所以抵達水族館時,應該快中午了。
「好吧……」汐不情不願地拿下帽子。
「哇——謝謝!我要拍了!」
我說着,發現汐的臉上連一滴汗水都沒有。
「是嗎?這樣子好看嗎……」
就在我看呆時,嗡——手機的震動聲響起,使我嚇了一跳。雖然我不是抱着邪念看汐的,但還是覺得緊張。
……雖然完全無關,不過汐的後頸很漂亮呢……
「哦——我完全沒發現。是說涼感貼不是用來貼額頭的嗎?」
算了,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今天就別想那些麻煩的事,放開玩吧。
我靈光一閃,有種拼圖的零片完全對上的感覺。
冷靜點。我如此告訴自己。汐指着閘門。
『哦,聽起來很適合呢。那就去水族館吧。我今晚再問問夏希。』
「哦~很有品味呢!看起來就像模特兒……啊,對了!」
說完,她快步走了起來。我和汐跟着她前進。
「啊!」
星原「欸欸」地發問:
咻——電車門發出消氣般的聲音後關上,電車開始前進。由於我們過兩站後要轉乘快速列車,所以並不坐下,而是站在車廂的連結部位附近。
哦,汐明白了我的意思。
汐有點沒自信地縮着肩膀,揪着裙子。
汐按掉通話鍵朝我看來。
很女孩子的反應呢。我心想。
星原會搭電車到椿岡站,在月臺與我們會合,再一起轉車。
「這些衣服是妳自己選的嗎?」
「差不多該進去了。」
「纔沒有呢。和妳比的話差多了。」
「謝了。」
「哦~很贊哦。這樣的話就想再拍張拿下帽子的版本……」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紙木同學——小汐!?」
頭髮在拿下帽子的瞬間輕揚,又立刻被重力拉下。汐輕輕甩頭,絹般的髮絲看起來閃閃發亮。
發現我身邊的人是汐,星原瞪大眼睛。
時間是九點五十分。由於已經過了通勤的尖峯時間,車站裏只有零星的行人。雖然在建築物裏曬不到陽光,但還是很熱。從車站裏向外望去,陽光強烈到彷彿連空氣都發白了。
「嗯。」
我一面回答,一面打量着汐的服裝。與學校制服或來我家時的服裝不同,是非常……像女孩子的打扮。因爲完全感覺不到彆扭的地方,所以比起「好可愛」的感想,我的第一個感想是驚訝。
汐停在我前方,稍微提起帽檐。
「是、是這樣嗎?」
「好棒!好有氣勢!」
啪嚓啪嚓啪嚓。星原連按快門。「接下來看鏡頭」「用無聊的表情看窗外」開始做起各種要求。汐雖然有點不願意,但還是半推半就地照做了。
拍了十張左右的照片後,星原總算解除拍照模式。
星原回顧着照片,滿意地點頭,對我說:
「之後再把照片傳給你哦。」
「好。」
星原笑容滿面地盯着我看之後,把目光放回手機上。
——嗯?
剛纔的空檔,是什麼意思?
說完「把照片傳給你哦」之後,有大約一秒不自然的停頓。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保險起見,我以窗戶代替鏡子檢查自己的臉,可是沒發現早餐的渣渣或睡到亂翹的頭髮。
……是我想太多了嗎?
「……好像有很多人在看我們……」
汐不安地說着。
我若無其事地看了看周圍,幾名乘客正打量着汐。「是外國人嗎?」「是模特兒吧。」「臉好小哦~」幾名國中生模樣的女生們,壓低聲音討論著,不過全被我們聽見了。
「因爲剛纔拍得太正大光明瞭嘛。」
「感覺好丟臉……」
汐再次把帽檐拉低。「要更有自信啦~」星原爲他打氣。
電車離開椿岡車站後,過了兩站。
我們在第三站下車,改搭正停靠在月臺旁的快速列車。車廂裏的人比剛纔那班電車多。由於接下來得花將近五十分鐘,才能抵達目的地的車站,所以我們決定找地方坐下。
我們在車廂中前進,找到一個面對面的四人座位。走在最前方的汐先坐進去,接着是我。我煩惱了一下,選擇在汐的對面坐下。
不少孩子興奮地舉手。訓練師挑出四名孩子,邀他們前往舞臺。似乎還有名額,「有沒有大人想玩呢?」訓練師發問。
訓練師朝我們這邊看來。還真的被選上了。
『——各位來賓,本日下午三點整,海洋劇場將舉行海豚表演,歡迎大家前往欣賞。欣賞演出時,請注意——』
匡當,匡當。電車開始前進。窗外的景色緩緩後退。
房間深處的巨大水槽中,有各式各樣的魚類。小型鯊魚、聚集成球狀的沙丁魚、振翅翱翔般的魟魚,以及其他叫不出名字的魚,全都各自展現着令人眩目的生命力。
星原開心地說着,汐也以自然的態度和她說話。
訓練師把圈圈交給星原與孩子,指示他們依序丟出圈圈。
喫了三明治與義大利麪的我們,再次逛起水族館。
不是啊,爲什麼會聊成這樣……我正如此心想時,突然聽到肚子餓的「咕嚕~」聲。
我裝成不小心搞錯,改坐到汐的旁邊。
「看她那個樣子,都快分不出誰纔是小孩了。」
海豚配合訓練師的動作,將頭探出水面。觀衆席上的孩子們歡呼起來。
既然要把汐當女生看待,就該讓星原坐他身邊。再說,雖然我今天完全忘了這件事,不過星原對汐有好感。所以更該讓星原坐在汐旁邊。
她以責備小孩子般的語氣對我說。
我是這麼考慮的,但星原卻僵住了。她嘴脣呈現「咦?」的形狀,以目光來回看着我和汐。
「不、不是我哦……」
「我記得有。」汐回答。
抵達海洋劇場時,靠近池子的觀衆席已經坐滿人了。不少人穿着斗篷狀的雨衣。就算沒開條件,我們也只能坐在後方。我和星原分別在汐的左右兩旁坐下。
「我、我也覺得餓了!我們先去喫點東西吧!」
應該說,我們已經可以純粹地樂在其中了。雖然來這裏時在電車上發生的事,令人有點在意,不過現在我已經能普通地與星原說話了。當然,和汐也是。今天過得相當充實,足以填補什麼事都沒做的前半個暑假的空白。
星原跑到水槽前,把臉湊近,開始看起悠遊的魚兒。
我把自己想像成鮪魚。
「不過對鮪魚來說,停不下來是理所當然的事,說不定不會覺得不方便吧。」
「坐在後面就沒問題了。我想看海豚,還有虎鯨!」
「今天天氣真好~水族館有在表演海豚秀嗎?」
「糟糕!馬上就要開始了!得快點過去纔行!」
「也是。那我就坐這邊吧。」
冰涼的空氣包圍身體。穿過大廳後,迎面而來的是被玻璃牆圍繞的寬敞空間。
爲了快點吹到冷氣,我們也立刻上前排隊。很快的,我們買完入場券,進入館內。
「到了——!」
因爲誤會了我與汐的關係,所以想撮合我們嗎?
星原以死魚眼看着我。
我看了看手機的時間,馬上要中午了。
我們坐下後不久,一名戴着耳麥的年輕女性,出現在前方的舞臺。應該是訓練師吧。
原本喫着從自動販賣機買的冰棒的星原臉色大變。
真的假的?我心想。
我正懷念着往事,節目已經進行到互動時間了。
「紙木同學……」
我們前往位在室外的海洋劇場。
「鮪魚啊。」
「真是的,紙木同學不該坐那邊吧?」
我困惑了。
「不一直游泳的話,就無法呼吸呢。」
一旁的星原眼神閃閃發亮,汐也露出笑容。表演正式開始。
「真的。」
我們正看着色彩鮮豔的鸚哥魚時,一條大型鮪魚從旁遊過。速度快到令人擔心會不會撞上其他魚或玻璃。星原以目光追着鮪魚,發出讚歎的聲音。
水族館位在離車站徒步約十分鐘的地點。門口設置了巨大的鯨魚雕塑。這一帶靠海,空氣中微微帶着潮水的氣味。由於是暑假期間,客人不少,售票口前已經有好幾公尺的人龍了。
我把手冊收回口袋,三人一起前往餐飲區。
「好像是呢。」
星原開心地拍手。那高興到快要跳起來的模樣,使我渾身酥軟。
「好哦!那就請這位大姐姐幫忙吧!」
「要去看嗎?」
星原開心地起身,輕快地往下走,繞過池子,走上舞臺。
她把還剩一半的冰塞進嘴裏,把冰棒棍丟進旁邊的垃圾桶,似乎很期待海豚表演。
完全不懂。但現在還是別猜測她的想法比較好。如果問她原因,氣氛說不定又會變尷尬。
看海豚表演是我們事先決定好的行程。由於汐說「不想弄溼」,所以是以坐在後方爲條件,讓他答應的。
星原專心地看起那些魚。看來是挑對地點了,我感動地想着。
「這樣啊。」
「……唔。」
我們正在休息區休息,廣播傳來充滿活力的音樂與工作人員的通知。
「找個地方喫午餐吧。」
「那麼就去那裏喫吧。」
「好贊……」
我本來以爲,雖然有點猶豫,但星原還是會在汐旁邊坐下。沒想到會被她說「不該坐那邊」。她不想和我或汐坐在一起嗎?還是覺得坐在汐身邊會難爲情呢?
有多少年沒看過海豚表演了呢?比起開心或有趣,我最先感受到的是懷念之情。
「看到其他魚時,不會覺得羨慕嗎?」
外頭的陽光還是一樣毒辣又刺眼。走沒幾步,背上就開始冒汗。熱成這樣的話,還不如先淋一桶水再出來算了。
星原連忙幫他緩頰。
一直疑神疑鬼很累,於是我不再思考,也加入對話。
就算星原個子嬌小,和小學生站在一起還是高出一個頭左右,相當顯眼。而且就算遠看,都看得出她從全身散發的開心,似乎真的很想和海豚玩。看着她那模樣,我心情也好了起來。
她凝視着水槽開口。「嗯。」我以附和催她繼續說下去。
「哇!好棒!」
「可能也有那樣的鮪魚吧。」
星原表示同意。其實我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會被認真回應,使我有點內疚。
「如果在海底發現什麼在意的東西,可是不能停下來看清楚,感覺很不方便呢。」
也許對星原的態度有什麼想法吧,汐原本想開口說話。但是見星原坐下,他只好放棄似地抿緊嘴脣。
海豚在池裏高速遊着,跳出水面,鑽過訓練師手中的呼啦圈。
發現異常的汐發問,星原回神,苦笑地看着我。
「我!」星原很有精神地舉手。
或者。
我與星原同時看向汐。
「大家好——!謝謝大家在這麼熱的天氣來看錶演!首先請海豚和大家打個招呼!」
「夏希?」
她的額頭幾乎貼在玻璃上,我微笑着,與汐一起站在她身邊。
是小學生時期吧,全家人一起去不同的水族館看錶演。妹妹彩花當時還小,對從沒見過的海豚感到很害怕。那時候的彩花真可愛。現在反而是我怕彩花。
「從出生起就必須一直遊一直遊,永遠不能停下來。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汐略帶憂鬱地說着。
星原露出略帶寂寥的神色。
「哦——很壯觀呢。」
「……抱歉。」
「接下來是套圈圈,有沒有人想和海豚玩呢——?」
「咦?」
在淡水魚區看熱帶魚、在體驗區摸海星……假如有所謂的「造訪水族館時的正確遊玩方式」的教戰手冊,我們的玩法八成分毫不差吧。
是在顧慮我呢?
最後輪到星原。她高舉圈圈,用力扔出。圈圈飛得比其他孩子丟出的更遠,但海豚仍然精彩地在落水前,就以嘴(鼻子?)接住圈圈。
我拿出收在口袋中的水族館導覽手冊,看着館內地圖。我還沒找到餐廳所在地,汐便已經說道:「我記得二樓有飲食區。」
「是啊……真羨慕夏希。」
星原的話,決定了用餐地點。
星原若無其事地和我們聊了起來。
汐看着水槽,滿臉通紅。很明顯看得出來是誰的肚子在叫了。
我有一種在遠方眺望他們的錯覺。兩人的心情都切換得好快,彷彿從來沒發生過任何事似的。不,說不定真的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只是我想太多而已。
「唔——可是我不想被弄溼……」
星原站在目的地的水族館前,用力高舉雙手歡呼。
「難不成,你也想下去玩?」
我發問。汐瞪大眼睛。
「怎麼可能。我不是那個意思……是其他的各種意思。」
「哦……?」
汐把視線放回舞臺上,以泄氣皮球般的表情看着星原。對很在乎旁人眼光的汐來說,說不

定覺得能如此直接地表現出開心的星原很耀眼吧。
「最後請大家和海豚握手!」
訓練師說着,海豚將頭探出水面。
海豚游到池畔,如舉手般抬起胸鰭。星原與其他孩子戰戰兢兢又興奮地碰觸海豚的胸鰭。
「謝謝大家!」訓練師說完,請衆人回到自己座位。
星原心滿意足地回來了。
「好好玩~!我以後還想再來。」
「辛苦了。」汐對星原說道。
星原坐了下來,張合著握過海豚的手,像在回憶那份觸感。
「海豚摸起來是什麼感覺?」
我好奇地發問,星原露出微妙的表情。
「像光滑的橡膠……該怎麼說……像茄子?」
「茄子嗎……」
假如家裏有茄子時,我也摸摸看吧。
「——今天的海豚表演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我想說的不是什麼大事啦……」
我們看了一會兒花園鰻,再次前進。星原像孩子般開心,小跑步地般穿梭於水槽之間。
「是會旅行的魚呢。」
我決定放手一搏,乘上前往未知大海的海流。
「沒有,不是不想,不過……」
星原在某個水槽前停步,我探頭一看,見到許多從沙子中伸頭縮縮頭的小鰻魚。是花園鰻。
我們同時開口。
「這、這就不知道了。」
我打開手機,以「狗 狆」搜尋圖片,出現一種毛絨絨的小型犬。
「是、是嗎?因爲總算能自然地說話了……」
訓練師大聲地宣佈。海豚表演在觀衆的掌聲中落幕。
「嗯。」我也停下腳步。
「咦?」星原訝異地發問:
「幹、幹嘛突然問這個?」
汐的話閃過我腦中。
「幾乎都死了,表示也有沒死的對吧?那些魚怎麼了呢?」
汐突然加以確認。
我們沿着動線慢慢走。
明知是客套話,但我還是開心到必須努力讓自己不露出詭異的笑容。
「因爲游泳的樣子像蝴蝶。我以前看過的書裏是這麼寫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還是妳先說吧。」
「那個——」「紙木同學。」
「一點也不像。」
我向星原展示手機上的圖片,與她一起比較水槽中的花園鰻與狗的照片。
「唔……」
怎麼了?我說了什麼讓她不開心的話嗎?
星原朝我走來,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咦?會死嗎?」
我無視水槽中的魚,拚命思考,但還是想不出可以聊的話題。就在這時,星原突然停下腳步,我差點撞上她。
例如蒲公英的種子,會隨風飛到遠方。棲息地愈廣,愈能減少絕種的危機。說不定蝴蝶魚和小丑魚也是基於同樣的動機,才乘着海流到遠方的。爲了使物種更繁榮。
我惴惴不安地走着,來到珊瑚礁區的出口附近。既然已經無話可說,也差不多該叫汐回來了——
星原以憐憫的眼神看着蝴蝶魚。她哀悼似地沉默了一會兒,再次走了起來。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咦!」與我無緣的詞彙闖入耳中,我忍不住叫出來。
星原停下腳步。
星原看着珊瑚礁模樣的水槽。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魚嗎?我循着她的視線看去,見到身上有黃色鱗片,身體扁平的魚。
星原小聲說着。
「要不要試着約她?例如看電影之類的。」
從海洋劇場回來後,我們又參觀了企鵝區與水母區,來到海洋生物區。如畫廊般排列的長方形水槽中,展示着烏賊或蝦子等小型生物。
「花園鰻的日文名稱爲什麼叫※狆鰻呢?」(譯註:日文寫成チンアナゴ。「チン」爲一種原產於日本的小型犬,「アナゴ」則是糯鰻科的日文。)
重要的是選擇。看是要追求穩定,或是追求發展。
我們沉默地踏入珊瑚礁區。與其他展區相比,這裏的燈光偏暗,可以見到不少貌似情侶的男女。不知名的焦慮湧上心頭。
「那傢伙……」
我見過這種魚,而且知道名字。
「是嗎?可是我覺得你們很相配哦。」
「那種魚會爲了找食物或繁殖,改變生活的地區。黑鮪魚就是一種洄游魚,活動的地點橫跨整個太平洋。」
「沒問題啦。我讓你們獨處一下,你趁機不着痕跡地約她。我想她應該不會拒絕。如果不行再用手機通知我,我會馬上回來的。加油哦。」
太突然了。汐很少這麼強硬。雖然我沒有怪他的意思,但希望他能給我一點做心理準備的時間。
——要不要試着約她?
我跟在星原身後走着。比起看魚,觀察星原更有趣。想到這裏,我嘴角忍不住上揚。一旁的汐開口:
我抬頭看着水槽,回想書裏的內容。
「咦?等、等一……」
「叫狆……的狗?有那種狗嗎?」
「是這樣啊。」
「……比如說?」
「是啊。因爲不耐寒,或是身體衰弱,被其他魚喫掉。」
「呃,應該會在新的海域住下,繁殖後代,最後適應新的環境吧。不過能活下來的魚非常少,所以對魚類來說,被海流帶走,就像不幸的意外呢。」
「……好可憐哦。」
「唔,我想想……」
「還有什麼和魚有關的小知識嗎?」星原看着我發問。
「對吧?現在夏希的心情很好,我想你可以再積極一點哦。」
星原好奇地發問。
「明明游泳能力不強?」
「……那就照汐的話做吧。」
在那之後,我們就沒有說過話了。我側眼窺視星原,她臉上似乎微帶憂鬱之色,步伐也稍微慢了下來。
被星原稱讚,我很開心,也不那麼緊張了。我還真是單純啊。
「情……!」
「沒關係啦,不用客氣,真的沒什麼。」
「不不不,那門檻太高了啦……」
「話說回來,你想和夏希交往對不對?」
一旦只剩兩個人,話便變少了。三個人時明明能普通地相處,只剩我和星原時,就不知道要說什麼了。找不到話題。
「該怎麼辦?小汐說她要去買飲料,叫我們先走。」
「小汐要我看着你,以免你走丟。」
「不像嘛。」
「我想,除了被海流帶走之外,應該也有以自己的意志,前往其他海域的魚吧。例如在本來的場所過得不好,或是因爲好奇……」
現在問未免太晚了。沒有虎鯨啦。
「是蝴蝶魚啊。」
我看着水槽旁的說明文。
想要有一番成就,就必須冒相對應的風險。
「剛纔那個話題。」
「虎鯨呢?」
星原難爲情地笑了起來。
「就算可能會死,還是想去其他地方。我想,一定有那樣的魚……我在說什麼啊?突然說這些,好奇怪。」
我還來不及阻止,汐已經走到星原身邊,在她耳旁小聲說話。星原有點困惑地點頭後,汐便離開了。怎麼自作主張起來了……
「是、是嗎?那我就先說了。」
——得說點什麼纔行。
「不想嗎?」
「真是博學多聞。你果然看了很多書呢。」
但我深受感動。星原的話雖然天真,可是我覺得那想法很美好。再說,也不能斷定絕對不是那樣。
星原驚訝地看着我,又轉頭看向水槽。
「不過也有雖然不是洄游魚,但是隨着海流漂流到遠方的魚。像蝴蝶魚就是……還有小丑魚也是。這些魚的游泳能力不強,幾乎沒辦法適應新的海域,最後就會死掉。」
「呃——因爲長得很像名叫狆的狗,所以得到這個名稱。」
「啊,你先說吧。」星原客氣地禮讓我。可是話還沒說出來就被打斷的我,已經失去說出來的衝動了。
「有一種魚叫洄游魚。」
他以星原聽不到的音量對我說。
嗯嗯,星原點頭。
我笑了起來。星原也跟着笑了。
「原來牠叫這個名字啊。因爲長得像蝴蝶嗎?」
「看起來很像情侶哦。」
「你剛纔和夏希的感覺不錯呢。」
「沒有沒有。我才配不上星原呢。」
嗯嗯~星原可愛地清了清嗓子。
但她一直沒有說下去。只是講着「呃,沒有啦,那個……」空泛的話,消耗時間。有那麼難開口嗎?我正想說點什麼轉移話題時,「我啊——」星原總算明確地開了口。
「會幫你加油的。」
「咦?」
我傻住了。
加油?我?爲什麼?
「啊!我當然不會告訴其他人的!因爲世人對這種事還不太能接受……但總有一天,大家會認同這種事的。到時候我會好好幫你們慶祝的。」
「哦……」
因爲聽不懂星原在說什麼,我只能含糊地回應。至於星原,則像是從鬱悶中解脫了似的,鬆了一口氣。
「呼——總算說出來了!不過我真的嚇了一跳哦~你們可以早點告訴我啊。」
「等、等一下。妳在說什麼?」
「嗯?啊,對不起對不起。我這樣太突然了。就是你和小汐的事啊。」
我和汐的事——難道……
「你們不是在交往嗎?」
名爲理解的閃電擊中我的腦門,把我腦中的問號全部炸飛。
雖然我知道星原對我們有誤會,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地說出來。
「等一下、不對。不是的。我應該有說過,我和汐不是那樣的關係。」
「嗯。是啊,果然很難公開呢……」
「不對。我們真的沒有交往,是妳誤會了!」
我用力強調。星原驚訝地縮了縮身體。
我胸口湧起復雜的感情。「總算回來了」與「居然在這種時候回來」兩種心情交錯在一起,就連是放心還是擔心,都分辨不出來了。
「不是——」
「該回去了。」
忽地,我聽到輕微的鼻息。汐靠着牆睡着了,露出毫無防備的睡臉。
——沒問題嗎?
星原仍然低頭看着下方,搖了搖頭。
星原緩緩起身。
汐嘆了口氣,宛如在忍受疼痛似地咬着嘴脣。
「紙木同學和小汐……沒有在交往嗎?」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果然很沒用,很想大叫……可是不能那麼做,所以……」
我想起斷斷續續地那麼說的汐,有種被秋風吹拂過般的悲傷。
——鬼迷心竅、吧。
星原說到一半,抬眼看着汐,不再說下去。似乎在迷惘該不該繼續說下去。幾秒後,她慎重地發問:
不妙,可能嚇到她了。我這樣太激動了,得冷靜下來纔行。
我斷然否定。星原受傷似地皺眉,以懷疑的眼神看我。
「……對不起,我不是在兇妳。我只是想解開誤會……」
「那麼,那個吻是……」
發現旁人的視線,汐內疚地縮了縮身體,微微搖頭。
「之前說過很多次了,我和汐沒有交往。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好嗎?」
「是啊。他應該很累吧。」
可以想像在那之後會接什麼話。汐應該也猜得到,所以纔會先出聲打斷星原的話。
『妳其實,還喜……』
正當星原戰戰兢兢地想開口時……
我和汐應該都把對彼此的心情整理好了纔對,可是汐卻親了我。不論原因是什麼,都很難說出來。我痛切地明白。
光是想起失戀的事,就夠痛苦了吧。而且汐把那接吻看成極爲嚴重的失態,不難想像這個問題會對他的心理造成多重的負擔。
「我能明白你爲什麼不告訴我。我只是覺得很驚訝而已……既然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就無所謂了。」
發問傳入我耳中。我回頭一看,汐正站在我身後。
他以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看着星原。
「好吧,讓我說清楚。」
星原小心翼翼地發問。
這不是安慰,是我的真心話。但星原還是愁眉不展。
每句話、每個字,都像是用力擠出聲音說的。呼吸變得愈來愈快,臉色開始發青,額頭微微冒汗。
「……這麼不想說嗎?」
聽星原這麼說,汐面帶歉色地抿着嘴脣。
「睡得很熟呢。」
難以呼吸。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不,我知道爲什麼。不是任何人的錯,是時間的問題。就像汐說的,早晚都要說明的。
我們來到餐飲區,中午來這裏時,人潮還很多;不過四點的現在,已經沒什麼人了。我們什麼都沒點,直接來到後方的座位。即使就坐,仍然沒有任何人說話。
汐說完,安靜地邁出步伐。是換地方說話的意思吧,我和星原默默跟在他身後。
「所以……我之所以,做那種事……」
短短一句話,使汐明白一切。他微微睜大眼睛,表情逐漸憂鬱。
「其實是我不好。一直沒把告白的事告訴妳。」
「沒錯。我們沒有交往。」
「既然沒有交往,爲什麼要接吻呢……?」
「咲馬說的沒錯。」
餐飲區的對話,應該相當消耗汐的精神。想像他的痛苦,我就覺得心痛。現在還是讓他好好休息吧。
「你其實,還喜……」
雖然覺得可惜,可是現在已經沒有繼續遊玩的心情了。而且大部分的展區都參觀過了,現在回去的話,回到椿岡站時,應該差不多傍晚了吧。
星原捱罵似地垂下眼簾。從那反應看來,她也不是非打破沙鍋問到底不可。如果是這樣,她也許會改變心意,不再追問。
「沒有。絕對、沒有。」
汐沉重地開口:
「對不起……雖然是我問的,但是我已經不想知道答案了。因爲你看起來很痛苦……所以,我也覺得很難過。」
爲什麼要接吻?我也想知道,可是我沒有勇氣問汐。總覺得發問的瞬間,某種重要的事物將會被破壞。而星原應該也一樣——我本來是這麼以爲的,沒想到星原並不逃避,而是正面追求真相。
「……說的也是。對不起。」
聲音中,似乎帶着與前後對話無關的釋懷。
半晌後,我與汐點頭同意。
看着說不出話的我,星原露出失望的神色。
我們離開了水族館。
我瞥了一眼走在身旁的星原,她顯得相當不安。抿着嘴脣,緊鎖眉心,時不時盯着汐的背影,似乎想對汐說什麼,但又放棄地垂眼。
汐說完,周圍充滿緊張的氣氛。
咦?星原小聲驚呼。
就如同汐說的,事實肯定不是星原想問的那樣。我也只能如此相信。因爲那是汐本身的問題,沒有我介入的餘地。
「早知道就不問那種事了……真是對不起小汐。」
雖然我想加以確認,可是汐在場。就算他睡着了,這還是不適合問出來。
我在心裏對汐發問。汐只是沉默地前進,從背影看不出任何感情。
——那是因爲……
「……!」
胸口很痛。如果三個人能「一、二、三」地一起消除記憶,該有多好。但正因爲做不到那種事,才必須說出真相,解開誤會。不對,就算真的有消除記憶的方法,星原應該不會自願忘記,在通往屋頂的樓梯見到的畫面,最後仍然會變成現在的情況。
我們沒有在其他地方逗留,直接前往車站。坐的位子和來時一樣,我和汐坐在一起,星原坐在我們對面。一路上,星原都看着窗外景色發呆。
「我已經知道你們沒有交往了。真的知道了。可是……」
見汐這麼難受,我插嘴:
在知道告白的事,以及接吻的原因後,星原對汐的感情會產生變化嗎?或者仍然是「不知道喜不喜歡小汐」的狀態呢?
但……我還是希望能三個人繼續快樂地參觀水族館。就算那只是逃避現實。
汐先開口了。
「……鬼迷心竅、吧。」
到頭來,問題還是在那裏。
對星原來說,這是非常重大又有衝擊性的事實吧。但只有這件事,我不能主動說出來。就算星原會找我商量感情問題,我也不能把汐對我告白的事告訴她。
「怎麼了?」
星原看着汐的睡臉,悲傷地眯起眼睛。
我不是一直這麼說的嗎——我把這句話吞了回去,用力點頭。
「等、等一下!」
這是非常合理的疑問。
我嘆了口氣,搔了搔頸側。
星原輕聲道。
「誤會……你們沒在交往嗎?」
「雖然這麼說,很像在找藉口……不過我是真的想幫你們加油,沒有讓你們困擾的意思。」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大腿,斷斷續續地說着。
「我們沒有交往。因爲我被咲馬拒絕了。」
我不在乎汐以女生的身分生活。可是,我希望他能一直保持着高潔,不要爲了我這種人心煩意亂。
我屏住呼吸,背上冷汗直流。
「反正早晚都要說明的。」
我能理解星原的難過。因爲我也不忍心繼續聽下去。假如星原沒有開口,說不定我會出聲阻止汐。
「……汐也知道哦。再說,早晚都得面對那件事纔行,所以……妳不必太在意。」
星原打斷汐的話。
星原不再追問,她道完歉,低頭看着桌面。
星原相信我們那個吻不是意外。
汐仍然微微發出鼻息,肩膀隨着呼吸,輕輕地上下起伏,表情相當安穩。
「我——!」
直到汐以女生身分上學的那天爲止,我對汐一直抱着自卑感。對他的嫉妒,反過來說就是羨慕。換句話說,我一直憧憬着汐。所以,他剛纔那種——有如開謝罪記者會般,臉上冒汗,萎縮着身體說明的模樣,使我不忍卒睹。
我抬頭時,汐已經打斷星原的話了。而且音量大到足以傳遍餐飲區,周圍的客人全都看向我們。
汐以困惑的眼神,交互看着我與星原,很明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星原以認真的表情看着汐。
汐睜大眼睛。我也一樣。因爲星原一臉快要哭出來了。
「呃,星原。」
「原來是在說那個啊……」
我慎重地選擇詞彙,委婉表示我不想說明這件事。星原沒有笨到不懂我的意思。
話說回來,汐究竟喜歡我的哪裏?
就算喜歡的是男性,也有其他比我更好的人。比我聰明,成績和運動神經比我好,外表好看,個性也好——光是在椿岡高中裏,就有很多那樣的男性。可是汐卻選了我。
爲什麼?因爲我們是童年玩伴?還是單純因爲相處的時間長,所以喜歡上我了呢?
如果真是那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思緒很混亂,不知不覺中,我皺緊眉頭。
有朝一日,汐會告訴我,之所以選了我的原因嗎?要說不感到好奇,就是在騙人了。但這件事已經是過去式,所以還是把這疑問收在心裏深處吧。
呼啊。星原輕輕打了個呵欠。只見她眼眶溼潤,嘴脣不住扭動。
「想睡就睡吧,等到了再叫妳。」
星原連忙按住自己的嘴。
「沒、沒關係,我還很清醒。」
雖然她嘴上那麼說,不過眼神已經朦朧了。其實她很想睡吧。她之所以硬撐,是因爲覺得愧疚嗎?
在那之後,儘管星原時不時揉眼或是打瞌睡,但仍然努力保持清醒。不過似乎快到極限了。
「……不要逞強哦?」
星原臉紅了起來。只見她縮了縮肩膀,投降似地點頭。
「對不起,我果然很想睡……可以先睡一下嗎?」
「當然。」
「謝謝了。晚安。」
「晚安。」我說完,星原便閉上眼睛。
鼻息增加爲兩道。我從口袋拿出手機打發時間。我打開熒幕,點進圖片庫,看起星原在來水族館途中拍攝的汐照片。那是在水族館喫午餐時,星原傳給我的。
在電車上用無聊的表情看窗外的側臉,有種難爲情的感覺。照片拍得很好。如果隨便找間偶像經紀公司,把照片寄過去,說不定會被挖掘吧。但我當然不會做那種事,只會把照片留在資料夾裏。
我如此說道,汐內疚地皺眉,但我還是直接離開房間。對汐來說,這麼做可能也會讓他「難受」吧。然而我還是無法不做點什麼。
✽
我離開房間,來到廚房,在茶壺裏放入茶葉,壓着熱水瓶,在茶壺中加入熱水後,把茶壺與茶杯放在托盤裏,回到房間。
「嗯……嗯。我知道了。」
「馬的。什麼嘛……」
汐茫然地看着杯底,回過神,猛地抬頭,似乎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只見他的表情愈來愈狼狽,嘴脣困惑地發顫。
來到廚房,我打開冰箱,拿出裝麥茶的寶特瓶。杯子應該不必另外拿吧,反正樓上有杯子了。
就在這時,叮鈴鈴,風鈴聲響起。一陣風從紗窗灌入客廳。是溼氣不多的乾爽暖風。
汐極爲認真地道歉。自己說出了嚴重的失言。他的表情是這麼表示的。
「喂,還很燙吧……」
我以搖控器調高溫度。這房間的冷氣已經有年紀了,溫度調節功能很差。設定二十七度時很熱,二十六度時又太冷。其實我也覺得有點冷。
「……我想喝點冰的。」
「對不起。剛纔那些話,希望你當成沒聽到。」
我放下筆。
「你對我好,我會很難受呢。」
汐在我身後附和。
汐不經意地這麼說。
我在開着冷氣的房間裏寫暑假作業。本來以爲把最棘手的數學解決後,剩下的科目就能輕鬆完成了。沒想到進度不如預期,還是落到趕作業的下場。我痛恨起自己的漫無計劃。
我站了起來。
「休息一下。」
我也喝起熱茶,因冷氣而發涼的身體暖和了不少。我突然想喫點鹹的,如果有煎餅就好了,可惜家裏沒有庫存。
老實說,我根本不可能忘掉。但現在只能這麼回答。
我拿着寶特瓶轉身,可是無法邁步。明明該早點回去的,雙腿卻如千斤般沉重。
我說着,把茶倒入杯子裏,把杯子交給汐。汐以雙手接過杯子,緩緩喝了口茶,呼~地嘆氣。
「真好喝。」
「沒事。」
我想這麼認爲。
我想像汐在我家門口拿下涼感貼的畫面,感覺是很奇妙的光景。如果是汐,應該會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做吧。
我再次起身。
我把茶壺和杯子放在桌上,汐合上書本,睜大眼睛。
我翻着世界史的參考資料,汐的身影進入視野邊緣。他正靠在我牀邊,看着我之前推薦的小說。他已經一個星期沒來我家,而且從水族館回來後,就沒再見過面了。
汐調整着呼吸,把杯子裏的熱茶一口氣喝完。
我看向窗外,太陽已經西斜了。
三人一起去水族館的幾天後。
夏天就要結束了呢。我在心裏輕聲低喃,終於走回房間。
「熱茶?你特地泡的?」
「我去倒茶。」
啪。寶特瓶傳來凹陷的聲音。那是我下意識地用力捏瓶身的緣故。我以空着的手搔頭,試圖轉換心情。
「嗯。我偶爾會喝哦。雖然是夏天,不過在冷氣房裏會冷。還有,搭配雪見大福的話,會變得很好喝。」
「沒有。我進門之前就拿下來了。在冷氣房裏貼着會太冷。」
明知茶水很燙,爲什麼還要那麼做呢?有什麼自我懲罰的含意在內嗎?如果真的是,希望他別再那麼做了。
他一定是在騙人。因爲他眼角噙着淚水。該不會燙到舌頭了吧?真擔心……
我們小口小口地喝着熱茶。汐捧着茶杯,閉上眼睛……
無法不做點什麼。我確實那麼想。可是同時,我也害怕與汐扯上關係。害怕因爲自己考慮得太少,害汐受到傷害。
汐的樣子和之前沒什麼不同。雖然對話不多,但我們本來就不常聊天,所以沒什麼尷尬感,時間平穩地度過。
我的那些自我滿足與自以爲是,說不定只會對汐造成困擾——想到這裏,我就裹足不前。甚至開始覺得什麼都不做,反而纔是爲汐着想。
「剛纔說的不算。」
我如此心想時,汐打了個噴嚏。
說完,他再次明確地強調:
汐安靜地看着小說,偶爾輕輕嘆氣。是對小說的內容有什麼感觸嗎?還是因爲水族館的事呢?說不定只是普通的呼氣,是我想太多了。不論如何,我不打算深入追問。就算問了,也不一定能解決問題;要是因此讓他顧慮太多,反而對他不好意思。
我差點失手打翻茶水,全身發直,不知道該怎麼接受這些話。
「啊……有一點。」
「會冷嗎?」
「你現在有貼涼感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