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令人愛憐的歲月
《銀荊的告白》 · 八目迷 · 4.7萬 字
對孩子而言,父母相當於神。
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但是我聽過這樣的說法。小時候,因爲沒辦法把自己的父母與其他父母比較,所以不會懷疑父母的正確性。最重要的是,沒有父母的養育,孩子就無法活下去,所以對孩子而言,父母是絕對的存在。
既然如此,假如神不見了呢?
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就是由其他事物,成爲那孩子的神。
那可能是人類,或者故事、行爲、認同感……取代神的事物因人而異,就我的情況,是離我最近的人。
槻木汐。
我唯一的哥哥,我最喜歡的家人,也是我的神。
然而那個人,如今——
「……你怎麼穿成這樣?」
正穿着我的學校制服,站在走廊上。
那是我十五歲的六月時的事。
我陷入輕微的恐慌狀態。那也是當然的,一回家就看到哥哥穿着自己的制服,怎麼可能保持冷靜?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僵在原地。哥哥也一樣。他臉色發白,說不出任何話。
時間像是凍結了似的。
忽地,某種黑暗黏稠的什麼湧到胸口。
是厭惡?失望?還是悲嘆?
都不是。若非得用語言形容這份感情的話——對了。
就是使命感。
一旦理解到這份感情的名字,各種咒罵的話語就不斷從我口中傾泄而出。我不停地以激烈的言詞唾罵哥哥,宛如對罪人丟石頭似的——而哥哥似乎也明白自己犯了什麼罪,沉默地接受我的指責。
想法、話語,全都停不下來。
我閉上嘴。這些話可以等喫完晚餐再和哥哥繼續談。
身體一下子失去力氣。強烈的虛脫感使我坐倒在走廊上。內在好像被全部掏空似的,完全使不上力。
「如果被不認識的人告白,妳會怎麼做呢?」
「謝謝。最近有夠忙的……不說那個了,害你要準備晚餐,對不起。」
「挺行的嘛。汐很受歡迎呢。」
「我回來了——」
「喂?姬香?」
「今天很冷呢。」
我們閒聊了一陣子,我向姬香發問:
『說到這個,妳已經決定好志願了嗎?我還在想要報考哪幾間學校。』
『啊——說的也是。快放寒假了呢。啊,我打擾妳唸書了?』
還有味噌湯的味道。
雪姨的視線移動到我身上。
『怎麼那麼具體……』
那個人回來了。
「那就好。會冷的話要說哦,我會從收納間拿其他被子出來的。」
彷彿沿着長長的河流朝上方走,尋找使命感的來源。
「還好。」
「你們不要吵架。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樣,真的好嗎?
哥哥提高聲音責備我。「哦哦!」爸爸則讚歎起來。
在各種方面,與真正的媽媽還在時相比,都出現了變化。不論多微小的變化,只要我一發現,就會感到煩躁。
晚餐時,我再次質問哥哥。雖然剛纔已經在房間裏爭論過了,但我還是無法接受哥哥的回答,覺得很煩躁。
姬香發出小狗被罵一樣的啊嗚聲。
那時的我,對許多事都感到煩躁。我朋友姬香說「那叫叛逆期」,但絕對不是。我的煩躁全是有明確理由的,不是叛逆期那種因爲青春期而產生的情緒,是基於理論性的思考,覺得該生氣才生氣。
『是嗎?真厲害。雖然我也快期末考了,可是這次好像會很慘……』
我正翻着英文單字卡,桌上的手機振動起來,似乎有訊息。熒幕上顯示的訊息傳送人是『笹原姬香』,我拿起手機,點開訊息。
「明天好像會更冷哦。」
「就算妳這麼說……」
洗完澡後,我回到自己房間,寫起學校作業。寫完後,我開始複習期末考前小考的考試範圍。明年我就要升國三了,差不該得考慮升學的事了。
姬香不喜歡傳訊息(正確來說,她似乎是不喜歡花時間等人回訊息),所以我和她大多是以電話聊天。我也覺得講電話比傳訊息更有效率,所以對她的要求沒有異議。我立刻撥打了姬香的電話。
大門喀嚓一聲關上,寂靜沉重地壓在我肩上。除了我之外,家裏沒有其他人。天空早就全黑了,可以聽到遠方傳來的蟲鳴。
『真的嗎?沒騙人?』
我稍微緊張了一下。
【六個月前】
我開動了。雪姨有禮貌地說完,拿起筷子。
「是啊。」爸爸接話。
「不是我啦。」
「我騙妳做什麼……」
真不知道姬香乾嘛這樣懷疑我。
哥哥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有這種感覺。就算他回來,應該也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哥哥了。
其實雪姨人不壞。應該說人很好。可是,我還是不想叫她「媽媽」。
「可是哥哥拒絕了那個女生哦。她在國中時就有一堆男生喜歡耶。」
『晚安☆今天很冷呢,有空的話要不要講電話?』
哥哥含糊地回應,喝起味噌湯。銀髮如布簾般垂下,遮住哥哥的表情。那是遺傳自媽媽、如鏡子般的美麗頭髮。我也許遺傳到爸爸比較多,跟哥哥不一樣,頭髮是黑色的,所以從小就很羨慕哥哥。
聽姬香那麼說,我很開心。我和姬香的友情,從幼稚園起就沒有改變過。不會改變的事物,使我感到安心。
「纔不可以。我也知道她哦。她明明那麼漂亮,人又好……這樣太可惜了。」
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怎麼樣。想到這裏,鼻子深處酸了起來。
只有爸爸回應了雪姨的問候。
『因爲我會緊張啊……再說,向我這種人告白,說不定是玩大冒險輸了……』
「妳真的很煩耶。我想怎麼做都可以吧?」
哥哥一臉厭煩地回我。
雪姨走到裏面的房間,換上便服回來。她從廚房拿出自己的飯菜,在餐桌前坐下。
面紙的品牌。
「我在唸書啊,期末考快到了。」
「吶,哥哥,爲什麼?」
那是去年十二月,哥哥高一時的事。大我兩歲的哥哥。以前明明很溫柔,但大概在上了國中之後,就變得很冷淡。
「快點回答啦。」
雪姨先開口。
喫完飯,我一句話也不說,便起身離開。
「咦——!爲什麼?是很好的人哦!? 」
「哥哥在學校被人告白了。」
「就這麼辦吧。」
如果是那樣~該怎麼回答呢~姬香沉吟起來,感覺似乎很樂在其中。
我微微點頭,繼續喫飯。
『小操,妳現在在做什麼?』
飯廳沉默下來,電視上藝人們的笑聲顯得特別響亮。雪姨進入這個家之前,我們喫飯時不會開電視。不是因爲邊喫飯邊看電視很沒規矩之類的,只是因爲一直以來都那麼做而已。但雪姨來了之後,改變了那個習慣。
「操,妳的被子夠暖嗎?」
我正想反駁,玄關傳來開門聲。
「如果是長得很帥,風評又好的人呢?」
雪姨……我國一時,爸爸帶回家的再婚對象。但我不承認這個人是媽媽。哥哥肯定也和我一樣。
有種血液衝上大腦的感覺。我可是關心哥哥才說的耶。
「就說了,我沒興趣和不喜歡的人交往。是說妳幹嘛那麼堅持?這和妳又沒關係,不要多管閒事。」
原本默默喫飯的爸爸看不下去,總算開口了。
『咦!? 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難道妳被誰告白了……?』
『因爲,如果妳交了男朋友,就沒時間和我講電話了吧……啊,不過我會支持妳的戀情,所以要跟我說哦!』
「操……!」
「可是她人那麼好,很難得哦。」
「加班辛苦了。」
我真的沒有發現哥哥是那樣的嗎?
我破口大罵了一分鐘,或者五分鐘後,終於因爲喘不過氣而住口。我嚥下口水,滋潤乾渴的喉嚨,此時哥哥就像逮到機會,光着腳衝出家門。
我一面等待身體恢復足以起身的力氣,一面回憶過去。
「也好。等下次休假時拿出來吧。我也會幫忙的。」
「是這樣嗎?差不多可以把暖桌拿出來了呢。」
放搖控器的場所。
「我應該會把椿岡當第一志願吧。」
我和姬香從幼稚園就認識了。雖然在同一個游泳教室上課,不過小學和國中都不同學校。我念的是公立,姬香唸的是私立學校。學校課業很難、同學都很聰明等等,姬香常對我哀號這些事。
又黑又長的頭髮出現在視野邊緣。穿着外套的雪姨走進飯廳。
『雖然會很煩惱……不過應該會拒絕吧。』
『哦,和哥哥同一間學校。我也報考椿岡好了。那邊離家近,而且還可以和妳當同學。』
「沒什麼啦。我只是把妳做好的菜加熱而已。」
『唔——……應該會視對象而定吧。』
「現在還不確定能不能考上啦。」
「我不會和沒有喜歡感覺的人交往。而且我們又不熟。」
「不會。反正我大概都會。」
不。
我們居住的這個叫椿岡的地方,是又小又封閉,但又團結到沒有意義的鄉下小鎮。不論任何大小事情,都會立刻傳開。尤其是戀愛方面的話題,傳得更是特別快。所以哥哥被誰告白、拒絕誰的告白的事,也馬上傳到我耳裏。一方面也是因爲哥哥在椿岡很有名的關係就是了。
或者其實早就察覺了,只是不願面對呢?
「不不不,沒那種事啦。妳太沒信心了吧。」
這問題問姬香或許是個錯誤。
因爲我想讓她答應交往,所以又幫告白的人追加了各種好條件,但姬香還是不肯答應。聽着她「唔——」或「可是……」之類的曖昧回應,我開始感到煩躁。
一般來說,都會立刻答應吧?但如果姬香的反應是一般人的反應,那麼我對哥哥說的那些話就是錯的了。怎麼能有那種事。
該怎麼說服,才能讓姬香積極地接受告白呢?當我正在苦惱時,旁邊的房間傳來聲響,似乎是哥哥進自己房間了。
「對不起,我該繼續唸書了。」
『啊,好。那下次再聊哦。』
「嗯,下次再聊吧。」
我結束通話,把手機放到桌上。
我起身來到走廊,踩着冰冷的地板前進,敲響哥哥房間的門。
「什麼事?」
由於哥哥回應了,所以我走進房間。
哥哥正坐在裝了輪子的椅子上,把身體轉到我這邊。也許是剛洗完澡吧,他的臉頰有點紅。因爲他的皮膚很白,所以紅得特別明顯。
「我想繼續談晚餐時的事。」
我在牀鋪坐下。
哥哥的房間還是老樣子,收拾得很乾淨整齊。但是太簡約了,甚至看不出個性。房間裏的東西比我上次進來時更少。原本放在電視機下方的遊戲主機也不見了,是收到櫃子裏了嗎?
「可是我想寫作業。」
「很快就說完了。不過也要依你的回答而定就是了。」
「這算什麼?妳想審問我嗎?」
「如果你覺得是,那就是吧。」
「聽好了,操。假如我和什麼人交往,確實能讓那種閒話消失。可是,妳不覺得爲了避免被說閒話而隨便和誰交往,是很蠢的事嗎?再說,就算我和誰交往了,那些愛講別人閒話的人,還是可以挑出其他毛病說我閒話。」
一開始,我覺得很困惑。「再婚」這個詞對我來說太生猛了,使我無法直視。我沒有反對的意思。因爲我不希望讓在媽媽過世後,一個人辛苦地拉拔我和哥哥長大的爸爸感到困擾。我想哥哥肯定也一樣。
我拿起那個袋子。從外頭摸起來,袋身凹凹凸凸的,可以知道里面放了許多小東西。我忍不住打開袋子,拿出其中的物品。
「嗯?」
沒有電子字典。昨天忘了向哥哥借了。雖然也有紙字典,但是很重,我不想帶去學校。
——這些,是哥哥的?
雖然這說法有點冷淡,可是哥哥說的沒錯。但我心中還是有無法釋懷的部分,以及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疑問。我一面尋找着貼切的詞彙,一面開口:
「……」
哥哥的表情剎那間僵硬了一下。畢竟那不是什麼好話,哥哥應該也沒辦法不當一回事。

隔天早上很冷。我被非上學不可的憂鬱籠罩,脫下睡衣,換上制服,趕在十分鐘之內出門。
不是雪姨,是我真正的媽媽對哥哥說過的話。
存在於記憶中的許多微妙之處連在一起,成爲某種可能。我搶在那可能成爲明確的形狀前,走出哥哥的房間。
「又是很多人。」
「明明有那麼多人跟哥哥告白,可是你從來沒有和任何人交往對吧?」
問,但其實想知道八卦。
哥哥要參加田徑隊的晨練,已經先去上學了。雖然覺得有點愧疚,不過還是直接去他房間拿吧。
「……是這樣嗎?」
就在那時,媽媽說過的話閃過腦中。
我停下筷子發問。
我心想,以社團活動爲重的話就無話可說了。哥哥在田徑隊的成績很好,只要沒受傷,今後應該會非常活躍吧。但我還是覺得有些無法接受。
在離開房間前——我說出最後一句想說的話。
『你要一直當操的好哥哥哦。』
我怔了一下。杉橋同學就是向哥哥告白的人。
「沒有啊……我根本沒見過她。爲什麼這樣問?」
我從牀上起身。
「你們好。我叫祖父江雪,今天請多指教。」
哥哥連忙否認。
「……啊。」
我正想關上抽屜,不經意地發現抽屜深處有一個小袋子。
我也不想拖太久,所以開門見山地發問。
「這樣是三件事呢。」
「我想介紹一個人給你們認識。」
哥哥雙手盤在在胸前,思考了一下後,以嚴肅的表情發問:
我只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房間。
「是。」
他的反應很冷靜,就像在聊家常話題似的。雖然哥哥三年級了,但和我一樣是國中生,卻看起來很成熟,像大人似的。
「是嗎?你這麼懂事真是太好了。操呢?」
「咦?啊,嗯。我也,沒問題。」
很漂亮的人呢。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身材修長,背脊筆直。長長的黑髮在客廳燈光的映照下,出現一圈天使光環。
他以看開的語氣這麼說。我不禁感到同情。雖然我還有很多想說的話,但我已經沒有繼續對話的意願了。
「……哥哥,很多人都在說你哦。」
「咦?」
「我有好好說明原因。因爲我目前想以社團活動爲重,不能被其他事分心。可是杉橋同學好像不太能接受我的說法。」
想再婚。今年初春時,爸爸第一次說出那句話。但其實在那之前,就已經有不少徵兆了。從某天開始,爸爸出門的次數開始增加,總是把自己外表打理得乾淨整潔,表情也變得比以前有活力。我本來以爲是有了新的興趣——直到聽他說想再婚爲止。
「不,不是的。」
「很多人就是很多人。」
「這是……」
在這種時候想起那些話,一定有原因。
我升上國中已經兩個月了。在開始感覺得到梅雨氣息的某個夜晚,一家三口吃完晚餐後,爸爸突然那麼說。
「我以爲她拜託妳幫忙問我爲什麼我拒絕她,或者覺得她哪裏不好……之類的問題。」
也許發現我的困惑吧,爸爸又說:
不,怎麼可能。男生纔不會化妝。雖然最近的男生好像也會化妝,可是我從來沒看過哥哥化妝。
【兩年前】
「操,杉橋同學對妳說了什麼嗎?」
「沒有哦……咦?你沒有說原因就拒絕了她?」
「祖父江雪小姐……你們認識她吧?我即將再婚的對象。」
我打開書包,檢查裏面的課本。雖然昨天晚上已經整理好書包了,但是出門前再檢查一次,是我的習慣。
只不過是一點化妝品而已,沒什麼好動搖的。不管是誰的化妝品,都不關我的事。明明是那樣,爲什麼我這麼心煩意亂呢?
哥哥厭惡地強調着那部分。
我把化妝品放回袋中,把袋子放回抽屜裏。
果不其然,電子字典在抽屜裏。能立刻找到電子字典,使我鬆了一口氣。
一個星期後,雪姨來到槻木家。
剪刀……不對,是睫毛夾。
可是,我現在不想深入思考。
我一一拿出袋子裏的其他東西。脣膏、腮紅、眼影……全是化妝品。
那是沒什麼特色的水藍色小袋子。假如不是在哥哥房間發現的,我應該不會再多看一眼。但是在東西愈來愈少的哥哥房間裏,出現了新東西……我不禁被勾起好奇心。
哥哥正面凝視着我,開導似地說:
「不過有件事,我要先說清楚。」
「因爲,這裏就是這樣的城鎮。」
最後,哥哥啐了一聲。他的語氣非常冰冷,使我有點狼狽。
「我本來就在想遲早要見面的。我沒問題。」
也許是感覺到我的疑惑,哥哥一臉麻煩地接着說道:
「好啊。」
被哥哥影響,我也跟着點頭。其實我不太想和對方見面。就算聽說對方人很好,我還是不知道該和對方說什麼,也不知道該以什麼距離互動。
「……杉橋同學確實有點可憐。她應該有信心能告白成功吧,而且告白也需要勇氣。可是啊,到頭來,那還是其他人的事,和我無關。」
「……無聊。」
「我知道了。」
「我從班上同學那裏聽來的。因爲你太出名了,所以你的八卦也會傳到我這裏。很多人都來找我問真相到底是怎麼樣。」
「這樣啊……算了。有話就快說吧。」
其實只有三、四個人來問我而已。可是就我來說,已經夠多了。肯定有更多人沒有直接
哥哥回答。
我進入哥哥的房間。記得上次借電子字典時,哥哥是從書桌的抽屜拿出來的,這次應該也放在一樣的地方。
啊啊,我知道了。應該是女生朋友把化妝包忘在我們家,所以被哥哥收起來了。說不定不是女生朋友,是女朋友。別說被傳成八卦了,就連身爲妹妹的我都沒發現,藏得很徹底的女朋友……
其實我大概猜得到這是什麼發展,可是不想主動說出來。
「想介紹的人?」
哥哥立即回答,接着深深靠躺在椅子上。
「妳怎麼知道?」
說完,爸爸發現了什麼似地笑了。
「可別把我捲進你的閒話裏哦。」
「雖然對方人很好,不過你們不用勉強自己喜歡她。當然,你們也不用讓自己忘了媽媽。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是站在你們這邊的,所以不要勉強自己口是心非哦。」
果然。
雪姨來到坐在沙發上的我們面前,鞠了一個躬:
爸爸特地說「你」或「你們」時,都是談正事的時候。從他這次的聲音與表情,感覺得出是比過去都要認真的話題。
哥哥訝異地睜大眼睛。
「說你理想太高,或者對女生沒興趣……被說成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很多人是誰?」
我們也連忙從沙發起身,向她回禮。
今天由爸爸展現廚藝。雪姨也去廚房幫忙。我和哥哥一起坐在沙發看電視,時不時地偷瞄廚房的情況。
「雪小姐,可以幫我削馬鈴薯皮嗎?」
「當然。我很擅長做菜的,要我幫什麼儘管說。馬鈴薯切成一口大小可以嗎?」
「可以可以。菜刀收在下面的櫃子裏,要拿哪把都行。」
「好。」
兩人似乎處得很好。那也是當然的,不然就不會想結婚了。
煮好菜後,我們來到餐桌坐下。雖然桌上的料理比平常豐盛許多,可是我沒有食慾。
喫飯時,雪姨向我和哥哥說了許多話。諸如「在學校過得怎麼樣?」、「有什麼興趣嗎?」、「兩個人都長得很好看呢」等。雪姨是很開朗,很健談的人。就像爸爸說的,人應該很好吧。可是我無法想像這個人變成我媽媽的未來。
喫過飯,收拾完畢後,雪姨就回家了。
總覺得一切在轉眼之間結束。我在沙發坐下,懶洋洋地靠躺在抱枕上。不久之後,哥哥也

在我身邊坐下。
「辛苦了。」
爸爸慰勞我們。我確實覺得很累。因爲一直小心翼翼,沒有多餘的心力享受美食。
「你們覺得雪小姐怎麼樣?能和她好好相處嗎?」
……不知道。如果她是社團顧問或家教老師,我一定沒有任何意見。可是成爲媽媽的話,就另當別論了。我沒辦法輕易同意。
可是哥哥毫不猶豫地點頭。
「嗯。我覺得她人很好。」
「那就好……操,妳覺得呢?」
「嗯……和哥哥一樣吧。」
雪姨成爲家庭的一員的話,能讓情況好轉嗎?
雪姨不安地發問。和那時候一樣的表情。我把幫我拉開窗簾的她趕出房間時的表情。感覺像是在說我是不懂事的小孩。事實上就是這樣。就算媽媽過世了這麼多年,我仍然掛念着媽媽的事,是又寂寞又任性的小孩。
我確實喜歡鬆餅。以前媽媽說要做鬆餅時,我都會開心到蹦蹦跳跳。仔細想想,已經很久沒喫鬆餅了。
「爸爸。他明明那麼喜歡媽媽,可是又想和其他人結婚。他不覺得對不起媽媽嗎?」
「我、我知道啦!我又不是真心那麼說的!」
哥哥沒有回話。他以極爲無趣的表情,看着電視畫面。
哥哥嘆了口氣,費力地開口:
我媽媽做的鬆餅,是不怎麼美味的鬆餅。
果然很好喫。
那種不容我辯解的強烈語氣,使我覺得自己像是被重重打了耳光。接着,強烈的羞愧湧上心頭,讓我知道自己說了多無腦的話。不是從理智,而是從感情上明白的。
「妳絕對不能對爸爸說那句話喔。」
「這樣啊。」
「就算是小事也沒關係,如果有在意的地方,一定要說出來哦。」
「難道是哪裏不舒服?有沒有發燒?要不要量一下體溫?」
「可是啊,我覺得這樣有點無情呢。」
「好!妳等一下哦,馬上就做好了。」
「也是呢……」
「早啊,操!今天天氣很好呢!」
好憂鬱。
「我聽妳爸爸說妳喜歡喫鬆餅。家裏剛好有材料,要不要喫呢?」
「操,妳想喫鬆餅嗎?」
媽媽的鬆餅喫起來更幹更硬,而且應該焦掉了。就算跟她說鬆餅粉的袋子上寫着「請讓平底鍋冷卻後再繼續調理」,她也只會回「沒差啦」,不聽我的話。雪姨的話,一定會先把鍋底放在溼抹布上降溫後,再煎下一片吧。
說不定,我只是在找不能接受她的理由而已。
「對、對不起!因爲天氣很好……」
「長相完全不一樣,可是動作還有說話方式,會讓人想到媽媽。」
雪姨驚訝地瞪大眼睛,表情變得狼狽。
「是啊。」
「夠了。」
不管什麼時候,雪姨都很有活力。那模樣有時令我很想翻白眼。明明很難受,明明對我很不爽,還要隱藏真心,扮演母親的角色——我忍不住這麼懷疑。
那道背影回過頭。
「咦?」
雪姨是職業婦女,不過也會和爸爸一起分工做家事。雖然一開始時分不清楚東西南北,不過她學習能力很好,沒過多久就能一個人煮晚餐和做便當了。
「唉……」
爸爸露出像是放心、又像覺得不夠明確的表情。也許是想知道更具體的感想,或者看穿了我的口是心非吧。
「沒事。」
我煩惱了一下,點頭同意。雪姨笑得燦爛如花。
人很好,和能不能好好相處是兩回事。這麼一想,我多少恢復了點活力。
「媽媽……」
愈覺得雪姨的料理好喫,我就愈想念媽媽那調味過重的料理。如果是爸爸的料理,我明明不會有任何排斥的感覺,爲什麼雪姨的料理會如此負面地影響我的心情呢?不只是料理,我洗過的內衣褲被雪姨摺好,或者她在接電話時說「這裏是槻木家」時,我都有一種像是被指甲刮過心中柔軟部分的感覺。
某個假日的早晨,我正在牀上睡覺,由於窗簾被唰地拉開,所以我睜開眼睛。雪姨背對着我,站在逆光的窗口。還沒睡醒的我,把那纖細的背影和最喜歡的人的身影重疊了。
雪姨把熱騰騰的鬆餅端了過來。
哥哥去社團了,爸爸要工作,家裏只剩我和雪姨兩人。我洗完臉,從廁所出來後,雪姨對我說:
爸爸說了像刑偵劇裏的警察般的話後,去放洗澡水了。客廳只剩我和哥哥。
「等、等一下。妳沒有食慾嗎?還是……覺得不好喫呢?」
我從沙發上起身,走回自己房間。
「嗯……妳也這麼想啊?」
「……妳說誰?」
我想起媽媽做的鬆餅。
我想多套出一些哥哥的想法,所以繼續說下去:
「真的嗎?」
從那天起,我開始躲着雪姨。因爲我覺得很尷尬。
我忍不住大叫。
「爸爸果然很寂寞吧。」
當時見到雪姨的表情,我心想糟了,我說得太過火了,感到很後悔。我猶豫要向她道歉,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因爲雪姨已經離開我房間了。
說到敏感,那時候也是。
原來如此。
我不想讓關係一直這麼尷尬。而且我也有接受雪姨的心情。既然她主動靠近,那麼我也不介意往她靠攏半步。
「那個人,和媽媽有一點點像呢。」
「……」
可是,我從來不曾覺得晚餐時間很愉快。
我半睡半醒地說着。
週六的早晨。
「不要管我啦!」
正圓形的鬆餅,上面放着方形的奶油。看起來就像餐廳廚師做的那麼標準。我把旁邊的楓糖漿淋在鬆餅上,拿起刀叉,把鬆餅切成八等分後,將其中一小片送入嘴裏。
「不、不要隨便進我房間啦!」
廚房飄來好喫的香味,我肚子咕嚕叫了起來。依鬆餅的成果,我可以稍微原諒雪姨——妳那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心態啊?連我自己都這麼想。
我不是討厭她。也許會被當成難搞的小孩吧,可是我不知道該和她說什麼。就算雪姨主動和我說話,我也只會冷淡地回應,不看她的眼睛。
我看着雪姨開心地進廚房,在沙發坐下。
但雪姨還是和以前一樣,開朗且不會過分客氣地對待我。
「我會自己起來的。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而那兩件事,都不是我能插手的問題。
「……我還有點困,我去睡覺了。」
與雪姨喫飯的三個月後,爸爸和雪姨結婚了。祖父江雪變成了槻木雪,我家變成四人家庭。
因爲媽媽死了。還有咲馬哥的事。
我大概知道原因。
「操。」
我再把一小片鬆餅送入口中。
我放下刀叉,站了起來。繼續喫的話,好像會忘了媽媽的味道。雪姨的存在,會洗掉我對媽媽的回憶。
哥哥以冰冷到極點的聲音叫着我名字。我忍不住發毛。
哥哥變了。小學時,連蟲子都不敢殺的他,在上國中後變得很冷漠。總是淡淡的沒什麼表情,也不太笑了。
雪姨的廚藝很好。不但菜色變化豐富,分量也抓得很剛好。我老實地說「很好喫」時,雪姨非常開心,更加賣力做菜。
我向哥哥發問。當然是指雪姨的事。
是嗎?
「……我是真的覺得雪小姐人很好。」
我整個人清醒過來,臉變得火燙。好死不死,竟然把這個人和媽媽弄混——自責和羞愧使我從牀上跳起來。
媽媽的身影在一瞬間消失了。
……其實應該不是那樣吧。
「怎麼樣?」
「久等了!」
我完全不那麼認爲。
「可是……」
坐在我正對面的雪姨有點緊張地問我的感想。
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有點……不,是過度敏感了。
啊,不行了。繼續待在這裏,我會哭出來的。
雪姨做的鬆餅很好喫。有厚度又柔軟,口感綿密,還帶着一點香草味。外觀也很漂亮,是均勻的茶色,而且沒有任何燒焦的部分。
我走進房間,倒在牀上。
之前說過好幾次了,我不討厭雪姨。可以的話,我也想喜歡她。
「……所以你的真心話是什麼?」
也不用說成那樣吧——我在心裏抱怨。我本來就根本沒打算對爸爸說那種話,而且說到底,我也不是真心那麼想,我只是想知道哥哥的反應而已。不過就這點來說,我算是達成目的了……
「真心話……就是剛纔說的啊。」
雪姨困惑的表情,使我的胸口刺痛不已。爲了消除罪惡感,我快步離開客廳,回到自己房間。
我倒在牀上,把臉埋在枕頭裏。
如果雪姨的廚藝很差……如果她是做事更粗線條的人,我應該不會產生這種感情吧。但就算這麼假設,也沒有意義就是了。
那天晚上,哥哥來我房間找我。
「操,妳對雪姨太冷淡了吧?」
哥哥居高臨下地看着坐在牀上的我。
有那麼一瞬間,我心臟狂跳,以爲他是爲了鬆餅的事來的。可是今天早上他和爸爸都不在家,而且雪姨應該不會把鬆餅的事告訴哥哥。所以,哥哥應該是在說我平時的態度吧。
「沒有啊。我的態度很普通吧。」
「哪裏普通了。說話時完全不看雪姨的眼睛,有時候還直接無視她。就算妳再不喜歡她,她都是爸爸的再婚對象,要跟她相處融洽。」
我差點笑出來。
「因爲是爸爸的再婚對象?不是因爲她是我們的媽媽?你還不是不承認那個人。」
「但是我沒有表現出來。」
「看吧,你沒有否認呢。我纔不想被這樣的你糾正。」
感覺被說教了一番,所以我不禁以反抗的態度回擊。再說,我對哥哥也有不滿的地方。最近哥哥完全不關心我。我也知道他忙着社團和升學,可是我想和他一起玩。儘管我知道這願望有多幼稚。
哥哥露出厭煩的表情。
「如果雪姨離開的話,要怎麼辦?所有的事又會全都落在爸爸頭上哦。」
「我也會做家事啊。也有努力學煮菜。」
「小孩子能做的事有限。而且妳又不會賺錢。」
「我可以打工。」
「沒有國中生能做的打工啦。」
「啊,對了。」
「爸爸,你要咖啡嗎?」
「是嗎?因爲你很喜歡跑步嘛。我覺得很適合你哦。」
我們走出浴室。客廳的暖氣是開着的,應該是爸爸開的吧。
直到小學畢業爲止,哥哥和咲馬哥幾乎天天玩在一起。可是上了國中後,咲馬哥開始明顯地避着哥哥,哥哥因此很難過。
我知道咲馬哥對哥哥很重要。說這種話像趁人之危,我實在不是很想戳他的弱點,可是我也不想一直被指責。
「還不是因爲你……」
「跑步很快樂嗎?」
後悔湧上心頭。我可能有點刁難過頭了。不該用咲馬哥的名字讓哥哥感到不安的。
「嗯。雖然他好像還在猶豫要參加什麼社團,不過我問了他要不要一起參加田徑隊之後,他說好啊。」
「不要一直看啦。」
哥哥對他人的視線很敏感。假如偷看他,有很大的機率會被他發現。「對不起。」就算撒謊也沒用,所以我老實道歉。
哥哥說,不活動身體的話,會很難保持冷靜。
早。我和哥哥回答。
「爲什麼要那麼堅持?妳到底怎麼了?」
「本來就是。」
「那不錯啊。說到國中,就會想到社團呢。你想加入哪個社團?」
「田徑隊。」
哥哥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啊,惹他生氣了——我心想,反射性地看着下方,緊繃着身體,做好被罵的準備。可是等了半天,哥哥都沒有說話。
「汐~上學囉~!」
可是……哥哥也不用說成那樣吧。
想到只能和哥哥同房到這個月底,就有點寂寞。下個月會有工人來做隔間,把這房間分成兩間。雖然我覺得現在這樣也無所謂,不過哥哥說想要有自己的空間。是說哥哥再過不久就要上國中了,分房纔是正常的吧。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到戴着面具般,面無表情的哥哥。
「纔不是。」
「嗚嗚,好冷好冷……」
「!」
哥哥那充滿餘裕的態度,刺激着我的自尊心。
他是從一年前開始練跑步的。在那之前,他從來沒有主動跑步過,而且我一直覺得哥哥的運動神經很差,所以他剛開始跑步時,我很驚訝。
「是啊。因爲今天是畢業典禮。」
「很快樂哦。下次要不要一起跑?」
哥哥回來了。
「……你也變了啊。以前明明很溫柔,現在卻變得很冷淡。如果說我變了,都是你的錯啦。」
「哦,你們早啊。」
他好像剛結束晨跑,臉紅紅的,額頭上有汗水。
……我確實不該說那種話。明明知道哥哥爲了咲馬哥的事消沉了好一陣子,還拿他的弱點攻擊他。
哥哥把手按在額頭。
爸爸來到廚房,「謝啦。」他對正在抹吐司的哥哥說完,開始煎培根蛋。廚房不大,擠了三個人,變得很狹窄。
我僵在原地,無法動彈。胃部沉甸甸的,就像吞了鉛塊似的。
「不是就不是。」
我剛走下樓,大門就被打開了。
「哥哥主動找咲馬哥,很難得呢。」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已經不是那樣了。再說……我已經很久沒和咲馬一起玩了。」
「好。操,謝謝了。」
那時候,多麼快樂啊。
我一面喫吐司,一面問哥哥。
「唔~我考慮。」
「算了。隨便妳。」
「真是的……好好聽話啦。我也是很忙的。」
「因爲你在乎的事,幾乎都和咲馬哥有關係。」
今天是哥哥的畢業典禮。從四月起,他就是國中生了。我則是升五年級。這幾年發生了很多事,讓我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纔不是。爲什麼會扯到咲馬?」
我勉強改變說法。哥哥眼神飄忽。
嗶嗶嗶。我按下鬧鐘。
或者是拍照吧?哥哥加了一句。
「……有什麼好忙的?咲馬哥的事?」
「什麼?」
我一面摩擦着自己的肩膀,一面下牀。房間另一頭的牀鋪是空的。看來哥哥今天也出門跑步了。
哦~爸爸對這句話有了反應。
「我開動了。」
我腦中的單字量不多,只能跳針說同樣的話,就像笨蛋一樣。如此幼稚的自己令我很不甘心,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哥哥動搖了。
【四年前】
「啊,操,早啊。」
我們開始準備早餐。哥哥在吐司上抹奶油,我沖泡我和哥哥的熱可可。就在我以湯匙攪拌熱水中的可可粉時,爸爸走進客廳。他剛纔似乎是去晾衣服了。
喫完早餐,爸爸正在洗碗,門鈴響了起來。
「九點。不過典禮開始前大家好像要做點什麼,所以我得早點去學校。」
哥哥坐在玄關,開始脫鞋。
平穩的時間,有如滴落的蜂蜜般緩緩流逝。
我走進浴室,開始洗臉。不久後哥哥也走了進來,脫下外套與上衣,擦掉身上的汗水。隔着鏡子看到的哥哥身體,又白又纖細,和爸爸的體格完全不一樣。哥哥以後也會變壯嗎?總覺得難以想像。
準備好三個人的早餐後,我們在餐桌前坐下。
哥哥突然朝我看來。
而且跑步時,可以不去想討厭的事。
說完,哥哥離開了。
——因爲你,不關心我。
仔細想想,我有多少年沒和哥哥吵架了?說起來,我曾經和哥哥吵過架嗎?我們的關係一直比別人都要好,像鑽石一樣耀眼又堅定。
「就算因爲妳而害他們離婚,我也不管了。」
我站了起來,心懷緊張地想叫住哥哥。哥哥走到門口,回過頭,以冰冷的眼神看我。
因爲社團很忙,所以咲馬哥纔會和哥哥漸行漸遠?不只那樣而已,有其他更重大的原因。雖然我知道,可是哥哥應該沒有發現吧。不過我也不打算告訴哥哥。因爲就算說了,也不能怎麼樣。
哥哥想到似地開口:
「咲馬哥也會一起加入嗎?」我一面喝着熱可可,一面問道。
「……咲馬哥一定已經不想理你了。」
這種情況,應該得道歉纔行吧。
如果……咲馬哥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嗎?
雖然哥哥嘴上抱怨,不過看起來很開心。
「有啊。比如送報紙……」
「這種說法……根本是在牽拖。那是妳的問題,怪到我頭上,我會很困擾的。」
「上國中後,我想加入社團。」
「早。你今天比平常早起呢。」
他困擾似地笑着叮囑我。
「要做什麼?」
「畢業典禮是幾點?」
鼻子酸酸的。我用力咬住嘴脣,以疼痛轉移傷心和懊悔。
門外傳來響亮又有活力的聲音。根本沒必要按門鈴吧。
雖然這決心很好,可是哥哥好像沒想過和咲馬哥加入不同社團的事。不過那也是當然的。以前光是換座位,不能和咲馬哥坐在一起,他就消沉了一整天。所以當然會想和咲馬哥相處久一點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鑽進房間。我從被窩中坐起,打了個冷顫。天氣很冷,一點也不像三月。
「因爲以前都是我追着咲馬的背影嘛。既然要升國中了,我也想振作一點,不要老是依賴咲馬。」
「不知道。不過是最後一天了,應該是一起玩吧。」
「真是的。就說這樣會吵到鄰居了……」
我們一齊說完,開始喫早餐。
「我?」
哥哥說完,轉身離開。
就算嘴巴爛掉,我也不想把這話說出來。
自從「那天」起,只要是上學的日子,咲馬哥就像這樣,每天來接哥哥上學。
「汐,在出門前……」
「嗯,我知道。」
哥哥回應完爸爸,透過對講機向咲馬哥說「等一下」。
「操,妳也過來吧。」
知道要做什麼的我點頭。三個人一起走向和室。
那裏有佛壇,以及媽媽的牌位。
我們跪在佛壇前,爸爸對媽媽的照片說:
「今天是汐的畢業典禮哦。雖然以後就看不到他揹小學書包的樣子了,有點可惜,不過妳也想看他穿國中制服的樣子對吧?還有,汐說想加入田徑哦。媽媽要保祐他在社團有好成績哦。」
哥哥以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表情看着媽媽的照片,最後只說:
「我出門了。」
說完,他起身走出和室,和外頭的咲馬哥會合。兩人的說話聲傳進屋子裏。
「汐,早啊!我們快點去學校吧。趁畢業典禮前去操場踢罐子!」
「欸?今天是畢業典禮哦?」
「就是因爲要畢業了嘛。上國中後就不能那樣玩了。」
「我覺得上國中還是可以踢罐子啊……」
兩人的說話聲愈來愈遠,最後完全聽不到了。
爸爸說着「走吧。」站起身,我也回到客廳。
媽媽過世已經快兩年了。
那段日子,就算不願意,我也明白了什麼是親人死去的悲傷。再也聽不到從廚房傳來的輕快歌聲,也沒辦法把臉埋在又軟又大的胸部裏了。光是想到這裏,我就覺得胸口快被撕裂。
咲馬哥靠着樹幹向下滑,坐在地上。坐在那裏會弄髒褲子啦。我正想這麼說,哥哥也學着咲馬哥坐下來了。欸……我心想,小心不讓屁股碰到地面,在哥哥身邊抱着膝蓋蹲下。
會吵架代表感情好。雖然常聽到這句話,但我不那麼認爲,甚至覺得那是騙人的。因爲從來沒吵架過的我和哥哥,感情比其他人都好。
「有你這樣的朋友真好~」
「哦……唔,大概吧。」
「而且幾乎每次都變成我的錯。你不覺得這樣很過分嗎?」
因爲什麼都不做的日子太無聊。
老實說,我有點羨慕哥哥。因爲我沒有像咲馬哥那樣的好朋友。在我不去學校的期間,雖然也有關心我,來家裏探望我的朋友,可是她們都不像咲馬哥那麼設身處地爲我着想。不過姬香有寫信鼓勵我就是了。
「啊……是說我還以爲你會報名體育股長。」
「……真拿你沒辦法。」
我說。
咲馬哥欲言又止。我感覺懂他的想法。
「我也加入網球社好了。」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哥哥在朋友面前直接這麼說,令我喜不自勝。沒錯。槻木汐是我的哥哥,從出生起就是了。而且今後也不會改變,我們會一直是兄妹。
「可是,那樣的話……」
在我的記憶中,這是他們第二次比賽跑。第一次是在兩年前。那時候是哥哥輸了。咲馬哥很好動,運動神經很好,所以我覺得那結果很正常。不過這次就不知道誰輸誰贏了。因爲哥哥一直有在練跑步,說不定會贏。
因爲時間沖淡了悲傷。
「因爲我也想挑戰新的運動嘛。再說,只是跑步的話,不一定要加入田徑隊啊。」
咲馬哥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後,露出欣喜又清爽的表情。
咲馬哥意想不到地睜大眼睛。
哥哥似乎很意外。表情與其說開心,更像是驚訝。
「對不起!因爲我想在升國中後,挑戰以前沒做過的運動……」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說到這個……」
「哥哥贏了?好厲害!恭喜!」
也許我該更積極地交朋友吧……雖然我那麼想過,可是又覺得只要有哥哥就好了。
跑!我喊完,兩個人立刻拔腿奔跑。捲起的風,使我的瀏海搖晃了一下。兩人朝着終點的櫻花樹做直線衝刺。
「沒想到我會贏……」
今天也是。
那段時間,已經不是小學生,但也還不是國中生的哥哥過得很快樂。上國中後,應該會忙着社團的練習吧,所以那陣子,他每天都和咲馬哥玩在一起。我也常和他們一起玩。
「不會。應該說,我們沒有吵過架吧。」
「我記得你們連社團也要選一樣的呢。」
「咦?」
「你和操也會那樣嗎?」
兩個人都用手撐着樹幹,大口喘氣。
哥哥意外地冷靜。因爲他總是黏着咲馬哥,我還以爲他會更消沉的。如果兩人加入不同的社團,在一起的時間應該會少很多吧。這樣真的無所謂嗎——我本來還很擔心的——
「是嗎?」
之所以能走出那種情況,有很多原因。
「其實,我想加入網球社。」
「汐,你變了很多呢。」
就算我沒有朋友,就算哥哥和咲馬哥再怎麼要好,也無法讓我和哥哥的兄妹關係產生裂痕。這麼一想,我就能站起來,面對痛苦的現實。
「太、太了不起了……比起來,只會和妹妹搶冰喫的我實在很幼稚。」
「……不行啦。你不該加入網球社。」
因爲他也跟媽媽這樣約好了。
哥哥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咲馬哥。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我只是……」
雖然咲馬哥真心道歉,可是好像不想收回剛纔的話。
應該沒有吧。我心想。「沒有。」「沒有哩。」兩人果然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他果然還是老樣子。比起做想做的事,和咲馬哥在一起更重要。可是他的想法傳不進咲馬哥心中。
哥哥的畢業典禮與我的休業式結束後,春假到來。
大約過了十秒,兩人抵達終點的櫻花樹下。因爲從這裏看不出結果,所以我朝他們跑去。
「汐~」咲馬哥故意用哭音叫着哥哥的名字。
是咲馬哥提議賽跑的。
在數不清是第幾次的來訪時,哥哥笑着對咲馬哥這麼說。那是媽媽離開後,哥哥第一次露出的笑容。
哥哥看向我。
「是啊。因爲咲馬幫了我很多忙嘛。」
附近的公園裏,哥哥和咲馬哥一起擺出起跑的預備動作,我站在他們旁邊,看着前方,完成我的任務。
「咲馬哥和哥哥有吵過架嗎?」
——哥哥會一直是我的好哥哥。
最後一句話讓我笑了。咲馬哥看起來確實不像會看書的人,可是每個月都會和我們去圖書館一次,所以他是真的喜歡看書。
「咦!? 」
——那時候,我對這件事深信不疑。
「預備——」
「我只是覺得,必須更振作纔行。因爲媽媽已經不在了……再說——」
「我覺得那是感情很好的證明哦。」
咲馬哥的表情,緊張了起來。
我的想法和咲馬哥一樣。
該用更嚴厲的話責備他嗎?我正想讓自己生氣,「真沒辦法。」哥哥已經先嘆氣了。
「真的假的?我和彩花根本是天天吵架呢。那傢伙對我超嚴的。至於媽媽每次都說會吵架代表感情好,從來不介入。」
「這樣不行啦。哥哥可是很期待和咲馬哥一起參加田徑隊的哦。」
咲馬哥的聲音愈來愈小。
「你不是說想加入田徑隊嗎……」
「仔細想想,還真不可思議。我們個性明明差那麼多,卻很合得來。選班級幹部時也是,我和汐都舉手想當圖書股長呢。」
「哈哈……咲馬你也真辛苦。」
他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可是,就哥哥的情況來說,他走出家門最重要的原因,應該是咲馬哥。
「而且每天早上都會跑步對吧?太厲害了,我絕對做不到。」
「是嗎?我變快了呢……」
哥哥有點難爲情地笑了起來。
「我輸了……」
「太誇張了啦。」
「不,這個……」
說話的,是咲馬哥。
「真的。所以你要更有自信哦。」
哥哥稍微垂下視線,散發出一種老成的氛圍。剛纔難爲情的笑容就像假的似的。
「沒問題的啦!就算沒有我,你一定也能在田徑隊活躍的。因爲你贏了我哦。要更有自信啦!」
媽媽剛過世的那陣子,我和哥哥不再上學,也幾乎不出門,只是一直待在家裏。爸爸沒有特別安慰或斥責把心封閉起來的我們,而是理所當然地讓我們在家療傷。
大約一個星期後,哥哥開始上學。我也追着哥哥,走出房間。因爲我沒辦法忍受一個人長時間的寂寞與無聊。
我回憶往事,想不出那種情況。不管點心或其他,只要是我想要的,哥哥通常都會讓給我。因爲哥哥對我很好。
我和哥哥對看一眼。
「雖然我這個樣子,其實我很喜歡看書哦。」
「不用道歉啦,改變心意也是常有的事。」
「我知道……真的很對不起……」
「應該是從升六年級起吧?變得很可靠……該怎麼說呢,變得什麼事都做得很好呢。」
哥哥的眼神出現不安。
「因爲你本來就想加入田徑隊啊。既然如此,就該參加田徑隊。雖然說反悔是我不好……可是,你不用特地配合我。」
「我是操的哥哥啊。」
「咦!爲什麼……?」
「咦~哥哥你真的無所謂嗎?」
「咦~真的嗎?」
咲馬哥雙手合十,認真地道歉。看來是鐵了心反悔和哥哥做的約定了。看不過去的我開口:
因爲對爸爸感到愧疚。
「汐,你真厲害。以前明明是我比你快……我想你應該是班上跑最快的人哦。」
我們不去學校後,咲馬哥常常來我們家。起初,他只是把學校發的講義拿到家門口而已,後來他開始上樓走進我們房間。我和哥哥都不希望被打擾,也把態度表現在臉上,咲馬哥應該也有發現吧。可是他完全不在乎地熱臉貼冷屁股。到最後,是哥哥先認輸了。
啊,不是那個問題——我心想,瞥了哥哥一眼。他果然露出微妙的表情。
「……說的也是。那我還是加入田徑隊吧。」
哥哥好像放棄和咲馬哥加入同一個社團的念頭了。這樣很好。就算說出真心話,也只會讓咲馬哥困擾而已。而且很丟臉。
「不用擔心啦!」咲馬哥對消沉的哥哥說:
「就算不同社團,我們還是好朋友啊。放假的時候,還有社團結束後,還是能一起玩的。」
「嗯……!」
啊,稍微恢復精神了。事情和咲馬哥有關時,哥哥就變得非常好懂。雖然這樣的哥哥感覺有點太好哄了,不過就結果來說,算是好的吧。
「我們來做那個吧。」
咲馬哥說完起身,舉起右拳。哥哥也站了起來。因爲知道「那個」是指什麼,所以哥哥臉上帶着笑容。
咚,兩人的拳頭輕輕碰撞。
最近我常看到他們做這個動作。這是咲馬哥發起的。畢竟是咲馬哥提議的,所以他好像很喜歡這個動作,可是哥哥每次做起來都很生硬。
「總覺得很不習慣呢。」
「要試試其他的嗎?」
咲馬哥說着,開始和哥哥做「其他的」特訓。
從上到下或從下到上擊掌兩次、互相碰撞手臂,最後把手疊在一起……感覺像在模仿外國足球選手的動作。由於動作很複雜,所以哥哥老是記不住。
咲馬哥看着哥哥的樣子,坦然說道:
「汐,你的手和女生一樣呢。」
咲馬哥應該只是單純地說出感想而已,可是我對那種說法很沒有好感。每次聽到男生說其他男生「像女生」時,我都感覺是看不起對方或故意嘲笑人。咲馬哥應該沒有惡意。可是哥哥應該會不高興吧?我心想,偷看哥哥的反應。
哥哥的臉紅到像是會從頭頂冒出蒸氣似的。他輕咬嘴脣,稍微低下頭。啊,果然不高興了——我如此解釋。
「不能那樣說啦。快點跟哥哥道歉。」
「是接力賽時的照片對吧?那時候,跑第一棒的咲馬摔倒了呢。」
哥哥八成以爲我說的是戀愛的那種喜歡。雖然哥哥喜歡咲馬哥這個朋友,但不是當成男朋友在喜歡。是我的說法不好。
「這是……你畫的?」
「啊,這裏也有照到你。是音樂會的時候。你是吹直笛呢。」
喜歡。這個詞必須謹慎使用纔行。在學校裏,誰喜歡誰是非常敏感的話題,很容易變成八卦,引來不相關的人幫忙加油,或造成誰的反感。所以不能隨便亂說。
「對、對不起。是我錯了。」
雖然說是隔板,不過完全沒有空隙,又無法自由移動,相當於多了一面牆。我一方面對有了屬於自己的空間感到開心,一方面又覺得房間小到令人喘不過氣。當天晚上還因此睡不着。
「感覺起來,汐變成很遙遠的人了呢。」
——他沒有生氣?
「在縣大賽得到優勝,不是快一點而已吧。」
「是吧?這是我的自信作哦。」
「我發現了。雖然我運動不行,不過說不定有畫圖天分呢。比如做適性測驗?那種心理測驗時,做出來的結果通常是藝術家哦。」
「咦?對、對不起……」
「哦?感覺到我的天分了嗎?」
「你在唸書?」
我大聲強調,咲馬哥狼狽地看着哥哥。
「哦~」我讚歎地說:
「嗯……是啊。」
我看起咲馬哥畫的漫畫。是搞笑風的四格漫畫。老實說,圖畫的很爛。但是在四個格子中有完整的起承轉合,意外地有趣。
「啊,是修學旅行時的照片呢。你那時候感冒了。」
咲馬哥誇張地聳肩。
是說……我覺得哥哥的反應有點太過火了。男生本來就不會喜歡上男生,幹嘛那麼怕人誤會呢?
哥哥之所以成爲名人,最重要的原因,是七月時的縣綜合體育大賽。沒想到哥哥居然在一年級的一百公尺比賽中拿到第一名,打破了椿岡國中的紀錄。學校在校舍上掛起大大的布條,『槻木汐』的名字傳遍整座小鎮。
「想!」
我從被子中探頭看鬧鐘,已經半夜一點了。平常的話,我早就睡着了。我坐了起來,打算看漫畫直到有睡意爲止。就在這時,我聽到隔壁傳來聲音。我走到隔板前發問:
我來到走廊,打開隔壁的門,進入哥哥房間。
哥哥抽出畢業紀念冊,拿給我。畢業紀念冊的封面是亮面的,整本書很重。我翻開畢業紀念冊,最前面是每班的學生合照與大頭照,接下來是學校各種活動時的紀念照。
哥哥說着,笑了起來。
「哦,我也是。真奇妙,明明除了多了一片隔板,什麼都沒變的說……」
……啊,原來如此。
「沒有那種事。我只是跑得比較快一點而已。」
變得自卑——這感想也許該訂正纔對。那自信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咲馬哥的這部分,和小學時代完全一樣。
「我已經畢業了,不是小學生了!妳快回自己房間啦。」
哥哥說着,合上筆記本。就在這時,我在書桌旁的書架上發現有一本裝訂得特別豪華的課本。不對,不是課本。
咲馬哥充滿自信地說:
「啊哈哈……有點難爲情呢。」
「快點!」
「不了。只要能跑步,我就滿足了……」
「對對對。不過哥哥在最後一棒時逆轉勝,太強了。連我們班都有聊到那件事哦。大家都對我說『妳哥哥很厲害』呢。」
「哥哥,你還醒着嗎?」
「早點睡吧。小學生不該熬夜到這麼晚。」
「雖然沒有很爆笑就是了。」
哥哥站了起來,從我手中拿走畢業紀念冊。
「咲馬,你要不要也加入田徑隊?」
又是咲馬哥。哥哥的小學回憶裏永遠有咲馬哥。應該說,除了咲馬哥之外,我幾乎沒有聽哥哥提過其他同學的名字。雖然沒有喫醋的感覺,不過我有點傻眼。
咲馬哥以自嘲的口氣說着,哥哥聞言皺起眉。
加入田徑隊後,哥哥開始嶄露鋒芒。剛加入社團,就已經跑得比某些正規選手還快,而且在有資格參加的比賽中全部拿到好成績。
「漫、漫畫家?哎,我沒有想到那麼遠啦。」
「我睡不着。總覺得很不習慣……」
「是啊,我想說會不會念着念着開始想睡。不過沒什麼效果呢。」
我闔上看到一半的漫畫,看向咲馬哥。他從包包中拿出筆記本,打開放在桌子上。筆記本中有很醜的漫畫。
哥哥坐在有滾輪的椅子上。我在牀鋪坐下,轉頭張望哥哥的房間。就像哥哥說的,除了書桌和牀的位子有點改變之外,幾乎和做隔間之前一樣。書桌上有打開的筆記本。
兩人無視困惑的我,開始嘗試新的慶祝動作。
哥哥驚訝地睜大眼睛,感覺好像有點生氣。
我們……連我都被算進去了嗎?
「可以去你那邊嗎?」
哥哥成爲國中生了。
因爲哥哥的口氣很嚴厲,所以我反射性地道歉。
雖然和小學時相比,來的次數變少,但就算升上國中,咲馬哥還是常來我們家。他正在哥哥的房間裏寫暑假作業。房間開着冷氣,我坐在牀上看漫畫,以免打擾兩人唸書。
「你太沒慾望了吧。不過這樣纔像你就是了。」
一拍之後,「怎麼了嗎?」哥哥回問。他果然還醒着。
「嗯,可以啊。」
「……!」
「哥哥不也是小學生嗎?」
咲馬哥以羨慕的口氣吐槽。
「真了不起。確實有漫畫的樣子呢。」
上國中之後,咲馬哥變得有點自卑。雖然也可以說變穩重了,可是對哥哥而言,那似乎不是他喜歡的改變。是因爲新環境讓咲馬哥產生改變呢?或者是拿哥哥和自己比較的關係呢……
我思考了一下,想通了。
「你又在提那件事了……」
「不用那麼謙虛啦,你可以更囂張一點哦。」
「咦?我嗎?」
不知道是因爲哥哥的外表本來就引人注目,還是因爲這裏是鄉下小鎮,總之哥哥的活躍也傳到小學,成爲話題。
知道原因之後,我覺得爽快多了。得反省自己的嘴巴纔行。
「哥哥,這裏有你的照片哦。」
「咦?沒、沒關係啦。我一點也不在意哦……」
「五年級時拍的吧。咲馬在我旁邊對吧?他從一開始就吹錯了,害我差點笑出來。」
我繼續翻書,看到運動會的照片。其中也有拍到哥哥的照片。
「這樣啊……」
「那是畢業紀念冊嗎?」
「沒錯!」
「很有趣呢。」
「嗯?哦,是啊。想看嗎?」
「光是第一天就很快樂了。因爲搭遊覽車時,坐在我旁邊的是咲馬。」
「哥哥,你你真的很喜歡咲馬哥呢。」
雖然咲馬哥嘴上那麼說,但表情很得意。他搔着頭說:
「沒有啦,我只是想說汐的手很好看……」
隔天,就像之前決定的,我家做了小幅度的改裝。本來我和哥哥共用的房間,被隔板分成兩間。
我回到自己房間,躺在牀上。哥哥爲什麼要生氣呢?我搞不懂。應該是「你喜歡咲馬哥」那句話的關係吧。可是,爲什麼要對那句話生氣呢……
哥哥硬是把我趕出房間。
咲馬哥自語着。
也許發現氣氛變微妙了吧,「比起那個!」咲馬哥改變話題,大聲說:
「因爲就是這樣嘛。」
對我來說,那是很棒的回憶。連平常很少和我說話的同學都誇哥哥很厲害,身爲妹妹,我覺得很驕傲。
「雖然不到那種程度……不過,如果你想成爲漫畫家的話,我會幫你加油的。」
哥哥認真地看着漫畫。他抬起頭:
「妳在說什麼?我纔沒有喜歡咲馬呢。」
「不要又捧又踩啦……汐,你覺得呢?」
「我有東西要給你們看。」
「真可惜,難得的修學旅行的說。」
「我不行啦。我連網球社都只待一個月就退社了哦。」
哥哥猛地抬頭,回過神似地眨眼。
那是哥哥五年級時的事。雖然修學旅行總共四天三夜,可是哥哥因爲感冒了,第二天就回來了。他第一天晚上就已經開始不舒服的樣子。
哥哥看起來非常不冷靜。我本來以爲是因爲打擊太大,但哥哥的嘴角是上揚的,看起來像是在忍笑,或者品嚐喜悅。
「……你想看的話,我說不定會繼續畫吧。」
「真的嗎?要再讓我看哦。」
「真拿你沒辦法啊。」
很容易得意忘形的人呢。最重要的是,哥哥很貼心。他小心不去傷到咲馬哥的自尊心。既然哥哥能如此顧及對方的立場,就算咲馬哥待在變得日漸出名的哥哥身邊,自卑感也不會受到刺激——我本來是那麼想的。
隔週。
「我也畫了哦。」
「咦?」
咲馬哥拿着「繼續畫」的漫畫來我們家的那天,哥哥說他也畫了漫畫。連我都很驚訝。他明明忙着社團的練習,居然有時間畫漫畫。
而且哥哥的圖畫的很好。
比起來,咲馬哥的圖就像小孩子的塗鴉一樣。
「……這些,你是什麼時候畫的?」
咲馬哥小心翼翼地發問,哥哥有點難爲情地說:
「是我在看過你的漫畫後,每天用一點時間畫的。雖然這樣很像在學你……這是我第一次畫漫畫,感覺很難呢。」
「哦……」
咲馬哥以不帶勁的口氣回應,翻着漫畫。我也探頭過來。
哥哥畫的,是男孩子散步的故事。主角平淡地說着對於路上看到的東西,或者擦身而過的人的想法,類似散文的感覺,雖然只有五頁,可是有種奇妙的韻味。
「怎麼樣?」
我們看完後,哥哥向咲馬哥問感想。
「咦?啊,很有趣哦……而且圖畫的很好。」
「真的嗎?太好了。因爲社團很忙,只能很快地劃一下,所以我沒什麼信心呢。」
「我的聲音……」
自從上星期起,咲馬哥每天都會來我們家。
呼啊~我打着呵欠,看向月曆。已經十月了。一旦有了自覺,就立刻感到憂鬱。我把頭靠在哥哥的肩膀上。
在那之後,咲馬哥再也沒有給我們看他畫的漫畫。果然成品的……不對,天分的差距,對打擊信心特別有效。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那個原因,可是咲馬哥來我們家的次數愈來愈少。
居然拒絕哥哥!我一方面覺得憤慨,但又可以接受咲馬哥的反應。我想,咲馬哥應該是覺得和哥哥在一起很難受吧。不管做什麼,自己都不如哥哥,會感到嫉妬吧。雖然咲馬哥能對親人死亡而封閉自我的哥哥伸手,但是無法忍受站在哥哥身邊時的自卑感。
「我已經寫完了哦。」
咲馬哥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我本來想就這樣睡午覺的,叮——咚——可是門鈴聲響了起來。
「我哪裏都不會去哦。」
聽說哥哥主動找咲馬哥玩,但是被他拒絕了。
「咲馬最近好像很忙呢……」
就在我煩惱時,咲馬哥裝傻地笑着說:
「也讓我看你的漫畫吧。」
哥哥搔着頭,走向玄關。我也來到客廳的門口,從門縫偷看玄關的情況。
「嗯,好啊。」
我不經意地說,哥哥沒把視線從電視畫面移開,回答我:「應該吧。」
「我要睡了,幫我關燈。」
「那發不出高音也無所謂吧?不用太在意啦。」
「你、你怎麼了?要去叫爸爸嗎?」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和哥哥一起看重播的週二懸疑劇場。對才小三的我來說,那內容十分無聊。就算轉檯,其他節目也一樣無聊。平常日的白天,沒什麼有趣的節目。
這兩個星期,我每天晚上都在哭。如果把流的淚水用魚缸收集起來,都足以養一條沙丁魚了。可是我幾乎沒看到哥哥哭的場面。哥哥絕對不是不難過,只是沒在我面前哭而已。因爲直到現在,哥哥的眼睛都一直是紅腫的。
「你不會去其他地方吧?」
距離媽媽再也不會睜開眼睛,已經兩星期了。
「嗯。」
「……你真的很厲害呢。」
「你真的沒事嗎?」
「咦?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立刻張開眼睛,把頭從哥哥的肩膀移開。雖然沒人看到我對哥哥撒嬌的樣子,但我還是覺得很丟臉。
直到開始誦經爲止,我都和哥哥手牽着手,坐在靈堂的角落。我茫然地看着爸爸和葬儀社的人說話。爸爸的臉色很憔悴,是,是,只以最小限度的回應打理守靈的事。
「不是。」
哥哥走到對講機那兒,看着畫面。
第一時間,我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哥哥坐在牀上,摸着自己的喉嚨,看起來很狼狽。他以求助般的眼神看着我,使我明白髮生了非同小可的事,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哥哥似乎沒發現,天真地笑着對咲馬哥說:
哥哥大開門。
「音樂會,已經開始練習了嗎?」
「不好意思,其實我還沒畫完。等畫完再給你們看吧。」
變聲期。健康課有教過。簡單來說就是聲音變低的時期。這麼說來,哥哥的聲音比以前稍微低沉了一點……的樣子。因爲我們一直在一起,所以我的感覺不明顯就是了。
「不是那樣啦。」
「不……我想是變聲期的關係。」
哥哥以索然無趣的表情說:
「……真無聊。」
「……」
又來了。我心想。
……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
哥哥笑咪咪地說着,咲馬哥露出看透人生般的表情。
成績、運動神經,甚至人望……現在的哥哥,在所有方面都比咲馬哥傑出太多了。我對哥哥的成長感到開心,又有點同情咲馬哥。
「嗯?」
「真的假的?太快了吧……不然,如果我有不懂的,你要教我哦。」
「啊——……呃……」
……是說,哥哥是正被咲馬哥躲着,情緒纔不太穩定吧。這次就寬宏大量不計較了。我這麼告訴自己,按下心中的不高興。
如果是以前的哥哥,見到咲馬哥的時候,會開心到像主人回家的小狗似的。可是現在不一
「沒事。我們來寫暑假作業吧。」
看樣子,哥哥已經不想繼續對話了。我照他說的關了燈,走出房間。回到自己房間後,我覺得有點生氣。我明明是在擔心他,他那是什麼態度啊?
「是不是大聲說話,所以啞掉了?」
有一種被毯子從頭輕輕罩住的安心感。我回味着哥哥溫柔的話,安靜地閉上眼睛。
「是不是該上學了呢……」
「啊,是這樣嗎?那我會好好期待的。」
咲馬哥拿出課本和講義,放在桌上。平常總是主動到有點厚臉皮的他,今天感覺特別生疏。
「呃……會痛嗎?還是不舒服?」
「是音樂課要唱歌嗎?」
媽媽離開後,我和哥哥一直請假,沒去上學。我們沒有做任何事,只是任憑時間不斷流逝。現在的我們,需要時間療傷止痛。
「普通吧……」
「我也一樣。」
那冷淡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平常的哥哥。
「……不知道。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做。」
【六年前】
我嘆了口氣。
守靈那晚的事,我已經沒印象了。要這麼做哦。雖然爸爸教我們怎麼燒香拜拜,可是我早就忘光了。
「……真的沒有哪裏痛嗎或是不舒服嗎?」
「操……」
「是啊,他都來了……」
「我發不出高音了。」
「哥哥,你還好嗎?」
某天晚上,我正想睡覺,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咳嗽聲。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咳個不停。感覺像是想把哽在喉嚨的魚刺咳出來似的。雖然不至於吵到睡不着,但我還是很在意,所以前往哥哥房間。
不能與咲馬哥一起玩,哥哥也愈來愈沒有活力。
哥哥溫柔地把手放在我頭上。
「……是咲馬。」
忘了是什麼時候,我看到哥哥泄氣地站在電話機前。
記得那是哥哥剛升上國二時的事。
發不出高音?那是很嚴重的問題嗎?
不管怎麼看,哥哥臨時畫的漫畫,水準都比咲馬哥充滿自信的漫畫高多了。可是哥哥一定沒有自覺。他只是單純想和咲馬哥有共同話題而已,至於漫畫畫的好不好,他一點也不在意。
咲馬哥的臉上出現陰影。
該把真相告訴哥哥嗎?可是那樣只會讓咲馬哥顯得更悲慘,而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可是哥哥的情緒非常低落。「我要睡了。」他像鬧彆扭似的,連句謝謝都不說,直接躺了下來。
我安慰着哥哥。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既然不是生病,幹嘛那麼緊張啊?」,不過我還是用委婉的方式表達了。
沒有真實感。我有種看着大型電影銀幕的感覺。只有和哥哥握着的手的溫度是鮮明的。就算到了現在,只要握住自己的手,我就能想起哥哥的體溫。
這句話,讓我有種被拯救的感覺。雖然無法撫平失去無可取代的人的悲傷,可是隻要有哥哥,就會覺得可以撐下去。所以我也要支持着哥哥。兄妹要互相扶持,媽媽也是這麼說的。
「這樣啊。」
「聲音?」
「唷~~!汐,你今天覺得怎麼樣?」
對了。我還有哥哥。只要我們兄妹一直在一起,一定能克服所有的悲傷。所以……
不知爲什麼,哥哥有點生氣地反駁我,似乎真的只是發不出高音而已。我有點安心,又覺得傻眼。
「要開門嗎?」
「吶,哥哥。」
哥哥消沉的樣子,讓我很難受。可以的話,我想代替咲馬哥,可是哥哥不要。他不但不要,甚至對我生疏了起來。
「妳想去學校嗎?」
我不禁心想,別那麼殘忍吧。
他們之間,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部分,真實情況應該比我想的更復雜。唯一能確定的是,咲馬哥和哥哥在心靈上的距離,愈來愈遙遠了。過去有如一等星般閃閃發亮的友情,究竟是怎麼了呢?
哥哥一直很崇拜咲馬哥。咲馬哥很開朗,有很多朋友,知道很多遊戲。對哥哥來說,就算自己在縣大賽中得到優勝,成爲名人,咲馬哥還是他崇拜的對象。所以他完全沒想過自己做的事,會使咲馬哥感到自卑。

樣。哥哥不但不開心,還顯得很消沉。哥哥應該很希望咲馬哥不要來打擾他吧,但是咲馬哥很遲鈍,根本沒發現哥哥的心情。
「你爸爸不在啊?沒想到是你出來開門。」
「嗯……因爲爸爸從今天開始工作。」
「是嗎?也是啦,因爲不能一直待在家裏嘛。」
所以你也快點來學校吧。我覺得咲馬哥的意思是那樣。哥哥應該也有同樣的感想吧,所以他沉默了一下。
「……你是來送講義的嗎?」
「啊?對對對。」
咲馬哥放下書包,從資料夾中拿出幾張影印紙,交給哥哥。
「謝謝。」
「這是社會課的講義。今天上的是看世界地圖的方法。我老是把經線和緯線記反。你知道哪條是哪條嗎?」
「直的是經線,橫的是緯線,對吧?」
「哦!厲害。明明沒有來學校,可是比我還熟課本的內容呢。難道你有在寫※進研講座的教材嗎?那個附錄的漫畫都很好笑呢。我也有寫過一陣子,不過後來就沒繼續了。」(譯註:日本知名的函授教材公司。)
「我說啊,咲馬。」
哥哥喊了咲馬哥,打斷他的話。
「謝謝你送講義過來。可是……你不用每天來。對你來說,每天放學繞來我家,很麻煩吧?」
「不會啊。反正又不遠,用跑的很快就到了。」
「可是這樣你就沒時間和其他人玩了……」
「沒差啦。應該說,你不在的話很無聊啊。至少讓我看看你的臉吧。」
「……隨便你吧。」
聽哥哥那麼說,咲馬哥笑了起來。
哥哥看起來很尷尬。應該是還在介意前天的事吧。至於咲馬哥,則大模大樣到有點微妙,和平常那種坦然感有點不同。
今天放學後,咲馬哥又來我們家。在我們房間玩起對戰遊戲。咲馬哥鬥志高昂,哥哥則是不情不願地陪他玩。我靠躺在牀上,看他們對戰。
「咲馬哥今天沒有來呢。」
「……我回去了。」
「是啊。我是來給妳這個的。晚餐再十分鐘就好了,等一下哦。」
哥哥可有可無地回答。對現在的哥哥來說,咲馬哥應該只是個妨礙者吧。
隔天,咲馬哥沒來我們家。就算到了放學時間,門鈴也沒有響起。傍晚六點,爸爸回來了。他正在廚房準備晚餐,讓人肚子餓的香味飄進我們房間。
「姬香……」
我打開信封,裏面有三張信紙。這麼晚才寫信,對不起。姬香以圓圓的字體這麼寫着,除此之外還寫了很多鼓勵我的話,以及她的近況。
「學校那種地方,我纔不想去。」
哥哥無力地垂頭。
這次換哥哥說不出話。他戳到痛處似地眯起眼睛,咬住嘴脣。
回到客廳的哥哥,表情有點疲憊。
我連忙躲起來。現在就算見到咲馬哥,我也沒有心情和他說話。
「……會覺得對不起咲馬吧。」
「……謝謝。」
「我不是在說明星大亂鬥。」
「因爲,已經兩個月了。你和小操已經兩個月沒去上學了。那麼長的時間,一直關在家裏,身體會壞掉的。」
「我確實不懂那種感覺。因爲我覺得家人在身邊……是理所當然的事。完全想像不出失去家人的感覺。」
哥哥厭煩地發問。
「我不覺得困擾。只是,該怎麼說呢……」
白費工夫。也就是說,不管咲馬哥再怎麼勤快地來找哥哥,哥哥都不想去學校嗎?因爲哥哥說的太不明確了,所以我很困惑。
咲馬哥回去後,玄關安靜下來。
如果咲馬哥再也不來我們家,哥哥會怎麼想呢?會陷入比現在更深的悲傷中嗎?我有點擔心。
「妳應該也和我一樣吧……其實我也知道該怎麼做纔是對的。就是現在立刻振作起來,揹著書包去上學。雖然我知道該那麼做,而且爸爸也希望我們那麼做,可是……」
「什麼事?」
「吶,哥哥。」
「我知道你和小操很難過……只是這樣下去,不好啦。」
咲馬哥求救似地朝我看來。可是我沒有任何能說的話。既然哥哥拒絕和咲馬哥對話,我也一樣。
不論如何,咲馬哥都是外人。就算他常來我們家,就算他和我們再熟,也沒辦法干涉我們的家務事。哥哥都說得那麼直白了,咲馬哥應該會知難而退吧,我心想。沒想到咲馬哥以堅定的表情抬起頭。
「最近社會課有用到。雖然是老師拿來的,不過我家也有。下次我拿來你家吧。可以一面玩國家賓果一面學習呢。」
我開心到差點掉下眼淚。
我正坐在牀上,看着哥哥的背影時,聽到有人上樓的腳步聲。
「……你到底想怎麼樣?」
「唷!小操,妳最近怎麼樣啊?」
「無所謂啦……」
就算咲馬哥再遲鈍,應該也已經發現自己被我們冷落了吧。但他還是鍥而不捨地來我們家,最後甚至連假日都來了,而且還進了我們房間。
可是,如果我們能那麼理性,早就走出家門了。
「我……」
「都有啊。還有就是……我希望你早點恢復精神。」
「因爲你沒有碰過家人死掉的情況,才能說得那麼輕鬆。」
哥哥坐在書桌前,寫講義上的問題。雖然沒去上學,但哥哥還是認真地把所有功課寫完。
我想,咲馬哥的話,應該是正確的。可是哥哥也沒有錯。我們只是需要時間。咲馬哥一定也懂吧。
「用不着害羞啦。」
哥哥別過臉不看咲馬哥,嗆人似地說:
「我現在,還做不到。」
哥哥重重地坐在沙發上,我也跟着坐下。
唔……哥哥思考着,尋找貼切的形容詞。
「咦?我的信?」
「如果你覺得困擾,還是對咲馬哥說清楚比較好哦。」
「嗯,好……」
「你是想勸我上學?還是單純想玩遊戲?」
「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事要對你和小操說。」
「國家賓果是什麼?」
「……多管閒事。」
哥哥終於直接說了。他最近不再掩飾對咲馬哥的冷淡。
「是姬香寄給我的……!」
「這樣就好。」
「唉……」
「不知道……」
朋友……哥哥有咲馬哥這個朋友。
咲馬哥不知該怎麼回答似地垂下視線。
咲馬哥死心似地說完,走出我們房間。他最後的背影,感覺起來非常寂寞。
「對不起,因爲我昨天有點忙。」
咚咚,門響了起來。
「你憑什麼這麼說?」
說來說去,哥哥一直沒辦法真心拒絕咲馬哥。所以他對咲馬哥說的「不要管我」,應該有一半不是真心話。這兩個月,我整天都和哥哥在一起,可以明白哥哥的細微感情。
「不要管我啦。」
「咲馬也很忙的。所以這樣就好……」
「可是……」
我也覺得很難受。兩個月確實太長了。雖然我們有充分的不上學的理由,但就像咲馬哥說的,一直這樣下去,是不好的。
雖然哥哥那麼說,可是他的聲音很消沉。我想,其實應該很不好吧。之所以一直重複說這樣就好,說不定是爲了讓自己接受這件事。
我有點傻眼,真是白擔心了。但同時,我又有種安心的感覺。謝謝咲馬哥這麼厚臉皮。
「想怎麼樣……我想放隕石攻擊啊。」
雖然哥哥不會把他趕回去,但也沒有表現出歡迎他的樣子。我的反應也和哥哥一樣。應該說,我最近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切全都配合哥哥的行動。哥哥對咲馬哥很冷淡,所以我也對咲馬哥很冷淡;哥哥不說話時,我也不說話。
在那之後,咲馬哥還是天天來我們家。
「對不起?」
我收下信後,爸爸回到一樓。
我反覆重看姬香的信,腦中出現「有朋友真好」這種極爲普通的感想。雖然我覺得只要有哥哥在就可以了,但是收到朋友的信,我還是很開心。
「因爲,讓他白費工夫了。」
我們兄妹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脈,有同樣的創傷。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好,不過在同一個空間裏,我覺得自己和哥哥的牽絆是前所未有的強韌。對我來說,這是在深深的悲傷中,唯一的希望。
哥哥關掉主機的電源。「啊……」咲馬哥發出哀號。
「對了,汐,你家有地球儀嗎?」
哥哥真的認爲這樣好嗎……我看着他們如此心想時,不小心和咲馬哥對上視線。糟糕,被發現我在偷看他們了。
「那就明天見了。」
我看着寄件人的名字,「啊!」了一聲。
「可是——」咲馬哥繼續說:
說完,哥哥背對咲馬哥,不再說話。
「晚餐好了嗎?」
真難搞。我心想。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玩了三場後,哥哥放下搖控器,發問。
哥哥帶着咲馬哥,來到我們房間。
我發問。「不是。」爸爸說完,走進房間。
「恢復不了啦。」
——結論是我想太多了。隔天,咲馬哥再次出現在我們家。
「有妳的信。」
「不用急啦。」
其實我知道。每到放學時間,哥哥就會開始沉不住氣。看着窗外或時鐘的次數也會增加。
咲馬哥說。我纔不是害羞。但我沒有力氣反駁。到頭來,我沒有露臉,只是豎起耳朵聽哥哥他們說話。
我懂哥哥的心情。因爲我也一樣。
「咦?沒有……」
「我也有份……?」
真稀奇。他平常都只把我當成哥哥的附屬品而已。
不過咲馬哥的樣子非常認真,就連總是讓咲馬哥的話左耳進右耳出的哥哥,也露出有點困惑又惶恐的表情。我們三人面對面地在地毯坐下。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如果咲馬哥說的是「不能不去學校」之類的話,或者對我們說教的話,該怎麼辦?總覺得事情會愈變愈糟。
我心驚膽顫地戒備着,萬萬沒想到,咲馬哥說的是:
「不去學校也沒有關係哦!」
咲馬哥挺胸這麼說。
我和哥哥傻住了。咲馬哥不在意我們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我調查過了。因爲小學是義務教育,所以就算不去上學,還是可以畢業!我之前都不知道呢。是說不去學校的話,會有課業跟不上的問題,不過汐的話就不用擔心了。小操的話,如果有不懂的部分,只要問哥哥就可以了。所以——」
咲馬哥露出讓人安心的笑容。
「你們不用勉強自己去學校哦!」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受這些話。
難道說……咲馬哥是在報復我們嗎?因爲哥哥說不去學校,所以才故意那麼說。假裝親切,其實是想害我們和社會脫節。若非如此,說那種話未免太天真,太不合常理了……
我偷偷看向哥哥。他似乎也和我一樣,不知該怎麼接受這些話。
「……其實,我就是爲了這個,昨天才沒有來的。」
咲馬哥難爲情地笑着抓頭。
「我問了很多老師。有的老師很擔心我,有的表情變得很奇怪……不過我想,這個結論沒有錯!」
「……你是認真的?」
哥哥沉下聲音。咲馬哥緊張了起來。
「啊,可以的話,我當然希望你們來學校……可是強迫你們也不好。所以我想告訴你們其實可以繼續這樣……難、難道說,不行嗎?」
哥哥露出不安的表情。
「對了?爸爸呢?」
「這和那又沒有關係……」
「才一塊而已,沒關係啦!」
「你們兩個,今天晚上想喫什麼?」
「真拿你沒辦法。」
「纔不會喫壞肚子呢。這可是汐幫我削的蘋果哦。」
「我都可以。」
「哥哥,你想喫什麼?」
「嗯!真好喫!」
「媽媽!」
「我要喫囉。」
「因爲……我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
「……爲什麼?」
一個星期後,哥哥開始上學。
哥哥點頭,把手中的便當袋放在桌上。
「這樣啊。在討論很難懂的問題嗎~」
最近,哥哥開始練習做菜。削蘋果就是成果之一。他從來我們家幫忙做家事的姑姑那邊學到很多做菜的技巧。等媽媽出院後,我要做飯給她喫——哥哥曾得意地這麼說。
「咦~~!? 汐,你會削蘋果皮了?好厲害!」
每天放學,我和哥哥都會來探病。之前每次見到媽媽,我還會問「什麼時候能出院呢?」,可是媽媽每次都露出困擾的表情,所以我不再問了。
本來緊張的氣氛也柔和了下來,甚至覺得房間變明亮了。我第一次這麼明確地看到人與人的心互通的瞬間。
我和哥哥走在充滿藥品氣味的走廊上。我們要去的三〇一四號房,在走廊盡頭。
他微微撇開視線,接着說道:
「嗯。」我點點頭。
我們打開拉門,看到坐在房間深處牀上的媽媽。她穿着白色的睡衣,正在看書。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讓她的銀髮閃閃發亮。看起來就像外國的公主似的。我忘了探病的事,看着那身影看到着迷。不過着迷只有短短的瞬間而已,很快的,見到媽媽的喜悅就湧了上來。
「……實在是……」
最後,哥哥忍受不住沉默地開口:
「沒有沒有,已經很厲害了。我是到和爸爸結婚後,纔會削蘋果呢。汐的手真巧。」
「那樣很髒,要先洗過才能喫啦。」
「這是……我在家裏切好的。」
「你不是有其他很多朋友嗎?」
和我一起坐在後座的哥哥,茫然地看着窗外流動的景色,淡淡地回答。那不感興趣的態度,讓我更提不起勁了。
可是,爸爸不一樣。
媽媽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因爲得了很難治的病,還動了大手術,可是仍然沒有完全治好,只能繼續住院。
哥哥皺着眉頭,思考起來。他苦惱了十秒左右,排出各種感情似地大大嘆氣。
就連哥哥也對這句話產生反應。他把視線從窗外移到駕駛座,問道:「工作要怎麼辦?」
本來對我們說「住三天就可以出院了哦」的媽媽,已經住院一個月了。整個暑假也因此不能和媽媽在一起,對小學二年級的我來說,是很寂寞的日子。
可是蘋果卻從手指之間滑落。
雖然我覺得媽媽是在轉移話題,但是我不想讓媽媽困擾,所以不繼續問下去。
「媽媽,妳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啊,對了。冰箱裏有點心,大家一起喫吧。」
哥哥一直希望媽媽能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我當然也一樣,不過哥哥的想法比我更強烈。應該是因爲哥哥比我和媽媽多相處了兩年吧。
媽媽吞下蘋果,笑着說:
「咦?」
不知道媽媽是不是明白我們的憂心,她輕鬆地笑着。
在醫院要保持安靜。雖然哥哥那麼叮囑過我,但我還是忍不住大叫。
兩人陷入沉默。
這也許是該感動的場面吧。可是我有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友情什麼的,根本比不過兄妹的牽絆……我不合時宜地把咲馬哥當成競爭對手。但我不是不識相,會在這種時候潑冷水的人。現在就單純地在一旁守望着他們吧。
既然爸爸不主動說,表示不是好消息。就算我年紀還小,也隱約明白這件事。
咲馬哥的表情亮了起來。
咲馬哥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樣子,一臉不開心。
我把身體向前探出,手撐在柔軟的被子上。
「可是,爸爸不是和爺爺處不好嗎?」
笑容綻放在哥哥的臉上。
如果是以前的我們,會笑着不當一回事,可是現在就不同了。因爲媽媽的病的症狀之一,就是手腳沒辦法自由活動。難道說,媽媽的病比以前更嚴重了……?想到這裏,我覺得很不安,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哥哥應該也一樣吧,他僵着身體,露出擔心的表情。
我正心想「很不具體呢」時,媽媽拍手說:
常有的情況。姑姑自己也有小孩,所以不能一直在我們家。以前聽到喫外面時,我會很開心,可是現在已經沒有感覺了。
哥哥露出像是悲傷,又像開心的,難以形容的表情。
很像咲馬哥會說的直白髮言。哥哥的臉像是發癢一樣,扭曲起來。
那是媽媽離開後,哥哥第一次展露的笑容。
「這樣啊。那就隨便找一間家庭餐廳喫吧。」
媽媽想下牀拿點心,卻被哥哥阻止。「不如……」哥哥從便當袋中拿出一個保鮮盒,坐回圓椅上。他打開保鮮盒的蓋子,給媽媽看切好的蘋果。
「真是的……要是喫壞肚子,我可不管妳哦。」
「咦?」
爸爸的工作有點複雜。要飛到世界各地,和很多國家的人做生意。所以幾乎整年都不在國內。只有拿到一、兩個星期的長假時,纔會回日本。
哥哥回道「沒什麼啦」,雖然他裝得很淡然,可是遮掩不住臉上的開心。
從車窗看出去的天空,被夕陽染成深紅色。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掉下去了。」
「讓我聽聽你們在學校的事吧。聽得懂上課的內容嗎?有交到新朋友嗎?營養午餐好喫嗎?」
她一把抓起掉落的蘋果,直接丟進嘴裏。
媽媽伸手拿起一塊蘋果,正想拿到嘴邊——
媽媽興味盎然地發問,我和哥哥一一回答。
「啊,對了。爸爸我以後會一直住在日本哦。」
「他和醫生在說話,所以叫我們先過來。」
我和哥哥坐在病牀邊的圓椅子上。
「是~」我和媽媽同聲回答。被哥哥唸了呢,我們對看着,笑了起來。
我也跟着哥哥,走出家門。
爸爸趁着紅燈停下車時問道。
「我也都可以。」
【七年前】
「妳們要小聲一點,不然會被罵哦。」
媽媽事不關己地說着。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在討論媽媽的事。
「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種程度?」
咲馬哥的眼神因不安而飄動。看樣子,他真的是基於好心纔來告訴我們這些的。他是笨蛋嗎?
「你又不是普通朋友。」
「姑姑今天有事,不能來幫我們做晚餐,所以今天要喫外面。想喫什麼都可以說哦。」
「我事先練習過了。雖然削得不是很好看……」
我和哥哥看着媽媽愣了一會兒,但哥哥馬上吐槽:
不過那也是以前的事了。自從媽媽住院後,爸爸就一直待在日本。據說他現在請假,直到媽媽出院爲止,都會留在日本。雖然我很高興能和爸爸一起生活,可是我又希望媽媽能早點出院。
和媽媽說再見後,我們離開醫院,坐着爸爸開的車回家。大部分的社會人士都是在這個時間下班的哦。爸爸這麼告訴我。
聽到媽媽的問句,哥哥回答:
「我決定繼承爺爺的工作了。反正我本來就覺得該結束在世界各地到處飛的生活,在日本悠閒地過日子了。」
我透過後視鏡,看着爸爸的臉。爸爸臉上帶着輕微的憂慮。
「嗯~我覺得沒有,可是醫生說,還是有不好的地方……」
綠燈亮了,車子緩緩地前進。
爸爸,醫生對你說了什麼?……我不敢問。
「妳來了呢。汐也是。」
後來爸爸也來到病房,變得更熱鬧了。
咲馬哥露出疑惑的表情。
媽媽抬起頭「哎呀~!小操!」以和我同樣大的音量歡迎我們。
「因爲……我們是朋友啊。」
「咦?你、你怎麼知道。」
「媽媽說的。」
「啊。是這樣啊,媽媽說的……」
爸爸露出苦澀的表情。似乎不太想和我們說這些。
「……我們已經合好了。所以不用擔心。你們只要像以前一樣就好了。還是說,你們不希望爸爸一直在家?」
「不是……」
我當然也一樣。能一直和爸爸在一起,我很開心。但是又沒辦法真的感到高興。爸爸是因爲媽媽住院了,纔回來日本的。既然爸爸未來會一直留在日本,那表示,媽媽的病已經……
最壞的想像,閃過腦中。
「媽媽……不會死掉吧……?」
「妳這笨蛋!」
哥哥嚴厲地斥責我。
「不要亂講話。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對、對不起……」
我低下頭。我很久沒惹哥哥生氣了。比起因爲被罵而難過,我更覺得驚訝。不過確實,我不該說那種話的。那句話就像是在爲名爲恐懼的種子澆水。
「你們不用擔心啦,媽媽是很堅強的人哦。」
爸爸安撫我們似的,以穩重的語氣說:
「所以一定沒問題的。」
我很想相信那句話。
「啊,對了。」
爸爸似乎想起什麼,把車子調頭,開回醫院,停在醫院的停車場上。明明要去家庭餐廳,爲什麼又回來了呢?
「汐、操,你們過來一點。」
「哥哥、哥哥……」
「也許他只是單純不會看場合,或者擔心老師被香菸燙傷……應該兩者都有吧。咲馬啊,雖然很遲鈍,但是很溫柔哦。真希望能和他更要好……那時的我,是這麼想的。」
「老師,你耳朵上有香菸哦……咲馬這麼說以後,老師發現到自己耳朵上的煙,把煙丟掉後,若無其事地繼續上課。所以他只是單純忘了煙的存在而已。」
「不過啊——」哥哥說:「祭典時,大家有一起看煙火呢。」
到了哦。爸爸這麼說,於是我走下車。
「……」
「啊,要記得叫爸爸買雞蛋糕。」
「明年再一起看吧。在醫院的屋頂看。我不喜歡人擠人,所以也覺得在屋頂看煙火很好。」
咲馬。
——我被丟掉了。
「真是的……妳實在很愛撒嬌。好吧。」
媽媽看起來很興奮。
「帶媽媽一起去喫晚餐吧。」
我回頭問爸爸。
我在牀上醒了過來。
「我睡不着……」
「只要說話就好了,什麼都可以。好不好嘛。」
眼前是哥哥的睡臉。長長的睫毛像被人梳理過似的,整整齊齊。也許感覺到我的視線吧,哥哥緩緩睜開眼睛。
牀邊的鬧鐘,指針指着午夜零時。離天亮還很久。我抱着自己的枕頭下牀,有如被光線吸引似的,走到哥哥的牀邊。
空氣有點涼,感覺很孤寂。我有不好的預感。
我四處張望,沒有看到任何人。
砰,車門關上,車子動了起來。
話說到一半,哥哥突然失去聲音。
周圍安靜到令人發毛。
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我的心情也跟着飄飄然的。仔細想想,確實很久沒有全家四個人一起喫飯了。不如忘了小事,盡情享受全家團圓的晚餐吧。
哥哥和媽媽都笑咪咪的,開車中的爸爸也笑容滿面。
「睡不着。哥哥,和我聊天嘛。」
我常常在飯廳或客廳聽到哥哥提到咲馬哥的名字。所以我只有「又來了」的感想。不過哥哥是特地陪我說話的,所以我不能抱怨。
我不再鑽哥哥的胸膛,閉上眼睛。可是睡意似乎和恐怖一起離開了,所以完全睡不着。我像毛毛蟲似地扭動身體,把頭探出被子。
「真的可以離開醫院嗎?」
「好耶。乾脆連鯛魚燒和章魚燒也一起買吧。要不要趁現在說?」
從窗口照進來的西側陽光照亮房間,在地面凝聚成光的水窪。我和哥哥坐在牀邊的圓椅子上,和平常一樣,把學校和朋友的事告訴媽媽。雖然剛纔爸爸也在這裏,不過他現在去醫院的便利商店買便當了。
心臟還在劇烈跳動。就算知道是夢,恐怖還是不會消失。
我發問。「不是。」爸爸說:
「我沒事……」
應該是因爲白天想像了太多不愉快的事,纔會做那種惡夢吧。媽媽的病情可能惡化了——這樣的不安,使我的腦子有了不好的想像。
「教我們班的老師裏,有一個老師特別兇。忘記寫作業或是在上課時說話,都會被他大罵。所以班上同學在上他的課時,都特別專心。」
「這樣我會睡不着啦……」
被惡夢嚇到找哥哥一起睡,老實說很丟臉。可是我沒有力氣假裝勇敢,所以老實承認。
我抱着枕頭,爬到哥哥牀上,用被子把頭蓋起來。哥哥平靜的呼吸聲安撫着我激動的神經,使我變得非常想撒嬌。我用額頭鑽起哥哥的胸膛。
我用挖苦的心情說。
「我啊,覺得咲馬很了不起。雖然只是一句提醒而已,可是除了咲馬之外,沒人敢說出來。不論是我,或是班長,班上愛欺負人的學生,沒有人敢說。只有咲馬說了。」
「咦!可以嗎?」
「有一次,那個老師把香菸夾在耳朵來上課。煙是點着的哦,可是那老師的態度和平常一樣。大家都發現香菸,卻沒有人告訴老師。因爲那老師禁止學生上課時說話。而且大家都很好奇,如果沒人說,最後會怎麼樣。很多人都在偷笑。」
想到這裏,我的喉嚨變得很緊,心中充滿莫名的恐懼。
「嗯。我也很開心哦。」
「這是哪裏?」
媽媽在牀上伸着懶腰。
那是一個很大的停車場。大到像被拆掉的遊樂園,但是沒有其他車子。空地正中央有一個平房般的建築,但因爲沒亮燈,不知道是什麼店。
「可以啦可以,你們坐過去一點。」
「做惡夢了?」
我和哥哥緊張地走到牀邊。媽媽伸手,把我們用力摟進她懷裏。因爲太突然了,所以我很困惑。媽媽究竟是用什麼心情這麼做的,我不敢多想。再說,媽媽今天擁抱我們的時間比過去都長,因此我像布偶般乖乖地不動,默默聽着媽媽的心跳聲。
車子在離開醫院後,一直不停行駛。太陽沉入地平線,天全黑了。
「嗯。」
「過來吧。」
我說完,哥哥「嗯嗯」點頭。
「……哥哥你真的很喜歡咲馬哥呢。」
「很久沒有四個人一起喫飯了呢。真開心。汐,你呢?」
當我心想着「該不會來到椿岡的邊緣了吧?」時,車子總算停了下來。
「不然由我們記住吧。不可以忘記哦。操和媽——」
「欸嘿,對不起。」
「……嗯。」
「妳、妳還好嗎?是不是哪裏在痛……?」
「唉——夏天快結束了呢。」
「欸……我想睡啦……」
我用力揪住哥哥的睡衣,以免他被咲馬哥搶走。同時也是爲了防止哥哥像剛纔的惡夢那樣突然消失。我聽着哥哥均勻的呼吸聲,睡着了。
「嗯。」
「是啊。我很希望自己能變成那樣的人呢。如果能像他活得那麼正直,一定很快樂吧……不過咲馬會連不該說的話都說出來,所以常惹人生氣。這部分我就不想學他了。」
「誰都不可以跟老師說哦——就在班上的氣氛變成那樣時,咲馬對老師開口了。」
耶——!我在心中擺出勝利姿勢。我閉上眼睛,專心聽哥哥說話。
呵呵,哥哥笑着這麼說。
哥哥狼狽地向媽媽搭話:
「嗯嗯……怎麼了……?」
寒冷黑夜中的停車場,孤伶伶的我……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寒毛直豎。背部因爲流了汗,現在變得有點冷。
做惡夢了……
家裏的車子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哥哥、媽媽、爸爸也全都不見了。
那是八月初的事。因爲媽媽不能離開醫院,所以我們全家在醫院的屋頂看煙火。雖然離現場有點遠,可是我不喜歡那種會震動心臟的巨響,在醫院看煙火的距離剛剛好。
「咦?可是到明年,爸爸一定會忘記啦。」
「咦?」
橙色的夜燈幽幽地照亮房間。我大力喘氣,鬧鐘指針的滴答聲,在寂靜中顯得特別響亮。
哥哥揉着眼睛,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看着我的眼神中充滿睡意。
爸爸說完下車,很快就把媽媽帶了過來。媽媽還是穿着白色的睡衣,腳上穿着拖鞋。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你忘了什麼東西嗎?」
我和哥哥往裏面擠,讓媽媽坐進後座。
「真想再看煙火呢。」
「妳還不睡嗎?」
哥哥最好的朋友。
媽媽看着窗外說。
這天,我們也去探望媽媽。
我隔着被子,搖着哥哥身體。哥哥慢慢轉頭。
媽媽以袖子擦眼淚,吸着鼻子。
雖然悶熱的日子持續着,但是從這星期開始,天氣開始轉涼了。已經聽不到蟬叫聲,取而代之的是蟋蟀和鈴蟲在夜晚很有活力地唱歌。
哥哥笑着說「真拿妳沒辦法」,稍微掀開被子。
怎麼了?我追隨着哥哥的視線,瞪大眼睛。因爲媽媽正淚如雨下。我第一次看到媽媽……應該說,除了在電視看到的連續劇或電影之外,我第一次看到大人哭成這樣,所以很震憾。
「今年夏天一直躺在牀上,身體都變鈍了。」
「嗚哇!」
聽哥哥說咲馬哥的事,使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嫉妬,所以我決定睡覺。我鑽進被子裏,把身體縮成一團。於是哥哥說完「晚安」,便不再說話。
「只是稍微出來一下,沒關係啦。」
就在我即將哭出來的瞬間——
「操!又看到妳了,真開心!」

「媽媽。」
最先說話的,是哥哥。
「就算不看煙火,我也無所謂哦。」
「這樣啊。汐很堅強呢。因爲你是男孩子嘛。」
「……嗯。」
抱着我們的手臂,多了幾分力量。
接着,媽媽小聲地說:
「——」
說完,她鬆開手。我脖子周圍流了一點汗,所以覺得病房變得有點冷。媽媽對我們露出微笑,同時摸我們的頭。
喀啦啦。病房的門被拉開。
是爸爸回來了。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因爲現在店裏客人正多。」
媽媽在轉眼之間恢復成平時的開朗表情,朝爸爸大力揮手。剛纔流淚的場面,彷彿不存在過似的。
「歡迎回來~有草莓巧克力棒嗎?」
「有。我還買了其他口味的。」
爸爸把塑膠袋放在側桌上,一面拿出裏面的東西,一面發問:「你們剛纔在聊什麼?」
「我們在說上次看到的煙火很漂亮呢~」
「哦,在這邊屋頂上看的那次嗎?真的很美呢。如果有拍照就好了。」
「用相機拍煙火很難哦。那種美景,最好用眼睛收藏。」
「哈哈,說的好。」
「沒有可是~下次上課時,要好好向姬香道歉哦。」
姬香氣呼呼地離開了。
「是不是感冒了?」
跪坐在地墊上折衣服的哥哥,看起來很成熟。小學三年級就這樣的話,成爲國中生時,應該已經能出社會工作了吧。我這麼想。
半年後,媽媽永眠了。
「很簡單啊,只是在水裏踢牆壁而已。」
「可是,是姬香自己說自己太重的。很重就是胖的意思嘛。」
「啊,姬香。」
「我也要幫忙。」
哥哥的臉上出現陰影。他的眉毛變成八字形,眼神遊移不定。看起來很不可靠,很不像平常的哥哥。
「是妳不對哦。」
我用溼淋淋的腳踩着地面,走進更衣室。其他課程的學生好像也下課了,所以更衣室裏都是人。
「咦?」
「欸——可是……」
我以媽媽聽不到的音量,小聲對哥哥說。
從一年三班的窗口向下看,可以看到游泳池。我又剛好坐在窗邊。所以就算不是下課時間,我也能看到其他班級上游泳課的樣子。
「既然是這樣,那哥哥也要健健康康的纔行。」
「胖的話應該比較容易浮起來哦。」
我練習着踢水,窗外的天空開始發紅。
「嗯……是啊。」
「欸!? 我、我纔不胖呢!」
我把在車子裏和媽媽的對話說給哥哥聽。哥哥苦笑着聽完我的話,說出和媽媽同樣的結論。雖然我有點不高興,可是哥哥很認真聽我說話,所以我原諒他。
「哇,汐,太謝謝你了。」
姬香把手從包着身體的浴巾中伸出,對我輕輕揮手。
媽媽滿意點點頭,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餐。
「她最近一直很容易累。也常常摔壞東西,打瞌睡的時間也變多了……」
「交給我吧!」
「……好啦~」
我們走進開着冷氣的客廳,哥哥正在折洗好的衣服。
打瞌睡的部分也是。最近回家時,媽媽都在睡午覺。雖然我回來時她會醒來,可是常常會睡回籠覺。
『你要一直當操的好哥哥哦。』
光陰似箭,第一學期的休業式很快就來了。明天是我成爲小學生後的第一個暑假。在還不習慣學校的情況下放的暑假,雖然不到引頸翹望的程度,但是可以長時間和媽媽在一起,我很開心。
我正想轉換話題,「乓!」廚房突然傳來巨大的聲音。
教練宣佈下課。
聽起來,哥哥不是被媽媽拜託,是主動折衣服的。真不愧是哥哥。我覺得佩服,但是隻有哥哥被稱讚,又產生了嫉妬心。
「小操,妳也要幫忙嗎?媽媽真是太幸福了~謝謝你們。」
「那你爲什麼不下水游泳呢?」
「……因爲下水後,我會肚子痛。」
雖然我不太能接受,但是剛游完泳,我已經累了,不想爭辯,所以還是認錯吧。
【九年前】
離開游泳池不到十分鐘,我們就回到家了。我和媽媽躲避猛暴的陽光似的,用衝的跑進家裏。明明已經下午六點了,太陽還是白亮亮的。
回家的路上,我搭着媽媽開的車,把剛纔的對話告訴她。然後她回了我這句話。
常摔壞東西,是從以前就有的事。不過聽哥哥一說,最近確實特別常發生。兩個星期前也打破了一個杯子。那個時候的媽媽一直打開,收起自己的手掌,好像在確認什麼似的。她到底在做什麼呢?我還記得自己很疑惑。
姬香摸着自己的肚子嘆氣。她最近變胖了,而且好像很在意這件事。
「呃……因爲從我的位子可以看到游泳池。你都穿着運動服,沒換泳裝。」
「我還在用浮板呢……果然是因爲我太重了嗎?」
我從游泳池起來,開始排隊。周圍的孩子全都是小學生,但一年級的應該只有我而已。雖然游泳很快樂,可是這個課程沒有和我同年級的人,讓我有點寂寞。
「抱歉,我打破盤子了。地上有很多碎片,很危險,所以不能過來廚房喔。」
一路上,我們大聲說話,活力不輸炎熱的太陽。也許因爲明天就是暑假了,同學們比平常更有精神,大聲聊着暑假要去哪裏玩,或成績單的內容。
幼稚園畢業後,我和姬香上了不同的小學。不過因爲剛好在同一座游泳池學游泳,所以現在還是經常見面。就算成爲小學生,身處的環境也不同,姬香仍然是我的朋友。
媽媽小聲尖叫,好像摔到了什麼東西。我們站了起來,想過去看看怎麼了,可是媽媽說着「別過來」阻止了我們。
「咦?啊,好。」
我笑着說,可是哥哥的表情有點憂慮。
哥哥擔心地說着。雖然不知道媽媽的身體怎麼了,可是我已經知道哥哥折衣服的原因了。他一定是因爲想幫媽媽分憂解勞吧。
我在自己的寄物櫃前擦身體時,「小操——」有人叫我的名字。
「企鵝班已經在練習踢水了,好厲害哦。」
「……妳怎麼知道?」
我在哥哥身邊坐下,也開始折起衣物。因爲我還不會折衣服,所以只拿毛巾來折。
「……媽媽是不是身體怪怪的呢。」
我們一面閒聊,一面走向鞋櫃區,其他同學也過來和我們說話。走出校門時,變成了十個人左右的小團體。一羣人一起回家,是常有的事。因爲我們還不敢一個人放學。
「那你爲什麼不游泳?」
「吶,哥哥,剛纔——」
「小操~我們回去吧~」
媽媽開始掃地。我聽着唰啦唰啦的碎片碰撞聲,坐了下來。
我亂猜,哥哥搖搖頭。
「嚇我一跳。」
「哇!糟了!」
「可是她沒有咳嗽。該不會是中暑了吧……」
「要折的只剩毛巾,我先回房間了。」
「啊,是這樣啊……」
「不行不行。就算是事實,也不能隨便說別人變胖哦。就算妳覺得她胖胖的很可愛,她本人說不定很煩惱自己的身材哦。」
「可是姬香最近變圓了。所以她果然是變胖了嘛。」
「咦?可是妳剛纔說自己太重了……」
「哥哥,你不會游泳嗎?」
哥哥猛地站起來。
「雖然我確實有說……真是的~~!小操是笨蛋!」
對姬香說錯話了呢……我正想反省時,又「嗯?」地歪頭。
「回來啦?」
氯氣的味道鑽入鼻腔。
我一面看着爸爸媽媽感情融洽地說話的樣子,一面回想媽媽的話。剛纔抱着我和哥哥時說的話,經過耳朵,滲透到我全身,在靈魂中擴散。那是對哥哥說的話。但對我來說,不是沒有關係的話……是讓我們兄妹的牽絆變得更強的話。
「好,今天就到這裏吧。大家都做得很好哦。」
「我會啊。」
我一面折毛巾,一面對哥哥開口:
「媽媽每次都這麼粗心大意。」
哥哥的表情僵住了。
「咦?我?我很健康啊。」
我靠在後座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風景。路面因爲炎熱而如火焰般扭曲着。馬上就要放暑假了。爸爸會在中元節回日本,可是不會待太久。所以我該思考的是怎麼利用短暫的相處時間,不該去想消極的事。
我正在數通知單上有多少個優等,一個綁辮子的女生過來跟我說話。她是常和我一起上下學的同班同學。我把成績單和聯絡簿收進書包,從座位起來。
好怪。我心想,伸手拿起還沒折的毛巾。
「沒什麼啦。反正我很閒。」
哥哥急急地離開了。
他稍微壓低了聲音了。我該不會說了什麼不能說的話吧?我有點緊張。
「啊,原來如此。我不知道呢。」
哥哥果然很厲害。能確實地發現我沒注意到的小事。他一定是想代替不在家的爸爸,當我們家的一家之主吧。當時的我,沒來由地那麼想。
「噗哈!」
「不一定哦。常運動的話,就算沒變胖,體重也會因爲肌肉增加而變重哦。」
上小學時參加的游泳班,到今天是第三個月了。
「哇,你們看,那個人是外國人嗎?」
我們走在住宅區的路上,一個女生指着前方。我看到揹著書包的哥哥的背影。因爲頭髮是銀色的,所以遠看也很醒目。
「他是我哥哥啦。」
「咦?小操的哥哥?」
我點頭。班上同學比我以爲的更驚訝。他們圍繞在我身邊,「爲什麼你們頭髮的顏色不一樣?」「妳哥哥幾年級?」「你們是混血兒?」問了各種問題。雖然我有點嚇到,但是又很得意。哥哥受人注目,我覺得很開心。我得意洋洋地告訴同學,我哥哥是多棒的人。
「不過——」
走在我後面的男生說:
「小操的哥哥是不是沒有朋友啊?」
不能當成沒聽到。我停下腳步,轉身瞪着貶低哥哥的男生。
「當然有啊。」
「可是他現在只有一個人。」
「在學校裏有啊。」
「真的嗎~?」
那男生奸笑起來。爲什麼要故意那麼說呢?
「真的啦!」
我生氣地踢了那男生一腳。「好痛!」那男生抱着小腿大叫,我轉身向前跑。
「哥哥!」
我呼喚着哥哥,哥哥訝異地回頭。
「操?」
從背影看不出來,其實哥哥正以雙手抱着一個牽牛花的花盆。蔓藤爬在塑膠製的支架上,長出綠油油的葉子。
「哦!」
「哥哥,你回——」
我看了身邊的哥哥一眼,他的臉紅得像番茄一樣,瀏海也被汗水黏住,變成一撮一撮的。流的汗也比剛纔更多。對怕熱的哥哥來說,像今天這樣的日子,應該很難受吧。我看不下去了。
我看着牽牛花花盆。
哥哥向我打招呼,「歡迎回來……」我只能小小聲地回答。我一直看着哥哥帶回來的陌生男生,無法移開視線。
「妳不和朋友一起嗎?」
他猶豫了一會兒,沒什麼信心地說:
「嗯!一定要問哦!」
「絕對是!」
「咦?真的嗎?」
隨着充滿活力的聲音,一名男生從哥哥身後探頭。那明亮的感覺,有如太陽從雲層後方露出臉似的,使我僵住了。
沒什麼啦。我說完,以極爲自然的態度走進房間。潛入成功了。
那就拜託妳了。媽媽說完,把托盤交給我。我接下托盤,不讓蘋果汁潑出來地,慢慢走到二樓。
唧唧唧唧唧——蟬從附近電線杆飛起。住宅區的馬路上,除了我們這些小學生,還有不少穿制服的人。國中和高中好像也都是今天休業式。
「不然等九月再跟他說。」
「知道了……那下次,我就問問看吧。」
哥哥朝我跑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哥哥兩手都沒空,所以我幫他擦掉露出來的肩膀與臉上的汗。
「吶,哥哥,你下次跟那個咲馬說想和他一起玩吧?」
「會嗎?」
「那你和那個咲馬很要好嗎?」
「太棒了!謝謝伯母!」
嗚!我有點恐慌。因爲我受不了大聲說話的人。我低下頭,小聲回答:
「很……很普通啦!」
「打擾了——!」
「沒那麼重。只是拿久了手有點痛。」
喀嚓。玄關傳來開門聲,應該是哥哥放學了。正在看預錄卡通的我從沙發起身,準備去迎接哥哥。
我很想走回剛剛的路,對剛纔那個小看哥哥的笨蛋男生說「你看吧!」。我本來還擔心如果哥哥真的沒有朋友該怎麼辦,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到下一個電線杆的地方就好了。」
纔不會!我挺胸說着,把哥哥手中的花盆搶了過來。花盆比我想像中的重很多,光是抱着,盆底就嵌進手指的肉裏。而且走路時,葉子會一直掃到手臂,感覺很煩人。
因爲用說的無法完整表達,所以我踢腿強調。「哈哈。」也許覺得我的動作很好玩吧,哥哥笑了起來。雖然我不是故意逗他笑的,但是可以聽到哥哥的笑聲,我也很開心。
「哥哥,你有幾個朋友?」
媽媽開心地自語着,走進廚房。把家裏有的點心全放在托盤上,在杯子裏倒入蘋果汁。我看着媽媽的身影,想到一個好點子。
哥哥沒信心地說着,我大聲反駁。
「哥哥才貼心呢。」
「汐,你有妹妹啊!妳叫什麼名字?」
我說完,又把花盆抱在手中。雖然沒辦法拿很久,但我還是想減少哥哥的負擔。我以鼻孔呼氣,上半身稍微向後仰。
「唔、嗯。是可以啦……」
「哦!是汐的朋友嗎?你好~」
「欸,我們輪流拿吧。」
「我來拿吧。謝謝妳,操。」
「唔……還是不行吧。咲馬同學有很多朋友,就算我找他,他也沒空理我吧。」
聽到哥哥這麼說,我開心得快要飛起來。覺得自己全身充滿力量,可以一路抱着花盆回家。
「有哪些人?」
「伯母好!我叫紙木咲馬,打擾了!」
「操?很像男生的名字呢。」
我很在意二樓的情況。他們究竟會聊什麼呢?對一年級的我來說,三年級的哥哥們是大人了。他們在唸書嗎?我很想上去確認,可是沒有理由進房間,只好失落地走回客廳。
在那之後,我和哥哥輪流抱着花盆,慢慢地走回家。雖然我們全身都是汗,可是我覺得心情很清爽。
離開房間後,我開始覺得生氣。那個人是怎樣啦?居然說我的名字像男生……哥哥爲什麼要帶那種人家呢?呃,也有一部分是我造成的吧。
「這個對妳來說太重了。」
「五個人吧……?」
「沒問題!」
「咦!」哥哥突然說不出話,露出像是突然被人從背後偷推一把的表情,走路的速度也亂了。
我默默地走着,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走在我身邊的哥哥。汗水正從他尖細的下巴滴落。他雙手抱着花盆,沒辦法擦汗,感覺應該很不舒服吧。領子和腋下、肩膀的部分,也都出現汗漬了。
我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
「小操要幫忙嗎?有蘋果汁哦,拿得動嗎?」
被哥哥顧慮了。雖然有點丟臉,不過我的手已經到極限了,所以我還是照着哥哥的話做。我走完剩下的幾公尺路程,把花盆還給哥哥。雖然只有短短一段路,可是哥哥還是向我說了謝謝。
「嘿嘿,不客氣。」
「咦咦?不行啦。接下來就是暑假了……」
咲馬哥正坐在哥哥的牀上。我把托盤放下後,他朝我看來。
媽媽也從客廳來到玄關。
「我來拿。」
我心想,這麼溫柔的哥哥,不可能沒有朋友,於是發問:
我充滿信心地說完,哥哥拿出手帕,幫我輕輕擦掉額頭的汗水。
「纔不會!」
「操,我回來了。」
「咦!是這樣嗎!? 對不起!我常常說話不經大腦……不過我覺得操這個名字很帥哦!」
「……有個叫咲馬的人。我們從幼稚園就認識了,所以算童年玩伴吧。而且我們現在同班……營養午餐有我不愛喫的醃梅子時,他都會幫我喫掉。是很溫柔又很開朗的男生哦。」
「會!絕對會~!」
咲馬……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我記得是哥哥說的朋友的名字。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叫哥哥找他一起玩。
他是誰?哥哥的朋友嗎?雖然我心中充滿疑問,但因爲我很怕生,所以一句話也不敢說。
「哎呀,真有禮貌。歡迎歡迎~快進來吧,我去準備點心。」
暑假結束的幾天後。
說完想說的話,我突然覺得很累。雙手失去力氣,差點讓花盆掉下去。哥哥及時扶住我。
今天的溫度特別高。白色的陽光很刺眼,令人無法抬頭向上看。踩在人孔蓋上時,鞋底好像會發出滋滋的聲音。
「操……」
「妳很貼心呢。」
我差點脫口而出,但是又覺得不能說出來,所以趕緊閉嘴。在那之後,我們沒有繼續說話,蟬叫聲填補了我們之間的沉默。
……那不能叫朋友吧?
「呃……」
我來到房間門外,呼喚「哥哥」後,門被打開了。
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回什麼。說完,我逃跑似地離開房間。
哥哥眼神四處飄動,像是在尋找有誰。
「嗯……因爲我們只說過四、五次話……」
「是嗎?」
算了。
「我們一起回去吧!」
「那個很重嗎?」
「啊,妳幫忙送點心嗎?謝謝妳。」
「哥哥這麼溫柔,那個咲馬一定也想和你變好朋友。」
我來到走廊,看到哥哥站在玄關。
「這是汐第一次帶朋友回家呢!早點告訴我的話,我就能先買蛋糕了說。」
原來如此,那個人就是……因爲是哥哥在意的人,我還以爲會是更聰明斯文的人。不過剛纔給我的感覺,他看起來和哥哥完全不同類型。
哥哥的表情變柔和了。
「是嗎……?那就走吧。」
「不、不能說這種話啦,咲馬同學。操很在意這點的哦……」
「有妳在身邊,真好。」
對第一次見面的人說這種話,太沒禮貌了。這樣和我們班的男生有什麼差別?哥哥想和這種人當朋友?不會吧……
「媽媽,我幫妳拿上去!」
「……應該,算不上很要好吧。」
哥哥帶着那男生,走上二樓自己的房間。
「不用。我想和哥哥一起回去。」
幸好幸好。我纔剛放心,哥哥的表情又僵住了。
因爲我突然跑來吧,哥哥顯得有點困惑。
反正哥哥不可能和他來往太久的。哥哥喜歡的是更成熟穩重的人。應該吧。
可是,情況與我預想的不同。
「等一下我要和咲馬同學出去玩。」
「我和咲馬同學交換了學研的學習漫畫看哦。」
「咲馬同學真的很厲害呢。」
「然後啊,咲馬他就——」
「咲馬——」
打從咲馬哥來我們家的那天起,哥哥就經常提起咲馬哥的名字。在客廳休息時也提,喫晚餐時也提,就連上牀睡覺時也提……他總是非常開心地說咲馬哥的事。而且不知何時,稱呼還從「咲馬同學」變成「咲馬」,兩人愈來愈要好。
老實說,我很不愉快。有種被不認識的外人搶走哥哥的感覺。而且最近哥哥也真的都只和咲馬哥玩,害我獨處的時間變多了。
「吶,妳怎麼想?」
「就算問我……」
姬香困擾地皺眉。
游泳班下課後,我和姬香在休息區聊天。我們坐在沙發上,等媽媽來接我們。
「和朋友感情很好,不是好事嗎?」
「是沒錯……但是我覺得有點太好了。總感覺那個人吊兒郎當,不怎麼正經,感覺會整哥哥。」
「唔……可是你哥哥很喜歡那個咲馬哥吧?」
「……應該。」
「那我覺得沒問題啊。」
「可是——」
我不死心地嘮叨着我的不滿。姬香雖然覺得困擾,但還是聽我抱怨,我很感謝她的溫柔。希望她能永遠是我的朋友。我悄悄地在心中祈求。
「是這樣嗎!? 」
「這麼懷疑我啊……」
咲馬哥得意地說。
被這樣顧慮,反而使我覺得不高興。「我也要試。」我忍不住這麼說。雖然很不情願,但是話已經說了,就不能反悔。
「真的嗎?不愧是小操!好聰明啊!」
「咦?可以嗎?」
「對吧?」
「嗯。姬香呢?」
「小操的媽媽已經來了?」
哥哥無視我的阻止,親吻似地含住花萼,吸了起來。接着露出驚訝的表情,把花拿開。
咲馬哥眨了眨眼。
「你們知道嗎?這種花的花蜜很甜哦。」
我僵硬地回頭。
「啊,咲馬,你要回去啦?」
「這樣妳能原諒我嗎……?」
「是這個意思啊!? 哈哈哈!」
「咦?我也一起?」
今天也是。放學後,我和哥哥、咲馬哥一起前往附近的公園玩。走到一半時,咲馬哥指着生長在路邊的淺粉紅色小花:
咲馬哥騎着腳踏車回家了。
「……真的不會騙我?」
不禮貌的話……難道是指我名字像男生的那次嗎?我自己都快忘了,咲馬哥居然還記得。他意外地很正直呢。
「……你不會搶走哥哥吧?」
但是被咲馬哥叫住了。
「她比電視上的人還漂亮哦。」
「咦?」
「啊,咪路。」
咲馬哥從口袋中拿出一個鑰匙圈。銀色的扣環下方,掛着一隻動漫的妖精角色。
從那天起,我開始加入哥哥和咲馬哥的圈子中。一開始,我很警戒咲馬哥,但是和他交談了很多次之後,我慢慢地接受了他。不對,應該說「放棄拒絕他」纔對。咲馬哥是很積極的人,就算我若無其事地製造看不見的隔閡,他也會輕鬆地翻越障壁跳過來。每次都要和他對抗,感覺很浪費體力。我開始有點理解哥哥被咲馬哥吸引的原因了。
「對吧?來來來,小操也試試吧……啊,我當然不會勉強妳啦。」
「再見!」
媽媽說完「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哦」,走進家裏。
「還沒。我媽媽每次都很晚纔來。」
「小操,媽媽來接妳了!」
「嗯。我保證。」
回到家,我剛下車,就看到咲馬哥從玄關走了出來。看樣子他今天也來找哥哥玩。
我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問題。應該說,第一個有這疑問的是我自己,所以我知道該怎麼回答。
「真的嗎?」
「你們也喫喫看吧。」
「握手啊。妳也把手伸出來吧。」
這提議不賴。這樣的話,我就不會覺得被排擠在外了。而且我也可以在不和咲馬哥變要好的情況下監視他。
咲馬哥說完,朝我伸出手。我訝異地看着他的手,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耶、耶~……?」
「……好甜。」
媽媽問道,「嗯!」咲馬哥很有活力地回答:
「咦!哥哥要喫嗎?不可以啦,會喫壞肚子哦。」
「搶走……呃,什麼意思?」
「我有東西想給妳。本來想說如果妳不在就算了。既然妳剛好在,就順便給妳。」
我接過鑰匙圈。躺在我手掌上的咪路正傻笑地看着我。
「小操很聰明懂事哦。她今天也幫吵架的同學做仲裁,還安慰在哭的同學哦。」
「嗯。我妹妹也有在蒐集,不過多了一個。再說……就是那個啊,之前我不是對妳說了不禮貌的話嗎?」
我也跟在媽媽身後。我不想和咲馬哥說話……應該說,我不知道要和他說什麼。所以我默默地經過他身邊。
我和哥哥、咲馬哥,三個人。
其實那是爸爸媽媽哄騙我的說法,但直到升小學爲止,我一直深信不疑。應該是因爲爸爸媽媽認爲我還無法理解什麼是「遺傳」,才那麼說的吧。在知道那是謊話時,我對爸爸媽媽有點失望,但就和知道聖誕老人的真實身分是爸爸時一樣,我很快就無所謂了。
那是我喜歡的動畫角色。我連漫畫都有買。
我用力搖頭。誰要做那種事啊……我如此心想時,哥哥已經伸出手了。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
我站在中庭張望,在還在等家長接送的孩子中見到一個人跳繩的姬香。我朝她跑去,姬香也發現了我,停止跳繩。
「小操也愈來愈懂玩了呢。好,我們來擊掌吧!耶~!」
「幹、幹嘛?」
「聽汐說妳喜歡這個,所以送妳。」
「妳媽媽真漂亮,像電視上的人一樣呢。」
啊,原來如此。我小心翼翼地照着咲馬哥的話,握住他的手。咲馬哥以同樣的力氣回握我的手。
我儘可能地挑選看起來乾淨的花,摘下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會流出花蜜的部分。
「爲什麼妳頭髮的顏色和妳媽媽不一樣呢?」
老師一呼喚,我立刻朝門口跑。媽媽正在大門口。因爲我媽媽比別人的媽媽高,頭髮又像雪一樣銀白,就算離得很遠,也認得出她。
「啊!我發現好東西了!」
氣候怡人的初秋。
「一點點的話,沒關係吧……」
啪。我莫名其妙地和咲馬哥擊了掌。
「欸~不要啦~」
咲馬哥說着,摘下一朵花,吸起花萼的部分。居然把生長在路邊的植物放進嘴裏!「嗚哇……」我頭上出現三條線,覺得很髒很噁心。
哥哥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我們。
姬香以純真的眼神交互看着我和媽媽。
「不然這樣吧,以後我和汐玩時,妳也一起玩吧。」
「對不起對不起。我笑過頭了。放心,我不會搶走汐的。我們只是一起玩而已。」
咲馬哥大笑了一陣子,擦掉眼角的淚水。
咲馬哥有點緊張地發問。
媽媽溫柔地以手掌包覆我的兩頰。手涼涼的,感覺很舒服。
姬香消沉地表示。我說着「她馬上就會來了喔」爲她打氣。雖然我才四歲,不過已經會做這種程度的安慰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原諒他也無所謂,但是我告訴自己「還不行」。
咲馬哥有如卡通角色般張大嘴,哈哈大笑。我是很認真說的,可是看他笑成那樣,我想,我應該是說了很奇怪的話吧。我突然覺得很丟臉。
「這樣妳就能和汐在一起了不是嗎?所以,以後我們就三個人一起玩吧。」
「因爲汐學得很快。你也要多練習,以免輸給汐哦!」
之後,媽媽開車來接我,我和姬香道別。
「啊,小操。」
我和媽媽、老師說了一會兒話。聊到一半,我想起還沒和朋友道別,又跑回幼稚園裏。
我確認着手掌的感覺,走進家門。
「真的很甜呢!」
我撞在媽媽的腿上,用力抱住她。
雖然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不過幼稚園已經放學了。
我還真不被信任呢,咲馬哥苦笑起來。
「因爲我是爸爸生的。」
「小操~在學校時有沒有乖乖的啊?」
「……就這樣吧。」
「是嗎?唔……也許吧。」
媽媽大力揉着我的頭髮。「有!」我在抱住媽媽的狀態下抬頭,很有活力地回答。媽媽笑了起來。老師也在旁邊笑着看我們。
噗!咲馬哥笑了。
【十一年前】
「我們今天玩了電動。汐一開始玩得很爛,不過愈來愈熟練,我今天第一次輸給他呢。」
「就是把我哥哥帶到很遠的地方,或是教他做壞事……害他沒有時間陪我玩,之類的。」
「好!我會加油!」
「那我先走了,再見。」
「嗯,拜拜。」
我和姬香互相道別後,回到媽媽身邊。
離開幼稚園後,我們以腳踏車回家。媽媽騎腳踏車,我坐在後座的兒童椅上。一面看着在前方搖晃的絹絲般秀髮,一面和媽媽聊幼稚園發生的事,是我最喜歡的時光。
我們通常會先繞去超市買晚餐和隔天的早餐,再騎車回家。因爲前方的籃子放不下那麼多東西,所以有一半是由我抱着。媽媽會叮囑我「小心別讓東西掉下去哦」,「沒問題!」我每次都充滿自信地這麼回答。
回到家,我先去洗手,脫下制服,換上居家服。時間差不多了。我正這麼想,玄關傳來開門聲。
是哥哥回來了。
我來到走廊,看到黑色的書包。果然是哥哥。當時哥哥已經升小一了,所以可以自己回家。
哥哥坐在玄關臺階上,開始脫鞋。我偷偷朝他走近,隔著書包撲到他背上。「哇!」哥哥嚇了一跳,回頭看我。
「嚇死我了……是妳啊。」
「哥哥!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哥哥溫柔地回應我。
和媽媽同樣顏色的頭髮,滑過我臉頰。輕輕一拉就會斷裂似的,纖細又柔軟的頭髮。呼~!我忍不住朝着頭髮吹氣。哥哥身體一抖。
「不要這樣,會癢啦。」
「嘿嘿。不小心的。」
「真是的……以牙還牙!」
哥哥把脫下鞋子朝旁邊一扔,用力揉我的頭髮。「哇——!」我哇哇大叫,假裝掙扎,心裏因爲哥哥和我玩而覺得開心。
我們正在玩鬧,媽媽從客廳探頭。
「汐,你回來啦~」
「啊,媽媽,我回來了。」
我說完,「很好!」媽媽大叫。雖然鬆餅已經涼了,可是媽媽的挑戰精神正熊熊燃燒。看到媽媽的模樣,我也興奮了起來。
「之後的行程已經決定好了嗎?聖誕節前能回來吧……?」
「是誰打的——?」
總之,媽媽打算挑戰自己的極限。這是她第一次在客廳拋鬆餅,我和哥哥都緊張地看着。
「看吧,我沒失敗對吧?」
「不用擔心,不會掉到地上的。」
媽媽以雙手握住平底鍋的握柄,用力甩動手腕,鬆餅高高飛起,來到比媽媽的頭更高的位
『哦!好厲害!現在教的是加法和減法吧?』
『哦,汐啊。最近怎麼樣?在小學裏快樂嗎?』

我大聲歡呼。在客廳裏蹦蹦跳跳。媽媽得意地以鼻孔噴氣,轉頭看向哥哥。
「好厲害好厲害!」
「哇~好厲害!」
鬆餅!我開心得跳起來,「太好了!」哥哥也笑容滿面。
『今年十二月,我能待在日本。所以我們一起過聖誕節吧。』
「是這樣嗎……」
「是爸爸!」
媽媽說着,在手臂上用力。又大又柔軟的胸部壓在我臉上,比想像中的還悶熱。而且媽媽抱得很用力。但是我一點也不討厭這樣。
「汐~~你真好……」
「我有點想看……吧。」
媽媽去洗衣服時,嘟嚕嚕,電話響了起來。
因爲師傅要隔天才會來修玻璃窗。所以我們是以紙箱暫時擋住破洞。每當風從縫隙吹進來,媽媽的笑容就會有點憂鬱。
「喂?爸爸,我是汐。」
恢復精神的媽媽用力站起來,充滿鬥志地準備晚餐。我和哥哥坐在沙發上,對看一眼,微笑起來。
我擠進媽媽和哥哥之間,在沙發坐下。媽媽大大地張開雙手,同時抱住我和哥哥。
「欸欸!可以再高一點嗎?」
「那連妳一起抱吧。」
「當然!跟我來!」
「是啊。我已經學會在紙上寫算式了。老師出題時,我是全班最快算出來的。所以老師有誇獎我哦。」
啊哈哈,媽媽笑着道歉。
「打起精神吧,媽媽。下次再做鬆餅給我們喫。」
『汐愈來愈聰明瞭。我小時候很討厭唸書,所以你應該像媽媽吧。』
媽媽計算時機似地搖晃上半身,似乎非常專心。「一、二……」她小聲地倒數計時,「三!」說完,她猛地揮動平底鍋——
剛纔的表演,我已經滿足了。哥哥好像也想早點喫到鬆餅。可是看着媽媽充滿幹勁的樣子,就說不出「還是算了吧」的話。
「今天的點心是鬆餅,你先去洗手吧。」
「真的嗎!? 」
我代替分不開身的媽媽確認電話機上的名字。我拉長脖子,努力看向放在櫃子上的電話的液晶熒幕。一看到熒幕顯示的名字,我立刻把正在看的《蠟筆小新》的內容忘光了。
可以看到這特技,也是我喜歡媽媽的鬆餅的原因之一。雖然媽媽的廚藝沒有特別高超,但是有很多這類的表演。
在那之後,媽媽清掃碎掉的玻璃,打電話找師傅修玻璃窗。到頭來,我們沒有鬆餅可以喫。雖然很可惜,不過這次我有被嚇到,而且媽媽也很沮喪,所以我沒有責怪她的念頭。
「哇~~~~~~~~~~~~~~!? 」
「鬆餅……」哥哥小聲說着。
「嗯!」
晚上七點開始的《哆啦A夢》結束,開始播片尾曲時,我們也喫完了晚餐。
我最喜歡喫媽媽的鬆餅了。哥哥一定也一樣。塗了很多奶油,淋滿蜂蜜的鬆餅最好喫了。我特別喜歡喫邊緣煎得有點焦脆的部分。
旁聽的媽媽插嘴,哥哥把話筒交給媽媽。話筒輪流換人拿,是和爸爸講電話時的慣例。
「嗯。媽媽真的很厲害呢!」
媽媽得意洋洋地再次把鬆餅往上拋,這次差點碰到天花板。我又更開心了。
不,仔細想想,媽媽好像失敗過不少次……我不太記得了。
我正想把話筒拿給媽媽,「啊……」哥哥露出惋惜的聲音,所以我改把話筒交給哥哥。
「是啊!媽媽從來沒讓鬆餅掉出去過哦。」
「咦~?真拿妳沒辦法。妳要好好看着哦。」
「啊,我可愛的孩子們……」
可是今年,全家可以一起過聖誕節。而且爸爸說的是「十二月」,所以應該能在家一個月以上吧。我腦中已經浮現各種想叫爸爸帶我去玩的地點了。真希望冬天快點來。
媽媽把平底鍋拿到客廳。這裏的天花板比廚房高。我很興奮,哥哥則有點不安。
媽媽把下巴擱在我頭頂。
意想不到的發展,使我傻住了。
「嗯……很快樂哦。上次的數學小考,我拿了一百分。」
「喂?爸爸?」
「我還可以丟得更高哦!」
「沒、沒問題嗎?」
幾乎水平飛出的平底鍋,撞破客廳的落地玻璃窗,飛到院子裏。
哥哥貼心地在垂頭喪氣的媽媽身邊坐下。
但好事和壞事會輪流發生。那天晚上,發生了好事。正確來說,是有好消息。
去年聖誕節,爸爸太忙了,沒辦法回日本。還不懂大人世界的事的我一直哭,讓媽媽很傷腦筋。明明媽媽也很寂寞的。
『回答得很有精神,很好。哥哥和媽媽在嗎?』
我拉開抱在哥哥腰上的手,也向媽媽討抱抱。
「很開心哦。我今天安慰了在哭的姬香,還有幫媽媽拿買的東西哦。」
我終於受不了了,拍打媽媽的背部。媽媽一放開我,「呼啊!」我立刻用力呼吸。
我直接拿起話筒。
「對不起啊對不起,這樣有點難受吧。」
「抱抱~~~~!」
「反正都來客廳了,你們不想看媽媽的鬆餅飛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嗎?」
媽媽的表情變得很緊張。
我和哥哥再次看着媽媽表演特技。失敗的話,就是重做鬆餅,成功的話……雖然沒有什麼好處,不過媽媽會很開心吧。
「還要做嗎?」
咦?我和哥哥一齊發出疑問。
媽媽深深吸了一口氣,倏地瞪大眼睛。掀翻桌子似地把平底鍋用力往上甩。鬆餅飛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媽媽後退了兩、三步,穩穩接住了落下的鬆餅。
爲了聽到爸爸的話,我把耳朵湊到話筒旁。媽媽也蹲了下來,把耳朵湊近。三個人的身體以話筒爲中心貼在一起。
「不,我小時候也不喜歡唸書。」
「耶~!破紀錄!」
「那這次丟到客廳的天花板好了?」
嗖!平底鍋從媽媽手中飛了出去。
「吶,媽媽,做那個吧!那個!」
哥哥把剛纔亂丟的鞋子排好,站了起來。
置,翻轉了半圈後,啪,平穩地回到鍋底。
「太奸詐了!我也要!」
媽媽淚眼汪汪地用力抱住哥哥。哥哥一瞬間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是又立刻笑了起來。雖然媽媽和哥哥的頭髮顏色一樣,但是像這樣貼在一起的話,就看得出哥哥的頭髮比媽媽偏金黃一點點。不過兩人的頭髮都很好看,我一面感到羨慕,又覺得焦慮。
「不過,託了你們的福,我現在有精神了!謝謝你們!」
「在哦。」
『真是好孩子。對別人好的話,自己也會有好事。不可以忘記這個道理哦。』
「好~你們仔細看着哦。」
媽媽露出燦爛的笑容。「太好了!」我和哥哥也大聲歡呼。
我放下話筒,哥哥和媽媽已經來到我身邊了。他們都很想講電話的樣子。也許因爲太急了吧,媽媽的手上甚至還有泡泡。
媽媽發出慘叫。
『啊啊,關於這件事……』
因爲工作的關係,爸爸一直在國外,很少回家。所以他常常打電話給我們。我和哥哥、媽媽都很喜歡和爸爸講電話,所以幾乎每次都會講很久。仔細想想,國際電話明明很貴,可是爸爸從來沒有主動結束通話過。
也許媽媽出生在很冷的國家吧,她的心就像有一顆小太陽似的,永遠充滿活力又溫暖。我摔倒哭出來時,或者和哥哥吵架鬧彆扭時,只要照到媽媽這顆太陽,就會立刻恢復笑容。媽媽不在的世界,一定是永遠的黑夜吧。
『嗯,操嗎?今天在幼稚園過得怎麼樣?』
我和哥哥在旁邊看媽媽做鬆餅。把鬆餅粉、雞蛋、牛奶放進鉢裏攪拌後,倒在平底鍋上。不一會兒,香甜的氣味飄了出來,鬆餅表面出現泡泡。
原本很擔心的哥哥,也因爲媽媽的成功了而笑了起來。
被我要求,媽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爸爸,我想去滑雪!」
『好啊。大家一起去滑吧。妳喜歡和媽媽一起滑雪對吧?』
「嗯。不過我要加油,下次要自己滑。」
『我很期待哦。』
因爲是好消息吧,我們聊得比平常更熱烈。
和爸爸說最久的,永遠是媽媽。即使我和哥哥離開電話機了,她還是會就近拉張椅子坐下,繼續說話。聲音開始帶着溼度時,就是通話快結束的時候。
「嗯。嗯……我也是……我愛你。好……下次再聊。拜拜。」
媽媽輕輕按下電話鉤鍵開關,放下話筒。她短短嘆了一口氣後,「好!」大聲說:
「來洗衣服吧!你們兩個也快去洗澡~~」
「好~~」
我和哥哥跑進浴室。
我坐在浴缸裏,看着正在洗頭的哥哥。白銀的頭髮沾滿泡泡。明明只是洗頭髮,我看着卻覺得很快樂。用水沖掉泡泡後,哥哥溼潤的頭髮像鏡子一樣光亮。
「操,妳坐過去一點。」
哥哥也進入浴缸,在我正面坐下。他像小狗一樣甩頭,頭髮上的水珠飛了起來。「啊嗚。」細小的水珠打在我臉上,我閉上眼睛。
「啊,對不起。水跑到眼睛裏了嗎?」
「沒事。」
我張開眼睛,勾魂的灰色眼珠正在看我。是遺傳自媽媽的、美麗的眼睛。和銀髮一樣,都是我沒有的。我偶爾會想,是不是比我先出生的哥哥,把媽媽美好的部分全都帶走了。
「好羨慕哥哥的頭髮哦~」
「頭髮?」
「我也想像你那樣……」
哥哥難得地以悲傷的語氣說出像鬧彆扭般的話。雖然我還小,但還是覺得自己必須負責。我拿頭髮顏色的事發脾氣,讓哥哥傷心了——我這麼想,所以想安慰哥哥。
「那不然——」
不想看到哥哥露出悲傷的表情。
我把上半身靠近哥哥。嘩啦,浴缸裏的水拍打着哥哥的胸口。
「就算妳這麼說……」
「約好了。」
「這樣你就可以安心了!」
「妳的頭髮也很漂亮啊。」
哥哥安靜地垂下視線。
「我也想要哥哥那樣的頭髮~」
我大力拍打鼓起來的毛巾,咻!毛巾沉入水裏。
「可是我想和媽媽一樣的顏色嘛。」
「幫我?」
我把鼻子以下的部分泡在水裏,用嘴巴吹泡泡。哥哥在附近抓了一條小毛巾,泡在熱水裏,製作氣球。
我只是單純地那麼想而已。
哥哥迷惘了一下,也慢慢伸出小指。
「咦——騙人——」
「……我想和大家一樣。」
「哥哥不是想和大家一樣嗎?那麼,如果你和別人不一樣時,我會提醒你『這樣會和別人不一樣』。那樣一來,你就能和大家一樣了。」
「我幫你。」
「我也想很羨慕妳那樣黑色的頭髮哦。」
只是那樣而已。
「真的行得通嗎?」
「是真的。因爲所有人的頭髮都是黑色的。雖然也有褐色頭髮的人……可是沒有人和我一樣顏色。」
我伸出小指。
我想成爲哥哥的力量,所以說得強而有力。
我鬆開小指,對哥哥微笑:
「一定可以啦。」
「看,水母。」
我也知道說這種話對現實沒用,但還是有羨慕到無法壓抑的時候。特別是小時候,因爲還不會控制感情,所以常常對哥哥和媽媽發脾氣。
不是爲了安慰我,應該是爲了轉移話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