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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

《銀荊的告白》 · 八目迷 · 6.4萬 字

【mimosa】豆科相思樹屬與含羞草屬的常綠喬木的總稱。

花爲黃色小球狀花簇。

——出自《大辭泉》

「老師有重要的事要說。」

班導師伊予說完這句話,原本吵鬧的教室變得鴉雀無聲。

伊予老師是個個性爽朗的年輕女性,總是笑咪咪的,對學生的態度就像對朋友一樣,很受學生歡迎。

這樣的伊予老師,在早上的班會時間突然以嚴肅的語氣這麼說,大家當然都會集中精神聽她說話。

重要的事,是指什麼呢?我腦中閃過各種猜想。

「我要結婚了。」「我要辭職了。」「老師們在男廁發現菸蒂。」

總覺得都不太對。

該不會是那件事吧?我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心中充滿「希望是那樣,但又希望千萬別是那樣」的複雜心情。

「進來吧。」

伊予老師朝門的方向出聲。門被拉開,一名學生走進教室。

「咦?」有人驚呼。感覺得出來全班都傻住了。

我懷疑起自己是否眼花看錯,但同時,也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他沒有把那件事當成沒發生過呢。

時間回溯到十天前。

春天只留下餘痕,盛夏氣息即將接近的六月中旬。

我一如往常地在固定的時間出門,騎着腳踏車朝學校前進。溼熱的空氣陣陣地拂過臉頰,應該是不久前下過雨的關係吧。路上到處都是水窪,潮溼的柏油路發出的特殊氣味鑽入鼻腔。我抬頭向上看,青空中仍然零星地散佈着宛如污漬般的烏雲。

我穿過住宅區,從公寓旁經過,前方是一整片的稻田。柔和的風搖晃着稻葉,運來青草與泥土的芬芳。我輕快地在稻田中筆直的道路上前進。

是我們就讀的椿岡高中。

「和槻木在一起時,確實會有自卑感呢。感覺起來,他和我們就像不同世界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也看到了?」

「不可能啦。那條路從我小學到現在,一直都是那樣哩。」

是西園亞里沙,她今天也把故意把制服穿得很邋遢。她是與汐不同意義上的,我覺得很難相處的對象。

「什麼叫類型差很多啊?是說我們沒有多好啦。應該說……我有點受不了他。」

這座小鎮遲早會只剩老人吧——我事不關己地想着這種事時,從後方超過我的小貨車輾過水窪,濺起大量的泥水。

每天玩在一起,也曾在對方的家過夜。小時候的我,一直以爲就算長大成人,也都能維持那樣的關係。

嗚!的確。和沒有參加社團的我不同,蓮見是桌球社的,所以朋友不算少,也時常看到他與其他學生待在一起的場面。

「是吧?如果你和汐是童年玩伴的話,就知道了。」

「嗯,我現在就過去!」

「唉……鄉下地方就是這樣。」

「嗚哇!」

「沒關係啦。很快就幹了。」

「老師早!」

「呼~趕上了~!」

聽到這裏,我明白了一切。不論是接在「汐同學」之後的話,或是她接近我的理由。

我一面對生長的土地感到不滿,一面推着腳踏車前進,離開稻田區。前方是灰色的校舍。

就在這時,我在汐後方發現一名顯眼的女生。她漂染過的頭髮綁成雙馬尾,裙子短到令人不知該把視線放在哪裏。她正朝着這邊揮手。

「笑屁啊。那條路爛死了,什麼時候纔要把路上的坑疤填平啊?」

我沉默地看着與朋友們談天說笑,漸行漸遠的汐的背影。

愛情是盲目的。儘管聽起來像虛浮的陳腔濫調,不過是千古不變的事實。我早該在她對汐看的電視節目、對汐玩的遊戲特別感興趣時,就發現是怎麼回事了。

校舍內的空氣又溼又悶,而且人多又吵。絕大多數的學生都已經換穿夏季制服了。

「是嗎?那就好。」

我朝二年A班的鞋櫃前進,見到一名有着明亮髮色的學生。

「嗚哇,自卑鬼。你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纔會沒朋友啦。」

突然被叫名字,我嚇了一跳。換好室內鞋的蓮見正站在我背後。

槻木汐以能吹散溼氣般的清爽笑容,向我打招呼。

我不想溼着褲子上學,推着腳踏車走了起來,想在進入學校前風乾褲子。結果蓮見也下了車,走在我身邊。

「我看你們挺要好的。雖然類型差很多。」

「不是汐有什麼問題。該怎麼說呢,和他說話時,會覺得自己很廢吧……」

「啊、嗯、早。」

我換上室內鞋,與蓮見一起走向二年A班的教室。

椿岡是個鄉下小鎮。到處都可以看到貼了※四葉標誌的小貨車,時常可以聽到某某家訃聞的鎮上廣播。地方的商店街不只變成鐵卷門街,幾乎能算是廢墟了。新蓋的建築物幾乎都是老人日託中心。(譯註:日本的高齡駕駛標誌。)

幹嘛?挖苦我啊?

但事實並非如此。

「早。辛苦妳一早就用跑的。不過快遲到了哦,是睡過頭了嗎?」

「咦,運氣真差。要不要換成運動褲?這樣會感冒吧?」

見我無話可說,「不過我也知道你想說什麼啦。」蓮見體貼地幫我緩頰。

遲到了嗎?伊予老師低聲自語,下一瞬間,教室的門被猛地打開。

那天回家後,我自我厭惡了整晚。由於是人生中第一次的告白,因此打擊更大。

「聽說你和槻木從小就認識了?」

只見他背脊挺得筆直,專心地聽老師說話。包含我在內,大部分的學生都顯得懶洋洋的,所以汐看起來更鶴立雞羣。就像蓮見說的,感覺真的像不同世界的人。

「咲馬,早啊。」

我回頭,見到一名和我穿着相同的制服,騎在腳踏車上的男生。這個有着自然捲,看起來很陰沉的傢伙,是我的同班同學蓮見。

也許因爲離班會時間近了吧,大家都急着進入教室。我也得快一點纔行。

我忍不住啐道。從以前起,我就很不喜歡這小鎮。

「沒有,我在上學時被車子濺起的水潑到了……」

當時,有個女生和我很好。她常找我說話,放學時也常和我一起回家。我喜歡上她,豁出去地向她告白。

伊予老師中斷原本的話題,令我回神。

從那天起,她當然不用說——就連和汐見面,我也覺得尷尬得不得了。

「受不了?」

班會開始。站在講臺上的伊予老師和平常一樣穿着褲裝。襯衫筆挺,沒有任何皺褶。她長長的黑髮綁在腦後,笑容很燦爛,看得到漂亮整齊的牙齒。

汐是日俄混血,與其說是帥哥,不如說是美少年。假如他不是生長在這種鄉下地方,就算成爲模特兒或演員也不奇怪吧。而且汐不只長得好看,運動神經也非常優秀,甚至能參加田徑的全國大賽。除此之外成績又好,不論對誰都很親切,是無可挑剔的高中生。

順便提一下,甩了我的女生,似乎在幾天後向汐告白,被汐拒絕了。雖然我覺得她有點可憐,可是又很快地覺得全都無所謂了。自從被她甩了之後,我們就毫無交集,我甚至連她讀哪間高中都不知道。

「沒有啦,我不小心在電車上睡過站……真是急死我了。」

我來不及閃避,整條右腿被噴溼,連忙停下腳踏車。

我和蓮見一起來到鞋櫃區。雖然褲子還是溼的,但水痕已經不明顯了。

泥水從大腿流到小腿。幸好污漬不太明顯,可是應該不會馬上幹吧。至於肇事的小貨車,已經頭也不回地遠去了。

「——所以,因爲雞肉壞掉而食物中毒的話會很痛苦……咦?話說夏希呢?」

敲響鼓膜的磁性嗓音。

「不對不對,我朋友一定比你多。」

在那之後,我開始拒絕找我去玩,或找我加入小團體的汐。久而久之,汐和其他人相處的時間變多了,我成爲安靜地在教室角落看書的學生。

一名女孩衝進教室,微卷的髮絲輕輕搖晃着。是伊予老師剛纔提到的星原夏希。她似乎是跑過來的,因此不停地喘氣。

「咦?你褲子溼了。是摔倒了嗎?」

不是汐不好。我心裏很清楚。她也是。雖然另有目的,可是沒有惡意。不好的是擅自產生期待,並因此覺得被背叛的自己。所以我纔會覺得更痛苦。因爲不是任何人的錯,所以只能怪自己,不斷地自我厭惡。

所以,高中畢業後,我一定要離開這座小鎮。

「好了好了~大家坐好——」

「紙木。」

「不是急死了的問題吧。真是的,下次要小心哦。」

可是,我有點不太擅長和他相處。

我漫不經心地聽着伊予老師的話,瞄了一眼汐。

汐不但長得好看,而且運動萬能,人緣又好。至於我,不但長得普通,沒有任何特長,又很內向。隨着年紀增長,兩人的能力差別愈來愈明顯,我開始覺得自己不配站在的汐身邊。

「首先是學校的近況。最近因爲肚子痛而到保健室的學生變多了。這個時期的溼氣高,食物容易腐壞,帶便當的同學要小心哦。順便說,老師都是在合作社買午餐的。啊,當然不是因爲覺得準備便當很麻煩——」

呃!我差點發出聲音。爲了不讓那學生髮現我,我安靜地從自己的櫃子中拿出室內鞋,卻不小心讓鞋子掉在地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對方發現我,與我對上視線。

雖然是鄉下,但椿岡只不過是半調子的鄉下。稻田雖多,可是附近有大型購物中心,車站前也算熱鬧。但是就某方面來說,半調子的鄉下比真正的鄉下更慘。假如是真正充滿大自然的土地,就算生活不方便,也能以清新的空氣和美麗的風景自豪;但椿岡只不過是農地多,離真正的大自然很遙遠。空氣不怎麼清新,也見不到滿天星斗,只會養成住在窮鄉僻壤的自卑感而已。

我忍不住嘆氣。這時,身後傳來「唧!」的煞車聲。

「幹嘛?」

汐立刻回應她,「再見。」他對我這麼說後,就朝西園那裏走去了。汐一走過去,數名學生跟着出現,看來等着他的人不只西園而已。

「對不起……那個,其實我是對汐同學……」

星原調整呼吸,接着對伊予老師露出軟呼呼的笑容。

「汐——你在做什麼?不快點會遲到哦。」

由於鄉下地方的學校不多,我和汐上了同一所高中。可是情況還是和國中時一樣,汐是班上的風雲人物,而我只是不起眼的學生A。

「你的腳溼了。」

「笑死,一早就這麼衰。」

這樣就好。至少,很符合自己應有的樣子。

「嗯,是啊。怎麼了?」

「吵死了。你不也一樣?」

國二時發生的某件事,是關鍵性的原因。

「紙木。」

上國中後,我開始躲着汐。

儘管如此,直到小學畢業爲止,我和汐都很要好,甚至可以說是死黨。

躲着汐的理由,不只是那樣而已。

我把目光從汐身上移開,看向星原的位子。座位上沒人,她似乎還沒來學校。

《銀荊的告白》1 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插圖(1)
《銀荊的告白》 · 1 · 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 · 第1張插圖

「是~」

星原在同學的輕笑聲中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和汐一樣,在班上都很有人緣。假如說汐是拉着班上同學前進的領導者,那麼星原就是被大家疼愛的吉祥物。該說是天然系呢,或是療愈系呢,她能自然地讓人展露笑容,因此朋友很多。就我這種見光死的人來說,她也同樣是遙遠的存在。事實上,到現在爲止,我頂多只和她打過招呼而已。

星原坐下後,「糟糕,時間到了。」伊予老師說着,急忙地結束了班會。

第一節課結束後的下課時間。

由於第二節是化學,得換到理化教室上課。班上同學們紛紛整理起課本和文具,接連起身。正當我也開始做移動的準備時,不經意地瞄到在教室正中央說笑的五、六人男女集團。

「呿,慘了。忘了帶課本。」

說話的是集團的中心人物,西園。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惡劣心情大聲咂舌。星原苦笑道:

「我和妳一起看吧。反正我們同組。」

「真的嗎?謝啦夏希!得救了~」

星原靦腆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看向抽屜。根據剛纔的對話,她應該是要拿出化學課本吧。只見她一本一本地確認封面,卻沒有挑出想要的書。

「欸嘿嘿。」星原抬起頭,露出困擾的笑容。

「我好像也忘了帶。」

「笨蛋!」

西園立刻罵她。確實有值得吐槽的感覺。

「兩個人一起忘記,還真好笑。」

附近的男生打趣地說着,西園惡狠狠地眯起眼睛。

「啥?一點也不好笑好嗎!」

她厲聲說道。「對、對不起啦。」男生縮起身體道歉。

好凶哦——我看着那場面,心想。正因爲西園一向這麼嗆,所以我才受不了她。雖然她個子比星園稍微矮一點,但是論氣勢的話,不輸班上的任何人。

「咦!」我驚訝地叫了一聲,朝汐看去。他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西園與星原眼神發亮地湊到汐身邊。

「啊、不好意思。」

兩名班上同學從理化教室走出來,是班上頗有人緣的男生。其中一人發現了我們。

我蹲下身子,開始撿起散落一地的筆和尺。

「放心,不會啦。」

差不多快到理化教室了。雖然從班上走到理化教室用不着三分鐘,但總覺得時間微妙地長久。

糟了,我在發呆。

「再見。」我單方面地結束對話,加快腳步前進。

我搖着頭,想甩掉負面的思考。就在這時,有人突然從隔壁班的教室衝出,撞到我的肩膀。

被女孩包圍的汐、孤伶伶地前往理化教室的我。小時候兩人明明常玩在一起、一起長大,究竟是在哪個環節,出現這麼大的差距的呢……雖然現在才思考這些,也已經太遲了。

「是啊。」汐點點頭。

啊混帳。真是衰透了。

「哦……如果能順利考上就好了。」

也許是發現有人吧,星原忽然回頭。

「用嘴道歉有什麼用,不會幫忙撿嗎……」

「嗚哇~麻煩死了……」

椿岡高中以社團活動興盛在地方上聞名。除了田徑隊之外,棒球社和排球社也年年在比賽中留下很好的成績。

我正想伸手拿眼前的橡皮擦,卻已經被人撿起。是誰?我抬起頭,見到右手抱着鉛筆盒和課本的汐。

「哦,汐啊?走,咱們去買果汁吧。」

撞到我的學生丟下這句話就跑走了。

是星原夏希。

雖然我不是很想和汐走在一起,但他才幫過我忙,所以不好意思拒絕他。

「然後啊,操好像進入叛逆期了,感覺變得很暴躁。」

「也是,那就一起走吧。」

「妳們一起看我的課本吧。雖然得擠一下,不過應該沒問題吧。」

快要五點了,沒參加社團的人們早就離開學校,走廊變得很安靜,足球隊的吆喝聲與劍道社的吶喊聲,有如隔着一層厚厚的膜似地,模糊地傳入耳中。

「啊、哦,不好意思。小操啊,實在想像不出來她叛逆的樣子呢。」

「原來如此……」

今天的課全部結束了。

「下次要來我家嗎?」

汐停下腳步等他們,我則向前稍走幾步,回頭對汐說:

「可是……」

騎了一陣子,我在十字路口遇上紅燈。

正當周圍的人因西園的兇惡模樣而膽顫心驚時,「真沒辦法。」也在集團中的汐開口:

「哇!」

汐在我正前方蹲下,把散落一地的筆集合起來。

她將身體靠在窗邊,以略帶憂愁的眼神看着窗外。髮絲因背光而白得發亮,由於將頭偏向一旁,露出了細細的脖頸。

啊,說的也是。

「啊、嗯,謝了。」

我在無人的走廊上行走着。由於採光不佳,走廊有點昏暗。

我走下樓,來到鞋櫃區,那裏聚集了許多同樣沒參加社團的學生,相當熱鬧。我換上外出鞋,前往停車場。雖然已經四點了,陽光依然很強烈。

「是嗎?雖然她在外頭還算安分,不過在家時說話可是毫不留情哦。」

「你也一起來啊?」

「你剛纔不是說要借她們課本嗎?」

汐笑着叮囑,「好~」兩名女生異口同聲地回答。

我偷瞄了汐一眼。他若無其事地動手,彷彿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事。不對,對汐來說,這確實是理所當然的事吧。就算掉鉛筆盒的是其他人,他也一樣會這麼做。真的是個好人呢。所以和他來往時,我纔會覺得對不起他。

話是這麼說,但我並不打算加入任何社團。國中時我曾參加過網球社,可是非常受不了運動社團特有的學長學弟關係,只待了一年就退社了。都是因爲那時太不愉快,所以即使上了高中,我也不想加入社團。

「幹嘛一個人……我們一起走吧。」

我也迅速地整理著書包。沒參加社團的我不需要留在學校,可以直接回家。

今天真的有夠倒楣。不對,這次完全是我自己的疏忽。

唔,難以拿捏距離。難道是因爲汐的朋友很多,所以不管是誰,他都能簡單地邀到自己家裏玩嗎?

「不不不,不用了啦。小操今年不是國三嗎?打擾她唸書就不好了。」

我茫然地轉頭,眺望着在田地上空來回飛舞的蝙蝠,突然驚覺一件事。

我爬上樓,來到二年A班的教室,日光從半開的門射出,在走廊上形成四角形的光影。

我沿着校舍走到停車場,跨上自己的腳踏車,緩緩地踩着腳踏板,在穿過校門後加快速度,於溼暖的風中前進。

「謝謝。」

「不愧是汐!真可靠!」

「我來幫你吧。」

「謝謝你,汐同學!」

我在腳踏車上垂頭喪氣地嘆氣。現在已經離學校有相當一段距離了。

「哦,亞里沙今天是值日生,要關教室的門,所以現在還和夏希一起留在教室。」

「是說操的第一志願是我們學校,明年也許能在學校裏看到她呢。」

不說點話就無法冷靜,於是我這麼問道。

汐把橡皮擦與集合起來的筆交給我,我接過那些,收進鉛筆盒。

我道謝完轉身,正想向前走,「等一下啦。」卻被叫住。

操……是汐的妹妹。今年應該升國三了吧。印象中是白白瘦瘦,很有禮貌的女孩。小時候我常和她還有汐玩在一起,但是很久見面了。不知道她還好嗎?

下課時間的走廊上有不少人。一個人跪在地上撿文具,實在很羞恥。想到周圍的人正以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我就忍不住臉紅。總覺得所有來自頭上的笑聲,都是在嘲笑我。

那兩人朝我們這邊走來。

「一直催我快點去洗澡——咲馬?你有在聽嗎?」

汐大大地點頭。

「好了。」

聽見這句話,汐不滿地皺眉。

從她平常開朗的模樣想像不出的惆悵感,使我不禁看呆了。

「那我先走了。」

「西園和星原,沒關係嗎?」

「嗯?什麼?」

我小聲地抱怨。雖然想當面向對方抗議,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好好好,以後別再忘了哦?」

我走入教室,在強烈的日光中眯細眼睛,走向自己的座位。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原本以爲無人的教室中有人。一名少女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汐一面走上樓梯,一面說。

走出教室後,我在走廊上與不少穿着運動服或隊服的學生擦身而過。

看着他們的互動,我有種喫了滿嘴砂子的感覺。我不是滋味地起身,把課本和鉛筆盒夾在腰間,離開教室。

我們一起前往理化教室。雖然我無法保持平靜,但是不缺話聊。應該說,由於汐單方面地和我聊天,所以我只要點頭或應聲就好。

我伸手摸了摸褲子的右邊口袋後,改摸左邊的。都沒有。

羨慕的心情,在胸口泛起陣陣漣漪。

撞擊力道使我夾在腰側的鉛筆盒滑落在地上。匡當,鐵製的盒身與盒蓋分開,其中的文具全部飛了出來。

手機被我忘在學校抽屜裏了。

「哦,我都不知道呢。」

「是、是嗎……?」

時針指向四點,數學老師一離開教室,班上立刻充滿「真不想去社團~」或是「要不要去唱歌?」等等的交談聲。

——如果我也能像那樣的話。

「沒關係啦。」

「不用了。和他們在一起,我會顯得格格不入吧。」

找汐說話的兩名男生與我錯身而過時,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們眼中只有汐而已。那態度使我有點感到自慚形穢,但無所謂。反正汐應該也不想被人看到和我這種不起眼的傢伙在一起吧。這樣就好。

沒辦法,只好回去拿了。明天是禮拜六,學校沒開。整個週末都沒手機可用也太不方便了。我無奈地調頭,騎回學校。

「噢哇!?」

星原肩膀猛地一震,高聲驚叫。那反應太誇張,「哇噢!」使我也忍不住發出愚蠢的叫聲。

「對、對不起!因爲我找不到出聲的時機。我不是故意嚇妳的。」

我連忙道歉,星原鬆了口氣。

「呼~嚇我一跳……我還以爲已經沒人了呢。我剛纔太大聲了。」

「哈哈。」星原難爲情地笑着,似乎沒有生氣。

「紙木同學,你怎麼還在學校裏呢?」

我再次喫了一驚。沒想到星原居然記得我的名字。

「我忘了手機,所以回來拿。」

「啊~原來如此。沒有手機真的很不方便呢。」

我點點頭,走向自己座位。

教室正中央的最後一列,就是我的座位。我把手伸進抽屜,碰到堅硬的物體。這是……看到一半的小說。雖然不是我要找的東西,不過既然快看完了,就順便一起帶回家吧。

我把小說放在桌上,這時星原走了過來。

「這是什麼?」

她對書有興趣嗎?我有點意外,把書套拿起來,讓她看封面。

「這是前陣子很有名的——」

「月與人系列!」

居然!?我第三次對星原感到驚訝。她知道這部作品?

月與人系列是很紅的奇幻小說。我手上的是第三集。異世界敵對國家的少年少女漂流到無人島上,一開始水火不容的兩人,隨着時間經過逐漸互相理解,感情變得很深厚……是這樣的故事。世界設定很紮實,故事本身淺顯易懂,只要有出新的續集,我就會買來看。

「這部我也有看過哦。很好看呢~」

一回到家,我就撲到自己牀上。

星原燦爛的笑容與銀鈴般的聲音,迴盪在我腦中。

「去死啦!」

回過神時,我已經來到離家很遠的場所了。我看了一下手機的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九點了。這麼晚了?該回去了。

我對這重大的社交活動感到緊張,再次在抽屜中摸索。這次,我一下子就摸到目標物了。我掏出特地回學校拿的手機,打開蓋子,按了主選單鍵……呃。

「~~!」

「這個作者的前一部作品也很好看哦,叫《針鼴之夢》,是以戰爭爲主題的故事。和月與人系列不同的地方是,那部只有一集而已,而且不是奇幻,比較偏向科幻。雖然加入了一些哲學的成分,不過寫得很淺顯易懂,而且有很多黑色笑話,讀起來不會有壓力——」

「吵死了!去死啦!」

「咦?」

星原……星原夏希。升二年級後才第一次同班的,很有活力的女孩。直到不久之前,我都只把她當成可愛又開朗的女生而已,可是實際說過話後,發現不只那樣。就連傻笑般的笑法,和對任何事反應很大的部分,全都變得令人喜愛。明明同班了這麼久,爲什麼直到今天爲止,我都沒有發現她的魅力呢?這樣一來,會期待今後上學的日子呢。啊,不過在那之前,必須把推薦書單傳給她。既然她說自己幾乎沒有在看書,應該挑頁數少一點的——啊。

教室安靜下來。

星原不高興地皺眉。糟糕,這樣說的確很沒禮貌。我緊張了起來。兩人的距離太近,呼出來的氣好像會傳到對方身上,也讓我心跳不已。

「可以借一下手機嗎?」

隔壁再次傳來捶牆聲。

『恭喜你,紙木同學!』

太好了,星原沒有因此對我退避三舍,而且反應似乎還不錯?

「啪啪啪啪。」她輕聲拍手。

這說法根本是提油救火吧。

與悶熱的白天不同,外頭清涼舒適。溫柔的晚風吹拂着,蟲鳴聲震耳欲聾。

「……嗯?」

吹奏樂社開始演奏,是會令人聯想到宏大故事開場般的交響樂。其中還夾雜着棒球社的吆喝聲,以及金屬球棒清脆的打擊聲。

「我忘記了,因爲我很少和人交換聯絡方式。」

撫着臉頰的夜風宜人,我走路的速度自然而然地快了起來。

「是、是嗎……?」

「雖然我也想多看點書,可是不知道要從哪些書開始看……啊,對了!」

星原說着,把臉撇開。

「哦、哦,好。」

我穿過住宅區,沿着※國道前進,轉彎後是※一級河川。我在河邊的堤防上悠然漫步。(編注:由日本政府在《道路法》規範下指定的幹線公路。在日本《河川法》的劃分下,由國土交通大臣指定,對日本的國土安全及國民經濟有相當重要性的水系中的河川。)

我抬頭,星原露出純粹的笑容。

「啊,你是在小看我嗎?」

我笨拙地道謝,臉頰不由自主地發燙。爲了不被對方發現,我把臉撇向一旁。因爲難爲情嗎?總覺得胸口麻麻癢癢的。

我拳頭抵着額頭,搖起腦袋。

「嗯,掰掰……」

我用力按着胸口,想讓狂跳的心臟平靜下來。這種感覺,以前也曾經有過一次。

「紙木同學,你對小說好有研究哦!是閱讀家呢!」

說完,我才覺得這樣不太好。就算說這種自嘲的話,也只會讓星原感到困擾而已。

『星原夏希』

「嗯。」

「原來妳也會看小說啊。」

說到這裏,我才發現自己正滔滔不絕。

即使星原離開了,我胸口的麻癢仍然沒有消失。不只如此,心跳還逐漸加快。怦通怦通怦通,劇烈到似乎可以聽到心跳聲。

交換聯絡方式。有多久沒做過這種事了呢?自從升高中後,交換的次數根本單手數得完。

「這樣你就多一個朋友了。恭喜你,紙木同學!」

「咦?你不知道嗎?」

——啊,不妙。

我無意義地胡亂踢腿,牀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儘管如此,我仍然無法冷靜下來,只好一直在房間裏兜圈子。「砰!」隔壁房間傳來用力捶牆壁的聲音。

以後還有機會與星原說話。一想到這裏,令人發麻的喜悅從腳底直竄腦門。我腦中全是關於星原的事,有種想無意義地大叫的衝動。

我現在正處於盲目的狀態。只看得到星原好的部分,把星原的每一句話,每個動作都往好的方向解釋。必須更客觀、更冷靜地看清現實才行。

如此大吼的,是我今年國二的妹妹彩花。叫人去死也太過分了吧。

「……不過你說的沒錯啦。」

「哦~那你平常怎麼交朋友?」

而且還附上了貌似在自己房間拍的書皮照片。

簡潔的記號。但是那名字,看起來非常耀眼。

「好了。」

胸口的激動仍然無法平息。我整個人毛毛躁躁的,沒辦法安靜下來。但無意義地在房間裏繞來繞去的話,又會惹彩花生氣,還不如去散步好了。

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嗎?不知道。但是隻看過這個系列,有點可惜呢。

我可能,喜歡上星原了。

我打開手機,看到一封訊息——是星原寄來的。

總之要謹慎小心。對星原的好感,可能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因此絕對不能做出暈船告白的事、不能對她抱有過度的期待。必須牢牢記住這點。

我再次激動起來,跳到牀上,雙腿不由自主地亂踢。

從前這兒有許多螢火蟲,可是如今卻成爲非法傾倒廢棄物的絕佳地點。放眼望去,只看到大型廢棄物,沒有半點螢火蟲的蹤影。不過,生鏽的腳踏車、裂開的映像管電視、長滿雜草的沙發……沐浴在月色下的各種腐朽人造物,也有一種現代的風情。

「對、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覺得有點意外……啊!」

「……紅外線通信,要怎麼做啊?」

沒想到她會在我推薦的當天就買書!

晚上八點。

不過她似乎對我的說法沒興趣,只是「哦——」地回應,接着把手伸過來。

心臟仍然跳得飛快。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看着通訊名單中的『星原夏希』,忍不住眉開眼笑,覺得幸福萬分。

『我買到你說的《針鼴之夢》了!因爲我看書很慢,所以要花不少時間。等我看完再告訴你感想哦!』

只見她迅速地操作起我的手機。不愧是現代女高中生,操作手機和打字的速度超快。

我接過手機,看向熒幕。聯絡人中出現新的名字。

「那我先回去了,掰掰。」

「我們來交換電話和信箱吧。這樣你就可以推薦我書了。」

不過我確實太興奮了,還是冷靜一下吧,我在牀鋪上坐下。

我回應着。不知爲何,感染了她的說話方式。

正當我想轉身時,聽到奇妙的聲音。

我把自己的手機交給她。

我把拳頭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善意與笑容的背後,充滿心機。忘了國中時的教訓嗎?

深呼吸,深呼吸……好,冷靜了。

我也想問這個問題。

「我也不知道呢……因爲我的朋友本來就很少嘛,哈哈……」

星原從自己的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蓋子。

果然,星原抬頭瞪着我。正當我冷汗直流,思考該怎麼幫自己辯護時——

光是思考要怎麼寫訊息,就消耗了我許多精神;等待回覆時,又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漫長。雖然也會懊惱應該把內容寫得更幽默風趣,但是充滿全身,幾乎要漲破胸口的歡喜,讓我顧不了那麼多了。回過神時,嘴角已經上揚了。「你在怪笑什麼?真噁心。」晚餐時甚至被彩花這麼說。不過彩花講話本來就很難聽,所以我根本不在意。

星原無視我的動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自己書包,對我輕輕地揮手道:

激動的心情平靜下來時,被我扔在牀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我仰望上空,月兒呈彎勾狀,邊緣十分清晰。周圍星光閃爍,還有薄薄的雲層飄過,是很美的夜色。

「謝、謝謝。」

所以說,叫人去死也太過分了吧。

「要不要看看其他作品呢?」

我一下子羞恥了起來,同時又覺得後悔,自己應該會被星原當成煩人的阿宅吧。可是,與我以爲的相反,星原眼神發亮。

在那之後,我和星原又來回傳了幾次訊息,結束對話。

星原的笑容烙印在視網膜上,和她交談過的每一句話,全都在腦中不停地重播。有看書的共通點、交換了聯絡方式。這兩件事遲效性地滲入心中,使身體發熱。

我站着騎腳踏車回家。

……好。我冷靜下來了。

「我本來就不像會看書的人嘛。而且除了漫畫,我確實很少看書……是因爲國中要寫心得感想時,指定的書中有月與人系列。雖然我覺得很煩,不過還是買來看,然後就迷上了。其實我只有看這個系列的小說而已。」

只不過是交換了聯絡方式而已,有什麼好興奮的?你未免太好搞定了吧。沒有從國中那件事學到教訓嗎?

「你在浮躁什麼啊?笨蛋……」

聽好了。星原確實長得很可愛,個性開朗,而且友善溫柔。但正因如此,一定有其他人喜歡她。雖然沒聽說過星原的感情八卦,但她即使有男朋友也不奇怪。就算沒有男朋友好了,可能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就像國中時那樣。

我向父母報備後,走出家門。

「呼、呼。」短促的呼吸聲。那是在打嗝……嗎?

我停下腳步,環視四周。靠國道這側的堤防下方有個小公園。似乎有誰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那人背對着我,頭垂得很低。雖然看不到臉,但是藉着路燈,可以明白那人身上穿着水手製服。仔細一看,那人的身體正微微發抖。我以爲是打嗝的聲音,應該就是那人發出的吧。

從現況看來,那個人應該有什麼複雜的內情吧。像我這種剛好路過的人應該幫不上忙,而且出聲詢問的話,又有可能被當成可疑人物,所以還是無視對方好了。

……儘管我那麼想,但還是有些掛念。

那人穿的應該是我的母校,彩花現在就讀的國中——椿岡中學的制服。也就是說,對方算是我學妹。雖然我對學長學妹之類的關係沒興趣,如今卻在意了起來,忍不住去擔心她。

我猶豫了一會兒,走下堤防,朝公園前進。

從公園的入口,可以看到女孩的正面。她正垂着頭,以雙手掩面。儘管看不見表情,不過有件事我很在意。

就是她的髮色很明亮。

是與日本人不同的、色素很淡,近乎透明的頭髮——不,說不定是因爲光線的關係吧。但如果真的是那種髮色……如果真的是,又怎麼樣呢?

不會吧?我苦笑起來。

總之,再靠近一點觀察吧。

我朝長椅慢慢地走近。近看的話,會發現那個人的打扮很奇妙。上半身是水手製服,下半身是裙子。只有這樣的話,並不奇怪。可是衣服的尺寸明顯太小,肩膀周圍的布料被繃得很緊,而且長度也短到可以看見腹部一帶的肌膚。不只如此,對方不但沒有穿鞋,連襪子也沒有穿。似乎是光着腳走來這裏的。

每走近一步,我的心跳似乎就會加快幾分。絕不是因爲興奮或期待,而是近乎不安的感覺。面對異質的、難以理解的事物時的感覺。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不加以確認。

三公尺、兩公尺,我愈走愈近。沙沙,我故意發出聲音,停下腳步。

坐在長椅上的人猛地抬頭,頭髮有短短的一瞬,飄揚了起來。

事情發展成這樣,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了。

那頭髮,是我見慣了的銀髮。

坐在長椅上的——

「……汐?」

是我的童年玩伴。

我戰戰兢兢地發問,汐的眼睛睜大到極限,嘴巴也張開了。我從來沒見過他動搖成這個模樣。

好。就這麼做吧。

汐似乎驚訝到發不出聲音。原本就白皙的皮膚如今變得毫無血色。他剛纔應該是在哭吧,紅腫的雙眼被慘白的臉色襯托得更明顯,灰色的眸子充滿不安。

隔天的隔天的隔天也是……

伊予老師吆喝着,同學們總算想起似地從抽屜中拿出課本。

全班有如經歷了一場暴風雨似地。

穿着椿岡高中女生制服的,槻木汐。

當然,只要去漂染,不論是誰都能變成汐的髮色。可是我眼前的那張臉,毫無疑問是汐本人。

汐弓起身體,張口狂吐。嘔吐物嘩啦嘩啦地灑了一地。吐到後來,即使只剩胃液,汐仍然不停地嘔吐,彷彿想以全身的力氣,把胃裏的東西全部擠出來似地。從口中垂下的唾液絲線,在路燈的照耀下,顯得十分晶亮。

可是,同班的我們當然知道汐是男的。體育課時,汐都是和男同學一起換體育服的,而且汐加入的是男子田徑隊。所以大家纔會很困惑,不知該怎麼反應纔好。

我很擔心汐的事。假如他再也不來上學呢?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心痛又後悔。那天晚上,自己不該出門散步的。

「我不是開玩笑。」

儘管大家都很擔心,可是沒人聯絡得上汐。聽說就算直接到汐的家拜訪,也見不到人。班上同學會不安,也是當然的。

《銀荊的告白》1 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插圖(2)
《銀荊的告白》 · 1 · 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 · 第2張插圖

班上同學說不出話,教室再次陷入沉默。

「老師有重要的事要說。」伊予老師在早上的班會時,嚴肅地如此說道。

班上有幾個人或是擔心汐,或是拿汐來開玩笑,不過到第二節課之後,大家就不再提汐的事了。知道他穿女裝的,應該只有我而已。

自己也許見到了不該見到的場面。這種不舒服的感覺,與罪惡感很相似。雖然明白不是自己的錯,還是會有種奇妙的責任感。假如那個時間點,自己沒有經過公園的話,汐就不會狼狽成那樣,也不會吐成那樣了。

「突然穿成這樣,我想大家應該會很驚訝吧。其實一直以來,我都對自己的性別感到疑惑。上禮拜和家人談過之後,我下定決心,從今天起,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請大家多多指教。」

「是說~」另外一名男生故意慢吞吞地出聲。

「請假的這段時間,沒能回覆大家的訊息或接電話,我感到很抱歉。」

汐說不出話。只見他尷尬地咬着嘴脣,垂下眼簾。

是童年玩伴,又是班上的風雲人物。長得好看又聰明,個性又好的汐,如今穿着女裝,在夜晚無人的公園裏大吐特吐。眼前的光景令人難以置信,即使嘔吐停止了,我還是說不出話,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咦?也就是說你變成女生了?不是汐同學,而是汐妹妹?」

老實說,細瘦白皙的汐很適合穿女生制服。不是在公園見到的那種不符合尺寸、緊繃的制服,而是合身的女生制服。百褶裙下穿着黑色絲襪的修長雙腿,會令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再加上汐原本就是美少年,假如是不知情的人,應該會以爲他是女孩子吧。

果然該打個電話或傳訊息給汐纔對。或是直接去找他?

汐微微皺眉。

先說結論。禮拜一汐沒有來上學。請假的理由是感冒。

汐說完,班上陷入沉重的沉默之中。

汐有一頭遺傳自俄國人的母親,近乎透明的銀金色頭髮。就我所知,整個椿岡只有汐有這樣的髮色。汐的母親在我小學時就過世了,汐的妹妹小操的髮色則是遺傳自父親,是普通的黑髮。

「汐!你還好嗎!?」

我吞了吞口水,再次看向走進教室的學生。

我獨自留在公園裏。就算在這種情況下,蟲鳴依然悅耳。

畢竟發生了那樣的事,請假個一天也不奇怪。我心想。明天之後,汐一定會若無其事地來上學吧。

一回到家,我立刻躺在自己牀上。

「進來吧。」

站在講臺上的學生,是槻木汐。

一拍之後,教室的門在全班的注目下被打開,一名學生走入教室。

汐以極爲認真的表情強調。

「……這樣應該比較好。」

「你……你是汐沒錯吧?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打開手機,看着通訊錄上『槻木汐』的名字。仔細想想,我第一次加的聯絡人,就是汐呢。因爲高一時,汐說「我們來加好友吧」。

汐失魂落魄似地發怔,最後,他搖搖晃晃地起身,飛也似地跑了起來。從我身邊經過的瞬間,我清楚地見到他臉上的淚水。

「——總之就是這樣!」

汐對伊予老師點頭致意後,走向自己的座位。

就在我發問的瞬間。

伊予老師的聲音,迴盪在鴉雀無聲的教室裏。

十天後。六月下旬的某一天。

假如我有那個意思,可以立刻打電話問汐是怎麼回事,或是與他一起討論這件事。可是,我不知道那樣正不正確。而且汐應該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穿女裝的模樣吧。既然如此,絕口不提那件事,也是選項之一。

『一道雷打在沒有任何人存在的山上,那道雷,有發出聲音嗎?』

「對吧?你也嚇到了吧?」男生徵求鄰座同學的同意。

汐應該會想把今晚的事當成不存在吧。所以我也該把今晚的事徹底忘記。只要兩人一起忘記,女裝與嘔吐就不存在。

爲什麼哭呢——原因一定與他身上的服裝有關。雖然明白這點,但不明白的是,汐爲什麼要穿女生的服裝?難道他有這種興趣?

沒有真實感。就算是現在,也仍然覺得像在做夢。回想起來,在那公園發生的一切,是如此的荒誕無稽,令人覺得很不舒服。

「氣氛也太沉重了吧?這是整人遊戲嗎?演得太像了,害我嚇一跳哩。」

從聽慣了的低沉聲音中,可以痛切地感受到汐的狼狽。

我忽然想起以前在書中看過的句子。

從隔壁班傳來其他老師的說話聲,在死寂的教室裏,顯得特別響亮。

以那男生爲中心,開玩笑的說法開始成形。看得出他們是繞着圈子要汐「快點這麼招認吧」。那些人沒有惡意。應該說,正因爲他們爲汐着想,纔會那麼說。爲了不讓班上的風雲人物汐出更多糗。

不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不留下任何痕跡的話,就算是事實,也能當成「不存在」。謊話沒被拆穿就不算騙人,是和這差不多的歪理。

禮拜一到學校時,態度要和平常一樣。不能對汐有特別的顧忌或顧慮。一切照常,汐依然是班上的風雲人物,我則是坐在角落的不起眼學生。不論對汐或是對我,這一定是最好的做法。

「是啊,真的嚇到了呢。」「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是開玩笑了。」「不過真的很適合耶。」

我說不定,犯了什麼無可挽回的錯誤。

汐在不安的氣氛中開口:

我很煩惱。

可是隔天,汐還是沒有來上學。

答案是『沒有』。因爲沒有任何人聽到雷聲。

汐面無表情,背稿似地說下去。

「好了,汐快回位子上吧。要開始上課了哦~今天有漢字的小考,大家要有心理準備哦!」

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就算換成女生制服,聲音還是男人的。

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全忘了吧。

我凝視着天花板,喃喃自語。

我……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裝作沒看到了。

不大,但是帶着堅定意志的聲音。

汐沒來的日子每增加一天,擔心汐的同學就會增加幾人。特別是平常與汐交情很好的那些人,開始變得很不安。每當知道汐又沒來時,小團體的成員就會露出沉重的表情。「到底怎麼了?」「是得了什麼嚴重的急病嗎?」「聽說他也沒有去社團。」如此討論汐的事。

「這……」

原本只是旁觀的伊予老師拍了拍手。

隔天的隔天也一樣沒來。

可是汐卻搖頭。

儘管汐努力地想擠出什麼話,但從口中發出的,只有空氣而已。每當他想開口說話,呼吸的間隔就會愈來愈短,到最後,甚至像索求氧氣似地用力喘了起來。只見他按着胸口,表情十分痛苦。這……糟了,是呼吸困難!

「——嗚噁!」

「我沒有開玩笑。」

日子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情況下,不斷地流逝。

同學們一陣譁然。可以聽到「咦?」「怎麼回事?」之類困惑的聲音。有人驚訝地瞪大眼睛,有人皺緊眉頭,也有以爲是在搞笑而笑嘻嘻的人。坐在教室最後方的我,可以看到各種反應。儘管驚訝,但心中早就猜到有可能是這樣的,在整個班上,應該只有我而已吧。

「那上廁所時怎麼辦?你要去女廁尿尿嗎?」

「咲馬——這是、不、不是——」

輕浮的聲音打破沉默,教室中泛起輕笑。

一名坐在前面座位,總是愛講無聊話的男生舉手。

「……要這麼想也可以哦,大家想怎麼叫我都行。」

班上的空氣凍結了。

第一節課結束後,許多同學圍繞在汐的座位旁。

「這制服是特地買的?」「你從以前就想當女生了嗎?」「連內褲都換成女生的了?」

那些人毫不客氣地發問,「嗯。」「大概就是那樣吧。」汐則是以曖昧的表情含糊地帶過那些問題。

「不得了了呢。」

我看向說話的人,是蓮見。他站在我附近,看着汐這麼說。

「是啊,嚇了我一跳。」

「他從以前就有那種感覺了嗎?」

「纔沒有。這是第一次。雖然說因爲長得好看,小時候會覺得他有點像女生……不過他都是以男生的身分上學的。」

「該不會他其實是女生吧。」

「哪有可能……應該吧。」

「咦?你沒信心?」

仔細想想,我沒親眼確認過汐的性別。雖然曾經到彼此的家過夜,不過沒有一起洗澡。再說小學時,汐經常在游泳課時請假。不對,其實是因爲身體不好和怕強光之類的理由,從來沒有上過游泳課……

咦?咦?難道說,汐真的是女人……

不對。小學低年級時,我常和他一起去上廁所。我記得那時他是站在我旁邊的,雖然沒有看過那裏就是了。嗯?可是沒有那邊的話,應該沒辦法站着上廁所……吧?

正當我對汐的性別感到疑惑時,「反正一定是男的啦。」蓮見說道。

「爲什麼你敢這麼肯定?」

「你是認真問的嗎?怎麼可能僞裝性別去參加全國大賽啊。」

啊,說的也是。畢竟男女天生的體能不一樣,再說如果有參加社團,應該沒辦法隱瞞原本的性別吧。特別是田徑隊的隊服,幾乎都很貼身。

「是嗎……所以說,他果然是身體是男人,內心是女人了?」

「不過,我覺得這樣有點合理呢。」

「啥?」

「我沒有開玩笑。」

突然響起的大吼,使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兩人早就搬到其他地方了,只有破破爛爛的空屋,依然留在原地。

「喂!這到底怎麼樣!」

能井大步地走進我們班教室裏,停在汐的面前。

應該是因爲校方早就知道汐的事了,所以老師們才全都絕口不提汐的制服。該說是準備得宜呢?還是做得非常徹底呢?就如汐宣稱的,他是認真的。真心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

欸?真的嗎?

不是男生也不是女生,是汐專用的更衣室。

同學們吵嚷起來。看來驚訝的不只能井。

「因爲啊,槻木明明那麼有女人緣,可是從來沒和哪個女生交往不是嗎?該不會是因爲,從以前起就有那種想法的關係吧。」

得專心一點。仔細想想,第一節的國語課時,我也是在心不在焉中度過的。期末考快到了,之後的課得專心聽講纔行。

下課鈴響起,英文老師離開教室。我看向汐。

「是吧。都做到那種地步了,不可能是在開玩笑。」

我佩服起蓮見。剛纔提到全國大會也是,這傢伙還挺敏銳的呢。

所以當高年級學生朝他們家裏丟空罐,或是朝窗戶丟生雞蛋時,除了「嗚哇……」之外,我也沒有其他感想。

一般來說,是像過去一樣在班上換衣服。不過既然他打算徹底以女生的身分在學校生活,那麼就該去女更衣室……是這樣嗎?

「果然無法理解……」

「不過從以前起,汐就有點……該說像女生嗎?有點那種感覺呢。」

體育課後的下課時間,在回教室與換回制服中度過。

汐一臉抱歉地說着:

體育課前,男生會在班上,女生會在更衣室換運動服。已經有不少女生離開教室了。

「喂,不要開玩笑好嗎!」

他的聲音中帶着怒氣,班上同學不敢出聲,靜觀事情的發展。

一羣沒救的傢伙。小學生嗎?

一時半刻,沒有任何人說話。

「我看錯你了。」

「嗯?紙木同學?剛纔的內容很難嗎?」

蓮見的話令我很喫驚。

不只伊予老師,其他老師似乎也都知道汐要以女生身分生活的事。假如不知道的話,在看到汐穿着女生制服時應該會說什麼吧。可是沒有任何老師因汐的制服而動搖。

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聽到附近男生的對話。

「你可以揍我。」

「是說喜歡男人的話,就是那個吧。」

同學們訝異地看着我。好、好糗啊。

「有道里。」

汐緩緩地坐回椅子上,理了理歪掉的領子。

劍拔弩張的氛圍充滿整間教室。同學們緊張地看着事態發展。

「咦?」

小學二、三年級時,上學的路上有一間破破爛爛的平房,有兩個中年男人住在裏面。一個禿頭,一個微胖。每天早上,他們總是會站在門外做收音機體操,因此在小學生之間很出名。當然不是受人歡迎的意思。在這個椿岡,他們被貼上失敗者與性別錯亂者的標籤。

「你要是有一堆異性的裸體可以看,不會覺得很爽嗎?」

「我已經退出田徑隊了。」

他說完,安靜地離開教室。

和我有同樣疑問的人似乎不少。只見他們一面和朋友聊天,一面偷看着汐。

「是嗎?那就好。」

汐把學校規定的體育服夾在腰側,起身離開教室。

「對、對不起。我沒有問題。」

那天的體育課,男生是打排球,女生是羽球。汐兩邊都沒有參加,只在一旁見習。他穿着運動服,抱着大腿坐在角落,安靜地寫着報告。我偶爾會偷看汐的模樣,整節體育課,汐都沒有抬頭。

有人這麼說。我也這麼想。

我看向汐。

「對不起,沒有事先和大家商量。可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退社申請書也已經在今天早上交出去了,我不會再回田徑隊了。」

白癡。哪可能啊。

能井轉身,背對着汐。

「是嗎?算了。」

教室門口站着一名曬得黝黑,個子很高的男生。我記得他是田徑隊的能井風助。之前曾在全校集會時,和汐一起上臺領獎。

我腦內重播着汐的話。

——之後的課。

「那個是什麼啊?說清楚啊。」

「可是啊——他不是對自己的性別有疑問嗎?換句話說,就是內心是女生,這樣一來,喜歡的對象應該是男生啊。」

主動去看或聽討厭的事,會令人上癮。雖然知道那麼做會讓心情變差,但我還是無法不做。對嘲笑汐的那些人的憤怒、對只在旁邊聽,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的自我厭惡、對被奚落的人不是自己的安心……各種感情混雜在一起,在胸口成爲令人不快的黑色團塊。

現在的我,已經懂了。『排他性』三個字,一定根深蒂固地紮根在椿岡的土地上。所以生長在椿岡的人,纔會以偏見看所有與「普通」不同的人,並瞧不起那些人。當然不是每個人都那樣,不過我也不認爲自己有多高潔。

「哦——原來如此……」

一年級就優秀到能參加全國大賽的汐,宣佈退出田徑隊。就算沒參加社團的我,也知道這是多重大的事。二年級時退出社團,等於放棄了高中時代累積的經歷與信任,過去所有的努力與時間,這些所謂青春的結晶,全部都會化爲烏有。汐是在明白這一切的情況下,退出社團的嗎?

那些人的垃圾話使我忍不住想捂住耳朵。儘管如此,愈是不想聽,愈是忍不住聽下去。

我在心裏唾棄那些人,想起小時候的事。

「……問你最後一個問題,給我正經回答。聽說你在今早的班會上說,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你是認真的嗎?所以才退出田徑隊?」

至於汐,要怎麼辦呢?

能井揪住汐的領子,硬是把他拉起來。「呀啊!」女生們尖叫起來。

「嗯。我是認真的。」

能井甩開似地放開汐的衣服。

我不小心自言自語起來。聲音很小,應該不會被人聽見。

「那你爲什麼不來團練?感冒什麼的是騙人的吧?全國大賽的預選都要開始了……你無所謂嗎?」

幾名衣服換到一半的男生,把頭探出教室的門,我也若無其事地混在他們之中。

長得好看又聰明,個性又好,而且運動萬能,還非常有女人緣。老實說,我覺得不當男生超可惜的。但是對汐來說,似乎不是那樣的問題。

午休來臨。

至於汐——

「不是去女生更衣室啊?」「真沒意思。」看熱鬧的男生們說着,繼續換衣服。我也對看熱鬧的自己感到羞恥,很快地退開,和那些人保持距離。

第四節的數學課一如往常地進行,在下課鈴響起時結束。

汐朝着與女更衣室相反的方向前進,經過樓梯後停下腳步,進入樓梯旁的多功能室。

「開什麼玩笑!」

其他男生緊張地想阻止,汐卻若無其事地舉手製止他們。汐冷靜地——應該說做好覺悟似地凝視着能井:

汐坐在椅子上,抬頭看着能井,明確地回答。

的確。汐雖然很有女人緣,可是從來沒聽過那類的八卦。我本來以爲一定是他眼高於頂的關係,但說不定是因爲對女生完全沒興趣的緣故。話是這麼說,不過就算心是女人,喜歡的也不一定是男人,吧?

這全都是因爲椿岡是窮鄉僻壤的錯。

「……搞不懂。」

「這麼說也有道理……那他以前換衣服時,不知道是什麼心情呢。」

他仍然像開記者會的明星似地,被衆人問各種問題。只見他臉上稍微出現疲倦的神色。

第二節課上到一半時,我發現一件事。

「那個就是那個啊,不用說也知道吧?」

站在講臺上時的,汐的眼神,可以感覺到非比尋常的決心。和那天晚上在公園哭泣的汐完全不同。究竟是什麼,讓汐願意做到那種地步呢?

我和汐——不對,全班同學都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直到此時,理性總算戰勝好奇心。我迅速地換好運動服,離開教室,一個人前往體育館。

糟了!被英文老師聽見了。是說我明明坐最後一排,還被老師聽見,我的自言自語到底有多大聲啊?

這麼說,下一節是體育課呢。

「咦?應該不會吧。」

『從今天起,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

「就是啊——而且老師們好像都知道。真是嚇人耶。」

「是說,汐說的那些,是認真的嗎?」

「啊~我懂。是說我在想啊,汐喜歡的是男生嗎?」

由於鎮上的大人總是說:「不可以和他們說話。」所以小孩子一看到他們,就會立刻別過臉,或指着他們嘲笑。在椿岡,那是很普通的事。當時的我,也對那種場面沒有任何的疑問。

假如在平時,鈴聲一響,立刻會有五、六名同學圍繞在汐的身邊。可是今天,沒有任何人接近。感覺得出來,所有人都把汐當成燙手山芋了。那個汐居然會在午休時一個人,直到不久之前,我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

「你很在意槻木嘛。」

蓮見拿着便當走了過來,借了前面座位的人的椅子,在我對面坐下。

「因爲他變成那樣嘛……」

「是說槻木的朋友們還真無情,一知道他變麻煩人物,就立刻保持距離。」

蓮見辛辣地批評着,打開自己的便當,拿起筷子。

他說的沒錯。不過我也算是「槻木的朋友」,所以沒辦法坦然地點頭。

我以苦澀的心情拿出便當。就在這時,一名學生朝汐走近。

「也不完全是那樣哦,蓮見。」

蓮見嘴裏含着食物,朝汐的方向看去。

去和汐說話的,是星原。

「汐同學,要和我們一起喫午餐嗎?」

星原含蓄地笑着,捧起被午餐巾包起的便當。

見到那場面,我不由得開心了起來。星原就是這樣,不會在意流言蜚語,一視同仁地對待所有人。我就是喜歡她那博愛的溫柔。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汐拿着便當起身,看起來好像有些開心。

汐跟着星原,來到四張被排在一起的桌子旁。那是星原所處的小團體。除了星原,還有西園亞里沙與兩名耀眼的女生。一頭短髮,膚色偏黑,看起來很活潑的是真島;黑色長髮,看起來很穩重的是椎名。她們都是西園小圈圈的基本成員。

汐有些生分地打開便當,真島一手拿着波蘿麪包,發問:

「吶吶,你真的退出田徑隊了?」

也許不想被提及這件事吧,汐的表情僵硬了幾分。

汐的臉上失去笑容。

被星原發問,西園停下筷子,懶懶地抬頭。

「哈哈……謝謝。不過我當然比不上夏希啦。」

我很少這樣約人,所以說這些話時,語氣很生硬。

應該是這班上最難惹的學生吧。

「哎呀,真可惜~」

外頭的空氣潮溼,很有六月的感覺。

「因爲我已經決定要這樣活下去了。」

星原開心地笑了起來,汐也鬆了口氣似地微笑。

汐瞪大眼睛。我也有點驚訝。

「是說啊,汐。」

「啊,可是沒辦法參加比賽?不過又不用做體檢,應該沒問題……?」

「真是的~要好好聽啦。我們在講汐很適合穿女生制服的事。」

「小椎說的對!汐同學瘦瘦的,皮膚又好,化起妝來很好看哦!比我好看多了!」

喫到一半的星原開口。

「正確?什麼是正確?以男人的身體裝成女人的樣子,是正確的生活方式?現在的你看起來纔是錯誤連篇呢。」

「纔不——」

「……咲馬,你看得太用力了。」

「什麼啊?在這之前你不是都以男生的身分生活嗎?那就繼續下去啊。」

她說完,加入其他的女生羣,若無其事地與其他女生談天說笑。

「呃——那個……要、要不要一起回去?」

「哦,挺好的嘛。不會覺得奇怪,而且和女生制服也很搭哦。」

「嗯!窩也遮麼想!」

我把視線向下移,見到微微突起的喉結,「果然是男的呢」,我心想。這應該是性徵的問題吧。話雖這麼說,但也有從大部分男人身上感受不到的部分。皮膚又白又細,被黑絲襪強調的腿部線條,老實說看起來甚至有點性感。不管怎麼看,都像女孩子。

自從汐加入後,她就一直沒過說話了。四個人都等着西園的反應。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但既然有那種可能,我就該做點補償。

雖然就普通的高中生來說,這對話似乎有點不自然,不過遠遠看去,就是一羣長得好看的女生聚在一起談天說笑而已。是很普通的日常光景。

「那要不要加入女子軟式棒球社?你的話,一定能立刻成爲正式選手哦。」

我連忙道歉。對像是在品評汐的自己,感到極度羞恥。

真島叮囑着星原。

「亞里沙,妳也這麼覺得吧!」

汐眨了眨眼,但是很快地露出柔和的笑容。

星原的笑容凍結。小團體的氣氛瞬間變得緊繃。

汐的聲音比平常低了幾分。

西園拿着自己的便當起身。

西園亞里沙。

「……嗯,是啊。」

接着換椎名開口:

「原來如此~也要想想便服該怎麼穿呢!」

「太噁心了。完全不能接受。」

西園以狐疑般的眼神看着汐。

星原激動地誇着汐,汐似乎也樂於被稱讚,表情柔和了下來。

「你什麼時候纔要放棄穿女裝?」

「沒有不是哦。你完完全全錯了。我不是說你不能穿女生的衣服哦。想穿裙子或絲襪都都行。不過,要嘛在開玩笑時穿,要嘛自己偷偷摸摸穿。大模大樣地穿着女裝在外頭走動,大家都會很困擾哦。事實上,光是今天早上,大家就尷尬過好幾次了。做這種事,就是給其他人找麻煩哦。而且話說回來,明明用男人的身分活到現在,突然說要變成女人,這樣太不負責任了吧?」

汐揹著書包起身,和我一起走出教室。儘管感受到身後的視線,但是我沒有回頭。

「啊!好耶!」

「所以啊,從明天起還是換回男裝吧。繼續穿女裝下去,大家都會以爲你是認真的。你也不想被人以珍禽異獸的眼神對待吧?還是早點放棄。現在還來得及,可以當成只是在開玩笑。」

椎名插嘴。

——大家還滿能接受汐的嘛。

……愈來愈煩躁了。

「哦,汐啊……」

我把書包擱在肩上,朝汐走去。

「呃——是啊……因爲我爸媽說還是化一下妝比較好,所以稍微化了一點。」

「呼!」西園嘆了口氣,露出諄諄教誨似的溫柔表情。

「……我不會放棄的。」

午休——西園離開後,星原拚命地想炒熱氣氛,可惜徒勞無功。鈴聲在尷尬中響起,到了第五節下課,連星原都不找汐說話了。

我推着腳踏車,和汐一起走在鋪裝過的田間道路上。那是與我平常上下學的路不同的小路,雖然走這條路會稍微繞點路,但是路上很少汽車或腳踏車,很適合一邊聊天一邊走回家。

仔細想想,汐之所以以女生的身分上學,說不定我也有責任。假如那天晚上,我沒有撞見他穿水手服的模樣,也許就不會興起任何風波,汐也不會主動公開自己的祕密了。

一天的課結束了,放學時分。

《銀荊的告白》1 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插圖(3)
《銀荊的告白》 · 1 · 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 · 第3張插圖

沒想到真島是會說這種話的人。我一直以爲她只是西園的跟班。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她。

「纔不會!和我比好看多了!」

這煩躁,不是針對班上同學,而是對雖然同情汐,卻不敢和汐說話,更不用說對他伸手的,冷酷無情的自己感到煩躁。

汐苦笑起來。

就不需要擔心了。雖然我這麼想,不過忘了最重要的那個人。

「不行。以前的我是錯的。從今以後,我要以正確的身分生活。」

班上的風雲人物在一日之間成爲被排擠的存在。只要想像汐的心情,我就不禁胃痛。他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我明白周圍人們的困惑,可是沒人有權利批評汐,更沒有嘲笑汐的權利。

究竟班上的實力派女王能不能接受汐呢?沒有確認這點的話,還是會令人擔心。

「嗯?對不起我沒聽妳們說話。什麼事?」

「汐本來就長得很端正,當然適合穿女生制服了。好好化妝的話應該會更好看吧。」

星原拿起裝茶的寶特瓶,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呼出一口氣。

「亞里沙。」

「還有就是衣服吧~應該選可以掩飾骨架的衣服。」

等了一會兒,西園終於開口。

個性高傲,而且很好勝。之所以能那麼嗆辣,都是因爲她以實力說話的緣故。不論漂染頭髮,或是在上課時睡覺等問題,她都能以全校前幾名的成績,讓老師們閉嘴。雖然很容易因爲汐太耀眼而沒注意到她,不過西園也是相當聰明的學生。

「希望妳可以忘了身爲男生的槻目汐。」

「咦?啊!對、對不起!」

他以近乎瞪視的眼神,筆直地看着西園。

我心想。

早上的班會、能井的興師問罪,都讓班上的氣氛很尷尬。我本來擔心會再次變成那樣,不過似乎想太多了。只要西園小圈圈的人能接受汐——

「小夏,妳口水噴出來了。」

「真凜,妳不要一下子跳太遠。」

我轉動眼珠,打量着汐。高挺的鼻樑、明顯的雙眼皮,銀色的頭髮隨着步伐輕柔地晃動着。由於汐一直垂着眼,長長的睫毛也跟着下垂。

「果然亞里沙也這麼想呢!」

我想起幾個小時前的事。

真凜是真島的外號。真島凜,所以是真凜,大概覺得這麼叫有時髦感吧。

「嗯,很適合。」

汐發現我,我在他的座位前停步。

「……妳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不打算再加入任何社團了。」

「槻木同學,你是不是有化妝?」

班上同學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我忍住想逃的衝動,儘可能地擠出自然的笑容。

嗯?汐轉頭,西園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

汐沉默地整理書包,既然退出社團,放學後就是回家了。但是沒人對他說「一起回去吧」。

「咦~?可是我覺得汐很適合打軟式棒球啊——他短跑很快,可以當盜壘王哦。」

「剛纔說很適合什麼的,全是客套話。你可別當真。」

一聽到這句話,西園的臉逐漸染上厭惡與拒絕的色彩。以彷彿見到令人難以忍受的髒東西或弒親仇人……般的眼神看着汐。

午休時喧囂的教室,只有汐的周圍瀰漫着沉重的氣氛。

「嗯,回去吧。」

汐不安地垂下眼簾。

「果然……很奇怪嗎……?」

「一點也不!就算說自己是女生,也會有很多人相信。一點也不奇怪。我認真的。」

「是、是嗎?那就好。」

我鬆了一口氣。汐在學校已經受夠了,我不想讓他更加困擾。

「今天很難熬呢。明明剛回學校,卻發生了這麼多事……」

「是啊……今天真的很累呢。我都快站不住了。就算跑完全程馬拉松,也沒有這麼累。」

託福,今晚應該可以睡得很好。汐苦笑起來。總覺得有很多年沒聽到汐說示弱的話了。今天就是這麼痛苦的一天吧。我也不禁感到心痛。

「回家後要好好休息哦。」

「嗯,我會的。」

汐點點頭,對話到此中斷。

忽地,我想起十天前的那晚——穿着水手服坐在長椅上的汐的身影。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十天來,我一直對此煩惱不已。可是我並不發問。就算是現在,我仍然覺得雙方都忘了那件事比較好。

我思考其他的話題,看向稻田。蒼鷺正慢慢地行走在田裏,偶爾從泥中啄起蟲子。最後張開雙翼,振翅飛翔。蔚藍的天空,有兩道交錯的飛機雲。

「很久沒有和你一起回家了呢。」

我把想到的事說了出來。「是啊。」汐回應完,抬頭看向遠方。

「從國中之後吧?就沒有一起回家了。」

「是啊。因爲社團不一樣……而且有很多事。」

所謂「很多事」完全是我自己的問題。故意用含糊的說法帶過,使我產生了一點罪惡感。但汐似乎不在意,安靜地開口:

「很多事都出現變化了呢……如果能一直停留在小學的時光就好了。」

「是嗎?我倒是想早點畢業,快點離開這種鬼鄉下呢。」

我看着旁邊的穿衣鏡,「這樣應該還行吧?」我這麼想。那時候我身上應該充滿腎上腺素或是多巴胺什麼的吧,覺得都穿成這樣了,乾脆連襪子都穿上好了。現在想想,我那時根本失去理智了。

「哈哈哈,什麼啊。」

汐停下腳步。

「那天桌上放了紙條,說會晚點回來。」

「她怎麼了?」

之後的事,就不用說明了呢。

我下牀走向書桌,照順序一一打開抽屜找電子字典。

「唉~不行啊。本來以爲說出來能輕鬆點,結果還是很難受。」

就只講了那兩個字哦。我走過去一看,發現剛纔說的紙條。雪姨說,因爲她要參加公司的餐會,所以會晚點回來。晚餐在冰箱,要我們加熱後喫……好像是先煮了晚餐才又出去的。

他回過頭。雖然是看着我這邊,但雙眼沒有聚焦在我身上,彷彿看着很遠的地方。

看着那畫面……該怎麼說呢,我有種悲從中來的感覺。我和那女孩,到底有哪裏不一樣呢?是說當然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所以我一下子就消沉了。

「最近,她都不和我說話了。」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適不適合穿水手服。

「就是十天前的事。」

可是,別說笑出來了,我連「辛苦你了」都說不出來。總覺得不管說什麼,都只是空泛的安慰。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該說點什麼纔行,嘴巴因此愚蠢地半開着。

「我?」

團練完回到家時,應該是七點左右吧。

「……別太逞強哦。」

第一次做這種事,我心臟跳得很快。我上樓,打開好多年沒進去過的操的房間。她的制服就掛在牆上。

「我不是說到嘴都酸了嗎。進別人房間前要先敲門啦。」

可是那時已經八點了。八點了哦?一個國中生在那種時間單獨外出,不是很危險嗎?而且想念書的話在家也能念。雖然我這麼說,但操完全不理我。

「可以啊。雖然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反正我本來就在想,早晚要讓你知道的。」

「朋友?你有朋友?」

我以沉默催他說下去。

就算是那樣,我還是不想打開妹妹的衣櫃。操應該也有不想被人見到的東西吧……雖然說擅自穿了她的衣服的人,事到如今才那麼想也很矛盾就是了。

然後操說:

「住在這種地方,和坐牢根本沒兩樣嘛。一個不小心,所有人全陷在泥巴里。」

汐騎上腳踏車,以穿着絲襪的腿踩起腳踏板。

「什麼啊?」「你爲什麼穿我的制服?」一開始,操那麼問。

和汐分開時,他那悲傷的表情,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中。

然後,我就……逃走了。連鞋子也沒穿就跑出家門了。跑着跑着,我覺得自己很悲慘,所以盡全力跑……最後到了那個公園。

汐的表情一僵。但因爲只有短短的一瞬,說不定是我看錯了。

至於操……從那之後就不跟我說話了。她偶爾會用很兇的眼神看我。總之,這全是我的錯。

汐有點搶話似地回答。向前走了幾步後停下。

回過神時,我們已經離住宅區不遠了。我和汐的家,分別在這三岔路口的不同方向。

「你從以前就一直這麼說。」

那個小操?雖然聽說她進入叛逆期……難道和汐的裝扮有關嗎?

我和操都僵住了,大概有整整一分鐘,兩人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真沒禮貌。那種事不重要啦。是妳的話,妳會怎麼做?」

與其說是念頭,不如說是衝動。

汐自嘲似地笑了起來。

操看我回答不出來,就……該怎麼說呢,就抓狂了。完全控制不住,一直罵我。那些罵人的話到底是從哪裏學來的,驚人到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仔細想想,自己今天整天都在想汐的事呢。明明直到不久之前,都還覺得他是不同世界的人,爲什麼要爲他煩惱到這種程度呢?我也不知道。

「真拿妳沒辦法……我記得是收在哪個抽屜……」

沒錯……操就是在那時候回來的哦。

我問她。

「怎麼了?」

「桌上。」

那時候,什麼纔是正確的回答呢?回家後,我連制服都沒換,直接倒在牀上,不斷地思考着。但想了一個小時,還是想不出好的回答。就算真的想得到好了,事到如今也不能怎麼樣。即使如此,我還是不住煩惱。

然後,我突然起了一個念頭。

總之就是這樣。家裏只剩我一個人。

爲什麼不要啊?只不過是敲兩、三下門而已,到底有多困難?這樣早晚會出意外哦。真的。

「呼——」汐喘了一口氣。

後來我回家,和爸爸還有雪姨開了家庭會議。我們談了很多,決定好今後要怎麼做,暫時請假在家休息。

「不會。沒那種事。如果我一開始就問清楚……」

「……問妳哦。如果妳朋友向妳傾訴祕密,妳會怎麼做?」

「唉……」

說到這裏,汐輕笑起來。

汐笑了起來。既然他還能笑,我就放心了。雖然我有一半是認真的。

那時候,只有操在家裏。爸爸本來就很晚回家,所以我不怎麼在意。可是這個時間雪姨不在,就很稀奇了。所以我問在客廳的操——啊,雪姨是我繼母……對,國中時我爸再婚的對象。

田中小路即將來到盡頭,正前方是公寓。五、六名貌似椿岡國中的女孩正愉快地在公寓前方聊天。

「不要。」

「和朋友開讀書會,去一下家庭餐廳。」

我腦中一片混亂。雖然已經有了覺悟……可是事實比想像中的還要沉重。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我想,汐應該是藉着坦承一切,希望我能不再介意那件事吧。說不定他希望我能一笑置之。

「電子字典借我。」

她說完就出去了。明明以前那麼愛黏我……果然是叛逆期吧。

喫完飯、拉完筋後,就沒事做了。那天沒有作業,所以我看電視打發時間。我隨意轉檯,看到全國的厲害高中生特輯的節目。穿着水手服的女生開心地彈着吉他,唱着動漫歌。

我憂鬱地眺望着天花板,門突然被打開。

《銀荊的告白》1 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插圖(4)
《銀荊的告白》 · 1 · 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 · 第4張插圖

汐放慢走路速度,這是說來話長的意思。

「對不起啊。你特地找我一起回家,結果氣氛變這麼沉重。」

我太大意了。她離開家,還不到三十分鐘。

「不要那麼急啦……啊。」

「吵死了。十點我就會回來了啦。」

汐淡淡地笑着。雖然笑得很自然,但一定是在強顏歡笑。

「要看是什麼祕密。電子字典呢?」

「沒什麼。反正我本來就打算告訴你了。」

還有這樣的啊?我一面想着,先去洗澡。一身清爽地走出浴室時,發現操換了外出的衣服。

「妳要去哪?」

我心臟猛地一跳。汐打算提那晚的事嗎?儘管我故意不問……不過老實說,我很在意。

見到那些女孩,汐的表情變得憂鬱,輕輕嘆氣。

我一面找,一面問出剛纔的煩惱。

後來,我想起客廳有已經洗完摺好的操的襪子,所以走出房間下樓——啊……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家的樓梯就在玄關旁,想去客廳的話,一定得經過玄關。

我站在原地,望着汐的背影,直到見不到他的身影爲止。

我發問,「什麼?」汐有點慌張地回問。

我迷惘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豁出去地穿上制服。雖然衣服很小……不過我還是把自己塞進去了。裙子也扣得上。領結的話,因爲不知道怎麼打,所以就沒綁了。

是彩花。她已經換下椿岡國中的制服,穿上老土的居家服了。

「啊,被聽到了嗎……對不起。我只是想起我妹的事而已。」

「那個,我可以問原因嗎?」

我藉着反作用力起身。

可是我無法說明。因爲根本沒有穿妹妹的制服的正當理由。

……雖然說來話長,不過大概就是這樣吧。

「沒事。對不起。謝謝你和我一起回家,再見。」

「你剛纔不是在嘆氣嗎?」

「吶,咲馬。」

「纔不會。」

「是我錯了嗎?還是——」

應該好好念她一頓纔對……我本來這麼想,但是又算了。假如我發脾氣,彩花會針對我的弱點或不想被提及的部分,毫不留情地進行攻擊。不論是細長的眼睛,或是及肩剪齊的頭髮,這妹妹全身上下從內到外都很尖銳,即使我是哥哥,也違抗不了她。

找到了。在側邊櫃的第三格抽屜裏。

「找到了?借我。」

彩花朝我伸手。但我不直接把電子字典交給她。

「先回答我剛纔的問題。」

「啥?真麻煩。」

「拜託啦。」

我雙手合十請求。彩花嘖了一聲,「煩死了……」小聲嘟噥。

「哪種祕密?丟臉的?還是做了壞事?」

「呃——不能告訴別人的。」

「祕密不都那樣。」

說的也是。汐的那件事,算是哪種祕密呢?擅自穿了妹妹的制服,被妹妹發現……

「丟臉……的吧。」

「那種的話,只要說這種程度的事大家都有過哦,不用在意~就好了吧?只要知道不只自己丟過臉,就可以安心了。」

「唔……可是這次的情況很特別,應該不能那樣安慰。」

「煩死了~那你不會把自己的祕密告訴對方?這樣就扯平了。」

「不是那種問題……不對,是這樣的問題,嗎……?」

是嗎?我正在思考,電子字典已經被搶走了。

「夠了吧?我回去了。」

彩花單方面地結束對話,離開我房間。

我呆立原地,回想彩花的話。交換祕密,扯平。雖然這理論很粗魯,不過似乎有點道理。

太好了。她好像沒聽見。我不去思考那句話被忽視的可能性。

『喂?你有聽到嗎?』

『我有點意外。因爲我從來沒想過你會那麼做呢。』

『欸——!還真誇張耶。』

「我纔是。很高興能聽到妳的感想。」

令人意外的是,她看得很認真。「那是主角面臨的第一個困境吧?」「那句話是從爺爺那邊學到的吧?」之類的,連細微的伏筆也都有發現。說不定她看得下更長的小說呢。

『是嗎,太好了~那個啊,你推薦的那本書,我已經看完了哦。可是我不太會寫文章,想說比起傳訊息,不如直接講感想比較快。』

「沒問題哦,我現在很閒。」

隔天。我比平常早出門,騎着腳踏車在晴朗的天空下奔馳。進入椿岡高中,在鞋櫃區換上室內鞋後,我看了看汐的那格。沒看到鞋子,表示他還沒來吧。我靠在牆邊,等汐來學校。

「沒有啦,那算不上——」

——不、可是……那個未免太……唔……

真意外。沒想到星原會說這種話。

我有東西要交給汐,所以纔會在這裏等他。

我沉吟起來,腦中的天秤左右擺動不已。

即使隔着電話,還是可以聽到開朗的聲音。我內心雀躍,不自覺地眉開眼笑。

『不會不會~那就等你送清單過來了,再見!』

「早。」

話題轉變得太突然,我有點驚訝。

『謝謝!能和我聊這些的,只有紙木同學了呢~』

『總覺得輕鬆多了。紙木同學謝謝你!能和你聊,真是太好了。』

「我們以前常玩在一起。雖然最近很少說話了……他變成那樣,我很在意,所以就豁出去了。」

星原之所以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朋友又多,也許是因爲寂寞導致的吧。

「再見。」

「嗯啊。可是他一直沒來。睡過頭了嗎?」

「……其實我也一樣,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汐。雖然離得遠遠的會很輕鬆,可是那樣一來,就沒有然後了……而且現在這個樣子,我覺得很難忍受,所以我打算試着再和汐多做一點接觸。」

「啊,對不起。我剛纔在移動換地點。在自己房間講電話,會惹我妹生氣。」

「……他會來嗎?」

星原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糟了。」自言自語起來。

順帶一提,彩花扔的是面紙盒。因爲我不小心喫了她的冰淇淋。不過會選擇丟不壞而且不會打傷人的東西丟,表示她還有一點理智吧。

『好——啊,還有。』

「紙木同學、蓮見同學,早啊!」

我看向書櫃。正確來說,是書櫃深處。

「因爲啊,他昨天不是和能井還有西園,都鬧得很不愉快嗎?而且大家都開始躲着他。如果是我,當然不想來學校了。」

星原說完,彷彿可以聽見「咻!」這音效似地迅速跑走,留下微微的甜香。是說數學是第一節,現在寫來得及嗎……?

五分鐘,十分鐘。汐一直沒出現。即使過了上學的尖峯時間,還是沒見到他。

我知道的星原夏希,是不論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都能簡單地打成一片,天生受人喜愛的角色。不過,這種看法說不定該修正了。就算是星原,也會煩惱人際問題呢。

不想又被她罵「吵死了」或「去死」,我急忙地離開房間下樓,穿上外出拖鞋,從後門走到戶外。在這裏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通話結束。

正當我鬆了一口氣時,晚上六點的鈴聲響起。我抬頭向上看,傍晚的天空紅得像正在燃燒似地。

『……不會,我覺得你果然很厲害哦。』

「祕密,嗎……」

「紙木,我也先走了。」

「雖然朋友很少的我,說這個也挺好笑的就是了。」

「是啊,有時候還會拿東西砸我。」

「什麼?」

的確。就算是那種妹妹,如果她不在了,我可能也會覺得寂寞吧。

又被星原稱讚了,我覺得很開心。

正當我下定決心,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電話。這種時間,是誰打的?我拿起手機,發現是星原打來的。

『不,我覺得你很厲害哦。不像我……雖然以前能普通地和汐同學說話,現在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再加上汐同學和亞里沙鬧得不愉快,我已經沒有和他說話的勇氣了……人際關係真難啊。』

星原聲音拔得老高,我不禁把手機拿遠。有那麼值得喫驚嗎?

「沒問題。我列一張清單寄給妳好了。」

「嗚噢!」

「槻木?還真稀奇。」

「一點也不好,她每天不是嫌我煩,就是罵我噁心。」

「那我晚點再把清單寄給妳。」

嗚哇。說到一半纔開始覺得超難爲情。

可以哦。我正想這麼說時,牆壁被「咚!」地用力捶打。糟了,彩花又生氣了。

「那是什麼意思?」

她露出明亮的笑容,我也跟着笑了起來。

「那種事……」

有人說話。我嚇了一跳,轉頭一看,是蓮見。雖然從以前就有點這種感覺,不過這傢伙的存在感真的很薄弱呢。

「不過那只是我的想法啦。你應該比我瞭解槻木的事,如果覺得他會來,就再多等一下吧?」

「我昨晚沒寫數學作業~得快點進教室寫纔行~我先走了!」

思考了一會兒後,我做出覺悟。雖然非常不願意,但正因爲非常不願意,所以纔是等值的內容。

『不過我還是會覺得羨慕吧。因爲我爸媽都要上班,放學回家後,基本上都是一個人,很寂寞呢。』

蓮見自言自語地說着,我不禁皺眉。

「嗯。我是打算等到快上課啦……」

『如果有其他好看的書,也推薦給我吧!』

「是、是嗎?」

星原熱烈地說起我推薦的《針鼴之夢》的感想。

「反正我很閒,妳隨時可以打電話或傳訊息給我哦。那個,能和我聊這些的,也只有妳了……」

『好!我會的!』

「呃,因爲我挺擔心他的……好歹我們是童年玩伴嘛。」

『咦~會這樣喔?』

我在原地伸了一個懶腰。夕陽很美。和星原說過話後,總覺得各種景色都鮮明瞭起來。想和星原說更多話,同時又自我警告着,不能陷得太深。該聽哪個聲音呢?雖然不知道,但我現在不想思考太難的事,只想沉浸在剛纔的餘韻裏。

『咦!是嗎!?』

蓮見的話不是沒有道理。應該說,是很有可能的情況。昨天發生了那麼多消耗心神的事,汐一定很累吧。而且事實上,放學時我確實聽到汐難得的示弱之聲。不只那樣,我們之間的氣氛也很尷尬。如果我是汐,一定會煩惱要不要繼續上學。

雖然知道星原沒有別的意思,但是聽她這麼說,我還是開心到快飛起來。手機的通話能事後錄音嗎?

回房間吧。得挑選要推薦給星原看的小說纔行。

「你在幹嘛?」

「好。」

『啊,怎麼沉重起來了!快點回題吧!關於那本書——』

因爲內容有點難懂,我本來有點擔心星原可能看不下去,但星原似乎挺喜歡的。不但提到各種劇情,還率直地講了許多的感想。

『哦~你有妹妹啊!真好,我是獨生女,所以一直很羨慕有兄弟姐妹的人哦。』

好。把那個拿給汐看吧。

「喂、喂?我是紙木。」

「是啊,我和汐一起回去……怎麼了嗎?」

「別嚇我啦……我在等汐。」

「早安,星原同學。」

『今天放學時,你不是和汐同學一起回去嗎?』

該打個電話給他嗎?我正如此盤算時,就見到星原慌慌張張地衝進鞋櫃區換鞋,接着發現我和蓮見,跑了過來。

『我是星原!不好意思突然打來,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是、是嗎?其實訊息或電話都——」

雖然我想反駁,但是做不到。

『這樣啊……紙木同學很爲朋友着想呢。』

隔了一拍,我繼續說下去:

「哇!」

我驚訝地發出怪叫。女生打來的電話。罕見的情況使我陷入恐慌。該、該怎麼辦?不對沒有怎麼辦啦,快點接電話啊白癡。我在動搖中接起電話。

這個時間的鞋櫃區很寧靜。再過十分鐘,學生就會一口氣湧進學校裏,變得非常吵鬧。希望汐能在上學的尖峯時間前到校。

還有,得準備好要給汐的那個。

平常的話,汐早就在教室裏了。是因爲退出田徑,所以連作息時間都改變了嗎?

我開始感到不安。雖然汐今天沒來上學是無所謂,但假如演變成拒絕上學,我會很愧疚的。

「哦,好。」

蓮見也跟着星原,朝教室前進了。

我看向時鐘,離班會開始只剩五分鐘,我也該進教室了。反正那個也不是非立刻交給汐不可,大不了還可以直接拿去他家給他。

沒辦法,先走吧。

我正想邁步時,眼角餘光瞄到銀色的頭髮。

是汐。太好了,他仍然願意來學校,而且穿着女生的制服。雖然被其他人投以好奇的目光,雖然有人對他失望,有人開始躲着他……儘管如此,他還是不打算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看他普通地走進學校,我就覺得很感動了。

我朝汐輕輕揮手,他顯得有點驚訝。換了室內鞋後,汐朝我走來。

「早。你在等誰嗎?」

汐的臉上帶着疲倦的神色。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聲音也不是很有活力。也許昨天的疲勞還沒完全消除吧。

「嗯。我在等你。有東西要給你看。」

「我?」

我點點頭,從自己書包中拿出一疊總數超過一百張,沉甸甸的A4紙。

「這是?」

「我國中時寫的自創小說。」

小說?汐訝異地皺眉,將目光放在手中的稿紙上。

「呃……《終末的瓦——」

「啊——不要念出來。快點收進書包,回家再看吧。不對,就算不看也可以。」

「什麼……?」

「邊走邊說吧。待在這裏會遲到的。」

我說完,兩人快步朝教室前進。

星原困擾地交互看着西園與汐。也許是看不下去吧,汐朝西園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似乎在說「快去吧」。

「啊、不是。我沒有要笑你的意思——」

「沒問題嗎?」

抵達教室時,鈴聲正好響起。我和汐急急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如果沒有別的事,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星原來到汐面前,和昨天一樣捧起便當。

我偷瞄着汐,只見他傻眼似地嘆氣。

糟糕,我開始擔心了。汐會不會不高興啊……?

「當、當然可以了。汐,你也沒問題吧?」

我有種又是放心,又有點可惜的複雜心情。我把沒裝什麼東西的書包擱在肩上,慢慢地走出教室。

「那爲什麼要給我看?」

「怎麼了?」

「嗯。有夏希在一定會很熱鬧吧。」

汐有點煩躁地發問。我老實招認:

對汐來說,我的小說根本可有可無。就算說那是我的祕密。大概也只會得到「哦,這樣啊」的感想而已。而且仔細想,把自己覺得是垃圾的東西拿給別人看,說這叫「扯平」,也未免太奇怪了。只不過是用比較體面的方式,把垃圾交給別人處理而已。

汐睜大眼睛,但是又立刻若無其事地點頭。

汐以微妙的表情這麼說。

說完,她和其他女生離開教室。

西園冷冷地插嘴。

被我呼喚,汐回過頭。儘管覺得有點難爲情,我還是開口:

我整理著書包,若無其事地看向汐。他也朝我看來,兩人眼神對上。但是汐很快地別過臉,把課本塞進書包,離開教室。

雖然沒必要硬找話題和汐聊天,可是看着孤伶伶的他,就會覺得自己很無情,無法保持平靜。

「嗯。一起回去吧。」

我向汐做確認。

「不,沒什麼。」

「我知道。我沒有生氣哦。我只是覺得自己想得太嚴肅,反而有點傻而已。」

「不,應該從幼稚園就認識了。不過是上小學之後才經常一起玩。」

「那汐同學呢?你小時候是怎麼樣的孩子?」

班上的情況和昨天沒兩樣。

她硬是掛着笑容回答。

我有點懷念,又覺得難爲情。不過和喜歡欺負人的小孩吵架,只是嘴上吵吵,跑到屋頂單純是因爲通往屋頂的門沒鎖。全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是。因爲寫的很爛,所以我不是很想知道感想……」

她直接了當地發問。我回溯起往事。

這我倒是記得。以前的汐比現在內向很多。是直到小學四、五年級時,才變得愈來愈活潑。

「那就回去吧!」

汐看着我,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

「是啊。沒想到昨天回家時說的那些事,對你來講和成爲黑歷史的小說差不多。」

……該說兜圈子嗎?雖然不知道汐在想什麼,不過總覺得這樣有點像鬧劇。總之,我們一起走向鞋櫃。

看得出星原用力捏着便當。最後,她豁出去似地用力轉身,看着西園。

汐背對着我說道。到底是怎麼回——正當我這麼想,又突然驚覺。

「爲什麼突然給我看小說?想聽感想嗎?」

「哦~看着現在的汐同學,完全想像不出來呢。」

「……那我回去了。」

就結果來說應該沒問題吧?是的話就好。而且汐也笑了。如果能讓他稍微有精神一點,其他就不重要了。我也有種釋懷的感覺。

星原的微弱反抗,使西園微微挑眉。應該是沒想過自己會被拒絕吧。她不高興地眯起眼睛,凝視着星原。

雖然我好幾次想和他說話,可是都只有想想而已。在班上和汐說話,一定會引起所有同學的注意。對於一直不起眼地度過校園生活的我來說,不想成爲衆人的焦點。

「汐。」

「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其實我曾經夢想成爲作家。國中時,還寫了小說投新人獎。可是在第一關就被刷下來,而且被評審批評得很難聽,害我覺得自己寫的東西就像垃圾一樣,覺得不自量力地想成爲作家很丟臉……所以一直沒有告訴別人這件事。」

我來到鞋櫃區,看到汐靠在牆邊,就像今早的我似地。還以爲他已經回去了,待在這裏做什麼呢?但是我又不好無視他直接經過,只好發問:

放學時分,班上瀰漫着懶洋洋的氛圍。

「夏希。」

汐微微點頭,我繼續說下去。

「是啊。是小學時嗎?」

「謝謝你。我會認真把小說看完的。」

「我、我今天想在教室喫飯呢——哈哈。」

「我們今天想在學生餐廳喫飯,妳也會來對吧?」

「呃……這算誇獎嗎?」

「那你們已經認識超過十年了呢。你們小時候是什麼感覺?」

「你變了很多哦……雖然也有沒變的部分。」

「唔……我應該和現在差不多吧,是很不起眼的小孩。」

「對了,汐同學和紙木同學是童年玩伴?」

「不是吧。你小時候是孩子王哦。」

「我的話,反而是咲馬說的那種不起眼又安靜的小孩。那時候我身體不好,而且很軟弱,常常哭呢。」

「因爲那是我的祕密。」

沒人和汐說話,汐也依舊保持孤獨。除了上課時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之外,他完全消除了自己的氣息。

星原佩服似地「哦——」了起來。

「咦?是嗎?」

「要不要一起——」

難道說,他在等我?

午休到來。我正在整理桌上的東西,見到星原拿着便當走到汐的位子。

不確定西園原本是否知曉星原跟汐正在對話,她接着說道:

儘管語氣平淡,卻有種不容反駁的感覺。

汐擔心地發問。「沒問題!」星原以開朗的聲音回應,但應該只是強顏歡笑而已。就算兩人開始喫便當,星原還是顯得很不安。

「嗯,那就好。但是不用認真看啦……」

我們換好外出鞋,走出玄關時,身後傳來「等一下!」的叫聲。我回頭一看,是星原。難道我們忘了東西?

不只汐,星原可能也會與西園對立。假如真的變成那樣……我該怎麼做呢。話說回來,有我能做的事嗎?

出聲的是汐。他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

星原戰戰兢兢地回頭。西園在幾名女生的簇擁下站在門口。真島和椎名也在其中,她們尷尬地把眼神瞥開。

「那個……我也可以,和你們一起回去嗎?」

昨天和汐一起經過的田間小路,今天多了星原,三人一起前進。我們打橫排成一列,星原走在中間。

只見星原穿着室內鞋朝我們跑來,戰戰兢兢地發問:

一整個上午,我心中都是這種焦躁的心情。

昨天明明那麼尷尬,還是願意找汐一起喫飯嗎?不愧是星原,我忍不住佩服起來,同時也覺得只敢旁觀的自己真是遜斃了。

汐說完,笑了起來。

「祕密?」

我引用完彩花的話,發現一件事。

本來以爲西園會有其他動作,沒想到會這麼幹脆地退讓。但是那種乾脆的態度,反而給人更可怕的感覺。星原似乎也是那麼想的,即使在汐對面坐下,仍然有點緊張。

星原發問,我點頭。

星原一臉奇妙地歪頭,繼續發問。

「是嗎?那就隨便妳了。」

「啊——這麼說來是有那些事呢……」

這麼做,完全沒有幫到汐吧?

「你還真好玩呢。」

「咦?」

——今天不和我一起回去嗎?

「是嗎?」

星原是同時以腳踏車與電車上學的。先從家裏搭電車到最近的車站,再騎腳踏車到學校。由於椿岡高中離車站有一段距離,有不少學生是這樣上學的。真不方便啊,星原感嘆着。

「你昨天不是把自己的事告訴我嗎?我想,那應該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事。所以我也應該告訴你同等程度的祕密纔行,所以告訴你小說的事。這樣就扯平了。」

星原的表情亮了起來。是會把情緒立刻表現在臉上的人呢。

真的嗎!我差點叫出聲。可以和星原一起回去?我按捺着湧上心頭的欣喜,假裝平靜地回答:

星原說完,直接朝外走。明明她還穿着室內鞋。就連這種粗心的部分感覺起來也很可愛,我可能已經陷下去了。

「是啊。和喜歡欺負人的小孩吵架、跑到學校屋頂,被老師罵……很引人注目哦。你不記得了嗎?」

汐靦腆地笑着。

「如果想像得出來,就傷腦筋了。我爲了改變自己,做了很多努力呢。」

「是這樣啊……」

我都不知道,星原說着。我也有同感。明明從小看汐到大,應該知道這些的,可是我卻一直認爲,汐的領袖魅力是與生具來的。

爲什麼會那麼認爲呢?因爲想那麼認爲嗎?把原因全部推給才能,是最簡單的卸責方法。

「……話說回來,從昨天起,我就一直有點在意。」

星原突然以認真的表情看着汐。

她頓了一頓,緩緩開口道:

「汐同學,你還想繼續用※『僕』自稱嗎?」(譯註:在日文中,第一人稱有「俺(ore)」、「僕(boku)」、「私(watashi)」……等等說法。女性通常以「私」自稱,男性在非正式場合,通常會以「俺」或「僕」自稱。)

我喫了一驚。

雖然我沒有很在意,但是聽星原一說,我確實也產生了這個疑問。雖然汐宣佈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也換了女生制服,但第一人稱一直是「僕」。

被這麼一問,汐露出苦澀的表情。

「……這樣果然很半調子?」

「啊!我不是說一定要改變第一人稱纔行哦!我只是覺得,你想怎麼自稱就怎麼自稱……」

星原連忙補充說明。汐緩緩搖頭,露出柔和的表情。

「因爲我的聲音有點低,而且又沙啞不是嗎?突然改成『私』,大家應該會覺得很怪吧。雖然我曾做了一陣子發聲練習,但不是很有效……」

不過也因此,我在外表下了不少功夫哦。汐含糊地笑着。

但星原仍然以擔心的表情看着汐。

「可是電視上有很多聲音比你還低的女演員哦。不會很奇怪的……」

重點是——星原繼續說下去:

「那個,汐同學……我以後可以叫你小汐嗎?」

「嗯!」

怎麼了?我停下腳步,只見他站在原地,凝視着我。

「哦、哦!不是啦,我才該說對不起!好像變成硬逼你了!!」

「什麼?」

「今天說了很多話,我很開心哦!明天再一起回去吧。」

「那……我就儘量試試吧。」

雖然我沒有異議,但是汐會怎麼想呢?

走到教室中間時,一條腿突然從旁伸出,我來不及閃避,跌倒在地上。

「我覺得完全沒問題哦。」

對話中斷,沉默降臨。

對不起,我只是想問問,汐說完,淺笑起來。

「好痛……」

我和星原一起等着汐的回答。總覺得這個問題不能被隨便打發。

這是好點子對吧!星原眼神閃亮,彷彿在這麼說。

只見黑板上大大地寫着:

我也離開西園的座位,走上講臺。汐不看我,安靜地擦着那些字。總覺得他的臉色很難看,而且還有點發抖。

「那我們也回去吧。」

「明天見,夏希。」

我也跟着移動視線。

就算只以手指隨便梳,似乎也不會卡住手的柔順銀色短髮、長長的睫毛、明顯的雙眼皮。

星原在和樂的氣氛中停下腳步。

『槻木汐是XX』『變態』『XXX』『偷窺狂』『XXXXX』

「我想伸就伸,不行嗎?是你走路不看路才摔倒的哦。你在激動什麼?」

汐開始以女生的身分上學的第三天早上。

星原天真地回應。會不會太急了?我心想。至於汐——

怎麼可能有那種偶然?西園肯定是故意的。但我確實沒有證據。

「……不用了。」

汐面帶歉色,星原也慌張地道歉。

「太好了~!那……小汐。哈哈,感覺好新鮮!那麼小汐、紙木同學,掰掰!」

汐站在那裏。

對於這個問題,汐尷尬地抿着嘴脣。

「啥?」

「不用你幫忙。你不要再和我說話了。」

我跪在地上,抬頭看向說話的人。改得極短的裙子、漂染過的頭髮。西園亞里沙正拄着臉頰,低頭看着我。

那是足以令人忘了他生理是男性的……極爲甜美的笑容。

「咦?現在嗎?」

我說不出話。腦子像是泡在冰塊中似地冷到發疼,身體因困惑而發抖。

汐先是一怔,接着「噗哈!」地噗哧一笑,覺得有趣似地點頭。

我趕往教室時,看到數名其他班級的學生站在自己班級外的走廊上。他們一面看着教室內,一面交頭接耳地說話。

「你想怎麼自稱呢?」

我傻住了。沒想到汐竟然會對我這麼說。

到校時,離第一節課只剩十分鐘了。一直碰上紅燈,害我比平常晚到。

「——對不起,我還是暫時用『僕』好了。」

星原再次跨上腳踏車,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我幫忙緩頰,「嗯嗯對啊!」星原連連點頭,汐也同意似地淺笑起來。

幾乎所有同學都看着教室前方。

「原來如此……」

「是嗎……我知道了。」

我再次打量起他。

「嗯。我也很開心哦。」

星原安靜地回應。

「既然如此,妳爲什麼要把腳伸出來?」

汐有點緊張地張口,星原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可以啊,妳高興怎麼叫都行。」

還有一件事?我和汐互看一眼。

「好啊好啊!那就立刻切換吧~!」

「難道你們搞上了?」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有聽到那些話嗎?只見他面無表情地走上講臺,拿起板擦,開始擦掉那些字。

「你昨天不是和汐一起上學嗎?前天也找汐一起回家。什麼啊,老實說不就好了。你喜歡汐對吧?」

「黑板上那些,難道是……」

「——哪有可能啊!」

「咦?」

最後,汐看開似地開口:

「慢慢來就好,用不着那麼急不是嗎?」

正當我找不到話反駁時,西園突然想到什麼似地,露出扭曲的笑容。

回過神來,我已大聲吼道。

我有種快要飛起來的感覺。明天再一起回去吧,多美好的一句話。

怎麼了?我有點心神不寧,加快走路速度,從後方的門走進教室。

田間小路的盡頭,離我和汐分頭回家的三岔路口幾公尺之處,有個十字路口。

「對不起我忘記了!最後還有一件事……」

星原下了腳踏車,朝汐走近。

「咲馬……如果我以女生的語氣說話,你會怎麼想呢?」

最後——

——是誰寫的?

這問題很突然。可是汐的表情非常認真。

全身的血液衝到腦門。

「掰掰!」星原很有活力地道別,騎着腳踏車瀟灑地離去……又突然轉彎,回到我們面前。怎麼了?

汐還沒來。得在汐到教室前做點事……做什麼事?我能做什麼?總覺得腳下地面搖晃不已。冷靜點,首先是擦掉那些字。

我想起前天午休時發生的事。汐與西園的對峙。西園看着汐時,那種憎惡的眼神。

我環視教室。見到快哭出來的星原。她一和我對上視線,就咬着嘴脣低下頭。其他同學不是和旁邊的朋友說悄悄話,就是露出尷尬的笑容。不行,光是用看的,沒辦法找出犯人。

「我要往車站那邊走,所以就到這裏了。」

星原看着我們,再次笑了起來。

「我、我……」

「老實說,我確實有想改變第一人稱的想法,但是還在猶豫。突然把一切徹底改變……我會有點害怕。」

那麼,該怎麼辦纔好呢?我正在思考時,星原爲了打破沉重的氣氛似地大聲說:

我向前走了幾步,但是發現汐沒有跟上來。

「難道是什麼?你以爲是我寫的?不是哦。沒有證據就別亂說哦。」

「我來幫你吧。」

昨天,我和汐一起回家時的沉重氣氛,就像假的一樣。心情變得非常輕鬆,忍不住期待起明天三人一起回去的時光。

我們正僵持不下,門口又傳來騷動。我也忍不住朝門口看去。

「不然這樣好了!汐同學可以在只有我們三個人待在一起時,才用『私』自稱!等到說得很習慣之後,一定能自然地用女生的語氣說話哦!」

儘管含蓄,汐還是有點欣喜地點頭。星原笑容滿面地催着:

教室中泛起輕笑。令人不快的竊竊私語聲鑽進耳中。

先不說穿着女生制服或裙子的情況。光是看外表,就算說汐是女生,不認識他的人應該也會相信吧。有這種外表的人,就算以女生的語氣說話,應該也不會很奇怪吧。想到這裏,我老實地闡述想法:

天氣很晴朗。離開家門之前,我聽到氣象主播說,今天的降雨機率是零。由於我是騎腳踏車上學的,不會下雨是再好也不過的事。

我起身,低頭看着西園:

我也不是不明白汐的心情。應該說當然會害怕了。光是穿着女生制服上學,就要做出很大的覺悟,如果連第一人稱都改變,精神上可能會非常疲勞吧。

「遜斃了,可以好好看着腳邊走路嗎?」

我把書包放在自己椅子上,繃緊神經,做了個深呼吸,下定決心,通過桌子間的走道,快步朝黑板前進。

明明是妳突然把腳伸出來的吧——我差點這麼說。爲什麼西園要做這種事?彷彿想妨礙我擦掉那些字似地……難道?

西園表情緊繃了一下,但是又立刻以凌厲的眼神瞪着我。

我無法直接回自己座位,也無法幫忙,只能呆呆地站在講臺上,看着汐擦掉那些字。擦完所有的字後,汐用丟的似地放下板擦,回到自己座位。

鈴聲響起,伊予老師走入教室。

她看着站在講臺上的我,訝異地皺眉。

「怎麼了嗎?」

包含我和汐在內,沒有學生把黑板的事告訴老師。

即使開始上課,老師說的話,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那些話有如從大腦表面滑過去似地,無法留在記憶中。佔據我所有思考的,是該怎麼解釋汐的話。

冷靜下來後,我多少明白爲什麼汐會那麼說。他應該不是真的對我感到厭煩,而是爲我好。擔心連我都被西園盯上,所以故意說出違心之言,想疏遠我。

所以,我沒有被他討厭。不必把那些話當真。

我努力地這麼想。

「今天的體育課,汐還是隻有在旁邊看呢。」「如果我也改穿女生制服,是不是就不用上體育課了?」「你不會試試看?」「開玩笑的,我纔不要咧。」「是說如果是你,會想和汐交往嗎?」「當然不可能。」「就算長得再好看,還是男的啊——」

午休時,我聽到不少拿汐當消遣的對話。雖然前天就有那類發言了,可是次數與程度都明顯增加。也許是因爲今天早上的事,讓班上的人覺得「拿汐來開玩笑也沒有問題」吧。

儘管在這種情況下,星原還是繼續和汐一起喫午餐。她真的很厲害。

每當星原去找汐,我就會有一種微妙的罪惡感,湧起自己也該做點什麼的焦躁。可是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想到自己可能被拒絕,就又提不起勁去做什麼。

不行。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等放學吧。放學時,再找汐一起回家。忘了黑板上那些話,聊些可有可無的事。汐一定也是那麼希望的。

可是,情況與我預期的相反。

一放學,汐立刻搶在其他人之前離開教室。彷彿不想被我叫住。

不過,他還是有可能像昨天一樣在鞋櫃區等我。我微微抱着期待,追了上去。可是沒在鞋櫃區看到汐,而且他的格子裏也沒有外出鞋了。

「爲什麼先走了啊……」

難道說,他真的討厭我,不想和我一起回去了嗎?想到這裏,悲傷與憤怒一齊湧上心頭。我明明那麼地關心他,還把黑歷史的小說給他看,那種態度是怎樣?

什麼嘛。真是的。妳說點話啊。還是我誤會了?那個「你不回去嗎?」其實不是「一起回去吧」,而是「你杵在那裏幹嘛」的意思嗎?是我太自我感覺良好了?該死。我愈來愈不安了……

「不管是誰,都會有想獨處的時候嘛。現在的汐一定是那樣。等到明天,我們還是能三個人一起回去的。」

「咦?啊,我也要回去。」

「咳咳、咳、嗚咕——呃、簡單地說,就是妳現在還是喜歡汐?」

「你不回去嗎?」

雖然是順其自然地變成一起回去,但這樣真的好嗎?由於心中掛着疑問,即使是與星原獨處的夢幻情境,我卻沒有半點喜悅之情。不如說相當尷尬。星原一直低着頭不說話,兩人之間只有腳踏車鏈的轉動聲不停作響,我的胃開始痛了起來。

星原以手對臉頰扇風,從頭髮之間微微露出的耳尖有點泛紅。

「那現在呢?」

星原視線遊移着,思考該怎麼說明。她正想開口,身體卻突然一晃,似乎頭暈了。

總覺得回家的路變得非常漫長。說起來,爲什麼要用走的啊?用騎的啊!不行,已經錯過騎車的時機了。現在才說「我們用騎的回去吧」,聽起來只想早點離開而已。不對,事實上就是這樣沒錯。

「咦、咦?小汐呢?」

「哦、嗯、好。」

「其實我以前很喜歡汐同學。」

「換個地方說話吧?」

「他已經先走了。我沒追上。」

「還、還好嗎?」

「……以前?」

只見星原紅着臉,彷彿想傾訴什麼似地凝視着我。

我跨上腳踏車,星原也一樣。

生氣了。

我轉頭一看,喫了一驚。星原哭了。

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那個,我想,汐不是因爲不想和我們一起回家,才先走的。」

忍受不了沉默的我開口。

「就在那時,汐同學——不對,小汐在大家面前說,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老實說,我放心了。這樣一來我就可以真的死心了。可是之後和小汐說話時,該怎麼說……怎麼說呢……雖然有點難說出口,不過……」

「……謝謝。紙木同學,你人真好。」

「這是和他一起長大的我說的,不會有錯。」

「……那個,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我正想換鞋,星原小跑步地趕了過來。

「真、真會說話!好難爲情哦。」

仔細一看,星原正在流汗。幾綹髮絲黏在額頭上。是因爲陽光太強烈呢?還是因爲話題的緣故?

星原點頭。

「嗯。我會好好說明的。」

「可以的話,那個……希望你能幫我保密。」

「好點了嗎?」

「……不過,我還是覺得妳很棒哦。一般來說,不會爲了其他人難過成這樣。光是有這心意,我想汐也會確實地回應妳的。」

「……也許吧。不過我覺得妳已經很努力了哦。午休時,妳不是和汐一起喫飯嗎?」

算了,一個人回去吧。

「就是有一種很想抱緊他的感覺。」

一名駝背的老太太,把我們點的冰咖啡與柳橙汁端了過來。星原一口氣喝掉半杯柳橙汁,「呼!」地喘了口氣。

這次連點頭都沒了。

我對星原露齒而笑,星原也微笑起來。

「其實,直到小汐穿着女生制服來上學爲止……我都是單單、單戀着他。」

不知爲何,我有不好的預感。

星原滿臉通紅地看着地面,似乎可以看到她頭上出現白色的蒸氣。

怦通。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不、不知道啊!所以我纔想和你商量嘛!」

「現在……不知道。」

見星原一臉難過,我心頭湧起對汐的忌妒之情。

「等、什、怎怎、怎麼了?妳還好嗎?」

我發問。星原面帶歉色地笑了起來。

「是、嗎?」

「昨天中午之後,亞里沙就不和我說話了……所以不和小汐一起的話,就得一個人喫飯……我根本是爲了自己而已。」

烈日之下,我和星原兩人走在昨天與汐一起走過的田間小路上。

星原有如被雨淋溼的小狗似地,無精打采地走向鞋櫃,換上樂福鞋,以腳尖輕輕敲地,把腳跟套進鞋子裏。

我屏息以待。一陣強風從東方吹來,田裏翠綠的稻葉搖晃不已。

我把奶油球和糖漿倒入咖啡裏,以吸管攪拌。

只要騎個十五分鐘,就能抵達有家庭餐廳與速食店的車站前。但是考慮到星原的狀況,還是別花太多時間比較好。所以我們來到附近的商店街。兩人走在因爲被大型購物中心奪去客羣而失去活力,大多數店面都拉下鐵門的商店街中走了一會兒,來到一間小咖啡廳。

「沒關係。比起那個,剛纔的……」

「唔——不清楚……」

就算本人不在,妳也那麼叫他嗎?我心想,搖了搖頭。

總之要打破沉默纔行。正當我努力思考新的話題,旁邊突然傳來「嘶!」的聲音。

「哈哈……對不起。我好像有點中暑。」

我一面聽星原說話,一面喝着咖啡。

「我走進教室,看到那些字時,什麼都做不到。雖然心裏知道得快點把那些字擦掉纔行,可是我不敢動手……只能在一旁看着。小汐一定生氣了吧。雖然嘴上沒有說,可是他一定希望我們能把那些字擦掉。一定是那樣。」

我有種身體被留在原地,意識掉到黑暗深淵的感覺。現實一下子變得遙遠,心臟碎成一片一片——在陷入絕望之前,我撐住了。

「對不起……我想起早上的事。」

「咦?」

是這樣嗎?我的注意力都放在汐身上,沒有發現星原的情況。雖然昨天起就感覺得到兩人有疙瘩,沒想到亞里沙直接使用了無視大絕,真陰險。

我正這麼想時,星原突然停下腳步。我也跟着止步看她。

「對了,上次的小考,妳考得怎麼樣?就是現代國語的。我覺得還滿有自信的。果然多看小說,閱讀能力就會變好哦——……」

「不知道?……爲什麼不知道?」

「怎麼了?」

我雙手抱胸,思考起來。

「一開始,我確實是爲了小汐好,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妳、妳還好嗎?」

不過,這問題太難了。話說回來,爲什麼我得聽喜歡的女生講自己的戀情啊?但既然是星原拜託的,雖然我實在沒勁,但還是認真地幫她思考看看吧。

「呃、那個,該怎麼說呢……」

我舌頭打結地發問,星原擦了擦眼淚。

「早上……黑板的事?」

星原無力地點頭。雖然反應很小,但我不肯放棄。

「怎麼這樣……」

「想抱緊的,是男人的汐?還是女人的?」

我安心地鬆了口氣。雖然剛纔有點胃痛,不過現在的感覺還不錯。希望能持續到最後。

叮鈴叮鈴。我們推開門走入店裏,在裏面的座位面對面坐下。我們先點了飲料。星原的臉仍然很紅,但是已經不再流汗了。

「他現在應該不想和別人說話吧,讓他一個人靜一靜也好。」

「沒有妳那麼好啦。」

「因爲是談男生時的事,所以用汐同學來稱呼吧——就像剛纔說的,那個、我一直……單戀着汐同學。可是汐同學不是很受女生歡迎嗎?像我這種人,就算喜歡他,他也不會喜歡我。我本來想放棄的。」

接着她轉頭看我:

我換上外出鞋,跟着星原走向停車場。兩人分別牽着自己的腳踏車,走出校門。

喀啦,咖啡中的冰塊發出聲音。

「商量?」

風停時,星原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我吞下嘆息,踩起腳踏板。

「……嗯。」

「好……」

「對不起,因爲很熱……」

——單戀,嗎?

咖啡跑進氣管。我連忙以紙巾按着嘴,劇烈地咳了起來。

想抱緊汐。主動的慾望。人在什麼時候會想抱緊他人呢?因爲產生情慾?星原的話不可能……我想這麼認爲。除此之外,就是面對小嬰兒或小動物之類可愛的對象時吧。這麼說的話——

「妳對汐的感情,可能是保護欲或母性之類的吧。」

「保護欲……母性……」

「也就是說,妳是因爲覺得汐很可憐,所以想保護他。」

「那……和喜歡的感情不同嗎?」

「很難說呢。」

就我個人來說,我會想肯定那說法。妳對汐的感情是基於善意而來的同情,和戀愛不同哦。如果這麼說,汐可能不會再是星原的戀愛對象,我也可以少一個情敵。

可是,來自心底的罪惡感,使我無法說「對」。

「……是不是喜歡,由妳決定。」

星原沉思似地盯着桌面,「我知道了。」過了一會兒,她如此回答。

「我會再想想看的。」

「這樣很好。太急着下結論,不是好事。」

這是我的肺腑之言與切身之痛。

杯中的咖啡還剩三分之一,再稍微深入問問吧。

「話說回來,妳喜歡汐的哪些地方?」

「很多地方……主要是溫柔吧。沒有什麼特別的起因,就是和他說話後,不知不覺被吸引……還有就是,跑步的樣子,很好看吧。」

星原紅着臉,靦腆地笑着。完全是少女懷春的表情。不該問的。我在心裏後悔不已。

是說,跑步的模樣啊。她會去看田徑隊的練習嗎?……啊!難道說,我和她交換聯絡方式的那天,她之所以留在教室,就是爲了看汐練習嗎?嗚哇……我不該發現的。

爲了排遣憂鬱的心情,我把剩下的冰咖啡一口氣喝完。明明加了奶油球和糖漿,爲什麼還是覺得苦呢?

「紙木同學,你從以前起就和小汐很要好對吧?」

就在這時,一名撐着傘的女學生朝門口跑來。她來到我身邊,把傘收起。

我以黯淡的心情上完整天的課。和星原一起回去的話,總覺得有愧疚感,所以獨自回家。

「……該回去了吧。」

說完,星原露出天真單純的笑容。

我說不出話。下一瞬,胸口有一種被紙割傷手指般的劇痛。

「是說啊——那個誰的內褲不知道是男用還是女用的呢?有沒有人要去確認一下?」

「那你一定比其他人知道更多小汐的事吧?」

這樣不好。我自己也知道。可是沒辦法簡單地割捨那種感情。

還有,西園小圈圈的成員中,一開始對汐態度友善的真島與椎名,雖然沒有跟着挖苦汐,可是也不敢否定西園的話,只能尷尬地沉默旁觀。別說汐,最近她們也不和星原說話了。

下雨的日子持續着。

「纔沒——」

該高興嗎?我不知道。

「這就難說了。如果是小學時代,應該比其他人知道多一點啦。」

「啊,說的也是。」

她八成是在體育課時藉口上廁所之類的。離開體育館,溜進汐換衣服用的多功能室,偷走汐的裙子吧。只要趁着早上沒人時進入多功能室,偷偷打開窗戶的鎖,要溜進去並不難。

被西園高舉的,是女生制服的裙子。

「對不起,我遲到了。」

學生們在鞋櫃區排着隊,或是抖落傘上的水珠,或是把雨衣折起來。我也混在其中,把雨衣上的水珠拍落。

突然叫我的名字,我緊張地提防起來。汐以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這些話,只能說給你聽呢。」

汐打斷我的話,露出一看就知道是硬擠出來的笑容後,不等我回話,就逕自走進校舍裏。

老師看着汐的運動褲,訝異地皺眉,但是沒有特別說什麼,只是簡短地催他快回座位。

我想起昨天黑版上的字,還有星原和我說的話,各種感情在心中旋繞。該和他打招呼嗎?還是別說話好呢?我迷惘了半晌,選了前者。

「……咲馬。」

我含蓄地開口,汐轉過頭,以驚訝的表情看着我。他跑過來時,似乎沒發現是我。

起初,其他人只是苦笑,但隨着時間經過,開始有人附和起西園的話。

這天的空氣又悶又溼,感覺很不舒服。不只溼度,西園亞里沙的言行也是令人不愉快的原因之一。

「是嗎?我也希望下雨天時有人能送我上學呢。全身黏答答的煩死人了。」

「嗯,說的也是。謝謝你聽我說這些。」

下課時,西園也不斷說着類似霸凌的話。

「不是有男人和男人搞在一起的漫畫嗎?那個誰看到那種漫畫會興奮嗎?嗚哇——噁心死了。」

汐迅速地把傘收好,扣起釦子。正想走進門內時,「那個——」我開口,他停下腳步。

西園對汐的攻擊不斷升級,不但會大聲毀謗汐,還會在經過汐的位子時,故意弄掉汐的課本或鉛筆盒,變成直接動手。最過分的是,甚至故意把紙盒裝的奶茶,潑在汐的肩膀上。

與其說從以前起,不如說只有以前。不過我現在沒心情訂正,「嗯。」所以隨意地點了點頭。

星原闔上手機,抬起頭。

週末結束,星期一到來。

所有人應該都猜到真相了,可是沒人出面指責西園。大家心裏明白,就算出言質問,也會被她閃躲。不只如此,甚至有可能被她盯上,一起被她霸凌。西園應該也是明白這點,纔敢這麼做的。

「我的家人會來接我。」

情況緩慢地惡化着。

此時此刻,包含我在內,大部分的人都明白真相了。

汐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快步地走回自己的位子。

「老師——槻木同學可以不上課嗎——」

就算以女生的身分生活,汐還是汐。長得好看又聰明,個性又好,是什麼都會的優等生。儘管現在忍氣吞聲,但私底下肯定正在盤算着該怎麼打破現狀。而且還會以我和星原都想不到的方法,再次成爲風雲人物……這種可能性不是零。

「你今天不是騎車?」

「……如果問汐『你會說俄語嗎?』他就會露出很不高興的表情。之類的。」

「早、早啊。」

聽了星原的煩惱的隔天,一早就下着大雨。

汐轉過頭,說道:

汐站在門口,已經換好衣服——不對,雖然上半身穿着制服,但下半身不是裙子,而是運動褲。

意氣風發地走進教室的,是西園亞里沙。只見她走上講臺,彷彿展示戰利品似地高舉右手的東西。

怎麼了?

「男人穿女生制服沒有違反校規嗎?我覺得這是擾亂秩序的行爲呢。」

儘管星原會和汐一起喫午餐,可是對於霸凌的事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以快哭的表情看着一切。雖然如此,還是比什麼都沒做的我好太多了。

「……嗯。」

汐在各種猜測與奚落聲中,一如往常地與星原喫午餐。雖然星原也很在意,但是似乎覺得不問比較好,所以故意不提。

我用力握拳,對這種陰險又卑鄙的手法感到噁心。可是身體動不了。儘管心臟劇烈跳動,但是無法從椅子上起身。

「例如呢?」

「啊。」我輕輕叫了一聲。是汐。和我不同,他幾乎沒有流汗,頭髮乾爽柔順,制服也沒有黏在身上。

「例、例如?這個嘛……」

就在這時,教室的門突然砰地被打開。

「嗯。因爲……不想被淋溼,所以是家人開車送我來。」

其實我也不是不明白那些人的心情。不管是誰,都不喜歡難堪的氣氛。如果剛好有適合炒熱氣氛的話題,就算內容不妥,就算不是真心那麼認爲,也會隨波逐流地跟着說他人的壞話。話是這麼說,但我不想肯定那些人的行爲。

到頭來,數學課在沒人提汐及的褲子的情況下結束,午休到來。

「我想應該是班上誰的吧。有沒有人要出來認領?」

「今天,要不要三個人一起回去?星原好像也很想和你回去哦。」

由於正在上課,所以沒有人發問,但所有人應該都這麼想吧。

今早,也是這種感覺。

汐一直默默地忍耐。裝成沒聽到那些毀謗的話,靜靜地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汐的反應,使西園變得更加暴躁了。

纔沒有那種事。我恨起沒有立刻這麼說的自己。

「……」

汐看起來不是很有精神。而且心神不寧。他不停地張望四周,似乎很在意他人的目光。

再這樣下去,汐在班上會待不下去的——雖然我如此擔心,但同時也有「反正不關我的事」的風涼想法。

第三節的體育課結束後,男生們回二年A班換衣服,並準備第四節的上課內容。不久之後,在更衣室換衣服的女生們也魚貫地進入教室。

必須想點辦法纔行。我心想。

「你……嗯,早安。」

汐僵硬地回答。既然這麼巧湊在一起,我試着繼續聊天。

對騎腳踏車上下學的人來說,雨是敵人。穿着雨衣很悶熱,到學校時,頭髮會因汗水與溼氣黏在額頭上,衣服也會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我雙手抱胸,回想小時候的事。

星原眼神發亮,似乎很感興趣。接着她突然打開自己手機,開始打字。是想把剛纔說的事記下來嗎?還真有心呢。我以冰冷的心情想着。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汐的臉色很蒼白,神情憔悴,而且呼吸似乎很急促。

西園露出殘酷的笑容,不當一回事似地搖晃裙子。只要回想她對汐做過的各種事,不難猜到那肯定是汐的裙子。

「不必硬是找話和我聊哦。你也不想因爲和我在一起而被誤會吧?」

數學老師一離開,衆人的疑問立刻爆發,開始議論紛紛。

咚——牆上的老鐘響了起來。已經六點了。

「沒什麼啦。」

「怎麼了?」「該不會被潑了什麼吧?」「誰去問問看?」「你不會自己去問。」

西園在體育館裏大聲發問。「槻木的話沒關係。」體育老師露出困擾的表情,如此回答。「他那樣根本只是在偷懶吧?」可是西園仍然不肯罷休。明顯的惡意,使汐侷促似地垂着眼簾。

我想,真心想找汐麻煩的,應該只有西園而已。其他人只是想以取笑汐來打破沉重的氣氛吧。與其整個班死氣沉沉,不如找個人來取笑比較熱鬧。那種對沉默過敏的傢伙,在國中時代就很多了。

中年的男性教師走進教室,是數學老師。他走上講臺,摸着鬍渣,懶懶地把課本放在桌上,正想拿起粉筆時,教室的門被打開了。

「咦~~~!是這樣啊……!」

汐以女生的身分生活,已經一個禮拜了。直到昨天還在下的雨停了,天空非常晴朗。

雖然只是一廂情願。但我之所以會這樣想,都是因爲前天在咖啡廳和星原聊過的關係。星原喜歡汐的事實,使我對汐的同情心減少許多。

第四節的鈴聲響起,還是沒見到汐。我明明看到他把報告交給老師後就離開體育館了,爲什麼還沒回班上呢?

「這是我剛纔發現的。有人知道是誰的嗎?」

汐低着頭,肩膀微微發顫,看起來像是拚命忍耐快爆發的什麼似地。

「吶,這是不是你的?」

西園走下講臺,來到汐的桌前,端詳他似地歪頭。

「好歹可以確認看看吧?喏,快點看這邊?」

西園威脅似地說着,汐緩緩抬頭,臉色蒼白地點頭:

「是啊,那是我——」

「不是吧。」

西園揮下冰冷的屠刀似地打斷汐的話。

「你不是男人嗎?不需要裙子吧。」

西園說完,把裙子扔在地上,踐踏起來。宛如想把沾在鞋底的口香糖弄掉似地,用力捻着裙子——

「!」

汐站了起來。他以帶着憤怒的眼神,低頭瞪着西園。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十公分,只要汐有那個意思,可以立刻擊中西園。但是西園臉上毫無懼色。

「怎麼?你生氣了?」

「……收起妳的腳。」

「爲什麼?」

汐用力咬緊嘴脣,收起眼中的怒意,改以懇求的眼神望着西園。

「那條裙子……是我的。是我第一件……女孩子的衣服,對我來說很重要。」

「你是有多愛裙子啊?以爲只要穿上女生的衣服,就能變成女人嗎?」

「噁心!」西園暴躁地啐道。

「怎麼可能呢?你家沒鏡子嗎?不管外表長得多好看,也不可能真的矇混過去啦。」

我只能呆立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就算追上去,就算追上了,我也不知道能說什麼。因爲我現在仍然很混亂,無法思考。

「說啊!你有沒有老二!」

我喜歡星原,星原喜歡汐,汐對我告白。

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什麼嘛,想做的話明明做得到啊……就是這樣,就是剛纔那種感覺!讓我看看你充滿男人味的那一面!因爲你是男人!」

我不討厭汐。他很適合穿女生制服,看起來也很可愛。儘管如此,我還是沒辦法把他當成女生。所以……

「我必須向小汐道歉纔行。對不起,之前一直只在旁邊看着而已。還有,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在意周圍的人的目光,我會陪着你的,這樣……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不過,該怎麼說呢。

他正在哭。淚水從不斷從眼角滾落,就算擦了也繼續流下。潰堤似地,止也止不住。

「是、是這樣嗎?對不起。」

「因爲……」

「不、不對……剛纔是……」

他明確地這麼說。

我一面跑着,在心中懊恨不已。自己真是無藥可救的人渣。不但是人渣,還很愚蠢。我不是相信汐的能力。只是害怕被西園盯上,怕被周圍的人當成珍禽異獸。所以找了那種爛理由旁觀而已。

「要振作點啊……」

儘管明白已經太遲了,我還是起身離開教室,朝着走廊另一端的背影全力奔馳。

衝下樓梯,在走廊疾奔,直接穿着室內鞋來到體育館後方——汐總算停下腳步。我氣喘吁吁地從跑步改成走路,慢慢朝汐走近。真沒想到自己有辦法追上田徑隊的王牌,這就是所謂火災現場的異常發揮嗎?

「嘿咻。」

第一時間,我無法理解汐說了什麼。腦中一片空白。

被告白的部分不能說。那不是能隨便說出去的事,特別是喜歡汐的星原,更是必須對她保密。

說到後來,我覺得臉頰發燙。這是什麼陶醉在自己的真誠中的臺詞啊?我不禁自嘲。但這毫無疑問是我的真心話。

我滿心後悔。

「我也會幫忙的。」

「可惡……!」

只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

「汐。」

也許對汐的反應感到火大吧,西園露出猙獰的表情道:

我和星原默默地走在田間小路上。

總算捱到放學時間。

星原之所以顯得沒有活力,應該是因爲午休的事吧。

可是,現在的汐不是男生。話雖這麼說,但他也不是普通的女孩。汐的身體是男性,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而我,不論身心都是男性,也和大多數的男性一樣,喜歡女性。

我剛纔到底在做什麼啊?不對,我什麼都沒做。只是眼睜睜地旁觀汐被強大的惡意攻擊,有如在全班同學面前被脫光衣服似地,任人羞辱。

可是也無法說NO。

「謝謝。」

就像資源回收標誌,完美的三角關係。沒想到居然會有這種事,世界真是太奇妙了。

汐聽到污言穢語似地皺眉,不再說話。

汐難以置信地搖頭,沉痛地擠出聲音。最後忍受不了一切似地撿起裙子,跑出教室。

雖然西園也一樣,可是在她臉上見不到反省的神色。應該是單純因爲汐不在,所以安分下來而已。假如汐來上學,說不定又會開始大肆抵毀他。

「謝謝你,紙木同學。那就馬上開始吧……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我想去一個地方,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來。」

「因爲,我喜歡你。」

我鼓勵自己似地說着,從鞋櫃區走到校舍外。

白天上課時,我一直想着汐說的那些話。老實說,我現在還是很混亂。被直到不久之前一直當成男性看待的童年玩伴告白,不管是誰,都會這樣吧。

果然是這樣。

星原頓了一頓,繼續說下去。

那天,汐早退了。

我朝汐前進一步。

他大叫着,用力推開西園。西園重重地撞上後方的桌椅,摔倒在地上。

我喚着汐的名字。汐肩膀一顫,回過頭。

「……小汐今天很慘呢。」

汐淚流不止,正面看着我。

「爲、爲什麼?」

「纔沒有。老實說,那連對話都不太算吧。」

如果不明確地回答,就無法幫上汐的忙。雖然明白,可是我做不到。至少現在,我沒辦法放着汐不管。

那告白,我無法說OK。

「呃啊……」

星原筆直地看着前方,眼中帶着堅定的意志。

星原看着下方,喃喃說着。「嗯。」我同意她的話。

最後一輛被拉起後,星原以認真的表情看着我。

她咆哮完,突然做出驚人之舉——把手伸向汐的腹部下方約十公分的,大腿之間的部分,一把抓下去。

體育館後方沒有任何人。校舍棟的喧囂彷彿來自極爲遙遠的世界。

汐的頭髮似乎全部倒豎起來了。

「這樣啊……你們有好好說開了呢。」

「我再也不會裝成沒看到了。不管任何事,只要我做得到,我都會幫你。這和男人女人什麼的無關,因爲對我來說,你是重要的童年玩伴。」

今後該怎麼面對汐呢?想到這個問題,心情就很沉重,不過還是必須好好面對汐纔行。因爲我已經決定再也不裝作沒看到了。這個想法,現在也沒有改變。

「我勉強追上他,在體育館後面跟他說了一些話。」

「……那樣,不行……」

沒想到會被拒絕,我不禁動搖了。

「紙木同學,中午小汐離開時,你不是有追上去嗎……後來怎麼了?」

我很想狠狠地揍不久之前的自己。

我以事不關己的感覺回顧着自己的狀況,來到停車場。在我解開腳踏車的鎖,握住把手,想把車子拉出來時,腳踏板勾到旁邊的腳踏車,使其翻倒。倒下的腳踏車壓倒其他的腳踏車,接二連三……

班上陷入與過去不同的尷尬之中。最明確的變化是,從午休之後,再也沒有人提起汐的事。原本會拿汐來取笑的傢伙們,也因爲本人不在,不再提到他。

「嗯。」星原點頭,臉上稍微帶着點靦腆的神色。

「嗚~」聽我那麼說,汐抽噎得更厲害了。他大力搖頭道:

不能放着不管。我只好一一牽起他人的腳踏車。就在這時,一名女孩從對面走來。

「想去一個地方?」

八輛腳踏車像骨牌一樣成排翻倒。

我胸口發疼,不希望再次看到汐的這種表情。

「汐,對不起……我什麼都做不到。真的很對不起。我只顧着自己,所以裝成沒看到你被西園欺負的事……關於這點我沒什麼好辯解的,可是以後不一樣了。」

儘管我腦中只有自私自利的想法,汐還是顧慮着我,不想把我捲入霸凌之中。他明明是最希望得到幫助的人,我卻踐踏了他的好意。

「——不要這樣!」

我很開心,星原也和我一樣。不是隻有對過去感到懊悔,還想爲了汐,有所行動。這樣的星原看起來很可靠,很耀眼。

就是汐說的「喜歡」,絕對不是對朋友的「喜歡」。

這是我們第三次一起回去了,雖然已經沒有緊張或興奮到快飛上天的感覺,但老實說,還是很不習慣。不是次數的問題,是因爲星原的話太少的緣故。

班上的空氣似乎結冰了。有如兇殺案現場似的,整間教室,只聽得到汐的喘息聲。

汐直勾勾地凝視着我。最後死心似地低下頭,跑走了。

「什麼話呢?」

西園發抖着,不知是因爲盛怒,或是在哭。其實兩者都不是。只見她低着頭,瀏海遮住表情,「哈哈哈!」地發出愉快的笑聲。她跳針似地不斷笑着,最後搖搖晃晃地起身,撥開亂掉的瀏海,露出掛着扭曲笑容的臉。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回過神。

「我對汐說,他是我重要的童年玩伴,所以我以後會盡可能地幫他。」

我整理好書包,離開教室。

因爲,太痛苦了。在衆人面前自曝從小到大一直隱瞞的祕密,因此被人歧視,受到霸凌。在落入悲傷的深淵時,還被告白的對象甩了……那種情況,光是想像我就心痛。是我的話,絕對會很想死。

「可以一起回去嗎?」

汐的臉上逐漸浮現憎厭與後悔之色。

「沒什麼,因爲我的腳踏車也倒了。」

星原出聲,幫我拉起腳踏車。

我一面道歉,一面拉起腳踏車。

「……我啊,從午休起一直在想。」

「就是,小汐的家。」

我和星原站在住宅區的一隅。

我們眼前是一棟兩層樓的氣派平房。這裏就是汐的家。

雖然感受到星原「想成爲汐的力量」的強烈意志,但是沒想到她會立刻行動。我對打算明天再開始行動的自己感到羞恥。

我們停好腳踏車,從籃子裏拿起書包。

有多少年沒來汐的家了呢?我有點緊張。再說,如果汐提起告白的事,該怎麼辦?想到這裏,又有點不安。雖然說星原也在,他應該不會在這時候催我回答……就算想這些也沒用。

「我要按電鈴了哦。」

「嗯、嗯……!」

星原比我還緊張。只見她僵着臉,身體緊繃。不久之前的決心不知道跑哪兒去了,看起來很不可靠。

「妳、妳還好嗎?」

「哈哈哈……有點緊張呢。因爲我是第一次去男生家……啊,小汐不是男生哦!?剛纔只是口誤!小汐已經是女生了哦!」

「嗯、嗯。」

用不着那麼拚命否認吧。我知道星原心中還有一些部分,仍然把汐當成男生。不過那也是當然的,本來就不可能那麼簡單地割捨原本的感情。

我們並肩站在門口,按了電鈴。不到十秒後,『哪位?』對講機傳來聲音。

「呃,我叫紙木,是汐——同學的朋友,還有同班同學的星原也一起來了。我們有點擔心他。」

『……稍等一下哦。』

嘟。對講機結束通話。不久之後,玄關的門被打開。

從門後探出頭的,是一名黑髮的女性。看起來大約三十出頭,身材修長,即使穿着白襯衫與牛仔褲也很有模有樣,而且長得很美。就連旁邊的星原也「哦——」地小聲嘆息。

這個人應該就是汐的繼母雪姨吧。

「不好意思啊,讓你們久等了。你是咲馬對吧?」

「我看過相簿哦。你以前和汐很要好對吧?謝謝你那麼關心他。」

星原緊張地跟在我身後。

「快進來吧。」

「小汐……在班上被某個同學找麻煩。」

「不、不行!」

「隨便坐吧。」

「讓你們看到難看的場面了。好了,快點去找汐吧。太慢的話,汐會擔心哦。」

我對星原使了使眼色。妳不是有話要說嗎?星原吞了吞口水,看着汐。

我和星原對望了一眼,總之先點頭再說。

雪姨笑得有點生硬,問道:

我來到二樓,汐的房間與記憶中的位置相同。有那麼一瞬,我有種回到小學時光的錯覺。沒有星原在場的話,這種錯覺說不定會持續更久吧。

「爲什麼?」

雪姨露出親切的笑容。

「你們在樓下說了什麼話嗎?離按門鈴有一段時間了呢。」

……距離是不是太近了一點?

「我進來了哦。」

「吶,咲馬哥,可以叫我哥別穿女裝了嗎?看起來真的很噁心耶。」

不要說這種讓人難以回答的話啦……我正心想,發現星原正以羨慕的眼神看着我。常來汐家玩,很值得羨慕嗎……?

汐的房間和以前沒有太大不同,乾淨清爽。書架上有一些主流的少年漫畫,但是書背看起來很漂亮,似乎不常翻閱。不過也許只是因爲他愛惜物品而已。

「好了好了,快進來吧。」雪姨說着,我們這才進入屋裏。

我們默默地喫着泡芙。該怎麼說呢,是很奇妙的時光。

「……歡迎。」

「這是請你們喫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

星原選了前者。讓她幫我說出難以啓齒的事,我覺得有點對不起她。

已經沒辦法說謊了,所以我也跟着點頭。接着雪姨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搔了搔頭髮。

小操惡形惡狀地啐道,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光是一句話,就能窺見槻木家的複雜情況。

雪姨雙手抱胸地看着我們,淺笑起來。

午休時對我告白的汐的身影,與眼前的汐重疊在一起。我按捺着動搖的心情,走進房間。

「唉,是這樣啊。」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她應該是從汐那邊聽說的吧。

直接又尖銳的措詞,使我非常錯愕。那很明顯是違背汐的想法的要求。

「呃、其實,我是來向妳道歉的。」

「不能說那種話。汐已經是姐姐了……」

我敲了敲門,「請進。」聽到汐的聲音。我打開門。

該怎麼回答纔好呢?說出事實嗎?或者說當然沒有那種事了?雪姨的話,應該比較希望聽到後者的回答吧。可是說謊會有罪惡感。再說,雪姨之所以那麼問,應該是有什麼根據吧,就算說謊,應該也會被看穿……我還在思考,星原已經開口了。

「對對對。說不定你比我對這個家還熟呢。」

「……咲馬哥?你有什麼事嗎?」

「的確,今天真的很難熬……老實說,我不想再去學校了。」

「啊、是。」

「汐在學校……有沒有被欺負?」

「乾脆轉學好了。去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隱瞞以前的經歷,以女生的身分生活,這樣也不錯。」

我和星原連連點頭。

小操的回應稱不上有禮貌,似乎不怎麼歡迎我們。

「是!」我和星原異口同聲地回答。

「謝、謝謝招待。」

我把書包放在牀邊,照着汐說的,坐在地毯上。星原也在我旁邊坐下。

儘管在意樓下的情況,我和星原還是爬上樓梯。老實說,我很擔心她們,可是我們什麼都做不到。現在還是別干涉太多家務事吧。

「今天午休時……我什麼都做不到,對不起。妳應該很難受……但我只是在旁邊看着……可是,以後我不會再裝成沒看見了。我是爲了說這件事,纔來找妳的。」

星原還在緊張,所以由我開口:

我和星原向雪姨致意後,踏入屋內。

「對了,咲馬,聽說你以前常來玩?」

「不、不過!我們絕對不會再那種事發生了!以後我和紙木同學會保護小汐的!」

「哦,我是來找汐的。是說好久沒見到妳了呢。」

雪姨離開後,汐拿起泡芙,立刻喫了起來。

我也若無其事地鬆了一口氣。那種事會讓人不安的,希望他別常做。

汐以微微向上的角度看着星原,嘴邊掛着淺笑,感覺有點冶豔。

她說着,把三人分的蘋果汁和泡芙放在桌上。可以隨時端出這種時尚的點心,果然和我家不同呢。我心想。

那個,好像有種快要接吻般的氣氛?

「是。」我和星原再次致意,準備前往汐的房間。

「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我不會轉學,也會去上學的。」

「歡迎回家。」雪姨對小操說道。但小操並不回應,而是訝異地看着我們。

「沒有……」

「好。那就拜託你們了,要多多關照汐哦。」

汐從牀上起身,沙沙,發出衣物摩擦的聲音,挨着星原坐下。兩人的肩膀幾乎碰在一起,

「對對對對啊!太好了~嚇我一跳,哈哈……」

「沒這回事……」

「打、打擾了。」

「那你知道汐的房間在哪吧。」

就在這時,玄關的門又被打開了。

我回頭,見到一名穿着水手服的女孩。外表白皙纖瘦、留着黑色的妹妹頭。是汐的妹妹小操。

我正感到迷惘時,「妳啊!」雪姨斥責起小操。

「真的嗎?」

「哦、呃……我們和雪姨還有小操聊了一下。」

「煩死了。外人插什麼嘴。」

汐的視線突然從星原身上移開,朝我看來。他露出惋惜般的表情,從星原身邊離開,隔着矮桌,坐在我們對面。

「啊,不好意思叫住你們。快去找汐吧。」

汐不再說話,眼神看起來有點憂愁。

「妳人真好。」

「是嗎。和操說過話了啊。」

「啊、是的。小時候常來。」

「呃——是上樓後的第一間對吧?」

「是嗎~~~果然啊。那種事……唔~還真困難呢。」

我忍不住瞥開視線。雖然關心汐是真的,但是被人道謝,就有種難爲情的感覺。

《銀荊的告白》1 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插圖(5)
《銀荊的告白》 · 1 · 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 · 第5張插圖

我脫下鞋子,正想踏上走廊時,「啊,等一下。」雪姨突然叫住我們。

妹妹不跟我說話。雖然聽汐那麼說過,可是兩人的關係似乎比我以爲的更糟。

「咦!」星原小聲驚叫。

「你們也喫吧。」

她關上大門,脫下鞋子,走進屋內時,「啊,對了。」想起什麼似地看着我。

汐第一個喫完,正想把包裝紙拿去垃圾桶丟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有話想問你們,方便聊聊嗎?」

我的胃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

星原有如石像般僵住,連耳根子都紅透了。感覺得到她的緊張,我也跟着心跳不已,不對,是心驚膽顫。儘管覺得汐應該不會做什麼,可是看起來很令人不安。但又不能硬是把兩人分開,只能在一旁乾着急。

「哈哈。」雪姨困擾地笑着。

汐穿着連帽衫與短褲,坐在牀上,以似乎相當疲憊的眼神看着我們。

汐事不關己似地說着,露出柔和的笑容。

他人的家的氣味鑽入鼻腔。充滿了汐他們的日常生活的氣味。之所以覺得有點懷念,是因爲小時候常來這個家玩的緣故嗎?

「道歉?」

沉默降臨。

星原斷斷續續地說着,汐安靜地點頭,聽着星原說話。無法從表情判讀他現在的感情。與其說被星原的話感動,更像要裝成有在聽星原說話的樣子。

咚咚,有人從外面敲門。「是。」汐應聲後,雪姨端着托盤走進房間。

「汐,你鼻子上沾到鮮奶油了哦。」

「咦!」

汐摸了摸自己鼻子,發現鮮奶油後,迅速地抽了張衛生紙,擦起鼻子。看他那麼慌張,我忍不住笑了。

「你難得有這種失誤呢。」

「少、少囉唆。這種事誰都會發生啦。」

汐不高興地瞪着我,臉上帶着難爲情的神色。也許是在自己房間,所以鬆懈了吧。上次見到他這麼粗心的模樣,應該是小學時吧。

我把喫了幾口的泡芙扔進嘴裏,一面咀嚼一面看向身邊。星原拿着泡芙,正在張望四周。

「小汐的房間,東西很少呢。」

我也這麼想。雖然沒有特別在意,難道有什麼原因嗎?

汐苦笑着颳起臉頰。

「我常被這麼說。我從以前起就沒什麼物慾了。」

「咦~是這樣啊?我的話,因爲看到什麼都想要,所以房間裏一大堆東西,老是被媽媽罵說要好好整理房間呢。」

「哈哈,很像妳的感覺呢。」

的確。雖然這麼說對星原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星原的房間感覺起來就是亂亂的吧。似乎會有很多可愛的抱枕。

我正如此想着,星原突然「啊!」了一聲,似乎發現了什麼東西,起身走到書架前。

「這是小學的畢業紀念冊嗎?」

她指著書架下層的格子發問。那兒有一本紅色的精裝書。就如星原說的,是我和汐的母校,椿岡西小學的畢業紀念冊。

「是啊。要看嗎?」

「可以嗎!?我想看!」

星原立刻抽出畢業紀念冊,放在桌上打開,唰唰地翻了起來。

我把剩下的蘋果汁喝完。看向牆上的時鐘,已經超過五點了。

這樣一看,小時候的汐真的就和女孩子一樣。大大的眼睛,就男生來說頭髮很長。仔細回想,從以前起,汐的頭髮一直都留得不短。

我回完『知道了』後調頭,慢慢騎着腳踏車。腦中想的全是該如何拖延回覆的時間,可是想不出好的說法。因此,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抵達汐的家。

『對不起。我有些話想跟你說,可以再過來一趟嗎?』

「我也是。總覺得不該說這個……」

喜歡的異性突然宣佈改變性別。面對那種狀況,不管是誰都會受到打擊吧。雖然有人會因此放棄,不過應該也會有試圖說服對方,希望對方改變想法的人。就西園的個性,她不是說之以理或動之以情,而是以逼迫的方式想讓汐回心轉意。這麼一想,就會有點同情她。

老實說,我很不想再去汐家一次。

我腦中浮現大大的「!?」。

說到一半,我又住了口。因爲問到一半才驚覺,我想問的,對汐來說應該是很難回答的問題。你不會在發問前先想想嗎!我在心裏罵着自己。

在這種情況之下,堅持不說的話也許會留下禍根。我一面後悔自己說話不經大腦,一面戰戰兢兢地發問:

汐繼續說下去。

但是汐並不驚訝。

「該回去了呢。」

我停下車,忍不住自言自語。

「不、不行啦。不能忍的。不然會生病哦?」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想成爲女生的?」

「然後老師笑了。說槻木同學是男生,應該要演王子纔對哦。大家也跟着笑了。那時候,雖然我也配合大家一起笑,但心裏其實大受打擊,原來我不可以演公主。」

「是啊……比起領袖,亞里沙更像頭目。只要能說服她,班上的氣氛應該就會好很多了。不過她很強呢。」

星原沉痛地說着,汐安慰似地微笑着說:

外頭還很明亮。太陽主張着自己的存在,發出耀眼的光芒。我們牽着車,踏上歸途。

「啊,你還記得嗎?不過那不是任何人的錯,所以沒關係啦。」

「那就明天見了。」

汐溫柔地笑着。星原神情一亮,露出燦爛到令人目眩的笑容。

我說完,和星原一起離開汐的家。

我默默地點頭,星原也認真地聽起汐說話。

是汐。

「她有什麼弱點嗎?」

「其實也沒有那麼痛苦啦。我不討厭和男生們一起活動身體,而且雖然想成爲女生,也不等於所有興趣都很女性化。不是有比起穿裙子,更喜歡穿褲子的女生嗎?就是那種感覺。」

「嗯!那樣比較好哦!」

「嗯。明天見。」

汐似乎也記得。幸好有道歉……

不會是那麼幼稚的理由吧?但似乎也不能一股腦地否定。

「那我要往這邊走了。」

星原喜孜孜地看着畢業紀念冊,在一堆大頭照中找出汐。只有他是銀髮,所以相當顯眼。那是小學六年級時的照片。

「……嗯。雖然老師說可以用教職員的廁所,不過我覺得對老師們很抱歉……」

就在我煩惱着不知道該怎麼辦時,星原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今天,汐也是同樣的反應。不過和上次不同的是,他不情不願地開口了:

汐說不定是不想造成母親的負擔,所以纔會一直僞裝自己,扮演令母親驕傲的兒子吧。那麼做有多辛苦、多糾結,我實在想像不出來。

「小汐從小就很辛苦呢。」

星原彷彿完成什麼大工作似地,吁了一口氣說道。

哦,這樣就解決了……嗎?不,應該不是那麼單純的問題。但如果能稍微減輕汐的負擔,我發問就值得了。

星原認真地看着汐,似乎想借由眼神傾訴些什麼。

「呃——槻木,槻木……啊!找到了!哇~好可愛!」

我揹著書包站在門口,都已經來到這裏了,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按電鈴。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打開,雪姨走了出來。她肩上掛着購物袋,似乎要出去買東西。

我和星原起身,拿著書包離開房間下樓,在玄關穿鞋。

「……對不起。」

「知道那種事能做什麼啊……我說的是類似把柄的弱點。」

「這麼說來,你——」

汐微笑着,輕輕點頭道:「嗯。」

「這樣啊。」

「可是……」

他有點傻眼地說着。「啊嗚……」星原低下頭。

汐以女生身分上學的第一天,其他同學有問過同樣的問題。當時汐露出明顯困擾的表情。

「不過,第一次發現自己和其他人不同,應該是小三時。」

「也許是因爲那樣,所以纔會一直欺負小汐,想逼小汐變回男生吧……」

「和男生一起上廁所或換衣服時,就會覺得很討厭……特別是一起去上廁所的習慣。」

「我知道……不過我本來就很少在學校上廁所,其實沒有那麼困擾啦。」

我和星原同聲驚呼。星原以手撐着地板,把上半身湊近。

汐的生母在我們小時候生了難治的病,長期住院。我常常和汐一起去探病,每當我們聊起學校的事,汐的媽媽就會笑得很開心。

「呼——有來這一趟真是太好了。」

「我送你們到門口吧。」

不論西園是多過分的傢伙,我還是不想拿喜歡他人的感情作爲反擊的手段。這件事就收在心裏深處吧。

「……亞里沙,以前喜歡小汐哦。」

「這確實算弱點,可是我不想利用呢……」

「該怎麼辦……」

我不經意地問出閃過腦中的疑問。「這個嘛……」汐歪着頭。

我偷偷地鬆了一口氣,但是又產生新的疑問。

不過,她做的事已經超過可以原諒的範圍了。就算失戀,有些事還是不能做的。

「明天見。」我語畢便跨上腳踏車,朝家的方向前進。

「那個,你在學校時,要怎麼上廁所……」

「明天要來哦。我們三個人一起回去。」

「啊、沒什麼啦。對不起。」

「咦?」

「一、一直忍着嗎?」

當然,星原所謂的一起去,應該只是跟到門口而已。儘管如此,那發言還是極具衝擊性。

我心臟猛地一跳。我當年常拉着汐一起去上廁所。但那是小學低年級的事,說不定他已經忘了……但還是道個歉吧。

「是啊。雖然汐有點消沉,不過看樣子,明天應該會來上學。」

「不用啦,又不是看了恐怖電影的小孩……」

如果只有在學校憋尿,確實沒有那麼困難。但還是對健康不好,而且一定有忍不住的時候。這是相當嚴重的問題。但廁所是相當私密的空間,我完全無法介入……

「……沒有上。」

聽到那名字,我心中充滿苦澀的感情。

「把柄……」

「嗯。明天起要加油了。必須堅定地對亞里沙說清楚纔行……!」

「我怎麼了?」

「話只說一半會讓人很在意,你就直接說吧。」

不過——說到這裏,汐臉上出現陰霾。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從懂事時就這麼想了吧。」

汐喝了一口蘋果汁,露出回憶往事般的神情。

「不然,妳想上廁所時,我和妳一起去吧……?」

隔了好一陣子才說出來的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因爲內文提到的「想說的話」,不管怎麼想,都是關於白天的告白,而我還沒想好該怎麼回應那告白。假如他要求我回覆,我該怎麼辦?光是想像,我就覺得胃痛。但是既然已經看到訊息,就沒辦法無視了。

星原擔心地皺眉。我也很擔心。

我打開手機。

「那時候有話劇表演,班上要演灰姑娘。有王子、灰姑娘、魔法師、壞心的姐妹等等的角色。老師說想演灰姑娘的人舉手時,我舉了手。」

「在那之後,我就注意着要裝出男孩子的樣子。因爲我不想被嘲笑,也不想害媽媽擔心。」

我們來到T字路口。

「……但還是謝謝妳。我很高興妳這麼爲我着想。以後我會盡量不忍耐的。」

我提醒着。「說的也是。」星原有些惋惜地說着,把畢業紀念冊放回書架。

星原皺着眉,沉吟起來。

小三,是男女開始有別的時候。體育課時男女分開換衣服,應該是小三時沒錯。

很強。確實如此。雖然西園看起來那個樣子,但是很能言善道。想辯倒她沒有那麼容易。

「西園啊。如果能搞定她就好了。」

「亞里沙嗎?唔——怕辣,之類的?」

騎了大約十公尺後,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簡訊。我停下腳踏車,拿出手機。自從和星原交換聯絡方式後,我就養成了立刻看訊息的習慣。

「咦?咲馬?怎麼了?」

「我被汐叫回來……」

「是嗎?汐在他房間,你直接進去吧。」

請。雪姨幫我開門。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回頭了。我向雪姨致意後,踏入屋內。

我脫了鞋走上樓梯,在汐的門口做了一個深呼吸,敲了敲門。聽到汐的回應後進入房間。

「不好意思,把你叫回來。」

和我與星原來時一樣,汐還是坐在牀上。他的表情很安寧,看不出想法。

「沒關係啦。比起那個……你想說什麼?」

我假裝平靜地詢問。但背上流着冷汗,心臟跳得飛快。

汐一言不發地打量着我,突然噗哧一笑,問我「你不坐嗎?」。

「咦?哦,也是。」

我放下書包,跪坐在地毯上。汐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也未免太緊張了吧。我又沒有要說什麼恐怖的話,放輕鬆點吧。」

「是、是嗎……?」

跪坐確實太誇張了,我改成盤腿而坐。汐起身,打開書桌的抽屜,背對着我說:

「我看完了哦。小說。」

「咦?」

「你寫的那個。」

隔了一拍,我才理解汐在說什麼。對了,我把自己寫的小說拿給汐看了嘛。腦中只有告白,完全忘了這件事。

汐從抽屜中拿出我寫的小說,放在我手上。稿紙的重量壓在我的雙手上。

太好了,汐沒有生氣——明明該感到安心,胸口卻莫名地躁動不已。

汐點頭。

汐花了幾分鐘,有條有理地把小說本身的缺點、設定的矛盾之處、角色個性不連貫的部分列舉出來。

汐也跟着起身。和我對上目光時,他已經變成平時的淡然表情了。

「——大概就是這樣……咲馬?你還好嗎?」

該怎麼說呢?這種空蕩蕩的通風感。

「嗯,好。」

看起來像生氣,又像在忍笑。你怎麼了?雖然只要問一句就能得到解答,但假如汐真的生氣了,問了也只會尷尬。

長得好看,個性又好的童年玩伴,爲我貼上OK繃。假如對方是女生,肯定是令人瞬間墜入愛河的事件。可是,汐是男的。正確來說,汐的身體是男的。理想與現實間的落差,使我失落又失望。

「是、是這樣啊……哪些部分不合口味呢?」

我感覺氣管開始抽筋。那是儘可能地以委婉的方式說「不好看」的意思。

我說着,小心不再被稿紙割到,把小說收進書包後起身。

「沒關係。就算你爲了幫我做面子,特意稱讚這小說,我也只會覺得空虛……謝謝你這麼誠實地告訴我感想。」

「……我該回去了。」

包含西園在內,幾名同學朝我們看來。雖然班上的氣氛幾乎沒有變化,但是至少,朝我們看來的那些人,已經知道我是站在汐這邊的了。

「咦?哦,對不起。我只是有點,受到打擊……」

我把身體從牀鋪剝開似地坐起。陽光從窗簾的縫隙射入室內。

「吶,咲馬。」

其實我還沒從打擊中恢復。但那種事,就算說了也不能怎麼樣。

我揹起書包,正想走出房間,「那個。」汐叫住我。我回頭,見到臉上略帶不安的汐。

聽到一半,我就沒辦法認真聽了。雖然我也覺得那小說很幼稚而且不有趣,可是從其他人口中聽到缺點,還是比想像中的更難受。而且汐只是仔細又有條理地把問題列出來,沒辦法找藉口反駁。早知道就不問感想了。

汐發現我了。我儘可能自然地,但是以能讓全班清楚聽見的音量開口:

我見狀,不經意地開口道:

「不是,那個——」

「你這樣很像女生呢。」

「所以才叫我回來嗎?」

我在一天比一天強烈的日照下,抵達椿岡高中。從鞋櫃區進入校舍,經過走廊,在喧囂中走入二年A班的教室。

我不知該怎麼做纔對,正感到狼狽時,汐玩着瀏海,緩緩開口:

汐起身,從書桌的架子上拿出一個盒子,「這個給你」從其中抽出一片OK繃遞給我。

如果汐是不折不扣的女生,我早就……算了,就算想這些也沒用。

汐是在害羞。因爲被說像女生。

「嗯。雖然不知道會不會再寫……我下次會努力寫出不會被給劣評的小說的。」

也就是說,我覺得非常可惜。

就在這時,我醒了。

《銀荊的告白》1 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插圖(6)
《銀荊的告白》 · 1 · 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 · 第6張插圖

「我想,還是說一下感想好了。」

我努力不讓自己表情過於僵硬,發問。

我正想把可燃垃圾——自己寫的小說收進書包時。

「早啊,汐。」

汐有如完成了什麼令人滿意的工作似地點頭。

氣氛尷尬了起來。不過還是比問告白的回答好多了。總之在氣氛更僵之前回去吧。

夏日的氣息愈來愈濃了。

「——你要好好看着我哦。」

「……謝、謝謝……?」

我騎着腳踏車,朝自家前進。

「被紙割到了。不過只要用衛生紙擦一擦就好了。」

我心跳不已地詢問,汐有點尷尬地別過頭。

「啊!」

汐在我牀邊坐下,臉上帶着甜膩的笑容。那是以帶着能看透一切的餘裕,盯着可口獵物的女人的表情。男人是沒辦法露出那種笑容的。

「好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夢。

我走下牀。

我覺得失望?爲什麼?

總覺得有好幾種感情在胸口纏成一團。不是愉快或不愉快,而是很奇妙的感覺。因爲被道謝而感到開心?因出乎意料的反應而喫驚?因汐那像女孩的行爲而心跳不已?應該都有。可是,最強烈的那種感情,我還沒有辦法說明。

「……唉~」

我看向汐的座位。他已經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他把第一節的英文課本與筆記放在桌上,正無聊地玩着手機。我打橫移動視線,見到西園正在數名同學的包圍下聊天。星原還沒來。

汐說着,開始脫下自己的制服。她把襯衫扔在地上,解開胸罩,露出白皙的上半身,以纖細涼冷的手拉起我的手,緩緩地按在自己的乳房上。柔軟又溫暖的觸感與輕微的心跳,使我心臟跳得飛快。汐詢問感想似地歪頭,勾在耳朵後方的纖細髮絲不敵重力,滑落下來——

手,很難對準。也許看不下去了吧,汐從我手中拿走OK繃,說:「不要動哦。」

我偷偷鬆了一口氣。幸好不是要問告白的事。

汐以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我腳邊的小說,也許他是在回憶內容,想找出優點吧。儘管如此,他一直沒有說話。

在放心的同時,我又湧起其他感情。我知道這種麻麻癢癢的感情是什麼。是期待。汐看完了我的小說,打算告訴我感想。把自己寫的小說拿給別人看,聽別人說自己作品的感想,對我來說都是第一次經驗。雖然那小說有可能被說得很難聽,但我還是忍不住感到興奮。

我朝着陽光舉起右手,昨天的OK繃已經在洗澡後剝掉了。雖然按下去還是有點痛,不過傷口已經癒合。這就是年輕的力量吧。

「……你等一下。」

喀嚓,樓下傳來開門聲。說不定是雪姨回來了。

「怎麼了?」

我以衛生紙擦了擦手指,接過OK繃,撕下背紙,把棉墊的部分按在傷口上。可是光靠左

他在我身邊坐下,緩緩地把OK繃纏繞在我的手指上。

只見他微微垂下眼簾,輕咬嘴脣,似乎在忍耐什麼。耳根泛着淺紅,灰色的眸子微微晃動。

「對、對不起,我說過頭了。這只是外行人的感想,你不用在意啦。」

「如果寫了新的小說,再給我看吧。不管內容怎麼樣,我都會看完的。」

這是……什麼反應?

汐瞪大眼睛。

「啊……謝了。」

我與汐道別後下樓,穿上鞋子走出大門。身體被悶熱的蒸氣包圍。太陽開始西斜,西方的天空出現橙紅色的漸層。

對汐說道。

我開玩笑地說着,「不好意思啦。」汐也露出笑容。

食指指尖傳來劇痛。我忍不住收起右手,看向指尖,見到圓球狀的紅色液體。似乎是被紙割傷了,而且傷口有點深。

汐探頭過來。

「咦!」汐緊張起來。

「原來如此。你看完了……那,你覺得怎麼樣……?」

我爲了讓自己鼓起勇氣似地收緊腹肌,朝汐走去。

我緊張地想辯解,卻發現汐出現變化。

我因爲感冒,躺在牀上,汐來照顧我。夢裏的汐是普通的女孩子,靠近時聞得到香氣,胸部也很有份量。她很擔心我的情況,所以我很開心。

「該怎麼說……可以寫這麼長的故事,很厲害呢。我的話,頂多只能寫五、六張稿紙的文章而已吧。但是內容……」

咦?見到那反應,我說錯了什麼話嗎?我緊張了起來。也許是「像女生」的說法有問題。不,一定是那樣。既然把汐當成女生看待,就不該說「像女生」纔對。而且話說回來,只不過是貼個OK繃,跟性別完全沒有關係。

我只能嘆氣。

「可能有點,不太合我口味吧……」

「……首先,我不是很懂青梅竹馬的女生死掉的話,世界就會滅亡的設定。雖然有量子什麼的說明,可是不太好懂……也許是我的閱讀能力不足吧。還有,故事中期出現太多角色,讓人覺得有點混亂。一口氣出現六個新角色,光是記名字就很喫力了。而且有些角色登場完就沒戲分了,直到結局都沒有再次出現……至於其他比較細節的部分——」

因爲是夢所以放心了嗎?或是覺得可惜呢?我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心跳如今仍然跳得飛快。竟然會做那種夢……我到底是怎麼了。

爲什麼要用問號?在這麼想的同時,我突然理解了。

——失望?

我挺起上身,站着騎起腳踏車。

汐看了我一眼,繼續說下去:

如果汐真的是女生就好了——這就是我的心情。

我一面破風前行,一面思考在汐的房間時的心情。我很快地明白了原因。爲什麼覺得失望?理由簡單到令人傻眼。

我在心中嘆息,爲什麼神要讓汐有男兒身呢?假如心理與生理的性別相同,每個人都能幸福快樂。還是說,只能把身心性別不一致的情況當成生病,直接死心呢?

做上學的準備。

汐微微一笑,回道:「早。」

夢中的女孩閃過我腦中,我忍不住看向汐的胸口。又扁又平。那是當然的。你在幹嘛啊?紙木咲馬。

「咲馬?」

汐歪頭髮問。我輕輕搖頭,把夢中的場景塞到記憶深處。

「對不起,沒事。昨天有好好休息嗎?」

「有哦。大概爆睡了九個小時吧。」

「是嗎?睡那麼多的話,上課時就不會打瞌睡了。」

「就算睡眠不足,我也不會打瞌睡哦。我又不是你。」

「呵呵。」汐含蓄地笑着。

心裏出現奇妙的麻癢感,就像從皮膚內側被蚊子叮了似的。無法以手碰觸到的身體深處的某個點,正微微發熱。

「我、我去放個書包。」

「好。」

我從汐身邊經過,走到最後一列的自己位子,把書包放在座位上。

心裏那種麻癢感一下就消失了。到底是怎麼了?有點像是我和星原說話時的感覺……不,是我的錯覺吧。

我坐到位子上,把筆盒和課本擺到桌上,這時星原走進了教室。

「小汐早!」

她一見到汐,立刻大聲寒暄。班上所有人全都看向星原。

星原看起來有點緊張,眼中帶着少許畏懼之色。儘管如此,還是感覺得到她堅定的意志。

汐回應後,「最近愈來愈熱了呢。」星原走到他身邊,兩人開始閒話家常。

星原貫徹了昨天回家時的宣言,我也必須證明自己不是隻有一張嘴而已。我一面想着,朝兩人走去。

西園顯得愈來愈不高興。起初只是在被我們無視時嘖個一聲,接着開始對其他同學發脾氣。餵你去買飲料啊!餵你講話真不好笑等等。應該是因此吧,班上的風向漸漸變了。

我總算出聲。

「那傢伙有點過分了吧。」

星原一如往常地拿着便當去找汐。喫飯時間,西園也比較安分。現在應該不需要陪在汐身邊吧。

回過神時,全班同學全都默默地等我回答。就連星原與汐都是。似乎不能含糊帶過。

「你在跟我說話嗎?聲音太小,我聽不到耶。」

「是嗎?隨便你說啦。是說夏希,我們基本上還算朋友,所以給妳一個忠告,就算汐穿得像女人,妳也別太沒有防備哦。」

「你果然喜歡汐嘛。」

「哦,因爲槻木比她正嗎?是的話就好笑了。」

兩人笑了一陣子,把那當成結論似地,聊起其他話題。

西園露出醜陋的笑容,繼續說下去:

我纔沒有喜歡汐。這麼回答並不困難,但是那麼說,等於對汐的告白說NO。就算吵贏西園,也會傷害汐。既然如此,回答喜歡——也不對。別依周圍的反應選擇答案。紙木咲馬,你是怎麼想的呢?

聊什麼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不讓汐一個人。爲了不讓西園有機會找汐麻煩,我和星原都儘可能地陪在汐身邊。雖然西園對着我們說了不少壞話,但我們都直接無視她。

「我說妳夠了沒。那兩人惹到妳了嗎?不要只因爲妳看不順眼,就找他們麻煩好嗎?」

「……啦。」

從肚子竄起的怒火,衝破了塞住咽喉的栓子。

「因爲……因爲我和小汐是朋友。」

星原的聲音響遍教室。

西園朝我看來,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看着我。

「大概就是那樣吧。其他還有很多事,所以我很擔心他。」

水壺撞上了汐的臉。

「什……!」

西園的臉上充滿憤怒。她不甘心地咬着嘴脣,突然從汐的桌上拿起不鏽鋼水壺。

「放開我!你這個噁心的傢伙!」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打開便當,蓮見和平常一樣,帶着自己的便當和椅子過來。

「你不去找槻木嗎?」

「那種事……不是妳以爲的那麼簡單就可以做到的。」

白擔心了。

那些話是對兩人的明確侮辱。不但直接否定了汐的生活方式,而且對不久之前還是朋友的人,會說那種話嗎?

我覺得腦袋一陣發熱。得生氣纔行。要大聲斥責西園,讓她道歉纔行。就像昨天說的,要儘可能地幫汐——可是,假如西園真的是不小心的呢?而且話說回來,我介入的話能讓事態好轉嗎?會不會讓情況變得更麻煩?這些無法確定的因素,使我咽喉緊鎖,斥責的話語無法宣泄,只能灼燒自己的喉嚨。

在那之後,每節下課,我和星原都會去找汐說話。

「小汐!」

「啥?妳在說什——」

「我不是在玩。」

「因爲汐是男人啊。妳太沒防備的話,他會趁機上妳哦。」

第四堂課結束,午休時間。

匡啷!有什麼掉到了地上。

這對話,讓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就說——」

途中,我與瞪着我們的西園對上目光,但是我立刻瞥開視線。

從那對話中,可以感受到他們對西園相當不以爲然。除了這兩人之外,應該還有其他同學開始對西園反感吧。偷了汐的裙子,還當衆羞辱他,看在其他人眼裏,果然都太過分了。

混帳。雖然是幼稚到極點的挑釁,卻戳中了我的痛點。

「啊,是這樣啊……」

「是說妳幹嘛那麼幫他?」

「你今天很挺槻木呢。因爲昨天西園的關係?」

雖然西園用力掙扎,但還是甩不開汐的手。體力的差別相當明顯。儘管如此,西園仍然不肯罷休,忘我地扭動手臂——

我站了起來,用力踩着發抖的腿,瞪着西園。

星原訝異地皺眉。

我覺得腦袋正在啵啵沸騰。不行,生氣的話就正中西園下懷了。

「啥?和你有什麼關係?是說當然有惹到我啊。班上的氣氛這麼差,都是汐的錯。而且他還裝出一副『請大家認同我~』的受害者模樣。看了就火大。」

那傢伙。會被這樣稱呼的人,我只想得到一個。我一面洗手,一面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

「哼,明明不久之前你還說很受不了他的。差真多啊。」

我還真是體貼人呢。正當我在心中稱讚自己時,蓮見露出退避三舍的表情。

她肯定是故意的。從桌子旁邊經過時,故意伸手打翻汐的便當。從星原的反應看來,絕對是那樣沒錯。

「亞里沙,這樣不行。」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爲什麼一定要分成喜歡或不喜歡啊?而且真的喜歡汐的人是妳吧!」

「快點說啊?」

不會吧?我才心想,西園已經高舉手臂了。

「啊?你說什麼?」

「這樣太……太過分了。妳爲什麼要這麼做……」

「汐的外表看起來很可愛,而且老實說,和他說話時偶爾還會心跳加快。我不想傷害汐,想保護他,可是這到底是不是把他當成一個女孩子喜歡……我也不知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只不過是不小心撞到而已哦。」

第三節下課時。

蓮見打開便當,開始喫飯。「話說回來……」他一面把白飯送進嘴裏,說道:

只能老實地說出自己的心情了。

「這算啥?說清楚啦。」

「亞、亞里沙!」

「——妳夠了沒。」

不只不一樣,根本是變太多了。原本一直當成男生看待的童年玩伴變成女生,光是這樣就很驚天動地了,還被那童年玩伴告白,心情上完全沒有變化反而很困難。

星原顫聲抗議,汐則是不甘心地低着頭。

我挺直背脊,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接着在西園腳邊發現翻倒的便當盒。沒記錯的話,是汐的便當盒。

「你們是白癡嗎?就算周圍的人把汐當女的,本人也以爲自己是女的,他仍然是男人哦。還是說他動過手術了?已經切掉了?沒做到那種地步的話,根本是在玩而已哦。」

「不,我會去找其他朋友一起喫啊。」

「那是妳自己認爲。汐什麼都沒做,他只是普通地上學而已。」

汐抬起頭,以悲痛的表情瞪着西園。

我大聲怒吼着:

我朝星原與汐的方向看去。西園正雙手抱胸,站在兩人旁邊。

「妳還真有臉那麼說。什麼叫妳的意見啊?妳根本只是在說汐的壞話而已。『你們應該接受因爲不能理解汐所以攻擊汐的我』?妳是白癡嗎?」

「又不是小孩子,講輸了就東拉西扯。這和那有什麼關係?」

「聽不懂嗎?對我們來說,他普通地上學就是惹到我們。逼不想知道的我們知道他的性癖,但是我說自己的感想時,又要被嘴不要找他麻煩?這什麼話?什麼都他說了算?不想被人說閒話的話,就不要把自己的性癖昭告天下啊。話說回來,既然要我們接受他的性癖,他也該接受我們的不爽吧?爲什麼只有他是特別的?這叫雙標好嗎?」

「因爲情況不一樣了嘛。」

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呢……我思考着,正想夾起配菜時。

「嗯。三個人一直在一起,也沒有那麼多話好聊。再說,連午休都和汐在一起的話,你不就得一個人喫便當了?」

我上完廁所,正在洗手時,兩名班上男同學邊聊着天,邊走進男廁。他們從我後方經過,開始上廁所,對話聲還是傳到了洗手檯這邊。

「就是啊。不要管不就好了?一直在那邊吵,老實說還挺煩的。」

「哇哈哈哈!」西園大聲嘲笑。笑了一陣子後,「呼!」地吐了一口氣,「噁心!」最後冷冷地如此啐道。

「你才別東扯西扯,說清楚啊。」

她應該是想丟向我,汐即時捉住她的手。

西園不高興的聲音傳入耳中。

「啊!」西園驚叫,手一鬆,水壺落地,發出響亮的聲音滾動着。

「難道她是在眼紅?」

雖然無法因此開心,但這樣的趨勢並不壞。假如西園引起班上大多數人的反感,說不定就不會再找汐的麻煩了。希望這風向能維持久一點。

「不知道啦!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歡啦!」

汐加以反駁,西園以輕蔑的眼神回看着他。

露骨的低俗發言,使星原漲紅了臉。

「不然你就說清楚啊,你喜不喜歡汐?」

「哦~你說西園啊。我懂。昨天那樣還挺讓人受不了的。」

「所以纔會那麼拚命幫他啊。最喜歡的小汐被笑了所以生氣了?哈!真噁心,傷眼的事去別的地方做啦。」

霹哩。我似乎聽到西園身上發出玻璃裂開般的聲音。

我按捺着怒氣,用鼻子冷笑。

話一出口,我立刻感到後悔。雖然是因爲衝動脫口而出,但這問題太惡質了。

「嗚……」

汐放開西園,蹲在地上。大量的血珠答答地從鼻子滴下。

「小汐!妳、妳還好嗎!?」

星原從口袋拿出手帕,緩緩地按在汐的鼻子上。與染了血而變紅的手帕相反,西園的臉上失去血色。

「我不是故意的……」

她小聲辯解,可是沒有人點頭。不只如此,幾乎所有的人都以刀刃般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孤立無援的西園似乎總算承認自己有錯,擔心地朝汐伸手。就在這時——

「怎麼了?」

高亢的聲音響遍寂靜的教室。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伊予老師正在門口。她臉上沒有平時的笑容,而是以嚴肅的表情環視教室。

「聽說有人吵架……」

看樣子,有人去向老師報告這件事了。雖然不知道是我們班還是別班的學生,但是這時機太差了。如果能早點來就好,我不禁這麼想。

伊予老師走進教室,發現蹲在地上的汐,瞪大眼睛。

「……發生什麼事了?」

「西園同學用水壺打槻木同學。」

在伊予老師附近的女生打了小報告。那女生是西園的跟班之一,這可說是出賣西園的行爲,使西園嘴脣發顫,似乎受到不小的打擊。

「不是,我……」

伊予老師看了西園一眼,蹲下來看着汐的眼睛。

「汐,怎麼了?」

汐以星原的手帕按着鼻子,搖頭道:

雖然不知這猜測是否正確,但我有股無處發泄的鬱悶。只不過是想誠實地面對自己而已,爲什麼要如此卑微呢?

汐笑開了。他回味我們的話似地答應着,聲音中有真正的暖意,表情中也有真正的笑意。看着他的模樣,我也覺得心中有股暖流。

那便當盒幾乎可以斷定,是西園故意弄掉的。

當事者們不在,班上的氣氛緩緩鬆弛下來。這樣一來,事情就解決了吧。我有種被丟下來的感覺。

我吞了吞口水,以褲管抹手,擦去掌心的汗水。

我們再次向前走。

汐靦腆地點頭。

「……是啊。」

「跟我來!」

伊予老師厲聲喝道,西園嚇得肩膀一顫。我也很驚訝,從來沒見過伊予老師這麼生氣。

「那個,我有話要對你們說。」

「關於告白的事。」

汐該不會知道西園喜歡自己吧?所以纔會對自己沒有先告訴西園就改變生活方式——不再當男生的事,覺得對不起西園。這麼一想,汐之所以不管被如何攻擊都不會回嘴,就一切都合理了。

「哈哈……被妳見到難看的樣子了,真丟臉。」

「是嗎?」我說完,汐如此回應。我無法從那聲音中判斷感情。是回應別人說可有可無的事時的那種附和嗎?

「是啊!小汐可以儘量賴着我們哦!」

「怎麼辦?我最近都沒念書!慘了~如果不及格,暑假就要來學校補習了吧……」

「……對不起,已經有人先找我了。」

這樣真好。我漠然地想着。有朋友,就是這種感覺呢。不需要迎合他人或故作虛榮,以純粹的關懷與善意形成的人際關係。而自己也身在其中。這個事實讓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喜悅。

「我沒事。」

「爲、爲什麼?」

「那個,很高興你們願意和我說話,爲我生氣。謝謝你們。」

他頓了一下,不等我的回應,繼續說下去:

看着僵住的我,汐覺得有趣似地笑了。

三人原本的所在之處,只剩被打翻的便當盒。那無人理會的便當盒令我感到哀愁,我動手收拾善後。

在那之後,汐從保健室回來,一如往常地上第五節的課。鼻血當然已經止住了,由於沒有以棉花塞鼻子,也沒也貼紗布,傷勢應該不太嚴重吧。

「這點傷沒什麼啦,雖然按下去時會痛,但是沒傷到骨頭的樣子。」

最後,他們走到汐面前,其中一人臉上掛着討好的笑容,對汐說話。我記得他叫歌島。

「沒什麼啦。我們是自願這麼做的。」

最近一直很憂鬱的星原,今天開朗得不輸耀眼的太陽,充滿活力。看得出她很安心。她應該是認爲,自從午休的事後,西園就不會再來找汐的麻煩了吧。雖然有點過於樂觀,但我也有類似的想法。

其實汐大可讓西園負應負的責任,但是他並沒有那麼做。就算變成這樣,還要爲西園着想嗎?我看着汐,興起一個想法。

「沒關係啦,我最近也都沒念書。」

我回應着,田間小路到了盡頭。我們又前進了一會兒,來到十字路口。

汐看着我們,微笑起來。

汐突然停下腳步,以認真的語氣開口。我和星原也停下腳步,以緊張的心情看着汐。

星原陪着汐離開教室。

這、這是……想接近、理解汐的,健全的交流。我胸口一熱。

感覺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三人一起回去了。腳踏車鏈的轉動聲,今天聽起來特別輕快。

「汐。」

「……只是不小心撞到而已。」

西園有如捱罵的小孩,步履蹣跚地跟着伊予老師離開教室。她眼中噙着淚水,完全不見先前的囂張。雖然覺得她很可恨,可是看她變成那樣,我卻沒有痛快的感覺。

汐安靜地轉頭,表情平穩到不可思議。說不定他正在等我主動開口。

我開始做回家的準備,就在這時,我見到四、五名男生把臉湊在一起,小聲地討論著什麼。他們時不時地朝汐看去,有時皺眉有時賊笑,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是啊。如果沒有期末考就更好了……」

除了我之外,很少有男生直接與汐說話。汐先是一驚,接着露出警戒的表情。

「果然。」

「說到生氣,今天中午時紙木同學很帥哦。從來沒有人敢那樣對亞里沙說話呢。」

我突然想到,雖然被找碴成那樣,可是汐從來沒說過任何一句西園的壞話。是單純地不想討厭西園,或者是因爲,汐知道西園喜歡自己,所以同情她呢……不論如何,汐都太善良了。

不是今天,是從明天起啊……我心想,和汐一起與星原道別。

「不會不會!這是稱讚哦。紙木同學那時候很帥呢!」

汐迷惘了一下,點了點頭。

「不用那麼緊張啦。如果你放學後沒事,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喫麥當勞?」

「聽說亞里沙被暫時停學了!」放學後,有個同學到處宣傳這件事。根據那人的說法,其實昨天就已經有學生把西園偷裙子的事,告訴伊予老師了,再加上今天的騷動,因此學校直接開罰。

「這個月過完,就是暑假了~!好期待啊!」

我說不出話。

「我也有事想問你。」

「關於告白的回答,我……就像中午時對西園說的,我覺得你很可愛,也有心跳加快的時候。可是,我不知道那種感情算不算喜歡……所以希望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想出回答的。」

「你喜歡夏希對吧?」

「無所謂啦。」

歌島他們離開了。

不論如何,必須弄清楚那「無所謂啦」的真正意思纔行。儘管不想特地確認,可是這部分很重要。

班上已經沒有以奇特的眼神看着我們的人了。

伊予老師認真地端詳汐,接着發現旁邊的便當盒,似乎察覺了什麼,臉上出現憤怒與憐惜的神色。

「唷、汐,你也真慘。鼻子沒有歪掉嗎?」

「嗯。」

「呃,對不起,那是什麼——」

汐露出開心的微笑,但是又輕輕搖頭。

「……是嗎?嗯,好。」

歌島有點難爲情地搔着頭說:

汐把書包掛在肩上,站了起來。早已收好書包的星原跑到他身邊,兩人聊了幾句後,朝我走來。我起身等待他們。

「回去吧。」汐對我說道,「嗯。」我點點頭。三人一起走出教室。

被星原以死魚眼瞪着,我只能苦笑。

先不論消息是否正確,不過聽起來很合理。儘管我不同情西園,但也沒有叫好的意思,只希望她今後能改過自新,別再找汐麻煩。

「是、是嗎?」

「啊,對了小汐,妳鼻子沒事了嗎?流了那麼多血,嚇死我了。」

我困惑了。「無所謂啦」是什麼樣的無所謂呢?「什麼時候回答都無所謂」嗎?還是「不回答也無所謂」呢?對汐來說,那告白應該是很重大的事,所以不會是後者……雖然我這麼想,可是剛纔的「無所謂啦」之中似乎帶有拒絕的意思。有點像被人約唱歌或打保齡球,但是不怎麼想去時的那種「無所謂啦」。雖然我沒被約過就是了……

「沒關係,那就下次吧。」

有鼓起勇氣出頭,真是太好了。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好了。

我忍不住拔高聲音。被星原稱讚,我開心到快要飛起來。不妙……就算現在被不認識的人撞到,摔進田裏,我也有說「沒關係」的自信。不然自己跳進田裏也可以。

汐瞪大眼睛。這出乎意料的邀約,使我也有點驚訝。

「仔細想想,我們完全不知道你的事呢。所以啊——那個,邊喫薯條邊聊聊吧?但是不勉強啦。」

至於西園,則一直沒有回教室。

「汐,這便當盒是怎麼回事?這也是偶然掉下去的?」

「……誰帶槻木同學去保健室。西園同學,跟我來。」

「到目前爲止,所有說這種話的人,成績都比我好哦。」

我叫住正想向前走的汐。

有種一直藏得好好的內心最柔軟的部分,突然被一把抓住的感覺。我無法否認,也無法承認。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我不安地說着,「啊——!」星原輕聲慘叫。

「爲什麼?看就知道了。喜歡上什麼人時的表情,我看多了。」

「不,我……」

「我們去保健室吧。」

汐又說。

「真的嗎?希望能早點好起來……」

還以爲要說什麼呢。我鬆了口氣笑道:

有些話,我想趁着與星原分開,只剩兩人的這個時間點告訴汐。經過午休的事後,下午上課時,我一直在做心理準備。我不再迷惘了。

看了汐的反應,伊予老師安靜地起身。

「那就明天見了!不過明天開始,要認真唸書了!」

「這樣一來,班上的氣氛一定會變好,亞里沙也一定反省過了。」

星原站着騎腳踏車離開了,背影很快就消失無蹤。

汐打斷我的話。

汐輕快地說着。

「夏希很可愛呢。又單純又正直,難怪你會喜歡她……啊,我不是在怪你哦。應該說我會幫你加油的。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事,儘管說哦。所以把我說喜歡你的事忘了吧。」

他一口氣地說着,彷彿想快點結束這話題似地。又或者,一直說話的話,可以把某些東西蒙混過去似地。

「而且說起來,我說的喜歡是對朋友的喜歡,是誤會的你不好哦。想想看嘛,男人怎麼可能對男人告白呢?再說,沒有被同性喜歡更噁心的事啊。那種事我也知道啦。所以、呃、所以……!」

他說到哽噎,一道淚水從眼角滑落。

汐摸了摸自己臉頰,看向指尖的淚水,自嘲地笑了。

「哈哈,果然不行呢,爲什麼每次都馬上就哭呢?明明早就知道了……」

「汐……」

我想朝他走近,但汐低着頭搖頭。

「我沒事。沒事……」

他說着,把手探入裙子的口袋,似乎想找可以擦眼淚的東西。不到三秒,他從右邊口袋拿出手帕。正想擦眼淚,又停下動作。

汐拿出來的,是有紅黑色污漬的手帕。是星原想幫汐止住鼻血時使用的手帕。汐應該是打算洗乾淨後再還給星原,所以收在口袋裏吧。

之所以停下動作,是因爲手帕上有血嗎?還是說,因爲是星原的手帕?我厭惡起這麼想的自己。

汐無力地笑着,緩緩地抬起頭。

「果然贏不過女生呢。」

如殘雪般虛幻的微笑底下,究竟隱藏着多少悲傷與絕望,以及心死呢?我胸口發疼,想不出任何回應的話。

蟬聲遠遠地響起。

夏天已經到來。

《銀荊的告白》1 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插圖(7)
《銀荊的告白》 · 1 · 第一章 神明搞錯了 · 第7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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