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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北行

《銀荊的告白》 · 八目迷 · 7.3萬 字

修學旅行第一天。

通過機場的安檢後,是長到似乎看不見盡頭的走廊。走廊上等間隔地設置着候機室,靠外側的部分全是落地玻璃窗,可以見到許多飛機正在戶外等待起飛。

我們很早就抵達機場了,還有二十分鐘纔會開始辦理登機手續,坐進前往新千歲機場的飛機。等候的這段時間,包含我在內,椿岡高中二年級的學生都在候機室裏打發時間。

修學旅行時能穿便服,沒有任何學生穿制服來。每個人,特別是女生,全都精心打扮過。

剛來候機室時,所有人全擠在玻璃窗邊拍飛機,現在則三五成羣地坐在長椅上聊天,或是逛起機場內的商店。我和蓮見屬於前者。

「啊~開始緊張了……蓮見,你以前搭過飛機嗎?」

「只在國中去沖繩玩時搭過一次。」

「搭飛機是什麼感覺?會很晃嗎?」

「會啊。」

「到什麼程度?」

「有時候會側翻到九〇度。」

「咦?真的嗎……人不會摔倒嗎?」

「所以纔要系安全帶啊。起飛之前,空服員會嚴格檢查所有人有沒有繫好安全帶。」

「原來如此……」

「還有,上飛機時一定要脫鞋。」

「是這樣啊?脫下的鞋子要怎麼辦?」

「要裝在鞋袋裏,隨手拿着……你沒帶鞋袋嗎?」

「咦!? 航空公司不會提供嗎?」

「不會哦。不過你放心,機場的店裏都有賣。」

「我去買一下。」

梨本看了看手錶,自語:「時間快到了。」

她、她又想說什麼?梨本是出乎意料地喜歡說話嗎?還是說,她和班上同學處不好,纔會和我聊天……

「反正天氣很晴朗,就用走的吧。而且活動過身體再喫飯,會更好喫哦。」

身後傳來聲音。

「本來期待北海道有外國的感覺,沒想到並沒有。大概是這樣。」

我沒什麼想和梨本聊的話題,因此正想離開,卻被她叫住了。

要!星原立刻回答。我當然也同意。

「RPG是指電玩嗎?我接觸的程度和一般人差不多吧……」

札幌的氣溫比椿岡冷,而且空氣很乾淨。每次呼吸時,都有肺臟受到洗滌的感覺。大概是因爲搭了太久的飛機和車子,比起寒冷,被解放的感覺更強烈。我沒穿外套,以全身感受清澄的空氣。

「世良同學啊,就是會在現實中做那種事的人哦。」

「大家都知道哦。」

「那我先走了。」

「啊——這麼說的話,確實是呢。」

「沒錯沒錯!那也是原因之一。北海道有很多地名是從愛奴語來的,發音很特別,更有外國的感覺。」

「什麼?」

『佔冠』

「要玩北海道難念地名的問答嗎?」

「……妳今天沒戴眼鏡啊?」

如此這般,我們在新千歲機場下機。

「因爲北海道和本州隔着海洋啊。」

走在前方的星原放慢腳步,和我們並肩行走。也許是餓了吧,她從剛纔起就走得比平常快。

「啊,嗯。幸會。」

「妳知道我們的事啊……」

「是喔……」

離登機還有時間,我起身去上廁所。

確實說錯話了。就地緣政治學而言。

現在是早上十一點。

上完廁所,我沿着走廊準備回候機室時,在人羣中見到汐與星原。他們正與A班的女生們在一起快樂地說話。

在非自願的情況下受到注目,感覺不怎麼愉快。真希望大家別管我們。不過說這些給梨本聽也沒用,我只好苦笑。

雖然在起飛前心跳不已,起飛時鼓膜內凹的疼痛很新鮮,但感動也只有一開始的幾分鐘。大約十分鐘後,就只能無聊地看着窗外景色發呆,打發時間。只是,在飛進雲層中,窗外變白時,有種闖入異世界的感覺,所以我很喜歡。

「果然是紙木同學。前幾天幸會了。」

梨本前所未有地多話。儘管談論的是世良的異常之處,可是聽起來她似乎引以爲豪,使我內心更加五味雜陳。在我心中,梨本是正常人的印象逐漸崩塌。

「Shimekanmuri……應該不是吧?」

梨本呵呵笑了起來。

「是這樣嗎……?我不覺得就是了。」

「RPG裏不是有選項嗎?比如『是』或『不是』,『答應』或『拒絕』之類的。其中也有一看就知道不該選,會覺得製作公司是在開玩笑的選項吧?」

我轉頭,見到一名短直髮的女孩。梨本南綺。我在心裏念着幾天前遇見的女生的名字。她似乎剛從廁所出來。

學生們與自己的組員會合,各自散開。我也去找汐、星原。「先去喫飯吧!」集合後,星原如此宣告,決定了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

我一下子冷靜下來。之所以談到電玩,是爲了說明這件事嗎?

「……既然那麼清楚那傢伙的個性,幹嘛和他交往啊?」

「這樣說的話,沖繩也一樣啊?」

說完注意事項,老師笑了起來。

「那已經不是基於好奇心而做的程度了。根本是會走路的好奇心。他骨子裏就是五歲小孩哦。但世良同學和真正的小孩不同,有力量實現他想做的事,所以是管不動他的。」

我用力揍了蓮見肩膀。

「我?他只會開我玩笑而已吧。」

「妳要是同情我,就去勸他不要大嘴巴啊。妳不是他的女朋友嗎?」

「怎麼可能因爲是男女朋友,就一直膩在一起呢?你不也和槻木同學分頭行動嗎?」

「是、是這樣嗎?那我就不說了……」

「外國的感覺?啊,因爲地名很難念嗎?」

「那是世良同學表現好感的方式哦。」

「你們在說什麼?」

「要怎麼去?」汐發問。

「會變成問題的話,應該是更奇怪的念法吧。」

「一定要在五點前回來集合。我們不會等遲到的人。」

「咦?」

她突然和我說話,使我有些結巴。就算不是突然說話,和不太認識的女生交談,我還是會有點緊張。

「對對對。除此之外,還有明明知道不選『是』,劇情就無法繼續下去,但還是會想一直按『不是』的情況呢。」

「只有和世良同學在一起時纔會戴。沒有什麼特殊理由哦?只是換個心情而已。」

哇——!星原高舉雙手,展現她的喜悅。

現在天氣晴朗,整座城市仍被白雪覆蓋。儘管我們集合的札幌車站前,積雪已經被清除過了,但路肩部分又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又不是鬧喜歡女生的小男生。不對,那傢伙哪可能那麼純情。他是更扭曲的生物。

回到蓮見那兒之後,我才意會過來一件事。

「有有有。」

「到北海道了~!」

答案要往下滑纔會顯示,所以汐也不知道念法。我們三人一起猜了起來。

「搭電車的話,一下子就到了,不過用走的好像也沒問題。」

「對我來說,沖繩也有一點外國的感覺呢。」

自由活動時間開始。

我連忙環視周圍。既然梨本在這裏,世良說不定也在附近。

梨本感慨良多地說着,聲音中微帶憧憬之色。

我還以爲是爲了變裝。和世良交往的事如果在學校傳開,應該會有不少麻煩吧。

「有點期待過頭了呢……」

「好狠的比喻。」

「剛纔全是我騙你的。」

「你的標準還真隨便。被當地人聽到的話會生氣哦。」

「我對札幌期待過頭了。說到北海道,就像離我們最近的外國,不是嗎?」

梨本向我揮手道別,加入女生的集團。彷彿從一開始就在其中般地自然回應他人的話題,並主動說話。她是不是和班上同學處不好……我對自己的想像感到可恥。

學年主任嚴肅地叮囑着。雖然大部分的人都認真聆聽,但是也有不少人已經開始毛毛躁躁的了。星原也是其中之一。她的身體左搖右晃,但她自己似乎沒有發現。

「我纔不需要。」

「啊——我懂。雖然一看就知道不能選,但又很好奇要是選了,角色會有什麼反應,忍不住就按下決定鈕了。」

我們因紅燈而停下腳步。汐從口袋拿出手機,操作了起來。是在確認地圖嗎?我心想,但是汐把熒幕對着我們。

「世良同學真的是很自由的人哦。」

對汐來說,這是他第一次的修學旅行。直到出發的前幾天,他都顯得很不安;但是像這樣旁觀的話,感覺不用過度擔心。雖然旅行纔剛開始,不過照現在的樣子,應該沒問題。

「紙木同學,你玩過RPG嗎?」

「說到北海道,就是海產呢。我們就照着預定,朝市場GO吧!」

自由活動的大致行程,已經事先決定好了。去市場喫午餐,是星原的提議。

「是沒錯啦……」

「那麼大家就有節制地開心玩吧。解散!」

「等一下。世良同學很中意你呢。」

那麼,第一題。汐在熒幕顯示地名的漢字。

「不可能不可能。我哪可能控制得住世良同學。你太小看他的不受控制了。他可是很大隻的五歲小孩哦。」

不知是否因爲抵達時間比預估的晚,老師們忙着趕行程,我還沒時間感慨,所有人就全被塞進遊覽車裏了。窗外是一成不變的景色,一個小時後,總算來到有點都市感的場所。就在我這麼想時,我們下了遊覽車。

「難道,那是在對我放閃……?」

能得到星原的共鳴,我很開心。

「妳和那傢伙在一起嗎?」

雖然我對札幌的空氣之清新很感動,但是街景沒什麼特別的。唯一讓我感到新鮮的,只有馬路的寬度與紅綠燈是垂直的這兩項而已。除此之外的景色,都與我心中的城市形象差不多。

第一次搭乘飛機,沒什麼特別的。

汐的臉朝我湊近。我只是自言自語,但似乎被他聽到了。

「好像是世良同學說出去的關係?真是無妄之災呢。」

不過很貼切。有點傻的笑容給人可愛的感覺,且具備能面不改色地殺死小蟲子的純真與殘忍。不論好壞,都像個幼兒——應該說,是濃縮了所有幼兒不好部分的集合體。

「因爲這種人很少見啊。」

大家都沒意見,我們三人朝市場前進。

「唔——不知道……這兩個漢字的念法不多吧……」

我們很快放棄亂猜,汐秀出答案。

『Shimukappu』

「Shimukappu!? 這不是第一題該有的難度吧!」

「可是北海道的地名有很多和P有關的發音,這麼想的話就能接受了?」

「冠居然念成kappu……」

綠燈之後,我們也繼續玩着猜地名,朝市場前進。『積丹』、『和寒』、『音威子府』……我們一題也沒有答對。雖然我自認會很多難讀的漢字,可是面對北海道的地名時,還是無用武之地。

因爲熱衷着猜地名的遊戲,體感上很快就來到市場了。冰涼的空氣中摻雜着海洋的氣味。馬路兩旁都是海產店,每間店裏都有許多觀光客,有種廟會般的感覺。

「哇~好多店哦……要去哪家呢?」

「你們是高中生嗎?」

我們經過某間海產店時,一名胖胖的大叔對我們說話。從系在腰間的圍裙看來,是那間海產店的店員。

「是的!」

「哦!很有精神呢。要試喫螃蟹嗎?」

「咦——!可以嗎!」

大叔以剪刀剪下展示在店外的螃蟹的腳,放在星原的手掌上。

「你們也喫吧。」

「謝、謝謝。」

我和汐誠惶誠恐地伸出手掌。試喫過的話就非買不可,這種想法使我有點緊張。但我們只是學生,其實沒必要考慮這麼多吧。

我們從殼的切口抓出蟹肉,放入口中。

「好甜!好好喫!」

順帶一提,是星原提議這裏的。因爲公園裏有好喫的甜點。她對食慾的誠實,坦蕩蕩到令人感到清爽。

「再靠近一點!笑得太僵了!」

「幸好她有和我們說話。再那樣下去,說不定要把試喫過的全部買下來呢。」

「快點快點,後面還有人在等哦。」

「三加四等於?七~」

雖然店外展示的大多是螃蟹,但是店裏還有各式各樣的海產。星原一面聽着店員的說明,一面試喫各種海產。其他店員也湊了過來,「要不要喫喫看?」拿出更多的試喫品。鮭魚卵、乾貝、螃蟹熟碎肉、鮪魚的邊角肉……星原接二連三地把所有放在手上的試喫品送入嘴裏。

我們走了大約十分鐘,來到中年婦女說的店。乍看之下是普通的海產店,不像餐廳。

「咦?哪裏?」

「反正都特地來了,就讓星原拍照吧?」

我們付了入場費,走進其中。一面學習巧克力的歷史,在各個打卡點拍照,悠閒地走到三樓的工廠區。

「真好喫……真想一直住在北海道。」

「好,我要開動了!」

「紙木同學,你沒做功課就來了嗎……這裏可是有名的約會景點哦。」

打擾她用餐也不好。我也專心喫起蓋飯。果然很好喫。

「魩仔魚蓋飯吧。因爲那個很便宜。」

「妳很有長輩緣呢……」

「哈哈……謝啦。」

安排自由活動時間要做什麼時,除了喫海鮮,我們還想了其他候補。烤羊肉、拉麪、湯咖哩……果然選擇海鮮纔是對的。當然,不是說選擇其他料理就不對,但是下次來北海道時,我應該還是會喫海鮮蓋飯吧。

我朝身旁看去,汐似乎也有一點難爲情。

光是喫一口,就知道不一樣。新鮮度與超市賣的壽司有天壤之別。特別是海膽,簡直是絕品。過去我喫的那些茶色的黏稠物體,根本是假貨吧……會忍不住這麼想。坐在我身邊的汐臉上堆滿笑容。

「是妳和海鮮蓋飯的合照哦。之後再傳給妳!」

只看不買,有點不好意思,我隨意地逛起商品,想買點什麼。雖然不至於買不起,但是所有商品的價格都不低,就預算來說有點喫緊。

「咦~真的嗎~」

星原幫我拍照後,我也幫她拍照作爲回禮。星原笑容滿面地以手指比V,與海鮮蓋飯合照。拍的真不錯。好看到令人想裱框掛在教室牆上。

「我告訴你們便宜的店在哪吧,但是要走一點路。」

星原有如被花蜜吸引的蜂蝶,走進店裏。

「那樣的話,第一天就破產了……」

拍了三張照片後,星原滿意地點頭。

她全神貫注地喫着,忽地回神。

「星原,妳決定好了嗎?」

不久之後,我們的海鮮蓋飯送上。每隻碗上都是滿滿的海鮮。平常我喫飯前是不會拍照的,但是這個非拍不可。我拿出手機,轉頭一看,汐和星原早就拍起來了。

我們叫來店員,告訴對方我們要喫什麼。

「呼~~……太滿足了。」

「唔……鮭魚和乾貝的蓋飯吧。你呢?」

我和汐也跟着走進店裏。

「唔噢……真好喫……」

「不是啦……」

「唔~~嗯……決定了!我也要喫五種海鮮蓋飯!」

「小汐、紙木同學,你們站到那邊。」

汐以手掌扇着發紅的臉。由於庭園部分已經逛得差不多了,所以我們走入工廠。

我看向星原。

「哈哈,覺得好喫就好。還有其他可以試喫的哦~」

「這附近的店都是做觀光客生意的,不管哪間都很貴哦。」

「裏面好像有能喫飯的地方。」

進入工廠前,我們先逛了外頭的庭園。

該出去了。我正想叫星原離開,「吶。」一名中年女性店員發問:

「那就進去看看吧。」

原來如此,做觀光客生意……咦?這裏不是市場嗎?還以爲不論海產或蔬果,市場都會賣得比較便宜。不過這麼一說,店裏的商品確實都價格不菲。因爲我不知道行情價,纔會以爲這是一般價格。

這是開始喫海鮮蓋飯後,星原第一次說話。她摸着自己的肚子,露出恍惚的表情。她能這麼滿意就太好了。

「已經在想明年的事了……」

噴水池、雪雕、電話亭、雙層巴士……全都是非常上鏡的場景。應該說根本擺明了「請儘量拍照」。園方甚至設置了腳架與鏡子,供人自拍使用。我們毫無抵抗之力地中了園方的計,到處拍照,在庭園繞了一圈。

「是啊,這裏的人喫的真好……」

「我們也進去吧。」

「怎、怎麼辦!試喫品一直冒出來!」

啪嚓。啪嚓。啪嚓。

不過我懂店員的心情。該怎麼說呢……看到星原,就會想給她糖果呢。

我先把海鮮沾上加了芥末的醬油,再與白飯一起送入口中。

「真不錯,是最豪華的呢……你該不會是用價格決定的吧?」

「你們是來修學旅行的吧?當然要讓你們有美好的回憶了。」

「謝、謝謝。」

「唔,這麼說也有道理……那我點這個五種海鮮蓋飯好了。」

汐說服自己似地回答着,來到雕像前。我也站到汐旁邊。

「真丟臉……」

喫完午餐後,我們依照預定計劃,搭着電車來到白色戀人公園觀光工廠。這是北海道的人氣景點,旅遊指南上都會出現的名字。

「要喫什麼好呢~?」星原反覆翻着菜單,自言自語着。由於菜單上沒有照片,有種賭博的感覺。

呃……真的要拍嗎?感覺挺可恥的呢。

噢……多麼親切的好人啊。

我們照着店裏老婦人說的,找了張桌子坐下。椅子的海綿完全扁了,坐起來屁股很痛。我們拿起菜單,上面有手寫的料理名稱與價格。雖然我不清楚海鮮蓋飯的行情價,但是不到兩千圓,應該很便宜吧,大概。

「你們還沒喫午餐吧?」

《銀荊的告白》5 第十章 北行插圖(1)
《銀荊的告白》 · 5 · 第十章 北行 · 第1張插圖

「很有主題樂園的感覺呢。我還以爲會更像工廠。」

「……說得也是。她那麼有心。」

星原眉開眼笑地說着。確實很好喫。肉質鮮美,而且很有彈性。胃酸開始大量分泌,使我肚子更餓了。

我朝星原指着的方向看去,見到一座大型的愛心雕像,剛好能讓兩個人站在裏面。

我們穿過大門,見到高大的鐘塔與許多西洋風格的建築物,還有糖果屋與樹上小屋,營造出異國風情的世界觀。園內頗爲熱鬧,可以見到閤家前來的遊客與椿岡高中的學生。

啪嚓。星原幫汐拍照。

我突然察覺一件事,看向前方。原本在我們之中最興奮的星原,正沉默地進食。仔細一看,她的眼神非常認真,認真到我覺得有點可怕。原來她是那種喫到真正的美食時,會安靜下來的類型啊……

「這樣好嗎?」

「難得來北海道一趟,看價格決定喫什麼,反而很虧哦。不如點想喫的吧。」

「好——三加四等於?七~」

「歡迎光臨。隨便坐哦。」

「喂,這樣沒問題嗎……?」

「汐,你想喫什麼?」

——很明顯是讓情侶使用的。

「畢業旅行的地點,我還是要選北海道。」

「?嗯。」

我們全都喫完後。

「是的。我們等一下才要找餐聽用餐。」

「OK了!晚點再傳給你們。」

我們進入店裏。地板潮溼,走路時鞋底會發出滋滋的聲音。

我開動了。我與汐也同聲說道。

「紙木同學也來吧。」

星原有如攝影師般發號施令。我們照着她的指示,肩貼着肩地站在一起,儘可能地擺出自然的笑容。

我們聽中年婦女說明那間店的所在之處後,帶着星原,離開海產店。

從車站步行大約五分鐘,我們來到白色戀人公園。復古的紅磚建築,在市區中很顯眼。架設在屋頂上的『CHOCOLATE FACTORY』看板使人心情雀躍。

和海鮮蓋飯的合照嗎……現在流行和料理一起拍照嗎?

「哦~……」

我正想打開地圖做確認,汐指着店的後方。

最後,我們來到一個簡樸的小空間。坐在其中的人不多,每個人都默默喫着生魚片或燒烤。看樣子應該沒進錯店。

「小汐,看這邊。」

「哇!看起來很棒呢。」

走廊的另一頭有玻璃窗,可以居高臨下地參觀白色戀人餅乾的產線。工廠內有許多大型機械,正發出嗡嗡的聲音運作着。

「比想像的普通呢。」

星原誠實地說出感想。

「是啊,也沒有歐帕倫普人。」

「那個只有電影裏纔有吧。」

汐在一旁吐槽。我很開心汐知道我在說什麼。

產線沒什麼好看的,我們搭着電梯,來到有休息區的四樓。因爲已經大致參觀過園內了,所以我們依着星原的期望,來到專賣甜點的咖啡廳。

我們被帶到窗邊的座位,在沙發坐下。星原點了聖代,我和汐點了生乳卷。

「夏希,妳不是喫海鮮蓋飯喫得很飽嗎?」

「甜點有別的胃裝,所以沒問題。再說剛纔走了不少路,我又餓了。」

「喫這麼多居然不會胖……妳有在減肥嗎?」

「唔~可以說是減肥嗎?我平常都會縮小腹,可能因此消費了不少熱量吧。」

「哦……我也試試好了……」

「妳該多長一點肉比較好啦!」

我們正聊着,甜點送了上來。星原馬上拿起湯匙,挖了一杓冰淇淋,放入口中。「嗯嗯~」她發出恍惚的聲音,捧着臉頰。

「果然還是要有甜的纔行呢。雖然海鮮蓋飯超級好喫,可是沒有附甜點,所以我總覺得有點不夠滿足。」

她說着,開始挖掘冰淇淋小山。雖然聖代的量遠比生乳卷多,可是依這個速度,她應該會比我們早喫完。

「夏希真的很愛喫東西呢。」

汐微笑地說。

星原用力點頭。

汐露出「糟了」的表情。

「午休時,我都是一個人喫便當,但是有一天,班上最可愛的女生說『星原很會喫呢!』其他人也都說『真的耶!』……我完全不討厭被那麼說,因此很開心。然後啊,我想……」

星原很機靈。我和汐拉近距離,騰出空間。三人組之一的女孩發現我們的行動。

「如果我喫很多,大家都會很開心吧。」

星原似乎覺得很不是滋味。汐溫柔地對她微笑。但汐的臉上也有些憂鬱。直到剛纔爲止,氣氛明明很好的,如今卻變得有點沉重。

仔細想想,汐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我和那時候一樣,還是不太懂。

應該是罪惡感吧。

離開時,笑汐的那女生回頭。輕浮的笑容從她臉上消失,她以混雜了困惑與抱歉,並且帶着少許不服氣的表情對汐說:

這不是謙虛也不是自嘲。我對自己的優柔寡斷非常有信心。

三個人消失在人羣之中。雖然沒必要擠在一起坐着了,可是星原並沒有立刻移動身體。

星原的身體微微發抖,瞪着笑汐的女孩。

「是嗎——一定是因爲你是意志力堅強的人吧。」

「不,伊予老師是反對的。但果然會有問題,所以就沒辦法了。」

「不過,國中時的我不是現在這樣的哦。」

活潑的聲音傳入耳中。

汐的表情中還是帶着一點憂慮,但口吻已經是單純的好奇心了。

汐以觸摸易碎品般的態度,謹慎地向星原發問。

「難道說……你是男生?」

「對、對不起,我們不太懂這些。」

「我們也是哦。我們是東京來的,你們呢?」

「一定不是。」

「啊。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也許受不了尷尬的氛圍吧,那女生起身。另外兩人也跟着站起。

我朝說話的人看去,見到一名女孩指着我們旁邊的空位。另外兩名貌似她朋友的女孩走了過來。她們年紀和我差不多,手上拿着奶油馬鈴薯或肉包。是當地人嗎?不過今天是平日,也許和我們一樣,是來修學旅行的。

「唔~」星原思考了好一陣子。

「你們是來修學旅行的嗎?」

「不……妳不能來我房間。應該說所有女生都不能來。」

「好累啊~走了好多路呢。」

不會不會~星原友善地笑着回應。也許是警戒心因此降低了吧,她們意識到我們的存在。

星原放慢進食速度,懷念地眯起眼睛。

「可是,一開始時,我也不覺得討厭。直到上國中爲止,我都有非像個男生不可的想法……雖然現在完全沒有那種想法了。」

雖然星原說得若無其事,但我沒辦法笑着聽過去。因爲我受到很大的衝擊。

我和汐默默地聽她說下去。

「啊,對了。晚上一起打牌吧。去小汐房間。」

那女孩凝視着汐半晌,發現什麼似地睜大眼睛。

「不用道謝啦……我只是,覺得生氣而已。」

哈哈哈。那女生笑了起來。

「不,我(僕)——」

喫完冰淇淋的星原舔了舔嘴脣。

「我是混血兒,但沒有當模特兒……」

「是啊。今天應該能睡得很好……」

「欸——!這樣太過分了吧!是伊予老師說的嗎?」

「喂,那種說法——」

那女孩想辯解,可是她連星原爲什麼生氣都不知道,只好沉默不語。

呼啊——汐打起呵欠。我也感受到程度適中的疲勞。

「哦,這是名言呢。」

星原訝異地輪流看着我和汐。也許是發現氣氛嚴肅了起來,她連忙將雙手舉到臉前搖晃。

「我想,那是因爲我和妳有根本上的不同哦。我的情況只是喜歡或討厭的範圍,但是妳不一樣。舉例來說,我喫青椒會讓大家開心,喫着喫着,我也喜歡上青椒了。可是妳雖然喜歡青椒,卻會過敏,喫太多的話身體就會壞掉……像這樣吧?」

「……我的話,雖然照着大家的希望去做,卻覺得他人眼中的自己和真正的自己之間的落差愈來愈大,所以很痛苦……妳則是讓那形象成爲自己的一部分了呢。爲什麼有這種不同呢?」

「雖然我也想問那個……但妳現在也是爲了讓大家開心,才喫很多東西的嗎?」

氣氛變得很尷尬。其他人若無其事地回到他們的日常。第一個向星原說話的女生開口:

「沒有哦,我完全不覺得勉強哦!讓大家覺得開心,是那個,副加效果?應該說……雖然以前是努力喫很多,可是現在,我是單純喜歡喫才喫的哦!」

「希望妳不要做……這種……嘲笑別人朋友的事。」

「已經決定要一起去了嗎……」

「紙木同學,你沒有碰過這種情況嗎?」

三十分鐘後,我們拍完了鐘樓和大通公園,還有一點時間。由於只剩三十分鐘,不能跑太遠,再加上今天已經走累了,所以我們在附近找了一間店,買了奶油馬鈴薯,在店裏坐下。店裏的座位不多,幾乎都坐了人。

常有的事。由於一所國中有來自數所小學的學生,依學區的劃分,出身學校的比例有時會有很大的偏差。所以會有像星原那樣,有點格格不入的學生出現。

「在那之後,我被定型爲愛喫鬼的角色,也因此和大家變熟了。所以我那時愈喫愈多哦。人都是有過去的呢。」

氣氛原本嚴肅了一下,讓我有點緊張,但最後話題結束得很正面,我也放下心來了。

「……現在也是嗎?」

「哇,謝謝~」

「是啊。」

汐被星原的氣勢震懾,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沒關係啦。不用那麼在意……」

我們離開白色戀人公園,回到札幌車站。時間是下午四點。接下來我們將在車站附近觀光。離集合時間只剩一個小時了,不過我們本來就想好,如果時間有剩,就在車站附近閒晃,所以沒問題。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去看鐘樓和大通公園吧。

「小汐、紙木同學,你們可以坐過去一點嗎?」

果然是來修學旅行的。由於有了共通話題,所以對話進行得很順利。我正對星原的社交能力感到佩服時,一名女生隔着星原,朝汐看去。

我的胃猛然縮緊。

「喂!!」

汐有些警戒地掛起社交用的笑容。

「那就好。我還以爲我把自己最討厭別人對我做的事,強加在妳身上了。」

她的笑聲中,沒有嘲弄之色。是學校走廊、百貨公司、車站附近或咖啡廳中……也就是到處都聽得到的、女高中生特有的高亢笑聲。我想,這女生應該沒有歧視的意思吧。儘管如此,汐還是羞愧地低下頭,似乎受到了打擊。

「也是愛喫鬼角色嗎?唔~那不是我自己能夠決定的。不過其他人看我,可能是那樣吧。」

「※我(僕)!? 」(譯註:日文中,汐的第一人稱是「僕」,通常是男性使用,女性很少使用。)

「謝謝妳,夏希。」

「大家都喜歡喫東西吧。只是能不能忠於食慾而已。」

刺耳的叱責聲,蓋過我的聲音。

「咦!真的耶!明明是男的,卻穿着女生的衣服?真奇怪。」

「這樣啊……那不然,畢業旅行時要一起在房間打牌哦。」

「我們是——」

「是、是這樣啊……」

星原苦笑,再次喫起聖代。汐也再次喫起生乳卷。

「嗯……我們走吧。」

「你們的對話好深奧啊……」

「剛上國中時,班上同學我幾乎不認識,可是其他人從小學就認識了,本來就有小團體,所以我覺得自己有點格格不入。」

「沒有呢。因爲完全沒有,甚至有點羨慕你們。」

店員、周圍的客人,甚至連路人都停下腳步,看向星原。被星原吼的女生錯愕地瞪大眼睛,看着突然翻臉的她。

「哦……咦?」

「好像是在會議上決定的。爲了避免出現問題。」

「是說妳朋友超漂亮的耶!混血兒?有在當模特兒嗎?」

汐的臉色有點蒼白。我也懂汐的擔心。

「抱歉打擾到你們了。」

「原來如此……雖然不知道算不算貼切的例子,但是我可以接受了。」

三名女生在星原身邊坐下。但那裏是兩個人的座位,所以顯得有點擠。

一年後的事,變得愈來愈具體了。星原應該不是隨口說說,是認真的吧。雖然不知道我能不能加入,但是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再次三個人一起喫海鮮蓋飯。

汐回答。明明他是被笑的人,卻帶着歉意似地垂下眉尾。

汐以叉子挖起一些生乳卷中的鮮奶油,以文雅的動作放進嘴裏。

踩到地雷了。儘管不到那種程度,可是不知道能不能好好說明……由於我沒資格代替汐回答,只能緊張地看着汐的反應。

「這裏有位子哦!」

坐在最邊緣的女生探出上半身。

「我想,差別果然在喜不喜歡吧?我本來就喫得比其他人多,所以沒有像妳那樣,覺得別人眼中的自己和真正的自己差很多。可能是這樣吧。」

汐和星原都認真思考着這個問題。

「咦!? 爲什麼?」

雖然汐的外表和女生沒兩樣,但是細心一點的話,仍然能從聲音和骨架看出不同。她們和我們是第一次見面,所以不知道汐的情況。

得做點什麼纔行……我思考了一下,把馬鈴薯猛地塞進口中,有如遇難後餓了好幾天的人發現食物似的,狼吞虎嚥地喫了起來。汐和星原訝異地看我。

「嗯咕!」

不妙,噎住了。

「水、水……」

「你在做什麼啊……」

汐傻眼地把瓶裝礦泉水遞給我。那是他剛纔在自動販賣機買的。我沒有餘裕在意間接接吻的問題,咕嘟咕嘟地喝起水來。

「呼……得救了。」

我把礦泉水瓶還給汐。在他開口發問「爲什麼喫得那麼快?」之前,我主動說:

「不快點喫完的話,涼了就不好喫了。」

汐還在傻眼,「沒錯!」星原附和:

「奶油馬鈴薯就是要趁熱喫纔好喫呢!」

她說着,也大口吃了起來。

「喂,喫那麼快,小心噎住哦。」

「沒問題!我和你不一樣,不會噎到的。」

「哈哈哈,妳還真直接。」

雖然我有點受傷,但是星原很可愛,所以就算了……

看到我和星原的互動,汐的表情緩和下來。如此一來,噎到也算值得了。我獨自品嚐着成就感。

我們在規定的時間內回到集合地點。向班導伊予老師報到後,上了遊覽車。所有人到齊後,遊覽車開向定山溪的飯店。

也許是自由活動時間玩累了吧,車子裏很安靜。大家不是趁抵達飯店的路上打盹,就是回味剛纔拍的照片,每個人都做着自己的事。

遊覽車在沒有岔路的馬路上前進。原本道路兩旁還有不少建築物,最後變成什麼都沒有,極爲單調乏味的景色。我茫然地看着窗外風景。天色已經黑了。

第一時間,我以爲自己走錯房間了。銀色的項鍊在我眼前搖晃。我抬高視線,見到笑得有如詐騙犯的人物。

鑲在牆上的牌子有每個房間的號碼。我依照牌子上的數字順序,快步在走廊前進。汐的房間和我在同一層樓。

「去隔壁叫老師過來。」

「我也覺得這麼做不好。真的。可是啊,我只是覺得汐會寂寞,所以來找他玩而已哦。你也一起來打牌吧。」

「呼~好累啊……」

「……不過你的這種部分,還是很了不起哦。」

既然蓮見去其他房間了,我能一起玩的對象……只有汐了。當然我不排斥去找汐,可是有需要擔心的部分。

我知道汐想說什麼了。但還是問了一聲「爲什麼?」。

「我很高興夏希幫我生氣。可是……老實說,我覺得有些抱歉。」

呼啊~汐大大地打了個呵欠,縮起肩膀。

「你不需要道歉啦。」

可是,修學旅行時一個人早早睡覺,感覺很孤單。再說,汐說不定也覺得寂寞。

「咦?要去哪?」

「再說一次,我很感謝夏希幫我生氣。可是不論是誰,都有可能在無意間歧視他人。就連我和你也一樣。那幾個女生做的事,頂多是走路時踩到前面的人的鞋跟那種程度而已。如果說完對不起,能轉換氣氛,再次快樂地聊天的話,那就好了……」

「算了。只待一下的話。」

「好可怕哦。」

我吞了吞口水,繼續說下去:

學生們把行李放在各自的房間後,在自助餐廳集合喫晚餐。晚餐頗爲豪華,大家喫得津津有味,飽餐一頓後回到房間。

「有那種補正嗎?」

「熄燈前我會出去的啦。這樣可以吧?」

雖然世良這麼說,但仍然掛着淺笑,不打算移動腳步。

車子裏的空氣很乾燥。

怎、怎麼趕人?我怔了一下,沒想到世良會這麼回我。但我立刻想到好主意。

「你是說……和那些東京來的女生說話的時候吧。星原當然會發火了。」

蓮見離開了。

「什麼叫可以吧?本來就該那樣。再不出去,我就要動手趕人了哦。」

「你呢?」

「如果有人不自覺地一直踩到別人的鞋跟,就算沒有惡意,還是要生氣纔行。可以的話,要向對方好好說明……以免對方繼續犯錯。不然的話,你的鞋跟會被踩爛的。」

是那三個來自東京的女生。

「汐你用不着放在心上吧?星原是爲你生氣的沒錯,可是你沒必要覺得對不起她啊?」

飯店比我想像的更豪華氣派。一樓大廳很寬敞,天花板的水晶燈燦然生輝。如果不是修學旅行有補助,住一晚應該要很多錢吧。與其把錢花在這種地方,不如在教室裝空調……不過,應該不是這麼簡單的事吧。

「我們的心情也受到影響了啊。」

我向坐在旁邊牀上的蓮見問道。正在玩手機的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後起身。

修學旅行的第一天行程到此結束。接着只剩各自洗澡睡覺而已。離十二點的熄燈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

『過來』

汐淡淡地回應。猜不出他想表達什麼。

不對,還不能睡。修學旅行的晚上,應該有其他可以做的事吧。比如打牌或聊戀愛話題、打枕頭仗等等,總之有很多可以做的事。

北海道的夜晚,應該比椿岡冷吧。

「要是他做奇怪的事,我會立刻去叫老師的。再說,我確實覺得有點無聊。」

「對不起,咲馬。他突然闖進來……」

只要不被其他人看見就好了。小心一點,低調地去找汐吧。

我們抵達定山溪的飯店。

坐在我身旁的汐小聲說着。他深深地躺在椅背上,視線垂落在自己腿上。

可是現實並非如此。

「咲馬……你好像變得有點成熟了?」

「快進來吧。你也不想被其他人看見吧?」

我瞪着世良。

「咦?是嗎?」

汐當然沒有責怪星原的意思,也沒有對那三個女生生氣。而是在感嘆更巨大的……該說是風潮嗎?會影響整個世間的風氣罷了。

不過在那之前,要先告訴汐我想過去纔行。我拿起手機,打開熒幕,發現一通新郵件。似乎是我在洗澡時傳的。

是覺得寂寞嗎?或者遇到什麼麻煩?或是單純覺得打很多字很麻煩……

「就算是那樣,也不用找世良……」

我靠着窗,拄着臉頰,再次看向窗外。夜晚的寒氣從窗口襲來。

「是嗎?也是呢。」

「不是。有點不一樣。我確實是覺得對夏希有點過意不去……不過對那幾個女生也是。」

「嗯。」

「笑我的那個女生,我想她應該沒有惡意。雖然說歧視都是那樣的……但她真的只是什麼都沒想就說出來而已。然後夏希生氣了,害她們掃興……明明是難得的修學旅行。」

我猛地起身。

我和汐交往的事,已經在學校傳開了。在這個前提下,要是被誰看到我去汐的房間……說不定又會成爲麻煩的八卦。對汐來說,應該是想盡可能避免的情況。

「纔不會呢。」

「朋友那裏。他們好像要打麻將,找我湊人頭。」

汐閉上眼睛。

「……」

「咦——!還是不要吧……」

不論如何,都只能去了。我拿着房間鑰匙,離開房間。

「唔~會覺得你變成熟,應該只是錯覺吧。」

「誰要和你玩啊。出去。」

我不是以安慰汐,而是以陳述事實的口吻說話: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我閃身走進房間,關上房門。我走進房間深處,汐正坐在牀上,表情很不安。他似乎還沒洗澡,除了沒穿外套之外,身上的衣服與白天時相同。

「嗯,是啊。我不是要說這是誰的錯。我只是在想……自己被人笑時,我究竟希望身邊的人有什麼反應呢?」

「唷,我等很久了。」

「你要怎麼趕人?」

「……夏希難得發火呢。」

這、這是……

「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好啊。反正我要出去一下。」

「……還是過去吧。」

「我很難搞吧?」

「我累了……想小睡一下。」

「先說,我是認真的。考慮到汐的情況,老師可是不會隨便放過你的。」

「站在寒冷的土地上,被北風一吹,不是會有種冷硬派的心情嗎?光是把手插在口袋裏,就會覺得自己變成老練的刑警或孤狼偵探了……」

「要是星原沒怒吼,我當時已經開口了……真的哦。」

喂。我吐槽,汐淡淡笑着,垂下眼簾。

「你啊……居然硬闖進來,這可不是能笑笑帶過的事。」

雖然汐傳的訊息一向簡潔,但還是第一次寫得如此簡短。由於可以解釋的範圍太大了,我不知道該如何消化這兩個字。

「我可以先洗澡嗎?」

寄件人是汐,內文只有兩個字。

我點點頭,要他繼續說下去。

就算只有一秒,我也不想讓世良待在汐的房間。這傢伙肯定有什麼企圖。我保持最高警戒瞪着他,汐重重嘆了口氣。

「嗯。我覺得這些話很感人。」

由於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我很快地進去浴室洗澡,換上睡衣吹乾頭髮。牙齒也刷了,就寢準備全都做好,可以直接睡了。我躺在牀上,閉起眼睛。

「啊,這樣啊……那你就好好玩吧。」

「哈哈哈,只會靠別人呢。」

「正因爲是每個人都可能犯的錯,才需要注意。所以說出感受是很重要的。不要覺得這樣很麻煩。我也……還有很多該注意的事。」

我站在汐的房間前左右張望。見周圍沒有其他人,敲了敲門。偷偷交往的演藝人員就是這種感覺嗎……我正心想,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嗯。」

開門的人是世良。

汐慢慢地轉動身體,朝我看來。

「真的嗎?好高興啊。應該是被北方大地補正的關係吧。」

我倒在牀上,鋪得平平整整的牀單很涼,躺起來很舒服。如果洗完澡再躺下,應該會立刻睡着吧。

「是這裏嗎?」

我瞥了世良一眼,他正得意地呵呵笑着。

「看吧?」

「嗚哇,真讓人不爽……你可別得意忘形哦。」

雖然我完全無法接受,但既然汐同意了,我也只能忍了。

我在汐身邊坐下,世良在汐的另一邊坐下。房間裏只有一張椅子,坐在牀上是無可避免的事,但世良未免太貼着汐了吧。我出現奇妙的對抗意識,也往汐靠近。

「是說,你爲什麼來這裏?幹嘛不去找D班的男生啊。」

「我不是說了嗎?因爲我怕汐寂寞啊。」

「反正你一定有什麼企圖吧。」

我把警戒層級拉得更高了。

世良從口袋拿出撲克牌,開始洗牌。他似乎想直接坐在牀上玩牌。

「要玩什麼?什麼都可以哦。抽鬼牌、大富豪、梭哈……我都知道怎麼玩。」

你呢?我以眼神向汐發問。汐思考了一下,開口:

「那就大富豪吧。」

「OK——」

世良開始發牌。我們圍着牀坐下,牀的正中央是丟牌的場所。

我們以猜拳決定誰先出牌,由我先出。我正想丟出紅心4——

「最後一名的人,要說出一個自己的祕密。」

世良突然開口。

「輸的人要接受懲罰,這樣玩起來才刺激,對吧?」

「啊?不需要吧。」

「欸……?」

「假的祕密也沒關係……?這樣還有懲罰的意義嗎?」

世良開口:

「……」

「……其實我怕蜘蛛。」

「好啦,接受懲罰遊戲吧。就用你自豪的伶牙俐齒說出像祕密的事吧。反正一定是假的,不過我還是會姑且聽聽的。」

一定要贏。

我一面因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落差而厭煩,一面出牌。汐最先把牌出光,世良以三張之差成爲第二名。我勉強成功了。

「我已經不想和汐交往了。」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我無法立刻理解汐在說什麼。幾秒過後,「原來如此」與「爲什麼?」同時出現在我腦中。

雖然知道他肯定要說謊,但我還是警戒起來。畢竟是世良提議加上罰則的,不可能什麼都不想地說出祕密。他到底想做什麼?

這次是輸的人先發。本來的話,上一局輸的人會成爲大貧民,必須進貢一張最大的牌給上一局的贏家。不過這次不做這種懲罰。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有但書。」

接着,汐出光手中的牌。世良又輸了。和上次同樣的結果。

「革命!8切牌!兩張5!好,我出完了~」

世良賊笑起來。

他的心情肯定和我一樣。現在只是沒說話而已,汐心裏一定也對那傢伙拿星原當手段而憤怒不已。

沒辦法,總之先照着汐的話做吧。說不定他有什麼可以拉倒世良的作戰計劃。

「牌打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世良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開口坦白:

我愈想愈覺得這麼做沒有意義。「爲什麼?」蓋過「原來如此」,佔據我的大腦。

……爲什麼我非得在修學旅行的晚上做這種心理戰不可啊?

「你們的抽卡運很強呢。」

「咲馬,你好像玩得很開心……?」

這一刻,我明白了。懲罰只是藉口,這傢伙只是想要製造我們不得不聽他說話的機會而已。

汐以陰沉的表情看着洗牌的世良。他似乎也不怎麼高興。

「你在說什麼啊?離熄燈還有一段時間,再玩一局吧。」

我有如被雷打到似的,憤怒竄過全身。

世良豎起食指。

「出完了。」

「如果說假的祕密也可以,我無所謂。」

可以接受嗎?畢竟提議的是世良,一定有什麼耍弄我們的計劃。但就算是那樣,這個罰則還是沒有意義。

「怎麼辦?」

我向汐徵求同意。

唔——……說那個好了。

「這樣真的好嗎?肯定沒好事哦……」

「看吧,汐也……咦?」

「這是爲了你啊。這樣一來,你就能放心玩了,不是嗎?」

「你覺得夏希是那種很容易被我拐走的女生嗎?」

世良回收卡片,若無其事地再次洗牌。

第二局開始。

「好——」

「第三局開始囉。」

離熄燈確實還有一段時間,可是不知道世良在打什麼主意,讓我覺得很不愉快。

「而且爲什麼要說祕密啊……我本來就夠討厭你了,誰要讓你知道我的祕密啊?」

遊戲來到最後,三人手中的牌愈來愈少。

汐以方塊2結束一回合,接着丟出方塊7,把手中的牌出光。

這局就此結束。接着,我一口氣丟出四張6。

他快活地宣佈。

我正試圖處理腦中的問號,世良已經洗好牌了。

世良丟出方塊8,我們都PASS。接着他丟出大概是手牌中最弱的黑桃5。接下來輪到我。我已經勝券在握了。

只要我故意輸,世良就不需要受罰。也就是失去亂說話的機會。這是「原來如此」;但是,有必要繼續玩大富豪嗎?這部分是「爲什麼?」。直接把世良趕出去,明明是最快最簡單的做法……說起來,就算沒有受罰,只要沒把他的嘴縫起來,他還是能說話。

遊戲進行得很快。結果如我所料。

「是啊。因爲是懲罰遊戲,所以沒辦法呢。只好說出我的祕密了。」

「啊,是喔……可以結束遊戲了呢。」

我忍不住皺眉。

我正猶豫不決,「好啊。」汐先回答了。

我頭上冒出大型問號。

「……既然汐說可以,我也可以。」

「這次,我想和夏希交往。」

世良的計劃非常成功。精準地打中讓我發火的點。回過神時,我已經站起來了。

「PASS。」

我拿起發好的牌。

這是祕密?就算是假的,我也不知道他說這個幹嘛。不是挖苦也不是挑釁,說起來,這根本算不上祕密。不過,就算知道這些話是假的,也讓我放心了一秒。

這次說的祕密,能讓我明白原因嗎?

「因爲我很不爽,所以不玩了。不管剛纔那些話是事實還是開玩笑,都無所謂。你早就知道那些話會讓我有什麼反應了吧。我不想再和你玩牌了。不對,我甚至不想和你待在同一個房間。你快點出去。」

「世良。」

咦?無視我……?

「知道你這種人渣盯上星原,就算我不是她男朋友,也會拚命阻止好嗎?」

「我也PASS。」

「……洗牌吧。世良。」

「好哦~那最後一名的人要受懲罰,就這麼說定了。好,開始!」

我不禁發出傻怔的聲音。

我當然沒有說出真正祕密的意思。我本來就打算隨便扯謊帶過去……但是一時半刻想不到能扯什麼謊。雖然說什麼都可以,但正因爲什麼都可以,才讓人煩惱。

我儘可能壓低聲音拒絕。輸的人要接受懲罰,這提議讓我覺得很不妙。

我訝異到說不出話,汐把臉湊近,小聲說:

世良似乎也很意外,以感佩的眼神看着汐。

我確認自己手中的牌。有兩張鬼牌。這樣我就不會輸了吧。

「才玩了兩局而已哦?」

我丟出鬼牌。除了黑桃3之外,沒有任何牌能比鬼牌大。

「……?」

必須努力不被世良發現纔行……我猜着他的牌面,努力打出只弱他一點的牌。

我儘可能地擺出囂張的態度。誰教他平常那麼愛作弄人,這種程度的還以顏色也只是剛好而已。

「最後一名要說出一個自己的祕密,不過,就算是假的祕密也沒關係。」

世良扔掉手中的牌,朝我和汐看過來。

「你故意輸掉。」

「不必說那種廉價的挑釁。和你說話根本沒有意義……汐,你也不想理他了對吧?」

「那就這樣吧……」

「不要那麼激動嘛,我只是聊聊戀愛的話題而已啊。這可是修學旅行的精華呢。話說回來,你又不是夏希的男朋友,幹嘛那麼激動?」

我丟出第一張牌。雖然只是形式上的懲罰遊戲,我還是不想輸給世良。

「懲罰懲罰。換你說祕密了,咲馬。」

世良是最後一名。

世良丟下手中卡片。聳肩說着,態度假到不行。雖然我在這兩局的抽運確實很好,但一直有種被放水的感覺。可是,我無法明白世良爲什麼故意讓我贏,主動受罰。

「結束。」

牌面……有四張2。明明非輸不可,卻拿到這麼強的牌,我的運氣究竟是好是壞……不對,應該是壞吧。既然想故意輸,最好不要被世良發現。以此爲前提,手中的牌愈強,愈難故意放水。

「好!」

「下次再說這種話,你就出去。」

我又是第一名。因爲是第二次贏了,所以沒有上次那麼開心。

下次……還要繼續嗎?繼續玩大富豪?不會吧?我看向汐,只見他閉着嘴,神情專注。他已經在等世良洗牌發牌了。真的假的?不會吧?

我無視汐的冷靜吐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我覺得自己玩得挺不錯的。很久沒玩大富豪了,很開心呢……雖然有世良這個雜訊,但基本上仍然算是理想的修學旅行之夜。至少目前是。

「哎呀,我輸了。」

「再繼續一下吧。反正目前也沒什麼壞處。」

汐以比平常低的聲音喚着世良的名字,凌利地瞪他。就是這樣,快說吧。

「哦~你也有可愛的地方嘛。」

「吵死了……」

怕蜘蛛其實是彩花的祕密。對不起啦。我在心中向妹妹道歉。

我看向鑲在牀頭的電子鐘。現在是「21:37」,再打兩局,應該就是熄燈時間了。雖然我想直接把世良趕出房間,但既然汐什麼都沒說,而且現在還算順利,所以我們繼續玩下去。

第四局。

「吶,你們說話啊。默默玩牌太無聊了。」

「我們只是陪你玩而已。不要囉唆,快點出牌。」

「嗚嗚,咲馬對我愈來愈壞了。我好難過。」

世良誇張地假哭。煩死了……我小聲地自語。

世良丟出黑桃7後,無奈似地嘆氣。

「算了。既然你們都不說話,就聽我說吧。」

「給我閉嘴。」

「那是我國三時的事。」

「……」

我開始覺得不想管他了。今天一整天,先是長距離移動,再來是在札幌觀光。我已經累了,沒力氣生氣,也不想思考困難的事。

「那時候,我有了喜歡的人。當然對方不是我的初戀,可是我很久沒有那種震撼的感覺。就像去年看到汐時一樣,我努力接近對方。明明身體很健康,卻一直裝病,跑去保健室窩着……」

保健室?

雖然我有點在意,但還是默默打出梅花2。

「第二學期時,我們總算交往了。我很開心哦。那是前所未有的苦戰。不對,苦戰這種說法不太好。慢慢破解要塞般的防禦,也是充實的時光。」

「可是啊……」世良以略帶寂寞的表情繼續說着:「快樂的時間沒有持續太久。我和保健老師交往的事,被班上同學發現了。」

我完全錯了。

房門關上了。

世良收好撲克牌,起身下牀。

「咦?」

我嚇了一跳回頭,見到伊予老師。她手扠在腰上,臉上帶着怒色。她還沒開口說話,我就知道她生氣了。

轉換心情吧。專心想着接下來的行程就好。總之,今天還是快點睡吧。

「嗚哇,嚇我一跳。」

伊予老師說得沒錯。這是人生最後一次的修學旅行,要好好享受纔行。爲小事而煩惱,太浪費時間了。

「我們交往的事,成爲優質的八卦話題,在班上傳了好一段時間。大家不負責任地批評老師是對學生出手的犯罪者或老三八什麼的,真是過分。」

「哦!」世良開心地叫了一聲。

「誰對你有興趣啊……」

「到此爲止吧。老師應該快來查房了。」

雖然現在不是能純粹享受打牌樂趣的情況,但汐還是太安靜了。到頭來,我還是不知道他爲什麼允許世良留在這裏,以及要我故意輸世良的理由。汐的想法比世良的還難懂。

還有,我現在纔想起來,自己忘了問爲什麼要繼續玩大富豪。明天再問嗎?可是,在修學旅行中刨根問底,感覺也很討厭……

「最糟的是,發現這件事的,是我以前交往過的女生。她基於私人恩怨,把我和保健老師的事加油添醋地到處說,轉眼之間,我們事就傳遍全校。雖然我完全無所謂,可是老師就不行了。她立刻『採取適當的對應』,再也不和我聯絡,也不讓我知道她去了哪裏。」

這就是,祕密。十分曖昧,一點也不具體的自白。正因爲太抽象了,直覺告訴我,這是真正的祕密。如果想說謊,沒必要說得如此含糊。

「……這是真的嗎?」

應該和保健老師一樣,也成爲被嘲笑或輕視的對象吧。

「你想問的只有這個嗎?」

「不必連我沒問的都回答啦……」

周遭怎麼看待與保健老師交往的學生……至少,不會是什麼善意的眼神吧。

……算了。等世良不在之後,再問他真正的含意吧。

「老、老師,妳在說什麼啊?」

人生中的重要回憶——正因爲有這樣的想法,伊予老師纔會努力避免出問題,仔細注意學生的狀況吧。說起來,帶着好幾十名正值多愁善感年紀的高中生到遠方旅行,還必須平安無事地把學生送回家,應該很累人吧。教師的工作真辛苦,我對伊予老師感到敬佩。

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學生不用操這種心。好了,快回去吧。」

雖然說熄燈時間到了,不過他那麼聽話,讓我覺得不太對勁。但不到需要特別指出來的程度。互道晚安後,我和世良走出汐的房間。

儘管不甘心,可是內容會讓人忍不住想聽下去。就算是騙人的,就驅趕沉默的故事而言,也編得非常好。

很好。這樣就沒有故意輸的必要了。

「不要。」

「修學旅行還有三天,你們就盡情玩吧,不要留下後悔。」

世良丟出最後的牌。

「既然你願意說話了,我就順便問一下。雖然老師被罵得很難聽,不過你想過我的處境嗎?可以想像班上的人是怎麼看當時的我的嗎?」

「你總算有反應了。真開心。不過被說成這樣,我還是會受傷的哦。我也不是笨蛋,當然知道風險。可是啊,愛情是無法控制的。」

「嗯。」

「你剛纔在汐的房間嗎?」

「這就是世良慈的中學生活。客人聽得還滿意嗎?」

……我贏了。雖然是第二名。也就是說,汐輸了。

「哇!」

雖然我想無視到底,但還是忍不住吐槽。

汐艱難地搔頭。

我再次確認手中的牌。數字大的牌已經在一開始時出光了。繼續玩的話,應該會輸吧。不過反正已經不需要在意輸贏了,就以平常心玩吧。

「汐,說祕密吧。」

「馬上就是熄燈時間了哦。快點回自己房間。」

「你還真不會說謊。我沒有生氣。只是有點在意。」

一旦鬆懈下來,睡意就開始侵襲我。突然變得好累啊……明天要練習滑雪,等到回房間後,就立刻躺平睡覺吧。

雖然很驚訝,但如果是世良,好像也不無可能——心中不禁有這種可以理解的感覺。這傢伙根本沒有是非對錯的觀念,年齡和立場什麼的,對他來說只是小事吧。

「走在路上時,常有人對我說『你很行嘛』、『了不起哦』。國中生不是會崇拜不良少年嗎?就是那種感覺。我得到『超壞的傢伙』的稱號,受班上的人刮目相看。」

「啊,是這樣嗎……那麼,是,我剛纔在汐的房間。不過我們只是在玩大富豪,沒有做任何奇怪的事。」

回過神時,牌局已經快結束了。

「是、是嗎?那就好……」

我回頭。很好,世良沒有跟着回來。我沒有走進房間,只是站在門口說話。

「好噁心的故事。」

「對、對不起。我馬上回去……」

唔,應該沒問題吧。雖然我有點想知道汐的祕密,但他不可能說實話。應該會隨便說什麼帶過。我忍着呵欠,等汐開口。

該老實回答嗎?雖然男生可以自由來回男生的房間,可是汐的情況很特別。本來的話,應該把他當成女生對待纔對……難道我被懷疑做了不純潔的異性交往!?

「太好了。我第一名。能在最後一局獲勝,真開心。」

「……不交往的話就不會被這樣說了。是你不好。」

「你纔沒有那麼崇高呢。」

汐關門前,我轉身把腳卡在門縫之間,不讓房門關上。

「……」

「也對。雖然我還沒玩夠,不過今天就到這裏吧。」

世良嘟噥着,打出手中的牌。牌局淡而無味地進行着,最後,世良手中的牌全沒了。

世良若無其事地說出危險的句子。

伊予老師嘆氣,接着淺笑起來,以溫柔的眼神看着我。

「真冷淡。我都這麼努力貼近你們了。」

汐嘆了口氣,看向世良。

晚安。我說完,再次朝自己住的客房前進。

「啊,嗯。」

第五局,開始……是說,從剛纔起,我就很在意一件事。

「哦,那個啊……」

「我故意做出令人討厭的事,讓大家霸凌我。我以錄音筆和身體留下他們施暴的紀錄,就像亞里沙那時那樣……雖然那些人沒有像亞里沙打得那麼兇就是了。然後啊,我在高中入學考的季節,把整理過的證據全部抖了出來。感覺非常痛快哦。」

我看了一下時鐘。剩下的時間只夠玩一局了。都玩到這裏了,就快點結束吧。我洗牌,發了三人份的牌。

我正如此想像——

……我覺得無法釋懷。那真的是隨便亂講的嗎?就算是,應該也有什麼理由……說的更具體一點,應該是有什麼不滿吧。不然的話,不會說「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好了,說祕密。」

他不以爲意地說出具有衝擊性的話。我還以爲對方也是學生。這就是所謂的敘述性詭計嗎?

老師果然生氣了。不過罵得沒有想像中嚴厲,使我鬆了口氣。

「紙木。」

汐乾脆地點頭。

「對不起。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沒錯。所以我想讓他們喫點苦頭。」

「吶,你們的國中生活是什麼感覺?我已經說了我的過去了,你們也告訴我吧。」

伊予老師的聲音中帶着少許疲勞之色。

「真巧啊。我也是哦。」

我還以爲故事到此結束,沒想到還有後續。

汐一直沒說話呢……

我急急忙忙地想離開。「啊,紙木。」伊予老師想到什麼似地叫住我。

「只是隨便亂講的,不用在意。」

那麼弱的牌也能贏?汐的籤運未免太差了吧?

「剛纔的……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是什麼意思?」

「我居然被尊敬了呢。」

「好的。老師妳也不要太勉強自己……」

第四局結束。我順利輸了。

是指什麼事呢?

「……我認爲,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修學旅行可是會成爲人生中重要回憶的學校活動。可以的話,我希望汐能好好享受這趟旅行……目前似乎沒問題,所以我放心了。」

汐把牌出完了。

「嗯。明天見……」

汐小聲地說。

有種消化不良的感覺。

「你說呢?不過我很高興你對我感興趣哦。」

「……我討厭番茄。」

我的牌全沒了。

「是嗎?那就明天見了。」

回房間時,蓮見已經躺在牀上玩手機了。我從他身邊經過,走到自己的牀鋪坐下。

接着抱住了頭。

「又是這種模式嗎……」

「咦?什麼?」

回來的路上,我發現一件事。

最近,我一直重複着同樣的情況。不對,不是最近。應該從半年前起就這樣了。發生什麼事→一個人煩惱苦思→轉換心情,努力以正面的心情面對→最後還是一個人煩惱苦思……每個月都會有一、兩次陷入這樣的迴圈裏。這次一定也是這樣。反正在這之後,我一定還是會繼續煩惱苦思。

雖然一時覺得克服了問題,但那應該只是錯覺吧。我已經接受自己的個性就是會想太多,還是很痛苦。

「話雖如此,也改變不了呢……」

「這傢伙自言自語的內容真可怕……」

我躺在牀上。因爲早就刷過牙了,直接睡也沒問題。我把充電線插頭插在手機上,看向蓮見。

「我要睡了哦。」

「好、好哦。你在家都是這樣的嗎……」

「什麼樣?」

「沒有自覺嗎?真厲害。」

「……?我快不行了。先睡,晚安。」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修學旅行第二天。

喫完早餐後,我們搭了三十分鐘的遊覽車,來到札幌國際滑雪場。幸運的是,札幌這幾天似乎都放晴,今天也是大晴天。天空藍到驚人,薄紗般的雲細碎地從空中飄過。

我們在停車場旁的設施內換上滑雪衣與雪靴,接過滑雪板與滑雪杖。雪地比想像中難以行走……而且很容易累。我已經開始擔心明天會肌肉痠痛了。

我來到滑雪場,震憾於刺眼的白色光景。覆蓋着雪的斜坡反射着陽光,發出潔白的光芒。白與藍的對比,美到令人嘆息。

「哈哈。」

「可是,撇開外表或內在的問題,不會很難把汐當成戀愛的對象嗎?因爲你們是童年玩伴嘛。」

「要正式道歉嗎?」

她真的覺得自己有錯嗎……

第一次滑雪很開心。雖然這種感想和小學生沒兩樣,可是沒有其他值得一提的部分。應該說,我的腦子現在已經無法運作了。疲勞與飽足感,使我昏昏欲睡,連洗澡的力氣都沒了。

今天就直接睡吧。明天早上再洗澡就好……可是滑雪時流了很多汗,而且摔了好幾次,身體挺髒的。

「不,不用啦……」

午餐是在滑雪場附近的餐廳喫的。接着是下午的課程。教學內容比早上更踏實。快下課的時候,所有新手組的人都有一定程度的滑雪能力了。

又戳到痛點。這方面的煩惱,我已經糾結過不知多少次了。

「真了不起。」

「吵死了。」

「哈哈,對不起對不起。」

「欸~真拿你沒辦法……」

雙面性。該這麼說嗎?

「啊——汐確實給人很會滑雪的感覺呢。不管單板或雙板都很行的樣子。應該說,汐有不擅長的事嗎?」

我走下樓梯,來到大廳。雖然不能走出飯店,不過可以在大廳活動。但是這個時間,學生們應該都在房間與朋友交流吧,大廳中一個人也沒有。相對的,可以見到看似團體旅遊的中高年人們在談天說笑。

不過……雖然我不打算在這種地方深入追問,只是,真島明明是這麼有常識的人,卻對西園懷着扭曲的友情,人類還真難懂。

「嗚、嗚哇啊……」

「這種說法很沒禮貌哦……」

別隻看少數例子就下結論啦……不過我也有點能夠接受這說法。雖然我的運動神經不是很好,可是學得比想像中快。至於軟式棒球社的真島,儘管看起來很瀟灑,但她其實也和西園一樣,滑得很艱難。

《銀荊的告白》5 第十章 北行插圖(2)
《銀荊的告白》 · 5 · 第十章 北行 · 第2張插圖

「是說,我還以爲你喜歡女生呢。」

我正因星原開心的模樣而微笑,一名貌似教練的人大喊:「請A班的人到這邊集合——」招集大家過去。學生們慢吞吞地聚集過去,與教練面對面。

真好說話……如果是紙木家,根本沒有談判的空間,先進浴室的就贏了。所以有時候,洗澡水一放好,我和彩花就會以跑百米的速度跑向浴室。

「嗯。不用在意我們。」

「沒關係!妳就盡情在老手組滑雪吧!」

「爲什麼滑不動呢……真讓人生氣。」

「剪刀,石頭,布。」

「我先去洗澡了。」

果然還是去洗澡吧……

「不過——」真島面帶歉色地笑着說:

「對不起,本來說好要教你們的……」

星原鼓勵着西園。真是難得一見的光景。

「說這種話,我也和那些八卦仔沒兩樣呢。對不起。」

「……不要用那種說法啦。」

「呃——接下來將根據有沒有滑雪經驗分組。請沒有滑雪經驗的同學過來我這邊;已經會滑雪的同學,請到對面小哥的那邊。那麼,現在請開始分組~」

「就算是那樣,我還是決定好好和汐交往了哦。」

教練開始移動,我們也跟在教練身後前進。我以滑雪杖緩緩地在斜坡滑行。以這個速度的話,應該不會有人摔倒,而且還能聊天。

星原手中有隻小小的雪人。真可愛。她獻寶似地拿給汐看。兩人的滑雪衣都不是租的,是自己準備的。在修學旅行前,可以事先選擇要租還是自備滑雪衣。

「咦!我也正好想洗的說……」

「可是我沒說錯啊。」

回到房間,我摸着鼓起的肚子,躺在牀上。

「太難了吧……」

我嘆氣,在走廊前進。

「只有一點點吧……」

「我嗎?」

原本坐在牀上操縱手機的蓮見起身。

蓮見洗澡大約要二十分鐘。雖然也可以在房間裏等他出來,可是一直不動,好像會直接睡着。所以我打算去大廳打發時間。本來有想過去汐的房間玩,可是我今天很累了,汐一定也一樣,還是別去找他吧。

我鬆了一口氣。雖然不能稱爲和好,但也不至於留下疙瘩。太好了。

我當然是新手組。星原應該也會在新手組吧。但是汐很明顯該去老手組。

「既然如此……」汐微笑着,前往老手組。

我覺得有點尷尬,正想回頭,發現角落有個像吸菸區的場所。是設置自動販賣機的區域。也許因爲飯店中有商店吧,自動販賣機附近見不到人影。如果是那裏,應該能不被任何人打擾地打發時間。而且我正好有點渴了。

西園搖搖晃晃地向下滑。一開始,她還勉強能朝着教練的方向前進,可是前進路線愈來愈歪,最後突然加速,撞進路邊的雪堆中。她掙扎了一陣子後,放棄似地把鞋子從滑雪板解下,走到雪堆外。

「這樣不好吧。公平起見,還是猜拳決定吧。」

「……沒關係啦。我也有點反應過度了。」

「先說的先贏。」

明明可以直接進浴室的……我在心中嘲笑着,起身舉起右手。

「接下來——請大家跟着我滑——」

我可能反應過度了。當我正感到後悔時,真島朝我看來。

「哦——你還真清楚。是交往後才知道的嗎?」

「過了半年,才總算能普通地說話,成長得太慢了啦——」

「你不否認嗎?」

不論是誰,都有善與惡的部分,沒有公認的好人或壞人。就這點而言,真島可以說很有人性。

「我在想啊——」

第二天的行程,轉眼之間就結束了。

西園出乎意料地也在新手組。她的運動神經很好,去年的馬拉松大賽,和田徑隊的人一起跑,還能拿到前十名。可是她似乎沒有滑雪天分。不只如此,還是A班新手組中摔最多次的。

「咦……你真的生氣了?」

蓮見說完,快步走向浴室。「等一下!」我阻止他:

「看!我做了雪人哦。」

「嗯。一開始時,你的樣子很像可疑分子。因爲你說話時都不看別人的眼睛。」

「爲什麼輸了呢……」

真島有點不安地端詳我的臉。

真島故意讓西園對她產生罪惡感,半強迫地逼西園改過自新。雖然就結果而言很成功,但手段太強硬了,而且有點像欺騙。在知道真相時,我很驚訝,也感到很可怕。

這也是出乎意料的情況。星原滑得很好,一下子就學會了轉彎與急停,到了令人懷疑「她真的沒有滑過雪嗎?」的程度。

也許因爲椎名在老手組吧,真島經常過來找我說話。雖然我很高興有人願意和我聊天,可是真島很愛調侃人,所以我也很困擾。不過和世良比,還是好太多了。

真島站在我身邊說話。雖然她看着星原與西園,但似乎是對我說話。

八卦似乎也傳到真島耳中了。雖然不意外,可是突然提到交往的事,我還是會被嚇到。

唔,要分組嗎……

「……當然不否認。但是不要一直提啦,我會覺得困擾的。」

「紙木。」

「因爲我很怕生嘛。不過我也成長了哦。」

「這又沒什麼。我只是因爲喜歡汐才和他交往,沒什麼了不起的。我搞不懂爲什麼大家都要那樣捧我。」

「話說回來,你已經能普通地和我說話了呢。」

「可是已經比剛纔進步了哦!」

下午四點,練習結束。我們搭着遊覽車回到飯店。晚餐比昨天更豪華,而且烤羊肉還能喫到飽。我專心地喫着肉,把肚子喫撐到幾乎走不動的地步。

「有啊。他會怕辣。」

「了不起也許不是個好說法。可是你和汐交往,的確是很轟動的事吧?你可能會被他人說很多閒話,或者會因此覺得厭煩。所以我其實是以想幫你加油的心情說了不起的。」

啊,是喔。真島看向前方。

蓮見走了回來。

「是不是運動神經愈差的人,愈容易學會滑雪啊?」

早上的課程,即將結束。

氣氛變得有點尷尬。滑雪的沙沙聲顯得特別響亮。

「嗚~……有點喫太多了。」

「根本不對吧。雖然我沒親眼看過,不過汐應該很會滑雪纔對。」

「因爲我們是童年玩伴。還有,不要突然說到那邊去啦。」

我不高興地皺眉。真島應該沒有其他意思,但會使我忍不住懷疑,她是不是和其他愛講八卦的學生一樣,誤會我在做慈善。

教練停了下來,做出新的指示。「練完這個就可以喫午餐了。」教練如此補充道。

我快步來到自動販賣機前,看着飲料的樣品。

「※Soft活源……是什麼味道呢?」(譯註:一種北海道特有的乳酸菌飲料。)

「從名字想像不出來呢。」

「感覺挺吉利的。」

「因爲有源(緣)字嗎?」

「沒錯……嗚噢哇!? 」

我嚇得跳了起來,雙腳離地約一公分。

隨之而來的,是對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惱的情緒。因爲對話得太自然了,所以我沒有立刻發現——

「世良!你爲什麼在這裏啊。」

「和你一樣來買果汁的啊。」

不但沒發現,還有如朋友似地聊起天來。連續兩天見到這傢伙,我的運氣未免太差了吧。

「我今天已經很累了,不想和你說話。」

「也就是說,如果你不累,就願意陪我說話囉?」

「你搞錯了。我和你沒有任何話可以說。」

我堅定地吐出每一個字,明確地拒絕世良。和這傢伙在一起時,我的嘴巴會不由自主地愈來愈壞。

「飯店的自動販賣機通常會賣酒,可是這裏沒有酒耶。是考慮到有學生住進來嗎?」

世良選了果汁後,向我說話。我當然裝成沒聽到。

「你知道嗎?飯店的付費頻道,在修學旅行期間,就算投了一千圓也是沒辦法看的哦。國中的修學旅行時,有學生因此出了大糗呢。真懷念啊。」

要選哪種飲料好呢?雖然正統派的咖啡牛奶也不錯,但是我很好奇Soft活源的味道。

我煩惱了一會兒,把零錢丟進投幣孔,按下按鈕。匡當。紙盒包裝的Soft活源掉了下來。我正想伸手去拿——

「不覺得最近的汐,有什麼矛盾的言行嗎?」

好。我差不多沒問題了……現在的我,應該有辦法看着星原了。

「啊,那我也回去了~」

我說完,直接轉身,逃跑似地從世良身邊快步經過。就算他又說什麼,我也絕對不能回頭。我急急忙忙地跑出自動販賣機區時——

「不不不不不。說清楚啦。我怎麼可能當作沒聽到?我今晚一定會在意到睡不着的。」

「不知道。我也沒喝過。」

我連忙阻止她。

「Soft活源……是什麼味道?」

「什麼叫有什麼內情?」

他之所以提到汐,肯定是把汐當成誘餌,想引誘我上勾。絕對是爲了耍弄我,不是擔心汐。儘管心裏明白,但我還是不禁感到期待,說不定世良知道汐那麼反常的原因。不能小看這傢伙的觀察力。

「好了好了,不要再聊汐的事啦。我說過了,我現在想追的是夏希。」

世良揮了揮手,走上樓梯。

唉——世良嘆了口氣,誇張地聳肩。

「發、發現?發現什麼?咦?很久以前……?」

——確實覺得。昨晚的汐,的確很奇怪。

見世良連連點頭,我把手放開。他把臉湊到我耳邊。

「稍微自己想想吧。」

我完全不認爲這傢伙說的話是真的。但我希望得到提示。就算只是這傢伙的胡言亂語,假如能因此發現新觀點,就能成爲揣摩汐想法的線索。

「不、不過沒關係!我不會在意的!真的!」

「對、對不起!我太激動了。我現在就恢復冷靜。」

雖然這推論缺乏具體證據,可是我認真聽了起來。

「爲什麼要激動成這樣呢?你現在還喜歡夏希嗎?」

「對、對不起……」

「這個是賠禮……」

「說定了哦。」

「……好吧。」

欸嘿嘿。星原露出顧忌的笑容,轉身想離開。

「玩大富豪時,他的樣子很明顯和平常不一樣對吧?他明明那麼討厭我,卻讓我待在他房間。而且最後還說『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看他那樣子,絕對有什麼內情。」

閉嘴是正中下懷?爲什麼我要那麼想呢?在這種情況下,無視他並離開,纔是最好的對應方法。

「纔不是。現在已經不是那樣了。」

「咦?不用啦。你又沒有做什麼……」

紙盒的一角變形了。是被我下意識捏歪的。

「過渡期……?」

「不要裝模作樣了。要說快說。」

「咦!是夏希呢。好巧啊。」

我有點暈眩,像是被鈍器打中腦袋似的。我朝星原逼進。

世良緩和氣氛似地,以手指輕敲自己的太陽穴。

我差點撞到一名女孩。

「啊,沒有,對不起。剛纔那是……你不要在意。」

世良笑咪咪地回問。那話中有話的態度,使我感到煩躁。

「從你說要揍世良的地方開始吧?」

沒錯,得快點擺脫世良離開這裏纔行。儘管很在意汐的事,也因爲星原被當成工具而生氣,但繼續和他說下去,後果會很不妙。不只會無謂地浪費時間,還會因此被世良種下沒必要的不安種子。我纔不想在疑神疑鬼中度過修學旅行。現在還來得及。

是星原。

「嗚嗚……」

星原眼中泛起薄薄的淚膜。

「算了。我要回去了。」

世良說的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世良狡黠地笑着發問:

糟、糟糕,我太大聲了。

「你的表情很恐怖哦。」

最壞的狀況。難堪與悲慘,以及對世良的憤怒,使我呼吸加快。全身冒起冷汗。

「妳、妳聽到了……?」

「細微的感情反應或說出來的話,有沒有讓你覺得哪裏奇怪?動員你全部的記憶力,仔~細想想吧。那樣的話,應該就看得出來了。」

這次換星原露出走投無路的表情。如果覺得難以啓齒,就別說了。雖然我想這麼安慰她,但是這次,我還是想知道真相。就算真實是痛苦的……

「啊,妳有聽到剛纔的話嗎?咲馬他——」

「不會吧!? 那不是第一次說話時嗎!? 」

說到這裏,我總算回過神。

「你覺得呢?」

「現在一定是他的過渡期。」

「等等等、等一下!」

「就是化蛹的階段。爲了羽化的準備期間。他應該會做出什麼重大的決定哦。」

在場的,只剩僵住的我和星原。

「不,那是……啊啊可惡!怎樣都可以吧!反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是說你別想轉移話題。我想知道的是——」

我的睡意完全消失。如今腦中充滿對世良的猜疑。

星原都願意談難以啓齒的話題了,怎麼能嚇到她呢。這樣真的不行,必須反省。爲了不對明天的自由活動造成影響,我得補救纔行。

「現在嗎?所以你承認以前是那樣了?」

「看來我打擾到你們了。我還是快點閃人吧。再見~」

星原接過飲料,興味盎然地看着藍色的包裝。

啊啊,被星原顧慮了……

「但是很有效呢。」

「一點點是多少?」

那是知道什麼的態度。之所以無法一口咬定他在鬼扯,是因爲有些地方真的被他說中了。

「不要故意拿星原的名字來激怒我。」

「反過來問,咲馬你覺得呢?」

「……再說,我很久以前就發現了。」

「你啊……!」

「你不覺得昨天晚上的汐怪怪的嗎?」

「……和你交換聯絡方式時,我就想說這個人該不會……這樣。」

啊!星原察覺自己說錯話似地按住嘴巴。

世良從我身後探頭。

星原尷尬地回頭,我也尷尬地確認: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臉頰熱了起來。雖然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但是不想被人知道的事遭人直接抖出來,還是會膽怯。可是因此閉嘴的話,就正中世良的下懷了,所以我努力虛張聲勢。

對了,喝點什麼的話……我把零錢丟進投幣孔,按下按鈕。把掉下來的飲料交給星原。

「哦哦,好恐怖唷。講到夏希時,你總是臉色大變呢。」

我拿起Soft活源,回過頭。

「我真的會揍你哦。」

「交換,聯絡方式……」

我很想抱頭蹲在地上。從那裏開始的話,『你現在還喜歡夏希嗎?』的部分當然也聽到了。沒辦法矇混過去。

對方穿着寬鬆的連帽衫,頭髮綁成兩條小馬尾。個子嬌小,比我矮一顆頭。見慣的臉正微微發紅。

「呃……只聽到一點點?」

世良歪頭髮問。與其說是因不解而歪頭,更像放棄支撐頭部重量而放鬆肌肉。

「我會良心不安的。求妳收下。」

爲什麼……爲什麼這傢伙能這麼精準地戳中他人的憤怒點呢?以汐爲誘餌吸引我的注意力,在我焦急時提到星原。雖然知道他只是拿星原來逗我,但我還是無法抑制憤怒。

世良小聲說完,看向星原。

我以連自己都驚訝的速度按住世良的嘴。Soft活源因此掉在地上,但是我沒空理它。

我環視周圍,見到剛纔沒空撿起地上的Soft活源。

「你……知道什麼?」

換個想法吧。雖然被星原知道了,不過這個時間點並不差。因爲我已經和汐交往了,表示我對星原的喜歡已經是過去式。既然如此,就不需要那麼悲觀。最重要的是,星原說她不會在意。既然如此,就算只是表面上,我也該裝成不在意。

「喂,不要再說了。想鬼扯的話,我之後再聽你說,現在不要添亂。」

星原若無其事地補充說明。我原本冷靜下來的腦子再次出現混亂。

「啥?你明明說得煞有其事……」

我有如想揪住世良領子似地猛然湊近他。世良爲了表示自己沒有敵意似地舉起雙手,以挑釁的眼神看着我。

「哇。」

雖然精神上受到嚴重的打擊,但我還是做着深呼吸,試圖讓心情穩定下來。

「咦?你請我喝自己也沒喝過的飲料?」

這、這麼說的話……確實是這樣!

我沒多想地選了和自己一樣的飲料。但是應該先問星原喜歡喝什麼纔對。說不定她不喜歡這種味道。爲什麼沒先確認就買了呢?實在太蠢了。

啊,不妙……我陷入嚴重的自我厭惡中。這種被逼着面對自己經驗不足的事實的瞬間,是最可恥的時候。

我心裏正五味雜陳,星原已經把吸管插進紙盒裏了。

她喝了一口,笑了起來。

「……甜甜的。」

似乎不是討厭的味道。雖然我還是覺得很可恥,但總之放心了。我也趁機喝起自己的Soft活源。

哦——原來如此,是這種味道啊……但不是會討厭的味道。

「妳也是來買飲料的嗎?」

「應該說,是來避難的。因爲大家聊天的話題好像會往戀愛方面發展,所以我就逃出來了。」

「這樣啊……」

爲了避開戀愛話題而逃出來,卻在避難場所聽到更煩膩的戀愛話題。兩個人的運氣都很不好。

「那個,雖然舊事重提不太好……不過,妳發現啦?」

「啊,嗯……因爲紙木同學很好懂。」

我常被人這麼說。感情直接表現在臉上啊,或者不會說謊啊等等。儘管如此,我卻從來沒有設想過星原可能早就發現我以前喜歡她的事,我對自己的粗枝大葉感到厭惡。

「再說,就算對象不是你,我基本上也感受得出來。」

「好厲害……」

對了,星原只借着我和汐之間的氛圍有所不同,就猜到我們在交往了呢。乍看之下是天然傻妹的類型,但是在人際關係與察言觀色方面的敏銳度,是我完全比不上的。

「……國中時,我遇到一些人際關係上的麻煩事。應該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吧,我經常觀察別人。被誰喜歡,被誰討厭。如果對這類的事沒有自覺,人際關係就很難處理得好。」

「咲馬。」

儘管覺得自己這樣很難搞,但這是人生最後一次的修學旅行最後一天,和誰一起逛是很重要的事。

「聽你放屁。和你扯上關係,肯定沒好事。說起來,星原纔不會理你吧。」

「是吧?我相信這個人不會跟我告白,破壞現在的關係。」

「不要。」

「因爲,你——」

汐不甘心地咬牙。剛纔的話似乎戳中他的痛處了。

「星原也想盡量和更多人逛吧。和真島還有椎名,以及其他女生一起。如果我在場的話,星原應該會顧慮我,我也會很尷尬。所以我很煩惱。」

「不是那樣。因爲那傢伙太煩人了,我是爲了打發他才說的……」

我猶豫的模樣使汐皺起眉頭。

「姑且問一下……你已經決定和誰一起逛了嗎?」

我起了雞皮疙瘩。

「我覺得這提議不錯啊。我和咲馬在一起時,你可以和夏希還有其他人玩嘛。反正隨時都可以約會,但是和一大羣朋友一起玩的機會不多哦?」

「我不接受這種條件。」

汐抓住我的衣服,我回頭看去。他露出不知該說悲傷還是憤怒、令我看見之後感到抱歉的痛切表情。

我不認同世良的說法,只是既然我不需要擔心自己的處境,就會希望汐和其他朋友一起玩。我不是不想和汐一起逛小樽,不過修學旅行時,比起和戀人在一起,和朋友一起度過會更好吧。再說,我和汐隨時都可以約會,但與一大羣朋友在未知城市裏觀光的機會可不多。

「……!」

「咦?你真的不知道嗎?」

「是嗎?真可惜。那麼我只好和咲馬一起逛了。」

我不想讓汐困擾。儘管我由衷厭惡世良,但還是忍着吧。再說,這傢伙執着起來異常纏人,卻又膩得很快。不一定會整天和我們在一起。

「啥?誰——」

「哈哈,不是哦。」

我站在停車場上,正感到心慌,汐過來找我說話。

星原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很溫柔。

「不過,妳真的很厲害呢。我完全沒想到被妳發現了。不會覺得和我在一起很尷尬嗎?」

話雖如此,世良卻輪流看起我和汐。他果然還有什麼條件——比起火大,果不其然的感覺率先出現。他做的提議當然都別有企圖。

「你做了那種約定……?」

星原難爲情地搔着臉。

「不,還沒有。」

出聲的是汐。和上次不同,是明確的拒絕啊。我先是驚訝,接着暗自感到安心。

「雖然問這種事有點可恥……爲什麼妳覺得我不會告白呢?因爲我看起來不像敢鼓起勇氣告白的人嗎……?」

「我說可以就是可以。」

我加以確認。世良開心地笑了。汐皺起眉頭。

很會照顧人,又很可靠。這就是汐。但是愈有這種感想,愈覺得和世良玩大富豪時的汐很奇怪。他當時各種難以理解的言行舉止,究竟是怎麼回事?

「……好吧。」

「不然就兩人一起逛吧?」

這樣算相信嗎?我心情有點複雜。說起來,星原沒有把我看成戀愛對象的事實,給我不小的打擊。幸好是現在才知道真相。我打從心底這麼想。如果是去年六、七月時知道的話,我應該會死掉吧。

……就算做好準備,也無法無視這句話。

「還有什麼猶豫的嗎?」

真、真是太可靠了……總覺得汐的背後好像在發光。

「半天就好。」

「你也知道吧?因爲我和你在一起時會覺得很痛苦。至少在修學旅行時,讓我和喜歡的人一起過吧。」

「……你無所謂嗎?你不會想和星原或其他朋友一起逛嗎?」

那是我不懂的辛勞。星原那看似悠然又和平的個性,說不定其實是爲了自我防衛而發展出來的社交手法。有如優雅地在水面徜徉的天鵝,其實在水面下一直以雙腿奮力打水。

由於明天一早就要離開北海道了,今天是實質上的最後一天旅行。我們在遊覽車專用的停車場下車,踏上小樽的土地。薄薄的積雪在踩下時,會發出沙沙的塌陷聲。

雖然我想回答「當然好」,但朝星原望去後,又猶豫起來。

「咲馬。」

半天……雖然不算短,但沒想到世良願意讓步,所以這提議聽起來頗有魅力。

我還沒說完,汐就已經拒絕了。汐的臉上明顯充滿『不要』的感情。

這裏離海很近,潮水的氣味竄入鼻腔。海風很冷,使我被車內暖氣烘得昏昏沉沉的腦袋完全清醒過來。遠遠可以聽到海鷗的聲音。

「這半天裏,我要和咲馬兩個人一起逛。」

「你想破壞她難得的修學旅行嗎?不要把她捲進來。」

「等等,咲馬……」

「喂。我會遵守約定,但不是現在。至少等修學旅行結束再說。」

「唔,就戀愛的喜歡來說……」

星原再次含住吸管。她等待什麼似地看着我,又訝異地歪頭。

「不然還能有誰?你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對不起。請前輩指點迷津……」

汐訝異地看着我。

我忍不住咂舌。世良一來,狀況立刻變得很麻煩。

與在札幌觀光時相同,今天同樣以自由活動爲主。但今天的自由度比第一天高,不需要小組行動,只要在規定的時間內回來,就算去稍微遠一點的地方也無所謂。這是老師們基於尊重學生的自由自主而決定的方針,很受學生好評。

「世良……」

「我、我當然願意!應該說這樣幫了我大忙……可是……」

「咦——可是昨天不是說好了嗎?你說之後要陪我的。」

「……只要半天就行了吧?」

「你的嘴巴還是一樣壞呢。我又不是想鬧她。」

世良彷彿看穿我的內心似地開口:

「好吧。我去約夏希。」

但我不是那樣。

他果然很瞭解我的想法。

她微笑着開口:

「算了。咲馬。」

不愧是人緣超好的星原。和她在一起會很快樂,所以有很多人和她一起逛吧。這使我猶豫起該不該加入。

「好嚴苛的世界……」

「我也想和其他女生逛小樽呢。只要半天,我就會離開。」

原本沸騰的腦袋一下子冷卻下來。被那種眼神看着,我只能同意了。

纔剛脫離分組的恐懼,新的不安種子就發芽了。雖然不想回頭,但就算無視,對方也會主動纏上來,我只好不情不願地轉動眼珠。

「爲什麼?」

與繁榮的札幌相比,小樽有種寂寥的感覺。抬頭向上看,青空罩着一層薄紗般的雲,降低了彩度。周圍沒有高層建築物,天空看起來特別遼闊。

「兩人,我和你嗎?」

「人的感情是會改變的。再說,你對我完全不理不睬,爲什麼認爲我會一直喜歡你?這樣太傲慢了吧?」

「全是女生,會讓你覺得尷尬?」

「最開始時,是有點尷尬。不過我很快就知道是你的話不要緊的。而且後來你也真的不喜歡我了不是嗎?」

我點點頭,把視線移回汐身上。

「就叫你……不要那樣。」

我到底要被同樣的手法激怒多少次呢?明明知道那只是單純的挑釁,可是隻要提到星原,我就會失去冷靜。這已經是反射動作了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

唔~世良把手放在下巴思考。我不認爲他會就此退讓,已經做好接招的準備了。

修學旅行第三天。

看到汐生氣,我反而冷靜下來了。看到有人比自己更生氣,自己就不會那麼氣了。我聽過這種說法。也許就是這種感覺吧。

只見女生們正吱吱喳喳地聊天,熱烈討論要去哪些地方、和誰一起去。星原也在其中。而且看起來已經有好幾個人找她了,真島和椎名也在其中。仔細一看,甚至有別班的女生過來找她。

「爲什麼我非和你一起不可啊?我纔不要。」

「哦,汐也在這裏啊?那正好。我們要不要三個人一起逛?」

「修學旅行怎麼度過,是由我決定的。而且話說回來,你的目標不是我嗎?」

就算說是自由活動,學生們也會自然地以小團體行動。這樣一來,就會變成和分組時一樣,必須到處找小團體加入。我很怕那種情況。

「喂。就叫你不要這樣。你到底夠了——」

「不要。」

「三個人一起逛吧。難得來北海道,不要吵架了……」

「果然是這樣。我想去找夏希,要和我一起嗎?」

汐也看向星原,「哦。」察覺到我的心情似地說:

是說,現在思考這個也沒用。總之先接受汐的好意吧。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你看着吧,我現在就去問她。」

「半天后我一定會回來。到時候再一起逛小樽吧。」

「可是……」

汐還是無法接受。世良露出安撫他似的微笑。

「不用擔心。我又不會做什麼壞事。」

「……」

汐天人交戰了半晌,最後看開似地嘆氣。

「說是半天。具體來說,是到幾點爲止呢?」

「現在快十點了,訂下午一點如何?」

「……我知道了。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放咲馬走。」

「沒問題。」

汐不再多說,朝星原那兒走去。臨去前,他以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了我一眼,轉頭離去。

那背影有種莫名的寂寞,使我的信心產生動搖。覺得自己似乎犯了極大的錯誤。

我不安了起來,正想叫住汐,卻被世良按住肩膀。他的手沒有施力,卻有一股絕對不讓人逃走的壓力,使我身體發直。

世良露出燦爛的笑容。

「走吧。」

十分鐘後,我一個人站在路邊發呆。

「那傢伙在幹嘛啊……」

汐離開後,世良丟下「等我一下」這句話也離開了。和那傢伙獨處的時間因此減少是好事,可是隨着時間過去,我有一種被丟包的不爽感。明明那麼纏人,卻把人扔在路邊,是想怎樣……

啊!難不成……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把一直針對他的我引開,再去找汐或星原這樣?……很有可能呢。

可惡,又中計了……我連忙拿出手機,想和汐聯絡。就在這時,一輛車子從我身邊經過,在附近停下。那是五人乘坐的小轎車。駕駛座的門打開,一名男子下車,朝我走來。

「我倒想反問,咲馬你不自由嗎?」

「完全搞不懂……」

居然有這種制度,我完全不知道。我自認書看得比其他人多,但世界上仍然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事。

「……」

既然是寫在駕照上的資料,應該不是捏造的。

是駕照。

「爲什麼是家政課教開車?」

「所以我就說了,比起我,你和汐更自由。我啊,只要覺得這麼做很有趣,就非得試試看不可。我是本能的奴隸……這麼說有點太自虐了,改個酷一點的說法好了。我是直覺的隨從。」

普通,是把價值觀強加在他人身上。

「因爲這裏的景色很美。雖然聽說夏天時的風景最漂亮,不過冬天時的景色應該也很美。站在海岬最尖端吹海風,肯定很舒服。」

「學校又沒說不能離開小樽。」

「從這條路直走就到了。你看看地圖吧。」

「……我不懂你說的那些。我想知道的是,爲什麼你能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也不怕被人討厭?」

旁邊傳來哼歌的聲音,是現在流行的偶像歌。世良以放在方向盤上的左手食指咚咚地打着節拍,看起來心情很好。不對,他平常都是這樣。我沒見過這傢伙不開心的模樣。

看電視新聞時,偶爾會看到「爲什麼會上當啊?」的詐騙案件。那絕非不可能的事。陷入盲目狀態的人,不管別人說什麼都會相信。

我照着世良說的,坐進副駕駛座。

世良開口。我順着他的視線看去,是指示如何前往神威岬的牌子。世良照着牌子寫的右轉,開上斜坡。

即便沒有違反規定,被老師知道還是很不妙。說起來,考駕照本身就違反校規——雖然我這麼想,但如果世良的駕照是來椿岡之前就考的,應該沒有問題。這傢伙還真是沒有破綻。

自由,是本能的奴隸。

「不是吧,就算趕得上……離開小樽還是很不妙吧。」

他一直隱瞞這件事嗎?雖然是捉摸不清的傢伙,但是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見到了他真正的模樣。

「咲馬,安全帶。」

開車的是世良。

「小樽有那種地方嗎?」

「但還是不行吧。你才高二,怎麼能開車啊……」

超乎想像的情況,使我大腦短路。

……不對,等一下。

但是和一開始時相比,我對世良的厭惡淡了一些。也可以說是對他麻痺了。

「不用擔心。我會開車。還有,別站在這裏發呆,會被老師看到哦。快點上車吧。」

然後再重新看向世良。

世良坦然回答。

「十九歲。」

疑問脫口而出。世良停止哼歌回答道:

全是,騙我的……的確,仔細想想,確實很不合理。不對,就算不仔細想,也還是很不合理。我太蠢了。再怎麼混亂也不能相信世良說的話。

世良把一張小紙片交給我。

「開快一點的話,只要一個小時就到了。放心,我會趕上說好的時間的。」

對了。有駕照的話,就不是無照駕駛了。可是爲什麼世良有駕照?姓名欄確實寫着『世良慈』,照片也是本人沒錯。

「你……今年幾歲?」

「那樣能叫健全嗎?感覺會活得很辛苦。」

「……這麼說來,我們爲什麼要來神威岬?」

我仔細翻看駕照,最後把焦點落在生日欄。

「咦……?」

「租的啊。難道你以爲我去偷車子嗎?怎麼可能呢~」

「原來如此……」

「真的啦。我只是不想後悔,所以先行動再說而已。就像騎腳踏車,愈踩腳踏板,車身愈穩。只要我一直動,就能保持精神方面的健全哦。」

「咦?哦……」

如果家中有人不會開車,會很不方便呢。這麼一想,比起體育課或物理課,確實適合把開車放在家政課。

世良哈哈笑着。不會成爲共犯這點,使我放下心——纔剛那麼想,又冒出新的擔憂。

「因爲哥哥死前叫我要好好享受人——」

《銀荊的告白》5 第十章 北行插圖(3)
《銀荊的告白》 · 5 · 第十章 北行 · 第3張插圖

「你總算知道該怎麼和我相處了。適應力很好哦。」

我已經不在意那些話是不是真的了。但如果一口咬定世良從頭到尾都在胡扯,對話會進行不下去。所以我姑且當成是真的。

「是沒錯……」

偷車、無照駕駛……這些帶有犯罪色彩的單字接連從我腦中閃過。我可以生氣嗎?該報警嗎?還是該立刻從這裏逃走……選項太多了,使我的大腦無法處理,只能僵在原地。

「咦?啊,嗯……」

我絕對不是在享受兜風之樂。

世良也坐進駕駛座,改成D檔,開始前進。車子加速後,引擎發出嗡——的聲音。

「等一下!太遠了吧!而且這根本不在小樽啊!」

我手中的……哦,是在說駕照啊。

「真的嗎!? 」

「……是說,我們要去哪?」

「你手中的,不是造假的哦。」

每當發現隱藏在乍看普通的詞彙中的暴力,我就會感到窒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幸好沒下雪。氣象預報說下午天氣會變差,我本來有點擔心。」

被他這麼說,我一點也不高興。

「北海道的高中會教學生開車……連國中生都不會相信。再說我又不是北海道人。而且你還問『爲什麼是家政課教開車?』……爲什麼無視所有的槽點,在意這種地方啊?噗,哈哈哈哈。」

我不覺得羨慕。就如世良說的,人不可能沒有任何痛苦地活着。儘管如此,能那樣活着也不錯。有那麼一瞬間,我腦中閃過這想法。自己的價值觀稍微變質了。我有這種感覺。

「是啊。你想想,北海道這麼大,而且雪又多。不論騎腳踏車或機車都很危險,所以政府纔會鼓勵大家開車上學哦。因此北海道的高中生,在家政課時,都至少會開一次車。」

「全部!? 」

我拉起安全帶。喀嚓扣上的瞬間,我總算理解了現狀。我渾身血液倒流,直冒冷汗。

我有種上起生活與倫理課的感覺。雖然佩服,但也覺得答非所問。

戀愛,是允許互相傷害。

「咲馬,上車吧。」

「……感覺真蠢。」

「騙人。」

雖然很驚訝,但又有種不意外的感覺。仔細想想,第一次見面時,我就覺得他比較成熟。本來以爲他來自東京,閱歷比鄉下人多,所以顯得成熟。原來他的年紀真的比我們大。

我有很多話想說,但短時間內情緒上下起伏,使我覺得很累。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小樽的街景不怎麼熱鬧,和椿岡有點像。假如不是路邊有積雪,應該會更像吧。

「你不知道嗎?在北海道,每個高中生都會開車哦。」

「……嗯?喂,等一下!那你爲什麼會開車……?」

愈是在沿海的公路上前進,積雪愈多。由於路肩積了許多雪,車道看起來窄小了許多。朝右邊望去,可以見到廣大的日本海。但我不想看到世良的臉,只好儘可能不朝右看。等回程時再好好欣賞景色吧。

「沒有啦……你真的很好玩呢。那些話全是騙你的哦。」

車……汽車!? 還是高中生的世良開車?而且是在北海道?

世良用力拍打方向盤,似乎又戳中笑穴了。

「不過,我很快樂哦。我很享受我的人生。自不自由都無所謂。」

「這理由我以前聽過了。不認真回答也無所謂,至少說個我可以接受的謊話。」

「真的假的……」

「……爲什麼你能這麼自由?」

「這、這車子……是哪裏來的……?」

「啊,你看。」

我默默接受了這說法,世良突然放聲大笑。他病態地笑着,彷彿喫了什麼危險蘑菇。因爲太詭異了,我說不出話。應該說,我誠摯地希望他能專心開車。

我依言打開手機,點開地圖。神威岬……

從剛纔起,車子就在大馬路上筆直前進。我事先查過小樽的景點,必須開車才能到的場所有限。

轟——我的聲音,在進入隧道時,被迴音覆蓋了。

「哦~……」

「是啊。以前的哲學家說過,所謂的自由是能控制自己。例如爲了變瘦而減肥,爲了買想要的電玩而省錢……等等。相反的,忠於慾望的人,只不過是本能的奴隸。以這種說法來看,比起我,你和汐更自由呢。」

「神威岬。」

「這是優先順序的問題。我多少還是會在意他人的目光。」

「因爲和掃地洗衣一樣,都是必學的生活項目啊。特別是在鄉下。」

世良笑了好一陣子,以手指擦去眼角淚水。

「我休學了大約兩年。其實比同學年的人大兩歲。不要告訴別人哦,就連老師也不是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呢。」

「這……要看自由的定義。」

「哦……」

可惡,我有點期待了。

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前進,最後來到一片空地。似乎是停車場,但是周圍沒有其他車子。而且雪已經下到看不見地面的程度了。

我們走下車,強風吹起我的瀏海。這裏的風比小樽的更強更冷,溫度絕對在零度以下。我連忙從後座拿起原本脫下的外套穿上。

「好冷……要往哪邊走?」

「這邊。」

世良帶頭走了起來。對面有扶手般的裝置,似乎會延伸到海岬最尖端。我安分地跟在世良身後前進。

道路開始和緩地向上。雖然坡度不大,可是積雪很厚很難走。要是踩錯地方,可能會連腳踝都深深陷進雪中。

我看着下方雪地,戰戰兢兢地走着。途中發現比人類的腳小的腳印。應該是鹿的吧。這種地方居然也有鹿。對了,來的路上看到好幾次『熊出沒注意』的牌子。雖然說熊應該都冬眠了,但走在無人的場所,還是會覺得害怕。走路的速度因此變得更慢了。

我們在蕭蕭的風聲中前進,見到鳥居狀的入口,在入口停下腳步。

「門關着呢。」

「關着呢。」

緊閉的門上貼着寫有『基於強風,禁止進入』的告示紙。

世良沮喪地垂下肩膀,我也覺得有點可惜。

「欸~運氣真差……都特地來這裏了,卻進不去。」

「沒辦法。你放棄吧。」

「啊,乾脆爬過欄杆進去吧。」

「要去你自己去。我絕對不幹。」

「呿——好啦。我放棄。」

雖然世良那麼說,卻不肯離開入口。他看起鳥居狀入口上方的橫牌。其實我也很在意那塊牌子。

「一樣啊。」

「真了不起。節制到不像青春期血氣正旺的高中生呢。」

雖然不能相信世良的話,但我還是多少放心了一點。

「你、你莫名其妙地在說什麼啊?」

老實說,汐確實表現出了那種……需求。然而我無法直視汐的慾望,所以一直不去思考這部分。

「你是不是把對汐的同情,誤以爲是喜歡了呢?」

「嗯?」

世良起身,朝我走來。強風吹起衣襬,他原本抓得有型的頭髮早已被風吹亂。

「換作是我,我會不分男女,把所有經過的船全部弄沉。」

「嫉妒啊……若只對一個人執着,就會變成那樣。要是同時愛很多人,就沒這種問題了。」

「你非常不想肯定性慾呢。」

世良愉快地笑完,嫌煩似地把瀏海勾到耳後。

「你剛纔說什麼?」

世良笑了起來。

「爲什麼要弄沉載有女性的船?該恨的人是義經吧。不然,至少該對男人作祟吧?」

只要有一點鬆懈,風似乎就會把我的腿吹離地面。

「不能小看性慾。絕大部分的人都有性慾,而且有時候,愛情還是從性慾發展來的。」

我說不出話。

我立刻回答。

有種被人穿着鞋子踩進心房的感覺,很不愉快。而且對方還自顧自地說「這樣安排比較好」,擅自移動傢俱的位置。

「這……」

我因爲聽不清楚,正想朝世良走近,他已經停下腳步了。

小鬼嗎?世良低語。

「不可能。」

我在丹田用力,使搖晃的身體站穩。接着緩緩把空氣吸入肺部。

我的臉頰微微抽動。

我努力恢復平靜,握緊拳頭。

「當然是因爲嫉妒啊。自己被留下來,但是那些女人卻可以和男人一起上船,實在太可恨了……這種想法變成了詛咒。」

「你和汐做過了嗎?」

難以稱爲美景的景色。天氣陰沉,看不出水平線,而且海邊的空氣白濛濛的,視野不佳。儘管如此,卻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使我的目光無法從海面移開。

世良立刻回答。

「不是不想肯定……可是……」

「……只有貴族才那樣吧。至少不是普通的風俗民情。」

「又不是所有人談戀愛都會變成那樣。再說源義經是平安時代的人吧?那種時代,怎麼可以同時愛很多人……」

「你啊,是不是對沒辦法對汐產生情慾的自己感到自卑?」

世良以厭煩的表情說:

「你想說什麼?」

「住口。這不是該在這種地方問的事吧?再說問這種事太沒禮貌了。」

沒那回事。我沒辦法如此斷言。

世良把手放在門的欄杆上,眺望遠方的海岬最尖端。

呼——世良朝空中呼氣。白色的氣息於轉眼之間,隨風消逝。

「啊?」

世良拍掉圍籬上的積雪,坐在上面。

「他想要的話……我、我該怎麼做啊?」

「就連性慾也不肯好好面對,以爲你們能走多長久?肯定會分手的。」

寒風刺骨,但是我的臉熱了起來。

我湊近大門旁解說用的告示牌,上面詳細寫着:很久很久以前,愛奴族公主帢蓮卡與源義經相戀,源義經卻留下她離開了。帢蓮卡大受打擊,從海岬跳海自殺。在那之後,只要經過神威岬的船上載着女性,就一定會翻覆……是這樣的故事。

「不對,不一樣。就像義大利麪與義大利直面的差別。」

我用力咬牙。

世良一面前進,一面說。

「無所謂。」

我儘可能地大聲說話。

「果然一樣。」

「你大概想像得出來吧?不懂的話就直接去問汐啊。」

「明明是戀人,卻無法用帶着情慾的眼神看汐。不只如此,就連同性之間的肢體接觸都很排斥。你一直努力不去正視這個事實,對吧?」

「又不是上個健康教育課就臉紅的國中生,認真點思考啦。我都替汐覺得可憐了。你真的認爲身體的連結是『那種事』嗎?是又髒又丟臉,難以啓齒的事?」

世良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

「沒人想知道你的意見……」

「平安時代的貴族,同時有好幾個愛人是理所當然的事哦。雖然娶妻,但愛着其他女性的,也大有人在。」

「那又怎麼樣?」

「不,當時整個日本都有夜訪的文化,腳踏多條船應該是很普通的情況。因爲每個人都能簡單地與他人同牀共枕,佔有慾應該不像現代人這麼強哦。」

「放心,我沒說。應該說這麼過分的事,我怎麼說得出口。」

名字被呼喚,我回過了頭。

「哈哈,很有說服力呢。」

雖然不愉快到極點,但是我確實也有「這樣安排比較好」的想法。

「咲馬。」

「猜對了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已經接受這個事實了。爲了和誰交往而忍耐某些事並不稀奇。例如……爲了約會省錢存錢之類的。」

咻!一陣強風吹過。

「汐聽到的話會哭哦。」

世良離開欄杆狀的門。我以爲他要回去了,沒想到他踏上旁邊的岔路,走了起來。我踩着雪,跟在他身後。

「吶,咲馬,你——」

就算無法反駁世良,我也不覺得可恥。但是我不想退讓。不對,是不能退讓。不能輸給這傢伙!有道聲音在我腦中大叫。

世良以挖苦的語氣說完,投降似地舉起雙手。

——說不定,是不願意承認吧。

上面寫着『女人禁止之地』。

「那種事……我、我怎麼問得出口啊!」

「汐呢?雖然你不需要,但是汐會想要吧?」

彷彿有隻冰冷的手碰觸我的頸部,使我全身僵硬。

「我雖然喜歡汐,可是無法愛他的身體。那樣怎麼樣?沒道理因爲是戀人,就得非喜歡對方的一切不可吧。」

「就說不一樣了。笨蛋。性慾只是包含在名爲愛情的廣大範疇下的一個種類。只不過是要素之一,不能當成愛情本身。你看到一顆螺絲時,會說『這是車子』嗎?不會嘛。」

我們來到展望臺。這裏有片圓形的空地,可以三六〇度欣賞風景。我被吸引似地走向靠日本海的圍籬。

「我承認自己想太少了。我確實……無視了理所當然地存在的部分,一直不去正視它。儘管很不爽,不過好好我會聽進你的建議。所以……夠了。不要再說了。」

說起來『讓他人幸福』,這想法本身就是一種自我滿足了。所以我不得不承認,愛情與性慾在根源上是相同的。

很有人性的怨念,是有真實感的傳說。雖然我不信這類怪力亂神,可是跳海自殺的橋段,會讓我覺得可能是真的。

身體因強風晃動,假如戴着帽子,一定會被風吹走。彷彿肉眼看不見的巨大猛獸在威嚇我們似的……剛纔吹起了那般強風。

「饒了我吧。」

「當然不是不行。可是我認爲,你們的未來會很艱難。排除性慾的話,要怎麼確認彼此的愛情呢?說起來,你能滿足於沒有性的生活嗎?」

「看你的反應,是還沒做過呢。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吧。」

「身體的連結,不是一切。」

「你說的是性慾,不是愛。」

「我看不下去你戀愛的樣子。太幼稚了。那種戀愛方式,任誰都不會幸福。說起來,你真的是因爲喜歡汐才和他交往的嗎?」

說到一半,我失去了自信。後半句話被風吹散,應該沒被世良聽到吧。

「……你沒把這些話跟汐說吧?」

明明風呼呼地吹着,世良說的每句話、每個字,卻都確實地傳入我耳中。儘管不想聽,又無法捂住耳朵,也無法阻止世良說話。

這傢伙說的話沒有錯。

「看到螺絲,不會認爲那是車子。可是沒有螺絲,車子就不能動哦。」

「總之,我無所謂。只要能和汐一起看電影,一起去遊戲中心玩,一起喫拉麪,這樣我就很幸福了。我和你不一樣,不會見一個愛一個。我只需要小小的幸福,就能滿足了。」

「所以你纔會那麼固執,非把性慾從愛情那種廣大的範疇中切割不可。因爲你不想懷疑自己對汐的愛。」

「OK,我知道了。你是能忍耐的人。我相信你。可是——」

「但是也有被性慾毀滅的情況。比如外遇就是最好的例子。」

因爲性慾是本能。是刻在基因中的天性,是爲了讓自己舒服的欲求。可是愛情不同。愛情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讓他人幸福而付出。

「我是認真問的。」

「這應該不是那種層次的問題吧。」

世良的雙眼,有如雙槍似地瞄準我。

「或者說——」

喀喇。放下擊錘的聲音。

「你想利用汐來證明自己不是會歧視人的人?」

強風再次吹來。

而且是撞擊全身的強風。可是這次,我的身體沒有因此搖晃。不只如此,我還在強風中朝世良逼近。

我吞下冷硬的空氣,開口:

「怎麼可能。」

回過神時,我已經揪住世良的領子了。手指用力到發抖。世良的表情完全不變,彷彿沒發現被我揪住領子似的,定定地看着我。

「你是怎樣?」

沸騰的怒氣驅趕了透骨的嚴寒。

「爲什麼說得出那種話?我對你做了什麼嗎?爲什麼要一直找我麻煩?你到底想怎樣啊?」

世良並不回答。

風愈來愈強。天氣開始變差,再過不久,說不定會下雪。

世良在被我揪住領子的情況下,緩緩開口:

「因爲啊,咲馬。」

世良的體溫,通過我揪住他的右手,稍微傳了過來。

「我真正的目標,是你哦。」

你喜歡那個叫紙木咲馬的人嗎?

……哈哈,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

瞬間。

「我沒有騙你。前天你來汐的房間之前,我和汐單獨談過了。因爲我本來就不認爲你們能順利,而且汐也透露出想分手的態度,我猜測『該不會是這樣吧?』,向他確認剛纔說的保密的事,他乾脆地承認了哦。」

「不可能。」

我的手從世良的胸口滑落。

「不相信就算了。反正之後你一定能充分體會到的。」

「你和汐交往的事,不是說好要保密嗎?然而被我發現你們在一起時,汐乾脆地承認了你們在約會。你覺得那是爲什麼?」

世良邁步行走。他經過我身邊,面朝日本海,感受海風似地張開雙手。

這些話太蠢了,反而使我沒那麼生氣。世良的告白完全沒有真實感,所以我毫無感覺。

他以戀人說情話般的甜膩語氣說:

——我在音樂盒堂前等你。

「說起來,他如果真的想保密,就不會在學生多的車站附近約會了吧?椿岡可以玩的地方本來就少,在人那麼多的車站附近約會,很容易被人發現。尤其是被我這種大嘴巴看到,後果一定很不得了。」

我對世良的背影說話。

與神威岬相比,小樽沒那麼冷,風也不強。但是雲層很厚,正在飄雪。雖然還不到需要撐傘的程度,但不會想在戶外久待。

「一開始,我只是從汐那邊聽說你的事,對你有點興趣而已。可是和你說過話之後,我非常想掰彎你的價值觀。所以啊,我希望你能加入我們。借用柚姐的話,就是成爲團隊的一員。」

汐發現了我,朝這邊跑來。

希望能和他變要好。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點開熒幕。

「怎麼可能期待。宰了你哦。」

是雪。在風中飛舞的雪花,接連出現在視線之內。

……嗯,我有信心。只要在期末考時拿到第一名就行了對吧?那種事簡單得很。只要拿到第一名,就能和你交往的話,我當然充滿幹勁啊。

喉嚨異常乾渴。

咦?真的嗎?

不用否認啦。汐,你現在的表情和戀愛中的少女一樣哦。我有點喫醋,不過也開始好奇他本人是什麼樣的人了。下次和他說說話好了……

世良笑了起來。是宛如欣賞花朵時的溫柔笑容。

「嗯。我確實不知道爲什麼汐想和你分手。」

抵達小樽後,我下車前往音樂盒堂。只要在這條路上直線前進,幾分鐘後就能抵達了。我以手機確認時間,比說好的晚了大約十分鐘。

……儘管如此,爲什麼每次都會——

世良忽然笑了起來。

可是,你還是喜歡他?

大腦拒絕理解。

這是訊息的內容。

「……什麼證據啊?」

是說,咲馬是怎樣的人?聽你的描述,他小時候該說很調皮呢……或者說感覺很傻?那現在呢?

「什麼爲什麼……」

「可是,汐想分手是事實。我向汐確認過了。」

不是約會?反正我們之後會交往,直接當成約會也行吧?

「人生最後的修學旅行,可別留下遺憾哦。」

「哪有可能。」

他從仍然無法動彈的我身邊經過,把手砰地按在我肩頭。

「既憤怒又驚訝又消沉……這種五味雜陳,難以形容的表情,我真的喜歡得不得了哦。」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雖然不完全相信世良說的話,然而汐對我有某些想法,應該是事實。而我很害怕知道「某些想法」是什麼。

「你開什麼玩笑?」

世良再次邁步。

「……世良對你說了什麼?」

汐緊張地觀察我的模樣。

那是輸了大富豪時,做爲懲罰,汐說的祕密。那告白有如緩效性的毒,慢慢傳遍我全身。

猜對了。

真不錯。我也常被說猜不出會做什麼事……我和咲馬說不定挺像的呢。

原本幾乎要把人吹倒的狂風停了下來。我有種被拋進無重力空間般的錯覺。

「啥?」

——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微弱的光點,從眼前打橫飛過。

「我沒有開玩笑哦。我是說,我喜歡你哦。」

「這些都只是你的想像。」

低級至極的告白。

「我等你很久了。你還好嗎?」

「你的表情。」

「你是在最終決戰前勸主角加入自己陣營的魔王嗎?就算你的告白是真的好了,誰會答應加入之前一直以耍自己爲樂的人的團隊啊?」

世良嘆了口氣,抬頭向上看。只看表情的話,他似乎真的覺得很可惜,但這也肯定是演戲吧。他把視線移回我身上,搔着頭說:

非比尋常的寒冷。可是我有如被樁子固定在地面似的,無法動彈。

「……你這傢伙,這句話聽起來像在告白喔。」

「是汐嗎?」

「目標……什麼意思?」

「呃……」

被世良載回小樽的路上,我幾乎沒有說話。就算開口,也只是「嗯」或「哦」之類的隨口回應而已。至於回應了什麼話題,我完全想不起來。

看就知道了。提到咲馬時,你的表情特別明亮嘛。和我約會時都一臉無聊。

「……有什麼好笑的?」

在那之後的事,我沒有印象。

「故意讓你們的事在學校被傳開,令衆人以好奇的眼神看你們……因爲受不了八卦,所以沒辦法繼續和你在一起。他應該是想用這種藉口和你分手。」

地面的冰冷穿透鞋子,使我的腳尖失去知覺。

不對,根本不需要理解。這是爲了擾亂我而胡扯的話,和平常一樣。

「我說你們一定會分手,不是單純的挖苦,是有證據的。」

「咲馬!」

「是嗎?真可惜。」

……哈哈哈,都是壞話呢。

「汐想和你分手哦。即使這樣,你也不考慮加入我們嗎?」

「時間也差不多了,回去吧。我會好好把你送到汐那邊的。」

世良指着我的臉。

他繼續說下去:

「呵呵。」

「依梨理、柚姐、小南……我希望你的名字也列入其中。」

「哦,嗯……」

「正確來說不是魔王,是龍王呢。」

「少騙人了。」

「你講的話根本不構成說明。再說,光是前提就不對了。分手的藉口?那不是重點。汐爲什麼想和我分手,你倒是說看看啊。你沒辦法解釋,對吧?」

我快步走着,見到一棟復古的西洋風格建築物。那應該就是音樂盒堂吧。汐正站在建築物前。

「就是在告白啊。不過我沒有和你親親抱抱的打算。如果你期待那種事的話就抱歉了。」

我早就知道世良是這種人了。而且從來沒有忘記。

世良回過頭,老實承認。

嗡嗡。手機振動起來。

我反射性地否決。

「都可以啦。總之,就算天崩地裂,我也不會加入你們。」

「汐啊,是希望能有和你分手的藉口哦。」

寒冷鑽入骨髓。內臟有如被曝露在空氣中似的。雖然什麼都沒喫,卻很想吐。

我正想含糊帶過,咕嚕嚕~肚子叫了起來。對了,喫過早餐後,我就什麼都沒喫了。

我把手按在肚子上,掩飾肚子餓的事。發現我的反應,汐訝異地皺眉。

「難道你還沒喫午餐?那傢伙到底在幹嘛……」

汐恨恨地說着,「先去喫東西吧。」拉起我的手。

「好是好……但你應該喫過午餐了吧?」

「份量不多的話,我還能再喫一點。」

總覺得很對不起汐……不過仔細想想,是世良不好。換作平常,我應該會開始對世良感到不爽吧,但是我現在沒有力氣發火。

我們走進附近的海鮮餐廳,坐在櫃檯前的椅子上。我點了鮭魚蓋飯,汐點的是小碗的鮪魚蓋飯。這是北海道之旅第二次喫的海鮮蓋飯。我雖然沒喫膩,但現在實在沒心情享受美食。

「你和世良去哪了?」

「神威岬……你有聽過嗎?」

「不知道,在哪裏?」

神威岬位在從小樽開車約一個小時的場所。其實世良今年十九歲了,而且有駕照……我一一說明,汐瞪大眼睛,發出好幾次驚呼。雖然我在說明時吐露好幾次對世良的怨言,但沒有提到我和世良的對話。

餐點送上後,汐告訴我他早上做了什麼。

我和世良離開後,汐和星原等人一起逛了小樽。有真島、椎名、轟、七森同學……和其他人。人數相當多。一開始是搭遊覽船在小樽運河上觀光,之後喫了有點早的午餐,接着在小樽洋果子鋪LeTAO總店喫甜點。汐讓我看了星原臉上沾了鮮奶油的照片,可愛得令我忍不住微笑。

「……呼。」

汐嘆了口氣,放下筷子。

鮪魚蓋飯還剩一大半,但是他應該已經喫飽了吧。不但喫過午餐,連甜點都喫了,喫不完這碗蓋飯,也是很合理的事。

「如果你喫不完,我可以喫嗎?」

「哦,嗯。沒問題。」

我收下汐的鮪魚蓋飯。老實說,我沒那麼有食慾,但還是比剩下來好得多。

如果是雪姨,不論收到什麼禮物,應該都會很開心吧。我腦中浮現雪姨喜孜孜地收下音樂盒的模樣。

「而且,我也沒有討厭你。現在也……還是喜歡你。可是,可是啊……」

「世良說你想和我分手。」

「咲馬。」

坦白說吧,我也有同樣的感想。所以我努力做出「像戀人的事」。然而特地思考戀人該做哪些事時,說不定就該退回去當朋友,而不是繼續當戀人了。

朋友和戀人,沒有高低之分。

「你聽了,有什麼感想呢?」

可是,老實說,我覺得不太能接受。汐的說法沒錯,我也覺得這樣纔是最好的選擇。儘管如此,我還是沒辦法完全接受這個提議。

「是啊。不過如果要買,還是古典音樂比較好。」

汐拿起一隻玻璃制,能見到其中構造的透明音樂盒。他轉動發條,音樂盒發出幾年前流行的動畫歌曲的旋律。

我向汐徵求同意,但是汐沒有說話。

雖然他問得若無其事,不過應該一直很在意吧。我在汐眼中見到難以隱藏的不安。假如敷衍帶過,他肯定無法接受。

「就算是現代,還是有很多隻能祈禱的事。」

「……哈哈。」

「哦哦——好美啊。」

「我很期待喔。」

與金碧輝煌的音樂盒堂不同,花窗玻璃美術館內很昏暗。這麼做是爲了突顯花窗玻璃的鮮豔色彩。花窗玻璃比想像中更精緻,數量又多,非常有氣勢,我有種被震懾的感覺。

「唔——該買哪個好呢……」

「同時我也覺得,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分手……我也只能認了。」

「……是啊。」

我們緩緩地逛到店後方。汐瀏覽着琳琅滿目的音樂盒,時不時地停下腳步。

「……」

冷風從我與汐之間吹過。

「我想和你一直維持良好的關係。不想因爲把你強行塞在戀人的框架裏,破壞我們之間的感情。」

大約一個月前,我開始把推薦的小說與漫畫借給汐看。後來汐也自己買了。對方對自己的喜好感興趣,讓我很開心。

「……我也想一直和你維持要好的關係。」

聽得到汐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汐感嘆地說着。他仔細地欣賞音樂盒。這些音樂盒不只音色美麗,外型也很精緻。有打開盒蓋就會傳出音樂的種類、人偶旋轉跳舞的種類、布偶形狀的種類……等等,每種都令人興味盎然。

集合場所離這裏不到十分鐘路程,我和汐並沒有加快腳步,而是慢慢走着。

我們離開花窗玻璃美術館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昏暗了。天空不再下雪,然而云層依舊很厚。

呼。汐說完,嘆了口氣。原本緊繃的神經似乎放鬆下來了。汐以不太有自信的眼神看着我。

我轉頭看向汐,只見他正凝視着眼前的花窗玻璃。我再次看向那扇花窗玻璃。玻璃上繪有一個在十字架墓碑墳前祈禱的人,旁邊有一名看起來像天使的存在,正在守護那個人。

「不用道歉啦。」

「就算是幾年前的老歌,還是有會重複聽的人。和新舊沒關係。」

我們走到路的盡頭。空氣中飄着濃烈的潮水味,打在防波堤上的海浪聲比想像中還大。我看向海面,大型船隻正朝着陸地方向航行。

只見汐做好覺悟似地吸了一口氣,直視着我。

我們離開音樂盒堂,前往小樽藝術村,來到花窗玻璃美術館。付了入場費後,進入館內。

「反正還有時間,要不要繞點路再回去?」

沒錯。確實是這樣。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我沒說出來。假如說出來,汐一定會受傷,而我也會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兩人都沒有說話。從旁邊的國道呼嘯而過的汽車聲、海鷗的鳴叫聲、遠遠傳來的女生笑聲……周圍的噪音多到無法以安靜形容,可是汐的呼吸聲與輕輕吸鼻子的聲音,我卻聽得相當清楚。也許是因爲我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的緣故吧。

我們左轉,朝海的方向前進。道路兩旁的商店逐漸減少,工廠或倉庫等大型建築物變得多且醒目。愈是靠近海邊,人就愈少。

「希望你不要用負面的心態聽這些話。」

我聚精會神地聽着,以免汐的話被強風捲走。

看見集合場所了。離集合的時間還早,但已經有一些學生在那兒等着了。

我們走進音樂盒堂。店裏空間寬敞,水晶燈發出柔和又明亮的光芒,有股異國風情。店中展示着各式各樣的音樂盒,發出好聽的音樂。

「小操呢?」

「然而那種想法並不正確。戀人和朋友沒有高低之分。比起戀人,更重視朋友的人也不在少數。甚至有比親人的感情更深厚的朋友。戀人和朋友的差別,只在角色定位不同而已。」

我和汐買了玻璃音樂盒。價格不會太貴,而且只有巴掌大小,也不會佔空間。回到家後就擺在房間當裝飾吧。

我有如談論自己的失敗經驗般,盡力不表現出沮喪地說:

我有種下巴被拳頭擊中,腳步蹌踉的感覺。我不曾被人打過臉,但衝擊力應該差不多吧。我勉強站穩腳步回答:

「在機場買白色戀人餅乾吧。比起擺飾,她應該更喜歡喫的。你呢?你不買點什麼送彩花嗎?」

汐認真說着。話中帶着對笑出聲的我的責備之意。

「不要講那種恐怖的事啦……他們不會在這種大白天交易吧?再說,最近好像都是在餐飲店的包廂交易哦。」

「朋友以上,戀人未滿……不是有這種說法嗎?我很不喜歡這句話。因爲這種話,像是在說朋友的地位不如戀人似的。」

「嗯。」

「我也覺得。流行音樂只要過幾年就會變成老歌,可是古典音樂不會比現在更老。」

「說、說得也是。對不起。」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是又住了口。只見他低下頭,過了一秒、兩秒後,戰戰兢兢地抬頭看我。

汐苦笑着,輕輕放下音樂盒。

我不是很想開口,但還是說出來吧。一直把那對話藏在心裏,我也很不好受。

「回去吧。」

「是嗎?不過也可以當成給自己的禮物啦。因爲很少有機會能買音樂盒。」

我開始明白汐口中的積極是什麼意思了。同時,也猜到汐想說什麼。

時間是下午四點。差不多該回集合場所了。

汐冷不防地發問。

汐的眼中出現安心的神色。

這話有一半是真心,一半是逞強。說得太悲壯,只會使我和汐的關係更加惡化。假如我們在這裏分手,我也不希望因此和汐變得形同陌路。那是我唯一非迴避不可的結局。

「……也許吧。現代大部分事情都能靠科學解決,所以人們就不再求神了。不過……」

還有,比起我或星原,先把真心話告訴世良這點,令我很不高興。

這麼一說,就有點想要了。我本來沒打算買,不過就預算來說,不成問題。

「如此欣賞後,就發現祈禱的場面特別多。果然在古代,很多事都只能靠祈禱。」

「你想買嗎?」

汐的聲音有點哽咽。

「這花窗玻璃好美啊。」

我把飯全喫完後,離開餐廳,回到音樂盒堂前。汐似乎打算和我在這裏會合後,直接進去裏面逛的樣子。

「說這些話,也許會讓你覺得困擾……可是我想談的,是積極的事。」

明明不是該笑的場面,但我還是忍不住笑了。

「總覺得很像那個呢,黑道交易的場所。」

啊啊——汐沒有否認自己說過那種話。

「該買什麼好呢——我不知道彩花喜歡聽什麼音樂……我也買喫的送她好了。」

汐靜靜地邁出步伐。

帶着堅定意志的聲音,敲響我的鼓膜。

「嗯,是啊。有種說不出的感動。」

「也有最近的曲子呢。」

汐繼續說下去。

汐慎重地挑選詞句。只是我想像不出來,能怎麼從這話題變積極。

「不過——」

「哦,好啊。」

「當然是很震驚。想到我在不知不覺中讓你失望了,就覺得很鬱悶。」

「是啊。當成伴手禮。媽媽……應該會喜歡這類東西。」

「你……怎麼想呢?」

花窗玻璃旁的牌子寫着《天使的祈禱》。說明文引用了啓示錄中的句子『你務要至死忠心,我就賜給你那生命的冠冕』。雖然不懂意思,不過可以感覺到其中的莊嚴。

「話說回來,世良和你說了什麼?」

「哦,你還真清楚。」

「所以,這不是分手的問題。」

我們在店裏逛了約一個小時。

汐這麼說。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他不是爲了安慰我或爲自己辯解而說的。

「我在漫畫裏看到的。下次借你看吧。」

「我確實想試着交往看看。一起出去玩,一起喫美味的食物,一起活動身體……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很快樂,比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都自在。可是,就算不是戀人,當朋友也可以做到這些……我不禁產生這種感想。」

「好驚人……很有魄力呢。」

我心想「打擾他不好吧」,但還是再次對汐說話。這次他有了反應。

汐邊走邊問: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沒錯。

可是……汐不是想和我成爲戀人嗎?想擁抱和接吻的欲求,現在怎麼了呢?他已經改變心意了嗎?

試着交往後,覺得「只有這樣?」而失去興趣了嗎?還是變得無法接受我了呢?如果是前者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後者呢?或者,還有其他沒對我說明的原因呢?

必須問清楚,否則無法結束。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汐的表情有點緊張。他屏住呼吸,點了點頭。

「嗯。」

「你想分手的原因,真的……只有那樣?」

汐的眼神出現動搖。雖然是極爲微小的動搖,但我沒有漏看。

懷疑,變成確信。

「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我覺得你還隱瞞了什麼。如果是因爲顧慮我而沒說,還是說出來吧。不然……我無法接受。」

我也必須做好覺悟纔行。

不讓靈魂赤裸地碰撞,就無法得到真正的答案。

「一直抱着祕密不說的話……會連好朋友都當不成的。」

大船的汽笛聲響起。

宛如宣告什麼開始的警報。

「……這算、什麼啊。」

汐的聲音發顫。

他壓抑地握緊拳頭。從聲音,從全身,迸發怒氣。但那不是純粹的憤怒,還帶着切實的渴望。

「把祕密全都曝露出來,說出真心話,才能當好朋友?」

「你們已經是高中生了,不要像小孩子一樣。搞成這樣……你們是笨蛋嗎?要是再讓我聽到吵鬧聲,你們就去走廊罰跪。」

——汐聽到的話會哭哦。

他的表情冷若冰霜。

收得差不多後,我在牀鋪坐下。

「我不是說過了嗎?下次再嘆氣,我就要生氣了。」

「發生什麼事了?如果你想說給我聽,就直接說吧。」

「幹嘛丟我啦!」

「你沒有錯。任何人都沒有錯。這是契合度的問題……不對。」

——因爲紙木同學很好懂。

嘩啦!一道特別大的海浪,打在防波堤上。

汐以袖子擦拭眼睛,抬起頭。

「吶,蓮見。」

我不服輸地以枕頭打了回去。羽毛在空中亂飛,牀單皺得亂七八糟,熱水壺倒了下來。

回到定山溪的飯店,喫過晚餐後,我在自己房間打包行李。

比起鴻溝,更該稱爲深谷。很久以前起,就存在於我們之間的斷裂。一直以來,我們都是站在斷崖邊緣,努力探出身子,想握住對方的手。

蓮見從冰箱中拿出寶特瓶飲料,站着喝了起來。

明天早上就要從新千歲機場離開北海道了。我打算今晚先收拾好行李。話雖如此,也只是把髒衣服摺好收進行李箱而已,照理說是不用花十分鐘就可以完成的事。

汐邁出腳步。

「啥?我從來沒有自言自語吧。」

「好……」

我無法眨眼,意識被吸入汐的眼中。

爲什麼會覺得沒問題呢?

「就是這樣。」

我胸口受到重擊。沒想到蓮見會這麼說,受到的傷害比想像中大。

知道我在勉強自己時,汐究竟受到多大的打擊呢?

「我哪知道。」

道歉能得到原諒嗎?我不知道。我甚至連自己哪裏錯了,都無法確實理解。但「這樣下去不行」的焦躁感既強烈且鮮明。

蓮見扭開寶特瓶的蓋子,坐在自己牀上。

「當然想。」

他心情似乎有點差。是我的錯嗎?

「你這傢伙……!」

「你幹嘛啦!」

我理應做好覺悟了——可是後悔已然追上,來到身後。

「但那只是我的誤解。是因爲周圍的人全都溫柔地顧慮着我,而不是我以實力改變了什麼。大家比我以爲的更成熟,只有我是長不大的小鬼。」

我無法追上那道背影。伸手就能構到,跑起來轉眼就能趕上,但就算那麼做,我也無法再次碰觸汐的內心了。

可是如今,我連接近那斷崖,都感到害怕。

「想維持漂亮好看的模樣,錯了嗎……?」

「唉……」

沒有盡頭的隔絕。

「把心中污穢的部分全部抖出來,纔算得上親密嗎?」

「既然如此……爲什麼在接吻時,要露出那麼忍耐的表情呢?」

「對不起。」

門關上了。

喀嚓。房間的門被打開。

我毀了他的體貼。

接吻時——

我把枕頭丟回牀上。蓮見輕而易舉地接下枕頭,再次朝我丟來。

「不要再嘆氣啦。有夠煩,連我都覺得憂鬱了。」

啊啊,可惡。我到底在幹嘛。

「明明就有好嗎?不過你應該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嘆氣吧。是說你自言自語的程度太恐怖了吧?」

我嚥下口水。喉嚨很乾澀,手掌卻不斷冒汗,冷得像把手放在冰水中似的。

「我知道了。」

啥?我不解地歪頭。

「我也想反過來問你,你是真的想和我交往嗎?」

我正想把錢包收進隨身包包裏,一顆枕頭砸在我臉上。威力猛到足以讓我腦袋搖晃。我身體歪斜,差點向後倒下。

「我哪有嘆氣!」

啊啊……不會吧。

「對不起……」

一步,兩步。汐逐漸遠去。

「因爲沒發現這纔是真相,所以傷害了其他人。到底該怎麼做,才能長大,變成熟呢?」

「既然馬上就道歉了,那一開始就別說啊……」

「要你管。」

汐小聲道歉。他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面帶歉色地低頭。

「我啊……最近狀況很好。總算不需要煩惱人際關係,也知道如何享受人生了。和幾乎沒有朋友時相比,我似乎有點成長了……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全部,都被汐知道了。

呼!我們同時吁了口氣,默默地收拾起房間。明明是在整理行李,爲什麼房間會比整理前更亂啊……

「既然如此!」

「呃啊!」

我自嘲地笑了起來。把這些想法化爲言語後,竟是如此可笑的事。

我有如被定身似地,無法動彈。

「幹嘛?」

「惹你生氣是我不好……但你也說得太過分了。我真的會受傷哦。」

蓮見開口抗議。他說得沒錯。應該說,真虧他能忍到現在纔開口。

這次連我牀上的枕頭都飛來了。來不及閃避的我,又被砸中臉。

在汐家裏,幫我完成寒假作業時——

「這是……性取向的問題。」

「你只是陶醉在自己的罪惡感裏吧。」

「……對不起。」

灰色的眸子浮起薄薄的淚膜。

「爲什麼是你要道歉啊……」

我燃起對抗意識,彷彿在發泄今天一整天累積的鬱悶,用盡全力丟出枕頭。這次確實地擊中了蓮見的臉,蓮見似乎也火了起來,不再丟枕頭,而是直接以枕頭打我。

「你犯規!」

每做一個動作,我就會嘆一次氣,停止做事。

「總覺得很不爽。」

汐以快哭出來的表情,揪緊衣襬。

「對不起……」

必須說點話……纔行。

啊啊,害蓮見不高興了。人生最後一次的修學旅行,只因爲和我同房,就碰到這種事。真是對不起他。我對自己的愚蠢感到厭煩。爲什麼自己這麼沒用呢……

「不。我不是想說才嘆氣的……」

蓮見的回答很冷淡。他果然還在生氣。

——無法愛他的身體。

體育老師出現在房間裏。他兇惡地瞪着我們,太陽穴的青筋暴凸。我和蓮見連忙放下枕頭。

「那就不要再嘆氣了。下次再嘆氣,我會生氣哦。」

「受不了……安靜點啦。」

汐早就看透一切了。儘管如此,他還是和我交往到現在。裝得若無其事,對我露出笑容。

可是,該說什麼呢?該用什麼語氣說纔好呢?就算道歉,也只會讓汐更覺得悲慘吧?然而要是承認,又等於在傷口撒鹽。好好思考吧。不過不能悠哉地慢慢想。離集合時間,還剩多久呢——

可是,我卻毫無進展。

「喂……安靜一點。」

「傷害人時說對不起,發現周圍的人顧慮自己時說謝謝。只是這樣的事而已。一點也不復雜。是你自己把問題複雜化了。事到如今,別再裝成文藝青年啦。」

沒想到蓮見會給我如此中肯的忠告。還以爲他會隨便打發我,我有點感動。只是……

「總覺得你說話比平常毒辣?」

「誰教你害老師生氣。」

「是你先用枕頭丟我的耶。」

「因爲你一直愁眉苦臉,唉聲嘆氣啊。」

「我又不是高興才那麼做……算了。不要說了。吵下去沒完沒了。」

又差點激動起來了。如果連跟蓮見都鬧翻的話,這趟修學旅行會變成最差勁的回憶。

我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如果說對不起也不能解決,那該怎麼辦啊?」

「一直道歉到對方原諒啊。」

「要是那也行不通的話呢?」

蓮見思考了一會兒,回答:

「那就努力和對方說很多話。那樣一來,就能知道對方知道爲什麼不諒解自己了。」

呼啊~蓮見大大打了個呵欠。

「我要睡了,先去刷牙囉。」

他說着,前往廁所。

——努力和對方說很多話。

簡單來說,就是和對方對話。果然只能這麼做了。沒有能輕鬆和好的方法。

可是,和汐對話之後……我希望兩人之後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希望修學旅行,能從頭來過……

「咦……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嗎?」

嘻嘻,星原想起什麼似地輕笑。

星原溫柔地說。

「昨天的事,真的很對不起。雖然你說我沒有錯,但那確實是我的錯。如果我沒說出那些話就好了。我很後悔。」

如果能重來,我一定要徹底躲開世良,和汐兩個人盡情在北海道觀光。下次我一定會做得更好,讓這趟修學旅行成爲最美好的回憶。然而,該怎麼做才能倒轉時間?聞薰衣草的香氣就行了嗎?

「這……也許吧。」

「真的。因爲……」

我果然不想變成這樣。

剛被吵醒的汐,心情好像很差……聲音比平常低沉了兩個音階吧。

我在汐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身體的接觸,使汐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小心不吵醒蓮見,安靜地打開門,踏上走廊。

「不不不,真的就是那種程度哦。」

「可是,那種事是辦不到的……所以我希望你能給我機會。可以和我一起走嗎?我想到不讓修學旅行在悲慘中結束的方法了。」

鈴聲響起。一次,兩次,三次……

總之應該沒問題了。我起身,汐也跟着站起來。他以「要做什麼?」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起昨晚的事。

「是真的啦。因爲……假如,只是假如哦,就算我和你交往了,你也一定會一直看着小汐哦。那樣的話,我愈喜歡你,愈有可能喫小汐的醋……你不會覺得那種情況很討厭嗎?」

「沒到那種程度吧……」

早上五點。我躡手躡腳地在走廊前進。晚上老師會巡邏,可是這個時間,應該沒有人醒着吧。走廊十分寂靜。

「小汐和我獨處時,聊的話題……有一半都和你有關哦。」

不妙,我開始逃避起現實了。時間怎麼可能倒流——

我知道自己露出沒信心的表情了。

沒錯。我點點頭。汐詫異地皺眉,但是沒有多問。

不管是戀人或朋友都好,我想再次和汐笑着說話。要現在立刻去找汐道歉嗎?可是,該說什麼好呢?如果我又說了不必要的話,使我們的關係變得更糟,該怎麼辦呢?光是想像,就覺得胃痛。不然寄電郵給汐好了?那樣一來,說錯話的機率會比面對面時低。只要我認真思考,寫成文章,汐一定會回應我的。那麼現在立刻着手……

「嗯。從很久以前就是了哦。不管是上課時或放學時,只要一注意,都會發現你在看着小汐。臉上直接寫着『我在意汐在意得不得了』哦。」

「嗯、嗯,我很高興妳特地這麼說……」

我抬起頭。

汐眼神因動搖而飄忽。不過看樣子,他有把我的話聽進腦中。

汐茫然地抬頭看着我。儘管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去,但我還是希望能確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眼睛熱了起來。天花板變得有點模糊。

「……幹嘛?」

「因爲,紙木同學你……一直看着小汐啊。」

也許是發現我的想法了吧,星原有點緊張。

那笑容使我覺得麻麻癢癢的。我喝起Soft活源,我的還剩一半以上。

我想到一個點子。儘管很瘋狂,但順利的話,或許能挽回局面……也說不定。

「看吧。果然是這樣。你沒有向我告白,真是太好了。」

「……真的嗎?」

汐眨了眨眼睛,緩緩開口:

修學旅行……應該很快樂的纔對。我現在卻充滿後悔。

……不行。腦袋無法正常轉動。今天太累了。真的非常非常累。早上被世良玩弄,下午和汐分手……昨天滑雪造成的肌肉痠痛,也還沒完全消除。

我有點想昏倒。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爲現在才早上五點嘛。是這種時間來找汐的我不好。可是我不能晚點再過來。

「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來。」

「我……那麼常看汐嗎?」

星原含着吸管,喝起Soft活源。滋滋,紙盒微微凹陷,星原似乎已經喝完了。

星原迷惘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再說,你露出苦惱的表情時,通常都是在想和小汐有關的事,對吧?」

我有點害怕,但不能就此撤退。我放低音量說:

但是可以延長。

汐連理由都不問,直接讓我進房間。應該不是不再在意昨天的事,單純是還沒清醒吧。他的判斷力顯然相當低落。

我低下頭,用力握拳。

「……真的嗎?」

「做一下出門的準備吧。要記得帶手機和錢包。最好連包包都帶着。」

我揹着後背包,裏面裝了最低限度的行李。行李箱被我留在房間。因爲那八成會妨礙我行動。

「最重要的是,毀了你的修學旅行,讓我非常過意不去。本來應該是美好的回憶,卻被我搞成難過的回憶。我真的很痛恨自己的遲鈍。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讓修學旅行重新來過……」

「對不起,突然來找你。不過有些話,我一定要說出來。」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打電話給汐。

我立刻同意。就算我和汐鬧翻,從此疏遠,我也希望汐和星原一直是好朋友。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他們有心結的模樣。如果我成爲他們的友情出現龜裂的原因,不如讓我孤單一人也無妨。

「等我一下。我要做點準備……」

雖然早就知道星原對我沒有戀愛的那種喜歡,但是重覆聽到這樣的話,我還是覺得消沉。

「對不起,可以先讓我進去嗎?」

「哦哦,是戀愛方面的煩惱呢。」

我想成爲汐的什麼人?

這是計劃的第一步,不能在這裏失敗。我收起手機,開始敲門。儘可能地以能吵醒汐,卻又不會在走廊製造噪音的音量敲門。

「對不起。我太想睡了,什麼都進不了腦袋……」

……我想全部重來。

我小心翼翼地前進,來到汐的房間前。

「會。」

「小汐很迷戀你哦。」

「所以啊,你和小汐交往,纔是正確答案嘛。」

「我覺得你只要保持這樣就可以了。」

我在自動販賣機前遇到星原。她偶然聽到我和世良的對話,也知道我曾經喜歡過她……在那之後,話題轉到爲什麼知道我不會對她告白。現在想想,爲什麼昨晚能談那麼難爲情的話題啊?我感到疑惑。

「爲了誰而認真煩惱。這是你的優點。就算覺得不安,只要一直想着如何拿捏和小汐的距離,就沒問題了。再說……」

我一面在心中祈禱不會有老師或其他學生經過,一面敲着門。一陣子後,門裏傳出聲音。很好,吵醒汐了。

我放下手,不再敲門。不久後,門緩緩打開,穿着睡衣的汐以警戒的表情探出頭。

《銀荊的告白》5 第十章 北行插圖(4)
《銀荊的告白》 · 5 · 第十章 北行 · 第4張插圖

「好。」

沒人接。他應該睡得很熟吧。

「啊,我不是討厭你哦!? 」

汐坐在牀上,身體微微搖晃。他似乎努力撐着隨時會闔上的沉重眼皮,看起來毫無防備。這麼說來,他以前說過自己有點低血壓。

「並不是……不對,確實是這樣吧。」

修學旅行無法重頭來過。

「啊。」

「唔、嗯……」

星原微笑着說。

「……」

我從牀上起身。

我並不坐下,站着對汐說:

「有時候,我會不知道汐在想什麼。雖然一直看着他,可是也只是看着而已,沒辦法讀取出任何東西。如果事情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惡化……想到這裏,我就會很不安。」

不知道戀人在想什麼……這種事確實很常聽說。只要是情侶,應該都有過這樣的煩惱吧。是極爲常見的,普通到不行的事。我開始覺得有點害臊了。

不希望就這樣結束。汐一定也不想吧。人生第一次的……應該也是最後一次的修學旅行,卻因爲那糟糕的分手方式而毀了……總覺得很對不起他。

「唉……是可以……」

「……」

「我要換衣服,不要看我啦。」

對不起。我道歉後轉身。

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音。我暗自放心。到目前爲止,還沒有出現問題。對我而言,這是一場巨大的賭博,不能鬆懈。特別是說話時,一定要處處留心。

過了十分鐘。

「……汐,你還沒好嗎?」

「再等我二十分鐘。」

聲音是從廁所傳來的。他換完衣服後,就一直待在廁所裏。

「需、需要那麼久?」

「我正在弄臉…」

弄臉……?啊,化妝嗎?這麼說來,汐好像一直有化妝呢……雖然不該這麼悠哉,但這是必要的準備,也只能等了。

二十分鐘後,汐從廁所走出來。他已經穿上外套,做好出門的打扮了。儘管看起來還是很想睡,但他之後會慢慢清醒吧。

「那我們走吧。」

「嗯。」

我們踏上走廊。天色還很黑,但已經是早起的人開始活動的時間了。被學生看到的話,是沒什麼問題;可是若被老師發現,就得中止計劃了。

我握着還沒清醒的汐的手,快步走向玄關大廳。

「等一下……手……這樣很丟臉啦……」

「放心,這裏沒有別人。」

我們下了樓梯,離開玄關大廳。

「早安!」站在櫃檯前的飯店服務員很有活力地向我們打招呼。

塵埃般的雪從空中落下。雖然速度不快,但每一片雪花都很大。地面已經有薄薄的一層雪了,接下來應該會有更多積雪吧。希望巴士開得動。

「我們要去公車站。天色還很暗,要小心腳下哦。而且地面很滑。」

「北海道背鰭的最尖端。」

汐停下腳步,臉上出現困惑之色。

快到出發時間了。

「就算這樣,你還是想旅行?」

「一天。只要一天就好。希望你和我單獨旅行。」

老實說,我有點泄氣。

我知道自己出了殘酷的二選一給汐。雖然心痛,可是我也不能強行帶走他。

「不……我確實有點打腫臉充胖子。你出自己的部分,我也比較輕鬆。」

「是嗎……太好了。」

「說這種話……」

我們抵達公車站,坐進停在路邊的市內公車。車裏的暖氣使冰凍的身體鬆弛下來。我喘了一口氣,在附近空位坐下。因爲是第一班車,車上幾乎沒有乘客。

「明明就有人!」

「我們要去宗谷岬。」

「不行嗎……?」

汐似乎完全清醒了,他以懷疑我腦子有病的眼神看我。

完美的排程。雖然很花錢,不過把存款全部提出來的話,應該夠吧。

「不行,是我硬帶你來的,讓我出吧。不然我會過意不去。」

「真的。」

汐困擾地捏住袖子,垂下頭。

快輪到我們了。

啊。汐說完,立刻按住自己的嘴。

「宗谷岬……在哪裏?」

想說的話,我全都說出口了。我做好接受任何回應的覺悟。

汐點開手機,搜尋起『宗谷岬』。確認地點後,他驚訝地看着我。

這是賭博,還不能就此放心。不過我已經得到挽回的機會了,之後要做的,就是炒熱旅行的氣氛。

「我會努力做到的。」

我的說明太爛了。

「對不起……」

「爲什麼這麼極端啊……」

「沒問題嗎?趕得上集合時間嗎……?」

「等、等一下。你要搭公車?」

我感覺全身血流加速。

若照預定進行,中午就能到稚內了。接着去宗谷岬觀光,從稚內機場飛到新千歲機場,再轉機到成田機場。這樣應該就能在今晚回到椿岡。

沒問題。這點小事根本沒什麼。我如此告訴自己時,輪到我們買票了。我和汐買了最後方相鄰座位的票。兩個月份的零用錢因此沒了。

「我昨晚已經打電話預約兩個人的座位了。只要付錢拿票,就可以上車了。」

前往交通中心的路上,我透過ATM領出全部存款。我們在便利商店買了早餐與飲料,順便拿了幾包零食。接下來是長途巴士,得趁現在買好需要的東西。

「嗯,知道……咦?公車站?」

汐傻眼地說着,嘴角仍微微上揚。

我在汐原本不安的表情中,見到豁出去的認命色彩。

我們快步前往公車站,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只是不斷擺動雙腿。依這個速度,應該能勉強趕上吧。

「因爲我是認真的。」

「你的車錢我出。」

「我也不喜歡那種結束方法……走吧,咲馬。」

我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裝成一點也不可疑的樣子,從服務員前方經過。走出飯店後,汐放開我的手,用力瞪我。

汐的表情更訝異了。我向他說明:

他頭痛似地按着額頭。

熾熱的氣息拉出白白的尾巴,融化在黑夜之中。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延長修學旅行。」

「咦?不用啦。又沒有多少錢。」

「對我而言,這次的修學旅行整體來說很快樂。你、我、星原三個人一起參觀札幌,我覺得很開心。海鮮蓋飯也很好喫。而且第一次滑雪,也滑得比想像中好,感覺很爽快。可是……我一直忘不了我們在小樽說的話。」

至少他不是不情不願地來的。這樣就夠了。

公車開始前進,汐發問。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老師們肯定會氣到不行。而且把汐捲進來,也讓我有罪惡感。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在這趟修學旅行中,創造最美好的回憶。

「……真的能成爲快樂的回憶嗎?」

戶外冰冷的空氣刺痛肌膚。我抬頭向上看,星星正在晴朗的夜空中閃爍,美到令人忍不住想嘆息。仔細想想,這是來北海道後,我第一次看到夜空呢。儘管想觀星,但現在有非做不可的事。

「對。」

噗噗噗,遠方傳來機車的聲音。在這麼冷的清晨騎機車,使我很驚訝。是爲了工作嗎?太了不起了。我感動地想着。因爲害怕汐的回答,我忍不住在意起其他事。

「……趕不上。我們不回來。」

「……我自己查。」

「……真的要去那裏?」

「痛苦的事比快樂的事更容易留在記憶之中。幾年後,說不定我會淡忘這趟修學旅行中快樂的部分,只記得不願回憶的那些事。我不希望變成那樣。而且如果因爲我,連你也只記得討厭的回憶……這麼一想,我就睡不着。」

「不用了啦。你又不是多有錢。」

最後,汐下定決心似地抬頭。

「稚內在哪裏?」

「反正要旅行,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吧。日本的最北端,聽起來不會覺得很興奮嗎?那裏離札幌和小樽很遠,景色一定不一樣……大概吧。所以……」

……大概。

我們加入排隊的行列。離出發時間還有十五分鐘,時間還很充裕。

「原來如此……很像你會有的想法呢。」

我朝汐走近一步。

「哦,準備得很周全呢。」

我本來打算到公車站後再說明,不過看樣子,得在這裏說明了。

「啊,下雪了。」

「嗯……」

「早、早……」

「汐,要回頭的話,現在是最後的機會……你真的要和我一起來嗎?」

我們抵達交通中心,前往櫃檯。櫃檯前已經有不少旅客在排隊了。

「然後呢?我們要去哪裏?」

「爲、爲什麼要去那種地方……很遠哦?」

汐感到疼痛似地眯起眼睛。

我安靜地等汐的回答。

「就說不用了。不要擺出男朋友的樣子。」

「嗯。」

沒想到這個時間也有人上班,飯店的工作真辛苦。不過沒被對方攔下,就結果而言等於沒問題。

「不過,我不是要你非來不可,只要當成邀約就行了。如果不想和我旅行,就直接拒絕吧。那樣的話,我會二話不說地乖乖回去飯店。」

「都已經來到這裏了,我當然要去。再說,我對日本最北端也有點興趣。」

雖然感受不到汐的期待,但似乎不到選錯地點的程度。我鬆了一口氣。

「你早說啊。」

說明到一半,我感覺到這理由真幼稚,漸漸感到羞恥。挑選地點時,我認爲非這裏不可,可是現在,我開始認爲也許該考慮其他地方。

「延長……?」

「……對不起。」

「……你是笨蛋嗎?不回去……之後要怎麼向老師們解釋?而且機票早就訂好了,這樣會造成許多人的麻煩。」

「在稚內。」

「需要換車,表示不在札幌吧?」

「沒問題,我已經把錢全部提出來了。讓我做點面子嘛。」

「記憶無法消除……既然如此,只能用更快樂的記憶覆蓋了。所以我想和你一起去旅行,在這個北海道創造新的回憶。」

時間是七點半。同學們應該都起牀了。蓮見應該也發現我不見了。我沒有把和汐延長旅行的計劃告訴任何人。

他的語氣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感覺了。儘管不是什麼大事,但我忍不住笑了。

汐看着天空。

刺耳的沉默降臨。半晌後,汐苦澀地開口:

沒錯。我也覺得這個提議很蠢。可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方法。再說也沒時間思考更妥當的計劃了。

「謝謝你,汐。那我們快去公車站吧。錯過第一班車的話,會來不及換車的。」

我們抵達札幌車站。

「我要上廁所。你不去嗎?」

「啊,不用。」

我一個人前往男廁。上完廁所後,我心生疑問。

……這麼說來,汐在外頭時,用的是哪一邊的廁所呢?

在學校的話,用的應該是教職員專用的女廁吧。約會時從來沒見過汐去上廁所。他是儘量不在外頭上廁所嗎?如果是的話,有點……該說可憐呢,或者該說對健康不好呢。

回來後,保險起見,我加以確認:

「你真的不先上一下廁所嗎?要搭很久哦。」

「……那我也先上一下廁所好了。」

他果然在忍耐。

汐朝廁所方向前進。走到一半,他停下腳步,看了我一眼後,走進女廁。

哦,是去那邊啊?

不久之後,汐回來了。不知爲何,他似乎有點不高興。

「……你是不是在想『是去那邊啊?』。」

嗚……我的想法表現在臉上了嗎?就算想找藉口,八成也會被看穿,只好老實承認了。

「我是有這麼想……我只是在想,你的外表和打扮,進男廁的話,應該會嚇到其他人,所以纔會去女廁吧。」

「一開始我是進男廁的哦。但是就像你說的,會嚇到其他人,還會被說『妳走錯了』……所以我後來都改去女廁。」

明明沒有做任何不應該的事,語氣卻像在爲自己辯解。是因此覺得有罪惡感嗎?不過就我來看,我覺得沒必要這麼在意這種事。

「老實說,不論去哪邊,我都覺得不對勁……真希望能輕鬆地上廁所。」

「還真辛苦呢……」

我以爲的階梯,其實是手扶梯;汐則氣喘吁吁地爬着真正的階梯……我腦中浮起那樣的場面。對我來說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日常,對汐來說,卻是非得努力才能得到的成果。這麼一想便感到心痛。

稚內有什麼名產嗎?不知道那裏是否繁榮,至少有能買伴手禮的商店吧?

『沒關係啦。因爲是你們兩人一起做出的決定嘛,如果能不被任何人干擾地達成目標就太好了。我會幫你們加油的。』

離發車後過了大約十分鐘,口袋中的手機振動了起來。有來電。

「……那麼,等我們回去之後,她會發飆吧。」

「這……唔~……」

「對、對不起……我們不能回去。」

「最北方。」

「你在說什麼啊……」

『這件事,不要告訴老師比較好吧?』

「是誰?」

『我知道了。也就是說……你們私奔了呢!? 』

「老師也在那裏嗎?」

最後,嘶——車門關上。我們徹底失去了與同班同學搭同一班飛機回家的機會,從修學旅行中逸脫。

我掛斷電話。

煩惱到最後,我掛掉電話。過沒多久,蓮見傳了訊息過來。

喇叭傳出拉動椅子的聲音,應該是她起身移動到沒有人的地方了吧。

「是的。汐和我在一起。那個,我們沒有身體不舒服,也沒有遇到麻煩。」

不妙,我有點想哭。星原話中的溫柔滲入我全身。能和星原成爲朋友,是我人生中少數值得驕傲的事。

『巴士!? 北方!? 等一下,北方是哪裏!? 』

『當然要在今天回來啊!是說取消座位!? 不會吧!? 你好好解釋——』

「嗚哇——有多少個月沒收到蓮見傳的訊息了?讓他擔心了呢……」

這是得小心對應的部分。剛纔汐和星原說話時,我已經想好了。

『啥?不能回去是什麼意思?你們到底在哪裏?』

『和大家一起喫早餐。』

「嗯,是啊。」

「……這樣啊。」

「可是,該怎麼說明現狀呢……」

明明沒有被打到或撞到東西,握着手機的手卻又痛又麻。很像揮棒時沒有擊中球心的發麻感。這是做下重大決定造成的反撲嗎?

「有點緊張呢……」

「伊予老師……很生氣嗎?」

「嗯,說定了。」

「是蓮見打來的。」

怎麼辦?汐以眼神發問。

汐恢復通話。

「對不起,夏希。因爲有點事情……妳現在在哪裏?」

「我是在她生氣前掛斷電話的,所以沒有生氣。」

至於我的手機,自從蓮見的訊息後,就沒有任何動靜。這就是人緣好壞的差別嗎?雖然我一直不覺得怎麼樣,可是像這樣把人緣具體化之後,還是有點傷心。

汐有點愉快地笑着。

「得買伴手禮給夏希纔行呢。」

汐遮住麥克風,向我發問:

「不要說比較好。我不想造成星原不必要的負擔。再說,如果老師聯絡客運公司,我們說不定會被帶回去。」

伊予老師的口氣很急。感覺她也有打給汐,可是是汐沒接電話,所以才找我。還是她一開始就打算先連絡我呢?……無論如何,都沒差就是了。

我和汐很好,也沒有碰上麻煩事。不過就校方來說,光是我們失蹤,就是天大的麻煩事了。

「怎麼辦?」

雖然快出發了,可是車上的乘客只有我們。

「啊,我也有來電……是夏希打來的。」

汐閉上眼睛。做好覺悟後,再次睜開。

「對不起。那個……我們沒辦法搭同一班飛機回去,請老師幫我們取消座位。真的很對不起。我們會在今天回椿岡的……」

呼——伊予老師安心地大大嘆了口氣。

·8點21分

最好對星原好好說明比較妥當。我們不告而別,對星原的打擊一定很大。應該說,昨晚就該告訴她了。

『你們現在在哪裏?快點回飯店吧。我幫你們留了早餐哦。』

汐笑了起來。我也很開心。雖然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正確,可是星原說的話,讓我覺得輕鬆了很多。

現在這個時間,學生們理應喫完早餐,準備集合前往新千歲機場了。這麼一想,就覺得伊予老師未免太慢打給我了。

啊啊……能早點抵達嗎?稚內是什麼樣的場所呢?真期待。儘管也有不安,但我的心情愈來愈激昂。

「這樣一來,我們就變成不良學生了。」

「要接嗎?」

「大概就是那樣吧。」

我們正在從札幌前往稚內的路上,趕不上飛機了,我正和汐在一起……我沒有好好說明這一切的信心。而且就算說了,也不知道蓮見會怎麼對應。

汐把手機放在大腿上,有如沉浸在剛纔的對話中,緩緩呼出一口氣。

星原興奮地說着。她似乎不在意我們沒有事先告訴她,我暗自放心了。

「嗯。我知道了。」

『啊,紙木同學也在對吧?』

『噢噢……!太厲害了,既青春又浪漫呢!』

「謝謝。」汐說完,結束通話。

汐戰戰兢兢地發問。

「伊予老師……」

汐開始說明原委。令我驚訝的是,他是從我和他在小樽分手的部分說起。他似乎打算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全部告訴星原。

與星原通完話後,汐的手機每隔幾分鐘就會振動一次。全是班上同學打的電話或傳的訊息。無視那些似乎令汐很不好受,他直接關掉電源。

我豁出去地接起電話。反正遲早都要說明,不如早點說。

『紙木?你現在在哪裏?汐有和你在一起嗎?』

『你到底在哪裏?我們已經先喫早餐了哦。』

「畢竟是老師打的,還是得接吧。就算不接,老師應該也會一直打來。」

「呃……我們在往北方的巴士上。」

我們來到月臺,搭上前往稚內的巴士,走到底在最後方的座位坐下。汐坐在靠窗的那側。

『真的嗎?真的真的嗎?』

「喂……喂。」

「嗯……謝謝。」

……車窗外的雪愈下愈大了。

「接吧。得讓星原知道真相。」

汐求助似地朝我看來。就我而言,我心裏中同時存在「爲什麼會解釋成那樣啊?」和「其實也差不多吧……」兩種感想。總之我點點頭。

汐接起電話。我把頭靠到手機旁,以聽清楚喇叭傳出的聲音。

『好……現在可以說了。』

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違反過校規。居然在修學旅行時幹出這種事,我感受到悖德的刺激與興奮。

說明時,我好幾次聽到星原想說話又忍住的吸氣聲。託汐很會說重點的福,不到五分鐘,他就說明完一切了。

我正如此心想,手機振動起來,有人打電話給我。

「哦!是蓮見嗎……嗚哇!」

「嗯,請妳不要說出去。還有,也別讓其他朋友知道。雖然讓她們擔心很不好意思……」

巴士離開市區,行駛在很有北海道風情、視野遼闊的幹道上。除過雪的馬路露出了柏油地面,但是其他地方全部積滿白雪。不消多久,我對全白的景色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雖然我覺得對不起蓮見,又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也許是因爲現在的情況,太沒有真實感了。

可是,真不想接啊……接起來一定會捱罵……而且也不知道能和老師說什麼。告訴她我們要去哪裏嗎?要是老師們搶先抵達,在那邊的車站等着抓我們,就不好了……雖然不知道老師們會不會那麼做……

「夏希,我現在要告訴妳原因,妳不要驚訝哦。還有,可以的話,希望不要讓其他人聽到我們的對話。」

『那你們就好好享受這趟旅行吧!』

「在哦。我在旁邊聽。」

『所以是哪裏啦!? 』

『喂,小汐嗎?妳還好嗎?妳現在在哪裏?已經是早餐時間了,可是到處都找不到妳,大家都很擔心妳哦。』

「……要接嗎?」

『那我要說了哦……你們回椿岡後,要把旅行中的事告訴我哦。還有,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再三個人一起去喫飯吧。』

啊,算了。

『咦?不,不在……伊予老師正在到處找妳和紙木同學。』

『我、我知道了。』

「說得也是……」

汐的臉上出現緊張的神色。

「是啊……」

我開始擔心會影響操性成績了。可是伊予老師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打過兩次人的西園。雖然她應該會很生氣,但應該也只是很生氣而已……吧。

「我也關機好了……我沒有勇氣再接一次電話。」

「真的像是私奔了。」

汐淡然地說着。

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這麼說,但應該不需要做負面解讀吧。「是啊。」所以我也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

·9點10分

我喫完上車前買來當早餐的三明治,開始想睡了。窗外一成不變的風景,與車內的暖氣搭配在一起,成爲難以對抗的睡意。我不動聲色地看向身旁,汐似乎也想睡了。

睡一下應該沒關係吧。因爲從札幌到稚內,單程要六個小時。

我再次理解到這是多遠的距離。遠到令人懷疑兩地是否都在北海道。明明是旅行,大半的時間卻都花在搭車上。

……應該選更近一點的地方纔對?

我再次感到不安。

「對不起,我先睡一下。」

汐揉着眼睛開口。

「嗯,沒問題。反正離稚內還很遠。」

「中午纔會到對吧?還有好久呢。」

「……總覺得很對不起。選了那麼遠的地方。」

「沒關係啦。反正現在才後悔也來不及了……咲馬你也很想睡吧?先睡一下吧。」

「好……那就這樣吧。」

「晚安。」汐說完,把椅背放到最低,閉上眼睛。

以快樂的回憶覆蓋痛苦的回憶——這是延長修學旅行的理由。可是現在,旅行將會在移動中結束。幾乎沒有觀光,根本稱不上旅行。

『咦——!真的嗎?那還真慘……』

「你醒了?」

除了上廁所之外,我們一直坐在狹小的巴士裏。由於乘客不多,所以能自由使用後方座位,是不幸中的大幸。

「……晚兩個小時的話,有點危險呢。」

「裝腔作勢。」

『啊,喂?小汐?』

我笑了起來。

「會晚一個小時嗎……?」

「……快到旭川了嗎?總算到一半了。」

·10點45分

「記得。就玩那個吧。」

「他們已經回到椿岡了,纔剛解散。」

「孤苦無依。」

『嗯。等一下就要回家了。好累啊……你們到稚內了嗎?』

預定是下午一點抵達稚內,算是很順利吧?畢竟是北海道的司機,很習慣在雪地中開車……大概。

「那就開始吧。」

雖然身體很重,但是睡得很沉。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清醒了。我看向身旁,汐正看着窗外發呆。他似乎比我早醒。

「沒關係啦。天氣的變化是無法預料的……再說,這是臨時想的計劃吧?有漏洞也沒辦法啊。」

「哦,那個啊。嗯,沒問題。應該說妳幫了我大忙。謝謝妳。」

但如今繼續沮喪下去,也只是浪費汐的體貼而已。所以我努力打起精神。

嗚呃……我差點叫出聲音。有數不清的未接來電。大多數是伊予老師打的,但是也有家裏的電話號碼,以及媽媽的手機號碼。連家裏都通知了嗎……

「…………我膩了。」

星原似乎把我們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雪姨。不是汐拜託她說的,是星原下的決定。至少要把真正的情況告訴家人。她是這麼認爲的。

這下子,連媽媽都會氣到抓狂吧……不過我也猜得到會有這種發展就是了。

我打開手機電源,確認所在位置。不過在那之前,大量的通知先闖進我眼中。從一個小時前起,伊予老師的來電通知便完全消失了。應該是搭上飛機了吧。比起那個,現在重要的是要開地圖看我們的位置。

「噹噹!是撲克牌哦。」

他應該只是被老師命令,不情不願地幫我搬行李吧。可是會特地告訴我行李的下落,是蓮見的體貼。回椿岡後請他喫午餐吧……如果我還有錢的話。

如果沒有脫隊,我們現在也在椿岡了……還是別繼續想吧。

腰很痛。我稍微挺起身體,伸了個懶腰,全身關節因此格格作響。我睡了多久呢?

「對不起……不該是這樣的。」

「黑白分明。」

就算是北海道的司機,面對這樣的暴雪,也只能慢速開車嗎?是說,大幅延後的具體時間是多久?因爲椿岡幾乎不會下雪,我無法推測需要的時間。

『我幫你把行李帶回去了,下次請我喫飯。』

「你還記得快速接龍怎麼玩嗎?我們小學時不是常玩嗎?」

「這樣能在今天之內回去嗎?」

「是嗎?那就只好找地方住了。不知道錢夠不夠用……」

車子的前進速度慢到令人忍不住心想「下車直接用跑的搞不好更快」。儘管不耐煩,但也不能催司機。因爲外頭是能見度不到幾公尺的暴雪。天氣愈來愈差,現在甚至出現白曚天了,光是車子能繼續開,就已經是奇蹟了。

「了無新意。」

汐的疑問,深深刺在我胸口。

九點嗎……大家應該已經抵達機場了吧。伊予老師現在還是很慌亂嗎?我有點在意,打開手機電源。

「嗚哇,天氣好糟……」

『啊,對了!雖然在剛纔傳的訊息裏也有說……雪姨那邊,這樣可以嗎?』

「就算是這樣……成語接龍……還是最無聊的遊戲啊……」

「是說,妳居然知道我媽媽的電話……」

『向各位旅客報告。』

汐朝我看來。

我們異口同聲說完「開始」,從牌堆抽牌。

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明豔動人。」

啊啊,不行不行。光是回憶起來,就會一直耿耿於懷。還是與汐玩牌來覆蓋那晚的回憶吧。

大約三十分鐘前,蓮見傳了一封新郵件過來。我打開一看。

我也睡一下吧。

「兩個小時嗎……」

我從睡眠的深谷中緩緩上升。

「要玩什麼好呢?有兩個人也能玩的遊戲嗎……」

汐放下前方椅背的摺疊桌,把牌分成紅色與黑色。是說,汐居然帶了撲克牌。他也想在修學旅行的晚上和朋友玩嗎?雖然有玩到撲克牌,但一起玩的對象是世良,真是最差勁的夜晚了……

「直接打電話給夏希好了……」

「有能打發時間的東西呢。」

原本計劃好的排程,如沙堡般崩塌粉碎。我開始覺得自以爲計劃很完美的自己是個大白癡。

汐從通訊錄中點選星原的電話號碼,鈴聲只響了一次,就被接起來了。

「勢單力孤。」

「哦,好耶。我也想和她說說話。」

「大幅延後……司機是不是這麼說的?」

「已經這麼晚啦……」

「我也是十分鐘前醒的。變暴雪了呢。不知道飛機還能飛嗎?」

汐看起來很疲憊。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從札幌出發,已經過了大約五個小時,別說抵達稚內了,根本前進不到三分之二的路程。

……大約一個半小時嗎……

「還沒……因爲暴雪,我們現在還在車子裏。」

司機以無線電般的麥克風說話:

我以鑲在車頭的時鐘確認時間。

「啊,是夏希傳的。」

「因爲其他能玩的遊戲,都玩過了嘛……」

「啊,對了。」汐想打破這種尷尬似地起身。

「嗯。」

「我纔剛醒。你有睡着嗎?」

「不,應該會更花時間吧?兩個小時以上……」

我看向時鐘。照行程走的話,大家已經搭上從新千歲出發的飛機,正在飛往成田機場了。

嘟的一聲後,廣播結束。由於司機語氣冷淡,又說得很快,我無法立刻理解話中之意。只能在腦中一一處理每個單字。

「……嗯?」

「是啊。還說是因爲視野不良。」

汐拿出手機。他已經打開電源好一陣子了。

「人要衣裝。」

汐是想安慰我嗎?但有種被指出自己思考不夠周全的感覺,使我更加消沉。我似乎把感情表現在臉上,汐彷彿感覺自己說錯話,連忙別過頭。

·13點整

我把身子稍微向前傾,看向外頭。雪勢比入睡前更強。應該說,已經是暴雪了。

「就是啊。」汐如此回答。我只能苦笑。

廣播響起了。

「好耶。要玩什麼?」

他從我身邊經過,來到通道上,從行李架拿下自己的包包,從包包中拿出某種物品。

「夏希。我在這邊很無聊,所以打給妳了。你們已經回學校了?」

「應該不用擔心吧。就算這裏下暴雪,札幌也有可能是晴天。話說回來,我們現在到哪裏了?」

汐大大嘆了口氣,把頭輕輕撞在車窗的玻璃上。

啊啊……爲了我這種人,汐還特地炒熱氣氛……他平常根本不是會說「噹噹!」的人……比起開心,我更覺得抱歉。

「夠了啦……是說,爲什麼要玩成語接龍啊……」

我正如此心想時……

『由於視野不良,本車將改爲慢速行駛,抵達目的地的時間將會大幅延後,請大家見諒。』

「……」

「依然故我。」

『嗯,上次去妳家時交換了聯絡方式。雖然很少聯絡啦。』

很少聯絡,也就是說偶爾還是會聯絡了。她們會聊什麼呢?我有點在意……

「老師們的反應呢?」

『雖然有點慌亂,不過大家都回椿岡了哦。伊予老師也一起回來了。』

「哦……」

汐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

伊予老師應該已經知道實情了。八成是雪姨告訴她的。身爲學生的星原先不說,身爲監護人,雪姨不可能不把實情告訴級任導師。汐應該也明白雪姨的想法吧。

『修學旅行時失蹤,是前所未有的事呢。你們應該會變成傳說哦。』

「這……感覺有點丟臉呢。」

『對了,紙木同學也在那裏吧?我可以和他講一下電話嗎?』

「好。」

汐點點頭,把手機交給我。

在這種停滯不前的情況下,星原的聲音是無可取代的清涼劑。「喂?」我喜孜孜地接過手機。

『哦哦,紙木同學,你還好嗎?』

「普通吧。現在除了等車子到終點,沒有其他事能做。」

『是這樣啊……你和小汐,現在處得怎麼樣?』

星原壓低聲音發問。這纔是正題嗎?

由於汐就在旁邊,不能說得太明顯。我維持原本的音量回答:

「還行吧。就是閒到發慌。」

『在巴士裏,除了說話以外,還真的沒其他事能做呢。只能下車後再拚拚看了。』

他回問得很快。似乎有點激動。

「嗯。只要是熱的,什麼都好……」

將近半天時間在車子裏度過。快樂的回憶或痛苦的回憶什麼的,感覺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的我和汐只希望能快點離開巴士。多到無窮無盡的時間,磨耗了我們所有的精神。

『各位旅客,本車即將抵達稚內。』

「這個樣子,不要說戀人了,連當好朋友都不夠格啊……」

隔着電話,也能感受到星原的浮躁與不安。

「……」

「汐——」

汐渾身發抖。

我們打開菜單,點了一樣的拉麪。我點了炒飯,汐點了煎餃作爲配菜。我們沒力氣說話,只是安靜地等食物送上來。

汐的回答還是很冷淡。也許可以再踩一下油門。

不論說什麼,都只會反射性地回答……如果是這樣,就某方面而言,現在是說出真心話的好機會。因爲汐會不加思索地做出誠實的反應。

呵!汐輕笑着,身體顫動起來。

「不要問本人啦,笨蛋……」

「……不可能在今天之內回去了呢。」

『咦?真的嗎?派得上用場嗎?』

汐有點落後。雖然他體力比我好,但也許是因爲飢餓與寒冷,以及長距離移動造成的疲勞吧,所以走得比我慢。我的狀況之所以比他好一點,與其說是體力好,不如說是天生比他有耐力吧。

汐猛然轉頭。

稚內的氣溫比札幌、小樽或神威岬都來得低。不只如此,再加上打橫飛行的暴雪,使曝露在空氣中的臉部肌膚爲之凍結。被車內暖氣加熱過頭的身體,一下子冷到骨子裏。

「要是知道,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原本閉上的眼睛睜開,汐嘆氣道:

『好!那就沒問題了呢!幫我把電話轉給小汐~』

喇叭的另一端突然安靜下來。是訊號太弱嗎?我心想,正想拿開手機,『不行~』喇叭中又傳出唉嘆的聲音。

不是生氣也不是傻眼,而是隨口打發。儘管是汐自己說到那邊去的,但是這能用「那就好」收尾嗎?我很懷疑。或者是因爲他已經沒有認真回答的體力了呢?

「……」

『我想給你一些建議,卻什麼點子都想不出來。』

「……」

「汐,你還跟得上嗎?」

『也罷,是說,我認爲不管做什麼,會後悔就還是會後悔,至少要樂在當下。』

「旅行的意義……是什麼呢……」

看着汐那副快樂不快樂已經不重要的模樣,我感受到強烈的無力與疲勞排山倒海而來。一直以來,努力壓抑的負面感情,一下子潰堤了。

「我餓了……」

汐把臉頰貼在車窗上,像是在爲了幫被車內暖氣吹得火熱的身體稍微降溫。

啊,不行了……完全不是能愉快聊天的情況。就算找話聊,也只會讓汐的心情變差。還是安靜點吧。

『真的嗎……?我知道這樣是多管閒事,但我還是很在意呢。』

「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真的還要去嗎?是確認我的意思的語氣。

汐靜靜地按着肚子。

明明近在咫尺,卻又如此遙遠。我知道這麼做沒有意義,還是朝汐伸出手。

五分鐘後,我們來到拉麪店。只不過五分鐘路程,但我已經身心具疲了。我們拍掉身上的雪花,走進店裏。店面很小,只有吧檯座位。除了我們之外,僅有兩名客人。

「要去。要是不去的話,這趟旅行就沒有意義了。」

『……』

好!要好好對話!

「……遠足回程的遊覽車上,常常會播哆啦A夢的電影呢。」

「不過,還是沒辦法呢。在身體構造方面。」

心情切換得真快。雖然我想和星原多聊一會兒,但還是把手機還給汐。不過,心情上輕鬆了許多。

我心想得說些什麼纔行,翻找起過去的回憶。

·19點21分

「……你說更多,所以本來是有點帶着情慾嗎?」

「唔~……與其說是情慾,不如說是性癖受到刺激?」

隔絕。我再次面臨了在小樽見過的深谷。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用帶着更多情慾的眼神看你呢?」

「知道妳這麼想,我就很開心了。」

「這不就是建議了嗎?」

時間是晚上八點,而且是車站前,附近卻完全見不到人影。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就連稚內市民,也不會在這種暴雪中出來蹓躂。總覺得一不小心就會迷路,凍死在路邊。

「派得上,派得上。」

汐什麼話都沒說。

「宗谷岬,怎麼辦?」

離預定抵達的時間,已經超過六個小時了。

「……不要爲了讓我否定而說這種話啦。」

汐艱難地轉過頭看着我。

「先去找東西喫吧。我已經快餓死了……附近好像有拉麪店,要喫那裏嗎?」

我以手拍掉卡在睫毛上的雪。雖然想過撐傘,不過折傘似乎沒什麼用。稚內的雪很乾,一拍就掉。算是冰點以下氣溫的少數好處之一。

「比如?」

「……咲馬,沒必要硬找話題哦。這樣沒有意義。不是因爲覺得煩……你還是別逞強了。」

「太……太冷了吧!」

搭上巴士,已經超過十一個小時。

「你喜歡哪部哆啦A夢的電影?」

至少要享受當下……這確實很重要呢。

「是你要問的耶。」

「接、接下來要怎麼做?」

「是啊……」

就在這時,嗶——廣播響起。

但是耳朵的胭紅逐漸消失,汐的身體失去了力氣。

汐的身體微微顫動。

不妙……油門好像踩過頭了。我在說什麼啊?

「……」

「……是啊。」

我們從交通中心出發,快步走向拉麪店。我已經在巴士裏把稚內的地圖記住了。這裏不是什麼大城市,所以並不難記。

「會呢。」

建議……?啊,原來是這樣。星原知道我和汐分手的事。在第一通電話時,汐就把所有事告訴她了。看來她在擔心我們。

汐不看着我的眼睛地說話。

司機拿起麥克風。

汐維持着把臉頰貼在車窗上的姿勢發問。他語氣平淡,而且看不見表情,不知道他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發問的。因此我也不再多想,老實回答:

我自嘲地說着。

說的很對。我只能道歉。

沒錯。就如星原說的,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享受這趟旅行。反正現在多的是兩人獨處的時間,不如多說一些話,一點一點地把兩人間的隔絕填起來。

「勉強、可以……」

「是啊。」

「……我不是不想做戀人們會做的事。而是沒辦法做到。」

「我是真的失去自信了……」

「那我們走吧。」

十一個小時——久到足以令人失去意識的時間。

「嗚哇,好噁。」

「哦……那就好……」

仔細一看,他連耳朵末端都紅透了。之所以不看我,是爲了掩飾害羞嗎?我覺得汐的這種部分,就像真正的女孩子般可愛。

我站在座位之間,將上半身向後仰。全身關節劈劈啪啪地響了起來。總覺得身體像生鏽了似的。一直坐着不動,什麼話都不說,會讓心情很憂鬱。

「那個時候啊,爲了讓坐在後面的人也能看到畫面,遊覽車的中間不是有小小的電視機嗎?看到小電視機從旁邊移動到正中間時,不會覺得很興奮嗎?」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比如後頸啊,黑絲襪啊,頭髮的味道啊……」

「久等了。」

拉麪送來了。

睽違約十二小時的進食。我吞下幾乎流出來的口水,猛地喫起拉麪。

我和汐狼吞虎嚥地喫着。搭了十二小時的車後喫的拉麪,好喫到天地不容。充滿鹽分的湯、叉燒肉的油脂,全在胃中轉化爲活力。

我把湯喝到一滴不剩,炒飯也喫到一粒不剩。直到喫完所有食物爲止,我和汐都沒有說任何話。

我沉浸在飽足的餘韻中,開口表示:

「好了。接下來纔是問題。」

「要在哪過夜,是吧?」

「沒錯。很多旅館會在冬天休業。就算有營業,不是太遠就是太貴。所以我們能選的旅館只有一間,也只能去那裏了……但是有一個問題。」

「問題?」

「要走三十分鐘的路。」

汐皺眉。

三十分鐘。在椿岡的話,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距離,可是從交通中心步行到這間拉麪店的五分鐘,我們已經知道在暴雪中走路是多艱難的事了。

「搭計程車呢?」

「雖然我很想叫車,可是……現在手上的錢,只能付旅館費而已。你那邊有多少?」

「……一萬,和一些零錢。」

「有點危險呢……」

唔,該怎麼辦呢……

雖然不至於真的在市區遇難,可是風雪又大又冷,有如在鞭打長時間行走而疲憊不堪的身體。

我們正在煩惱時,我發現原本就在店裏的客人興味盎然地打量着我們。那是兩名中年男人,應該是當地人吧。他們把臉湊近,說起話來。

「那是我平常的走路速度。」

暴雪沒有停止的意思,可是明天一定要回椿岡,我開始擔心飛機是否能起飛了。不只如此,說不定沒辦法去宗谷岬了……總之,我太小看北海道了。

到頭來,我們還是用走的前往旅館。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被確認我們是不是戀人……

我默默地追上汐,與他並肩。但他加速的時間不長,不一會兒,汐又落後了。

像是在消除我的不安,櫃檯小姐笑着回答:

「……我都可以。」

「嗯……走吧。」

仔細一看,汐的頭上也有雪塊。他似乎沒有發現,我伸手想幫他撥掉雪塊。

這句話,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話。

「……」

我拉着汐的手,幫他擋風似地走在他前方。

似乎在說我們的事。好、好尷尬……

「兩間單人——」

我體會着在冬天攻頂的登山家的感覺。離開拉麪店沒多久,走在我身旁的汐已經氣喘吁吁了。

我說完,想強行拉着他行走。手卻被揮開了。

我以遇難者的步伐走向櫃檯。一名年輕女性過來應對。

「那樣更不行吧……」

不過,什麼樣的房間啊……我朝汐看去。

老實說吧。和汐在一起,我會很尷尬。而且如果再次讓我體認到自己是一廂情願地一頭熱,這次真的會無法振作起來。爲了不讓自己受傷,同時不對汐造成更多困擾,我必須好好劃清界線。

離旅館還有多遠呢?完全見不到前方的景色。再這樣下去,就算來到旅館附近,也可能無法發現旅館。稚內市民是怎麼在這麼極限的土地上度過嚴冬的?太不可思議了。還是說,單純只是今天天氣特別差呢?

明顯的拒絕,使我有點受傷,不過是突然伸手的我不對吧……

「有空房哦。請問是兩位要過夜嗎?想要什麼樣的房間呢?」

汐臉色很差,看起來很不好。

「你走得那麼慢。」

「沒關係吧。」

彷彿會凍結全身似的寒冷。即使戴了手套,手指還是麻到無法活動。而且因爲衣服不防風,冷風灌進衣服內側,奪走更多體力。

「啊,有情侶專案哦。」

汐似乎也聽到他們的對話,不悅地皺起眉頭。

「……情侶專案?」

「是啊,所以一個人在大廳過夜。」

旅館位在大馬路上,只要筆直前進就行了,不需要擔心迷路。比起迷路問題,暴雪更令人痛苦。

我的身旁,沒有人影。

「對不起……」

「……還、還好。」

「……」

汐凌厲地瞪我,以怨恨的聲音說:

只能做好覺悟了。

「我的體力比你好。」

「!」

「你頭上有雪哦。」

我們忍耐着暴雪行走,總算抵達旅館。大廳的暖氣令因寒冷而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我今天再也不想走到室外了。應該說,出去的話會死。

「……請稍等一下。」

啪,我的手被拍掉了。

「肯定有內情唄。」

「汐,你還好嗎?……汐?」

「……我們又不是戀人。」

……這樣說會不會太假了?

「啊,沒有……請問還有房間嗎?」

「你從剛纔起就一直很囉唆耶。我都說沒問題了,相信我啦。還是怎麼樣?想擺出男朋友的架子?」

有種全身血液倒流的感覺。原本就血液不足的大腦,變得更加缺血。

如果已經客滿,沒辦法在這裏過夜,該怎麼辦?我本來計劃當天來回,所以沒想到要訂房間。也許該提早預約的。

汐朝我看來。

我只是單方面地把善意壓在汐身上。打從一開始,汐就沒有任何期待。

「幹嘛那麼固執啊……」

「……咲馬,我們走吧。」

總之,非常冷。

在暴雪中行走令人不安,我們暫時在看似市民中心的建築物下方避難。氣溫還是冷到令人發抖,至少沒有風雪了。

「呼……呼……」

「可是……你好像很難受。」

我拍掉身上的雪,搖着頭。雪塊從我頭頂落下。

「汐!」

「你錢不夠吧?」

「呼……實在太慘了。」

「都已經走到這裏了,也只能繼續走下去了。」

「是的。因爲您們是兩位客人,所以爲您們介紹。這是經濟雙人房,比兩間單人房或一間雙人房便宜哦。」

爲了覆蓋修學旅行中討厭的回憶,我約汐來稚內。我一心想着要讓汐開心,可是,果然,只是徒勞無功。不,與其說徒勞……根本是給汐帶來更多麻煩。

汐逞強似地加快速度,走到我前方。

「說起來。」

慢了幾步後,汐跟了上來。

我不再回頭。因爲我沒有臉見他。

我以袖子擦拭濡溼的臉,早已分不出那是融化的雪還是鼻水。

「……對不起。」

太好了……

「他們爲什麼會來這種地方啊?」

「晚安,請問有預約嗎?」

「啊,等一下……」

「……還是叫計程車吧?」

雪白的臉浮現硃紅。

我連忙回頭,在雪中見到隱約的人影。

雖然徒步時間是三十分鐘,不過那應該是在一般狀況下的行走時間。照這個樣子,就算走一小時,可能還是無法抵達。儘管想暫時找個地方休息,但大概是因爲這場暴雪,到處都看不到還有營業的商店。更正確地說,商店本身就很少。

我調頭來到汐身邊。

「不是『那種事』。」

應該是從我們剛纔的交談知道我們是外地人,才這麼大剌剌地說話吧。

「不是『那種事』……」

「要不是你說想來稚內,我就不會碰上這麼悲慘的事了。」

我有種頭部受到重擊的感覺。

我別過臉。

「不,我是擔心你……」

爲了不去意識寒冷,我的內心話比平常更多。

休息結束了。

我火大了起來。

汐嘆了口氣。他的睫毛沾滿雪,嘴脣發紫。

「可是,如果沒辦法抵達旅館,不就沒意義了嗎?最壞的情況……兩個人一起出錢,訂一間單人房。」

就算汐這麼說,但我和汐不是戀人,不能住同一間房。

「喂,你還好嗎?」

太蠢了。自己就像無頭蒼蠅似地白忙,一廂情願地一頭熱。

「……單人房不能住兩個人吧。」

我朝旅館的方向前進。

「等一下……手……」

「現在不是在乎那種事情的時候吧。」

「跟我講的話,我會自己拍掉……」

讓他搭十幾小時的車,讓他在暴雪中走路。冷靜想想,這根本是在找罪受。讓汐有更多不好的回憶,根本是弄巧成拙。

在這之前,我們是不是戀人,單純是心情上的問題,可是現在卻出現情侶專案這種「制度」。必須再次確認我們之間的關係纔行。價格比較便宜是好事,但汐又是怎麼想的呢?

——想擺出男朋友的架子?

——我們又不是戀人。

他果然不想和我同房吧。

既然有那種可能性,就該放棄情侶專案。雖然比較便宜,但應該也沒差那麼多。比起錢,應該以汐的心情與隱私爲優先。

「不,一般的——」

「那就情侶專案吧。」

汐打斷我的話,搶先說完。

我訝異地轉頭,見到汐露出「其中沒有任何誤會」的堅定表情。

「好的。那麼保險起見,請讓我向監護人進行確認——」

汐拿出手機,打電話給雪姨。我本來也想打給媽媽,不過似乎只要確認其中一人就可以了,因爲只是形式上的確認。

……是說,我完全搞不懂汐在想什麼呢。雖然不是第一天這樣了……

我打開房門,走進房間,放下行李。

房間比想像中大,可是牀鋪比想像中窄。以這個尺寸,兩人躺下時,應該會碰到肩膀吧。所以說是情侶專案嗎?我理解了。

「汐,我要打電話。你要不要先洗澡?」

「那我就不客氣了……」

汐走進浴室。

見他確實地關上門後,我從口袋拿出手機。由於電力只剩5%,所以我從揹包中拿出充電線充電。

我在未接來電紀錄中點選「媽媽」,撥了回去。

「喂?是我。」

或者說……汐不想和我在一起?說實話。這個理由的可能性比較大。

總覺得汐的表情有些沉悶。

汐戰戰兢兢地看我。

「不對,討厭馬拉松大賽的人很多吧。我就是啊。應該說,喜歡的人比較少吧?」

我以房間裏的熱水壺泡紅茶,悠閒地喝了起來。浴室的門打開。

「喔喔……謝謝!……啊!對不起。我們明天一定要去宗谷岬,所以可以加上那部分的交通費嗎?我想五千圓就夠了。」

「我又沒有懷疑你……」

付了巴士的費用與旅館費後,我幾乎身無分文。這樣一來,別說明天回去了,連宗谷岬都不能去,甚至沒辦法喫午餐。向媽媽討錢,是這趟旅行中不可或缺的課題。

「明天搭飛機到成田機場。不過,有個問題……」

『你在開玩笑嗎?』

「沒關係啦……過程很糟是事實。說起來這是臨時起意的計劃嘛。該道歉的是我纔對。」

接下來我去刷牙。刷完牙後,總算可以睡了。

「換……換我洗了。」

『如果搭巴士到札幌再改搭飛機的話,會便宜一些呢。』

「睡吧。明天還要去宗谷岬呢。」

「……對不起。」

「妳、妳連那部分都聽說了?」

電話掛斷了。

「我知道啦……」

汐抱着頭。

「我開玩笑的。」

『知道你造成多少人的困擾嗎?我接到伊予老師的電話時,羞愧到差點昏倒哦。而且你還把小汐捲進來。』

「沒關係啦。我已經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話了。再說,我也大概能理解痛苦的種類不一樣。所以我已經不在意了。」

「那個……我是紙木咲馬。算是您的兒子……」

不對,我在想什麼啊?還是快點洗澡、快點休息吧。

「不行……沒辦法好好說明……」

『……你現在在哪裏?』

『反正主謀一定是你啦。』

我諂媚地笑着,以抱大腿的語氣說話。

『……說吧。』

『……那就這樣。要注意安全啊。』

「呃……一萬圓左右?」

換我洗了。說到一半的話卡在喉嚨。

這樣一來,錢的問題就解決了。得好好感謝媽媽纔行……是說在北海道旅行,真的很花錢呢……

「啊啊,說得也是。」

『你打算怎麼回來?』

「我常被這麼說。不過我真的有洗乾淨哦。」

『管你打工還是做什麼,要在高中畢業前把錢還我。還有,如果趕不上明天的飛機,我會把你房間的遊戲片全都賣掉。』

汐也安靜地躺下來。我按下牀頭的開關,關掉房間的燈。

「剛纔……我說了很過分的話。其實我只是在亂髮脾氣。真的很……對不起。」

難道他有話和我說嗎?

「好、好的。」

這個反應,似乎非常生氣呢……

「……妳真清楚。」

『小汐還好嗎?』

「……關於剛纔的事,我想跟你道歉。」

汐仍然垂着頭。他揪緊牀單。

媽媽的聲音中帶着擔心之色。

『我已經事先查過了。爲了你哦。』

「你還不睡嗎?」

「明天早上搭巴士去宗谷岬,下午從稚內機場搭飛機回來。詳細的時間我再傳給你。」

經濟雙人房的牀不大。爲了不讓手腳露出在外,朝中間睡的結果,就是會碰到對方的手。只要翻身,就會碰到對方的身體。

哦?我抬起頭。

「我們現在在稚內的旅館裏。其實我本來想在今天之內回去,可是碰上暴雪,巴士很晚纔到稚內。」

「那個,我的旅費已經不夠了。可以的話,希望您能轉一點錢到我戶頭……」

雖然媽媽一定看不到,但我還是自然地彎腰鞠躬。因爲這是我的真心請求。

『我說啊……你以爲從北海道到成田,要多少錢?』

「哇,好快啊。」

就在這時,汐的頭髮剛好吹乾。他把吹風機交給我,趁着我吹頭髮時去浴室刷牙。我關掉吹風機時,他也從浴室回來了。

「……對不起,我已經不想搭巴士了……如果又晚十幾個小時纔到,我會發瘋的。希望妳能幫忙出從稚內搭飛機回來的機票費……」

我心生動搖。我僵硬地把話說完後,爲了掩飾動搖,快步走進浴室。

『唉……我知道了。』

《銀荊的告白》5 第十章 北行插圖(5)
《銀荊的告白》 · 5 · 第十章 北行 · 第5張插圖

我走出浴室,汐正坐在椅子上吹頭髮。

「嗯。」

「…這樣啊。」

呼——長長的呼氣聲。但這次不是抽菸,而是真正的嘆氣吧。

「嗯,這個例子舉得不太好……喜歡馬拉松大賽的人,只有我吧……」

『你以爲自己有立場挑三揀四嗎?』

沙沙,汐滑動似地在牀單上轉動身體,面朝着我,最後垂下頭。

『雖然要看航空公司的等級,不過前一天預約,而且是從稚內出發……光靠你的壓歲錢,是絕對不夠的哦。』

今天巴士延遲到地老天荒的程度,就算汐不想再坐巴士也不奇怪。連我都有點心靈受創了。

汐苦苦思索該如何解釋。雖然有點對不起他,可是看着他那模樣,我忍不住笑了。

『請問您是哪位呢?我家兒子已經修學旅行回來,在自己房間裏了哦。』

都忘了還有這件事。我對產生錯誤期待的自己感到可恥。

「那就好。」

汐穿着浴袍。腰帶製造出腰身,胸前的領口大開。臉頰因熱水而泛紅,頭髮還是溼的。

我漱完口,回到房間時,汐還沒睡。他坐在牀邊,無聊地晃動雙腿。

呼——喇叭那頭傳來呼氣聲。她似乎又在抽菸了。

「對不起。我一定會還錢的。但是我一定要去……拜託了!」

「是啊。不過還是有點怨氣就是了。」

『一定要做到哦。因爲你很粗心大意……』

雖然語氣是生氣的,不過似乎願意聽我說話。我鬆了一口氣,回答:

『……我會把錢匯到你戶頭的。還有,我會幫你預約從稚內出發的飛機。詳細部分之後再傳給你。』

「坐那麼久的巴士,確實很難熬。在暴雪中走路也很辛苦。可是和小樽的事比起來,痛苦的內容是不一樣的。今天的痛苦……算是快樂的那邊。像是馬拉松大賽。雖然跑的時候都是痛苦的回憶,可是很少人會討厭馬拉松大賽。」

我打開手機,點開媽媽傳的郵件。郵件中有詳細的班次與時間。起飛時間……是下午。很好,這樣一來,就能趁着早上去宗谷岬了。

「嗯。那就——」

「我想先確認明天要做什麼。」

「真的嗎!? 有那麼貴嗎?」

我躺下來,以被子蓋住身體。

「他正在洗澡。剛纔在外頭走時,好像被冷到了,不過我想應該沒事。」

我進入洗澡間,以熱水淋頭。我快手快腳地洗完頭與全身後,以旅館提供的毛巾擦乾身體。我也換上浴衣,但是下半身涼颼颼的,讓我有點不自在。而且浴袍直接摩擦肌膚的感覺也怪怪的。雖然穿起來不太舒服,但比穿白天的衣服睡覺好多了。

關上門後,我輕輕調整呼吸

「真的嗎?」

這是真的要說教的前兆。嗚,我狼狽起來。

「……你不想去宗谷岬?」

嚇、嚇我一跳……雖然旅館本來就會提供浴袍,可是我太大意了。沒想到穿浴袍時,會露出那麼多肌膚……

「不是。我想去看看宗谷岬。畢竟都特地來這裏了。」

有道是知子莫若母。不愧是當媽的人……

『就算你回不來,也要好好地讓小汐回椿岡哦。』

「久等了。」

我在牀邊坐下,端詳他的臉。

雖然知道該早點睡,意識卻極爲清醒。也許在巴士裏睡太多了吧,現在完全沒有睡意。

「……汐,你還醒着嗎?」

「嗯。」

汐立刻回答。

關了燈的房間裏,看不見汐的身影。可是黑暗中的呼吸聲與氣息,使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汐的存在。

「你也睡不着嗎?」

「嗯。在巴士裏睡太多了……」

「是啊。明明累得要死,躺下來卻清醒了,真是奇妙。」

「……不是隻有那樣。」

「咦?什麼意思?」

「沒事。」

「……汐,選房間時,你不是選了情侶專案嗎?我很開心哦。這樣一來不但能省一點住宿費,而且……雖然只是權宜的說法,你還是承認了。」

「……沒什麼啦。」

「還記得之前約會時買可麗餅的事嗎?那時候也有情侶折扣呢。」

「是啊。」

「使用情侶名義的話,可以享受比較多優待呢。雖然交往什麼的,明明只是口頭上的約定,根本不是契約……」

「嗯……」

「……我說啊,如果以後和你出去玩,碰到能夠用情侶專案或折扣的情況時……可以繼續說我們是情侶嗎?」

「………………這是想複合的意思嗎?」

「不知道。」

從這裏回椿岡,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但比起在巴士上坐十幾小時好多了。再說,媽媽說有人會來機場出境大廳接我們回椿岡。不知道是誰。

「……」

「再說,你不知道嗎?使用情侶折扣時,有時候要證明自己真的是情侶纔行哦。比如親臉頰之類的。」

「你們有沒有受傷?身體還好嗎?」

我和汐搭着巴士,前往宗谷岬。目前路況良好,沒有任何延遲。到宗谷岬的車程大約一個小時,不到昨天搭車時間的十一分之一。和汐聊天的話,應該一下子就到了。

「還沒十二點。今天還沒抱抱。」

「嗯,走吧。」

「……」

「……嗯。」

「…………做得到的話,就可以稱爲情侶了。」

「今天是例外。是情非得已的狀況。」

「我們很好。而且在飛機上睡得很飽。」

我回握他的手。

「……還有啊。」

「不會。今天就這樣握着睡吧。不可以擅自放開哦。」

仔細想想,爲了讓汐能在修學旅行留下美好的回憶,伊予老師費心費力地做了很多安排。那麼認真又熱心的老師,當然會因爲我們不在而記掛擔憂吧。我們讓她又多費心思操心了。

「嗯。」

「像這樣?」

風……風冷到會死人!因爲沒下雪,所以比昨天好,但還是冷到不行。我看着掛在當地名產店外頭的溫度計,零下七度。會覺得冷也是當然的。

「……」

「然後在想利用制度時,自稱情侶?」

「可是牽手或抱抱,我就很樂意哦。」

她交互看着我與汐,原本兇巴巴的表情忽地柔和下來。

是。我和汐異口同聲地回應。

「老實說,我對接吻有抗拒感。」

「而且受影響的不只是昨天的人。因爲你們創下了在修學旅行時偷溜的前例,說不定明年、後年的學弟妹會因此受到嚴格監控,不能像你們這屆那樣自由活動。你們有想過自己的行爲在今後造成的影響嗎?」

「可是,這房間……」

伊予老師叫着我們的名字。

「做不到的話,就不能稱爲情侶哦。」

伊予老師露出安心的表情。我們似乎讓她很擔心。事到如今,我產生了罪惡感。

我跟在汐身後走着,見到三角形的紀念碑。那裏似乎就是最北耑。也許因爲太冷了,在場的人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

隔天早上,暴雪平息。可以從厚厚的雲層縫隙看到藍天。

「因爲……那樣像是在騙人啊。既然沒有交往,就不能使用情侶的名義。」

她緩緩抬頭——見到她的表情,我和汐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那種說法……只是在玩文字遊戲而已。」

「好。」

「就是這樣。」

「……」

「是沒錯……你不喜歡這樣嗎?」

「戀人、好朋友、普通朋友……全都是口頭上成立的關係不是嗎?可是那些關係,究竟有多少價值呢……我開始有點懷疑了。所以,不論戀人還是好朋友,我覺得都無所謂。」

「不一樣啦。」

我們除了對不起之外,什麼話都無法表達。最後,伊予老師短短地嘆了口氣,手扠在腰上。

「伊予老師!」

兩個人一起踏上紀念碑的階梯。

「但是世界上也有和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做理論上只有戀人才會做的事的人。比如花錢交易,或者因爲喝了酒。」

「是嗎?……也就是說,你希望我親你的臉頰?」

我來到汐身邊,停下腳步。汐看向我,笑着說:

「好。我知道了。」

「但是,假如對方不能因此滿足呢?」

「唔噢噢噢……好————冷啊!」

「咦?不行嗎?」

「這樣啊……」

「玩得愉快嗎?」

「哦,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

「晚安。」

實際上,也是一下子就到了。

「不是嗎?」

「……咦?來做吧?」

「這握法不是叫作『戀人式牽手』嗎?名稱就有戀人兩個字,是戀人之間的連結哦。比單純的上牀兩個字,連結更強。」

我和汐都無可辯解,只能乖乖捱罵。

「……然後——」

汐毫不猶豫地朝我伸出手。

「妥協?」

「紙木、汐。」

「完全不是……你不想和我做那些事對吧?」

我們跑到她身邊。

「嗯……」

「安靜聽我說話。」

「你們知道自己擅自做出的行動,對其他人帶來多大的困擾嗎?不只老師,還有飯店的人、同學們……你們知道大家多緊張地到處找你們嗎?已經是高中生了,爲什麼連守規矩都做不到呢?」

「不知道?」

「我也是。也在飛機上喫過午餐了。」

在那之後,伊予老師說教了大約三十分鐘。

「……那就來做吧。」

「咲馬,日本最北端在那裏哦!」

「爲什麼會那樣解釋啦!」

「……這只是十指緊扣而已吧。」

「不。我也有責任。是我答應接受咲馬的邀約的。」

「這個嘛……只好做點妥協了。」

「……不行啦。」

「……」

「一起去吧。」

「嗯。」

「如果……交往的話,每天要抱抱兩次。這是妥協。」

從早上起,汐就莫名地浮躁。

「……咦?爲什麼要說兩次一樣的話?」

「紙木!汐!」

「幹嘛突然變成這麼實際的話題……」

「……晚安。」

「哦……好好好。」

「……對不起。可是,那個,汐……是我硬要帶着汐離開的……」

「……嗯,是啊。」

我們照着預定,從稚內機場起飛,在羽田機場降落。爲什麼是羽田?因爲沒有直飛成田的班機。

「……」

我們走到出境大廳,便見到熟悉的人影……來接我們的人是伊予老師啊……我記得今天是修學旅行的補假,所以不用上課。難道說伊予老師是犧牲休假,特地來接我們的嗎?

「……那種事只是普通的肢體接觸,就算不是戀人,也都能做到。」

「重要的,不是有沒有做那些事……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心意互通吧。假如心意相通,就算不接吻或做愛也無所謂。要自稱爲戀人或其他什麼關係都可以。」

「還有,什麼?」

——這裏,是我們旅行的終點。

我和汐愣了一下,意會到這是說教結束的意思後,笑了起來。

「是,很快樂。」

「應該是我一生難忘的回憶吧。」

「很好!」

伊予老師的聲音響亮又充滿活力,與平常相同。

剛纔的怒氣就像假的,她爽朗地對我們說:

「回家吧。」

隔天,我和汐在學校成爲紅人。爲什麼不和大家一起回來?你們到底去哪了?……每節下課,都有人跑來問我們。但我和汐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

「他們有自己的理由!不要隨便過問!」

星原擋下那些喜歡八卦的傢伙們,成爲我們的盾牌。她還是一樣溫柔,我忍不住眼眶泛淚。

託了星原的福,或者單純膩了,到第四節課時,已經沒人問我們修學旅行的事了。

「紙木同學。」

午休時間,我正想上廁所時,被星原叫住了。

我們來到走廊,星原露出大大的笑容,拍着我的肩膀。

「總算成功了呢。」

「沒有那麼誇張啦……」

我也跟着笑了。她似乎已經從汐那邊聽過原委了。雖然被星原知道我那漏洞百出的計劃很可恥,不過看她的反應,她似乎不以爲意。

「我說得沒錯吧?」

「咦?」

「小汐真的很喜歡你,對吧?」

「如果我贏了,你要給我什麼?」

「那你呢?」

「這算稱讚嗎……?」

「我賭會繼續到畢業。」

唔~我認真思考起來。要是世良輸了,我想叫他做什麼事……

「咦——?可是上次在咖啡廳時,你不是緊張得正經八百的。」

「你和汐一定會分手的。差別只在時間早晚。而且我敢打包票,過不了多久,你們一定會再次碰壁。」

「好啊。我當然賭會分手。」

臉皮真厚。這次的修學旅行,就是他在破壞我和汐的感情。他現在肯定私下也有什麼小動作,想作亂或貶低什麼人。

當然囉~雖然星原這麼說,但是我覺得好像有點怨氣在裏面。

「拜託你忘掉吧……」

「打賭?」

我朝男廁前進。

「什麼都可以。」

這傢伙……還真狠耶。

「我平常的言行沒有好到可以說有反差吧?」

「幹嘛啦?有夠煩的……」

「有道理……我會銘記在心的。」

「……你們一定撐不了多久的。」

「不過還是大意不得哦?今後的路還很長,能持續得長長久久,纔是最重要的哦。」

「慢着慢着,好歹打個招呼嘛。」

「沒問題!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哦。」

「啊——嗯……大概吧。」

「誰知道呢。」

世良笑了起來。不是平常那種喫人不吐骨頭的詐騙笑容,而是綽有餘裕。充滿挑釁的笑容。

「咲馬,你和我說話時,口氣真的特別差呢……不過我覺得這種反差萌很棒哦。」

「不要。我會一直記得的。我會記得所有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

溫柔又有勇氣,充滿活力的少女。一直以來,她幫助、鼓勵了我不知道多少次。那天,在沒有其他人的教室裏和星原交換聯絡方式,是我人生中最幸運的事。

「反正一定是你從中作亂吧。」

「如果……以後和汐之間有什麼問題的話,我會再找妳商量的。」

我在人來人往的走廊前進,經過D班時,見到有如埋伏我似地靠在牆邊的世良。他見到我,笑了起來。

「哦?承認了?你的膽子終於變大了呢。」

「我和汐能不能交往到畢業……要不要賭賭看?」

「現在還是戀人嗎?或者已經分手了?」

「……欸,世良。要不要和我打賭?」

是遇到世良的女朋友們那次?那種場面,任誰都會緊張吧。

「沒必要告訴你。」

我看着星原。

「是嗎~?」

是說無所謂。反正我不會輸。

「那就用鼻子喫義大利麪,還要把照片放到網路上。」

他應該很好奇修學旅行的「後續」吧。不過我絕對不會告訴他。只有這傢伙,我絕對不想讓他知道。我不想弄髒那寶物般的回憶。

世良賊笑起來。那認爲自己贏定了的表情,讓人很火大。

那放學後見!星原快活地說完,回到教室。

直到畢業爲止,這傢伙肯定一直是這副德行。

「……你和汐,在那之後怎麼樣了?」

「那,如果我贏了——」

我當然無視他,繼續往前走。

世良追了上來。我嘖了一聲,回過頭。

世良別有深意地說。

世良挑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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