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VS.
《銀荊的告白》 · 八目迷 · 7.5萬 字
文化祭結束後,過了三週。
夏季殘留的暑熱早已消失無蹤,現在是秋意濃厚的十一月初。椿岡高中正在舉辦球技大賽。
包含我在內,二年A班的男生早就輸光所有球類比賽作鳥獸散。但我還是留在體育館裏。館內分成北邊與南邊兩個球場,正分別舉行排球與籃球賽。我靠坐在牆邊,看着北邊球場正在與D班比排球的A班女生。
砰!排球強而有力地在打蠟過的發亮地板上彈起。又是D班的扣球。比賽是三局兩勝制,A班已經輸一局了。
快輸了呢。坐在我身旁的蓮見說。他原本就以愛睏的眼神在看比賽,現在更是興味索然地打起呵欠。
「還不一定啦。要看下去才知道。」
「雖然你這麼說,但你還不是沒有幫忙加油。」
「我有在心裏幫忙加油哦。」
「啊,是喔。」
這傢伙,根本不相信我的話嘛。
但我說的是真心話。雖然沒有出聲,但我確實在心裏幫忙加油。不過這種加油法算不算「確實」,也有點微妙就是了。
「你看,星原很努力啊。」
我把視線放在一名女學生身上。
綁在左右兩側的馬尾如小狗尾巴般搖晃不已的女孩,星原夏希。她在球場上努力來回奔跑,不讓球落地的模樣,真的很像小狗。雖然她很拚命,但似乎不太會打球,總是讓球彈到奇怪的地方。
「儘管她很努力……但對比賽沒什麼貢獻呢。」
「沒關係,她光是在球場上,就可以提升隊伍的士氣了。」
「真的嗎……」
當然。我肯定地說。
就在我們閒聊時,D班又得了一分。星原在球場中央停步,雙手撐在大腿上,似乎有點沒體力了。她休息了一會兒,再次站直身體時,與我對上了目光。
星原有點難爲情地對我笑了笑。我也跟着笑了起來。在簡短的眼神交流後,星原再次看向D班成員。
「嗯。交給我吧。」
「那不就等於告白了嗎!」
「不是……不對,雖然不是完全不對,可是……啊,可惡,沒辦法說明清楚。不要再聊這件事了吧。」
世界觀,這說法也真特別。
我不禁大叫,又連忙閉嘴,稍微看了一下週圍。女生們都專心地看比賽,其他學生也沒有注意到我們。我鬆了口氣,壓低聲音:
「吶、吶,你說星原該不會也發現了吧?」
那兩人基本上總是形影不離。與很有親和力的真島相反,椎名的個性嚴肅,而且有些強悍,所以我有點不太習慣和她相處。
星原拍手喝采,「好耶!」球場內的A班女生們也歡呼起來。汐靦腆地笑着,接受她們的稱讚。
比賽再次開始,D班的女生髮球,A班後方的女生把球彈回。球過網後,D班的女生傳球,扣球,砰!很快地就得分了。從比賽開始後,已經看過不知多少次這種有如範本的扣球模式了。
「小汐!之後就交給妳了!」
「……嗯,被說過好幾次。」
「哦,難怪。總覺得有獨自的世界觀。」
雖然我想說纔沒有,遺憾的是,我確實被說過。
「喂,你把星原當笨蛋嗎?」
不過,最近我確實愈來愈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了。和星原在一起的時間愈多,我對她的感覺,似乎和當初愈不同。
不過,我們這邊有汐在。
球朝着球場邊角飛去,D班來不及救球,球落在邊界線之內。是不輸排球社社員的精彩扣球。
「呃……你是想繞着圈子說,你對星原的喜歡,是朋友的喜歡?」
蓮見說的對。我無法反駁。
對方發球,站在網邊的女生把球托起。汐朝球衝去,配合球落下的時機,蹬起雙腿。
膚色偏黑,看起來很男孩子氣的女孩真凜——真島凜得意地高比V字,應該是投籃得分了吧。我記得她是軟式棒球社的隊長,運動神經應該很好吧。
我的童年玩伴槻木汐,走進球場。
與D班的分數差距逐漸縮小,見到逆轉的可能性。
「你是問什麼時候發現的?大概是暑假前吧。不過是到了你和星原一起當文化祭執行委員時,我才確定的。那個樣子,不管誰看都看得出來。」
由於之前星原曾找真島幫我惡補期末考的內容,所以我們偶爾會說話。正確地說是被真島虧,但是沒有熟到可以稱爲朋友的程度。不過像我這種班上邊緣人,能和真島那樣的班上風雲人物說上話,本身就已經夠令人驚訝了。
「……我知道。」
說不定會贏?當大家心生期待時,嗶嗶!哨聲響起。
「說到這個,你的童年玩伴什麼時候出場?」
蓮見乍看之下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但其實他很喜歡觀察人類。不過戀愛方面的事,他就沒興趣了。就我來說,我也不希望別人太深入這部分,還是就此打住吧。
心臟有如被泡在冰水中似地猛烈收縮。
「你真的很喜歡她呢。」
蓮見理所當然地回答,我開始有點不安。
但畢竟情況不同,不能完全像男生時一樣。
看樣子,我似乎完全沒有遮掩自己的感情。而且居然認爲蓮見不會發現,我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蠢。可是突然說這個,也未免太偷襲了。至少不必在這種時候說出來吧。
「是你自己要繼續說的……」
「我?哦,汐啊……」
汐的身體倏地放鬆下來,「辛苦了!」、「謝啦!」A班的女生們對汐說道。汐回應着她們,完成任務似地離開球場。
雖然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但平常不起眼的我主動說要當文化祭的執行委員,看在班上同學眼裏,應該很稀奇吧。而且我是在星原說要當執行委員後才報名的,不認爲我「對星原有意思」反而困難。
「唉……星原還是一樣可愛呢……」
「小椎,妳看到沒有?」
「沒關係!還是有機會逆轉的!」
「不是來不及什麼的……咦?事到如今?」
「咦?事到如今纔想否認,已經來不及了啦。」
「——帥啊!真凜!」
小椎——黑色長髮的女孩椎名冬花吐槽。她與真島鬥嘴的模樣,是常見的光景。
「是啊,她們好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
「是說,你沒被誰說過嗎?『你是不是喜歡星原』之類的。」
這也許是A班第一次在對方沒失誤的情況下得分吧。
「不會吧……」
蓮見說道。
自從汐上場後,雙方的攻防出現變化。刁鑽的球大多被汐救回,而且偶爾會扣球反擊。漸漸地,其他的A班女生也開始得分。
「那兩人很要好呢。」
「看到了看到了,不愧是真凜。」
雖然我只注意着星原,不過南邊的球場也有A班女生的比賽,比的是籃球。與排球相反,現在是A班輾壓的狀態。
「就是那個……如果星原也知道的話,我該怎麼辦……」
「但我還是要說一句……就算統稱爲喜歡,也是有很多種類的哦。」
「你就幫我想想看嘛。」
「……什麼時候?」
雖然不知道該如何介紹槻木汐這個人。但是能肯定地說的,就是直到高中二年級的春天爲止,原本是「他」的汐,現在變成「她」了。不是因爲身體出現變化,也不是因爲與誰談戀愛,而是因爲汐改變了生活方式。
一開始,汐拒絕了,應該是對身體上的差距有自卑感吧。但我和星原一直說「沒問題啦!」最後他才終於不情不願地和大家一起上課。
「欸——真的假的……?」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纔沒有喜喜喜、喜歡星原呢!」
換下去的是星原。也許因爲接球接到手痛吧,只見她一邊甩手,一邊走向坐着待機選手們的球場邊緣。
「總算要出場啦……」
我吞了吞口水。
儘管覺得難以置信,但是仔細想想,也許就像蓮見說的吧。
「才……」
「沒關係!」球員們正彼此安慰。雖然有些人露出懊惱的表情,但也只有那樣而已。
白瓷般半透明的肌膚,絹絲般的銀金色頭髮。在這個體育館中,存在感比任何人都強,但是又有一種隨意碰觸的話會立刻消失似的空靈感。
「我纔想問,你爲什麼會覺得不會被發現啊?」
「不要得意忘形了。」
「那種事問我也沒用吧……是說星原應該還沒發現吧,因爲她很遲鈍。」
「槻木的運動神經真的很好呢。」
汐的上半身在空中向後仰,砰!向下扣球。
我說着,看向D班。
「是啊。我早就發現了。」
「就是嘛——!我搞不好也有打籃球的天分呢!」
「果然。」
「想什麼?」
「我哪知道啊。你不會去問她本人嗎?」
如今,絕大部分的A班女生都已經接受汐了,上課時沒有出現什麼問題。汐似乎也很開心。他從以前就喜歡活動身體,應該一直很想上體育課吧。
「那啥啦。」
「哇~!小汐好棒!」
我的童年玩伴也在其中。
蓮見厭煩地嘟噥着。但我可是很認真的哦。
「這傢伙真難搞……」
D班一直是由同一個女生扣球。應該是排球社的吧。A班沒有人蔘加排球社,也難怪會居於劣勢了。
我再次看向A班的成員。
「耶~呵呵!」
「是啊……」
汐說着,從摺疊椅起身。
蓮見傻眼地說着。
「這種話題,去跟別人商量啦。」
我沉浸在不斷擴散的幸福中,忍不住嘆氣。
問喜不喜歡她的話,確實還是喜歡。但假如完全承認這點,又好像會失去什麼——被這種奇妙的強迫觀念束縛。
汐出聲鼓勵隊友。原本快死氣沉沉的A班女生,稍微恢復了點活力。
我正在胡思亂想,旁邊的球場傳來歡呼聲。
「欸?」
大約一個月前,汐開始與女生們一起上體育課。只坐在旁邊看很無聊吧,導師伊予一直鼓勵汐和大家一起上課。

對戰的D班女生也注意到汐了。她們的反應各式各樣,有略顯驚訝的,也有一臉好奇的,甚至還有以陶醉的表情看着汐的人。
大部分的人,都已經接受那樣的汐了。
我朝南邊球場看去,現在正在交換選手。
坐在地板休息的星原猛地起身。
「謝謝!接下來交給我吧!」
「交給妳了,夏希。」
兩人錯身而過時,互相擊掌。
並非因爲比賽結束,是因爲汐的時間限制到了。
像這類會出現輸贏的場合,學校會對汐做出限制。除此之外,有身體接觸的運動,或者以力量決定勝負的運動,也都會對汐做出限制。一方面是爲了避免發生意外,同時也有追求公平的成分在內。
汐接受了這樣的限制,班上女生也沒有異議。今天是汐第一次與其他班級比賽,但是從別班的反應看來,似乎也很和平。
「呼,幸好……」
我忍不住嘆氣。
「還沒贏哦。」
蓮見吐槽。
「輸贏無所謂啦。」
「你不是在幫她們加油嗎?」
「是沒錯,不過剛纔的嘆氣,和那個無關。」
「不然是什麼?」
「是汐的事。」
我仔細地爲蓮見說明:
「因爲球技大賽是班級之間的比賽,而且優勝的話能得到表揚,所以每班都有非常想得獎的人。」
「嗯。」
「而這次的球技大賽,汐是以女生的身分參賽的。就算限制了上場時間,還是有可能被別班的人說不公平。如果因此演變成對汐的誹謗……」
就是西園亞里沙。
動手動腳,指的是汐第一次穿裙子來學校那天,能井闖進A班教室,揪住汐領子的事吧。只要是當時在場的A班學生,一定都還記得那件事。
……不過——
「汐在不在?」
教室再次恢復吵鬧。可以聽見在意那三人後續的對話聲。我傻傻地站在原地,回過神後,連忙跑到走廊上。
「啥?爲什麼?你是誰啊?」
「風助。」
「不行!」
我不動聲色地將視線移到一旁。看向正緊張地比賽的籃球場。與排球比賽一樣,數名待機的選手正坐在球場旁的摺疊椅上。
能井的臉頰抖動了一下。班上的氣氛稍微改變了。
儘管她在七月被停學過後,變得安分了點,但否定汐的態度仍然不變。只要西園不改變想法,兩個人應該沒有和好的可能吧。
「算了,妳也來吧。」
吵鬧的教室,在不知不覺中安靜下來。原本談天說笑的同學們壓低聲音說話,側眼觀察兩人的發展。
「唔……人數多的話,還是家庭餐廳吧。」
星原離開,去找其他女生說話。
「而且你說不定會動手動腳。」
「既然如此,就在這裏說吧。」
她的身材嬌小,總是綁着雙馬尾。乍看之下很可愛,可是個性只能以兇暴形容,爭強好勝,不服輸到病態的程度。
在那之後,A班的女籃在準決賽時落敗。這是A班在球技大賽中的最高成績。
到頭來,A班還是輸了。汐下場後攻勢不再,被對方一口氣打敗。是說反正早就知道會這樣了。還不如說,與有排球社社員的班級對戰,能撐到現在,已經算很好了。班上女生們似乎也那麼想,因此沒什麼人露出難過的表情。
「我、我纔不是想看熱鬧呢。」
果然打算開慰勞會呢。由於星原找的只有女生,我還是別打擾她們,今天一個人回去吧。
我大聲叫住三人。
「唔……也行吧。反正比若有深意地沉默不語好多了。看起來有點蠢就是了。」
「還真困難呢。」
例如……假如真的發生「動手動腳的事」,星原一個人也許處理不來——哦哦,這說法很合理,而且確實有那種風險。
「……我可不想看到那種情況。不過從剛纔的反應看來,目前沒有那種徵兆,所以我纔會鬆一口氣。」
「聽不懂人話嗎?我說,不想被沒關係的傢伙聽到。」
「小汐,妳覺得麥當勞和家庭餐廳哪個好?」
「可是個屁啦可是!實在有夠煩的耶妳。只是說幾句話而已,妳不要在那邊亂。」
「我有話跟你說。過來。」
「我知道你想說我太愛擔心了,可是……」
可是那樣一來,不就等於我看不起星原的能力了嗎?等於繞着圈子說星原沒用……想到這裏,我決定放棄這說法。
——女生接受汐的速度快。
「有什麼事?」
「是很重要的話,我不想被沒關係的傢伙聽到。」
我起身,把書包掛在肩上,正想離開教室時。
「你和汐那麼不對盤,要是發生什麼事……就是那個,所以我也要去。」
「不然是什麼?沒有明確理由的話就滾回去。我說過我還有團練,你是沒聽到嗎?要是再繼續糾纏,小心我揍人哦。」
汐很受女生歡迎。
「你是來參觀上課的家長嗎?」
星原插嘴。
星原說完,皺起眉頭。
「我也知道煩惱那些是沒用的,但還是會在意嘛。文化祭時,我已經明白了,我的這種個性,八成一輩子改不掉吧。」
我只是汐的童年玩伴,不是監護人。儘管如此,我還是會在意其他人是怎麼看汐的,以及汐對那些眼光有什麼想法,忍不住做各種想像,因此提心吊膽。該說愛操心呢,或者太鑽牛角尖呢,只要事情和汐有關,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太多。
「只是說一下話而已,我也還有團練,不會說太久。」
「謝謝。」
我在心中嘖了一聲。那傢伙是能井風助,是汐以前參加的田徑隊的隊員。雖然看起來很有運動員的感覺,可是對我來說,這傢伙完全沒有運動員的清爽感。應該說,我對他沒半點好印象。
身爲男生時就是那樣了。成爲女生後,「受歡迎」的意思有了改變,從男女之間的「有異性緣」變成對朋友的親近感。
能井訝異地回頭。
「當然不知道。不要鬧了。我可是很認真的哦,想看熱鬧的人給我滾。」
「那我也要去。」
我裝出若有深意的表情,打起迷糊仗。但是能井無法接受。
我們正如此聊着,哨聲響起。
汐與能井對瞪着。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我是誰。當執行委員時,你還特地找我碴耶。」
我把視線從西園身上移開。
「說的也是!我去跟大家說哦!」
……不過這樣也好。
「別再說了!那樣一來我又會開始胡思亂想啦。」
「你不讓夏希一起去的話,我就不和你走。」
不能說我只是單純在意能井想說什麼,不然我就只是普通想看熱鬧的鄉民了。我開始想理由。
兩班的女生隔着網子敬禮。如此一來,A班的女排就被淘汰了。
我當然有自覺。
汐站了起來。
我被能井找碴時,星原也有幫腔。雖然當時星原對高自己整整一個頭的能井怕得簌簌發抖,可是現在的她臉上毫無懼色。自從當過文化祭執行委員會會長後,星原成長了很多呢,我感慨萬千地想着。
「等、等一下!」
女生們聚在一起,走出球場。可以聽到「唱歌」、「家庭餐廳」之類的詞彙,應該是在討論慰勞會的事吧。汐和星原也在其中。應該說,是以汐爲中心討論纔對。在剛纔比賽的活躍,似乎又讓汐加了很多分。
一方面是因爲汐的長相很中性,除此之外,應該是感性的問題吧,與男生相比,女生接受汐的速度更快。就算好感的性質不同了,汐再次成爲班上風雲人物的日子應該也不遠了。
能井以帶着怒氣的聲音怒道,星原害怕地咬着嘴脣。
我放下書包,正想過去幫腔時……
「最後一句太多餘了。」
星原斷然說道。
排球場上,已經換成其他的班級在比賽了。
能井大步走進教室,在汐面前停下腳步。
「我纔不會。妳把別人當成什麼了?」
只有記得的人才會說這種話。我忍不住想反駁,但是沒有說出來。汐和星原等一下還要去慰勞會,我不想因爲無聊的反駁,浪費他們時間。
「是啊。不過最近,我不再一個人胡思亂想了。儘可能地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對我和對周圍的人應該都比較好。果然溝通是很重要的呢。」
「小汐等一下要和我們去參加慰勞會,不能和你過去。」
其中一人正以陰沉的眼神瞪着汐。
假如在和好後因互相干涉而產生摩擦,還不如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算了。
這句話雖然是事實,但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A班仍然存在着無法接受汐的女生。
「不好意思,妳們先過去吧。」星原對身邊的女生說完,與汐一起離開了。
「我纔不是沒關係的人呢。我是小汐的朋友哦。」
「我也要去。」
「可是——」
二年A班的學生換好衣服,回到教室。天氣早已轉涼,所以每個人穿的都是長袖制服。有些人甚至在西裝外套下穿連帽襯衫。
球技大賽閉幕式結束後,學生們離開體育館。時間已經超過下午四點了,之後不需上課,可以直接回家。
最後,能井嘖了一聲。
「就算不說,你也知道吧。」
汐坐在椅子上,不高興地發問——
「誰記得那種事啊。你這種人有記得的價值嗎?」
那傢伙,居然對星原……饒不了他。
「還有,你以後八成會踩到別人的地雷。」
同學們一面收拾書包,一面閒聊。我看向汐,他似乎正與星原討論什麼,我豎起耳朵細聽。
我想像着那光景,身體不禁微微發抖。
一名高個子的男生從門外探頭。
他對星原說完,大步走出教室。
因爲我在當文化祭的執行委員時,被他找過碴。這傢伙也和西園一樣,都對曾經是「他」的汐很執着,否定汐現在的生活方式。
蓮見今天的吐槽特別多。
「就是……呃……」
汐以堅定的態度宣佈。與顯得煩躁的能井相反,汐冷靜到可以說是冷漠的程度。但他的眼神很銳利,眼中充滿安靜的怒意。
「那個是哪個?」
能井煩躁地抓着理得很短的頭髮。
不、不妙。雖然能井的口氣很嗆,但是他說的確實有道理。
汐和星原也都還有事,得快點找理由纔行……咦?是說這樣一來,我真的只是想看熱鬧而已了?應該說我已經在浪費汐和星原的時間了……
怎麼辦?我正感到焦急,汐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也一起來吧。」
汐主動幫我緩頰。真丟臉,不過很感謝他。
我哼了一聲,看着能井。
「聽到沒?汐也這麼說哦。」
「你在得意什麼?你真的很讓人不爽耶……」
能井不高興地看向汐。
「喂,讓那傢伙跟來有意義嗎?」
「意義……雖然沒有,可是他在場,我比較容易說話。」
「什麼啊?聽不懂。」
能井煩躁地皺眉,但似乎不打算繼續吵這話題了。「待會不要亂插嘴。」他瞪着我說完,邁出步伐。
我們三人跟着能井前進。我小聲地對汐開口:
「汐,剛纔謝了。」
「下次要先考慮過再說話。」
「嗚……對不起。」
我道歉後,星原湊了過來。
「可是有紙木同學在,會安心很多哦。」
「真的嗎?真開心……」
由於汐平常待人和善,生起氣來反而更可怕。一旁的星原身體顯得有點緊繃。但能井不但不畏怯,反而更不高興了。
「不是體力的問題。」
「你連那種事都不知道就跟來了嗎……」
等得不耐煩的能井看開似地開口:
「回來吧。回男子田徑隊。」
對能井來說,他一定認爲自己讓步了吧。可是他完全沒有隱藏自己的傲慢,每一句話,都感覺得到他想控制汐。
呼——他吁了口氣。本來以爲他已經把想說的話全說完了,沒想到他仍然以冰冷的視線看着能井。
能井以認真的表情看着汐。
「……因爲我覺得長跑比較適合我。」
「放心吧。高中驛站接力賽不限田徑隊的學生參加,只要是椿岡的學生,不管是棒球隊或回家社的都能跑。」
「夏希、咲馬,我們走吧。」
能井陷入混亂。我懂他的心情。因爲汐一直不肯說,我還以爲是什麼重大的原因……老實說,有種大失所望的感覺。
「那個……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汐露出極度厭倦的表情。他果然是這種反應,我心想。
「你那是被害妄想吧。我突然退出田徑隊是對不起大家,但又沒有妨礙到你。是你自己要覺得受傷害的。」
「但我希望有跑得更快的選手。」
「風助。」
「爲什麼我非得得到你的許可,才能穿裙子呢?爲什麼我非得得到你的許可,才能和其他人來往呢?那不是你能決定的事。絕對不是。看在別人眼裏,我們也許就像好搭檔一樣。也確實有能互相切磋琢磨的部分。但那也只有在田徑隊時。」
「還有啊,全力奔跑,或者滿不滿足什麼的……希望你別用那種自以爲懂我的口氣說話。完全沒有你說的那回事。想全力奔跑時,我還是會全力奔跑。而且我對現在的體育課也很滿意。雖然也有不能盡如人意的部分,但我還是沒有一絲一毫想變回以前的自己的想法。」
可是現在,我已經明白了。那不是怎麼樣活才輕鬆之類的效率問題。但能井現在還是不懂。
汐終於回頭。
這裏是中午時學生休息的場所,可是現在沒有任何人。這似乎就是能井要說話的地點。
「可以了吧?我不會回田徑隊。這話題就到此結束。驛站接力賽加油。」
國中時的確是那樣。全校朝會時頒過很多次獎,所以我記得。那些獎全是短距離的比賽。儘管我和田徑不熟,但是短跑選手應該不會參加驛站接力賽吧。
但對汐來說,這應該是非常重要的問題吧。就像能井說的,從短跑改成長跑,不是能簡單做出的決定。特別是參加過全國田徑大賽的汐,要做出這決定,應該更是困難。所以不能認爲汐想得太少……可是,腿嗎……我從來沒在乎過腿的粗細呢……
「只是改變跑步的距離而已,沒必要被你責怪。」
能井催道。汐做出覺悟似地深深吸了口氣,緊張地抬頭。但他不看着能井,而是看着斜下方,開口:
「就是啊。人多勢衆嘛。如果有什麼事,就三個人一起打扁他。」
「……」
不過比起那個,有件事我挺在意的。
「我不會回男子田徑隊的。」
「只是改變跑步的距離?你很清楚短跑選手和馬拉松選手的訓練菜單與鍛鍊的肌肉完全不同,不能說換就換。可是你卻……改成長距離。爲什麼?」
能井轉頭狠瞪我們。因爲我們是以他聽得到的音量說話的,他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但是纔剛放學,走廊上人很多,他也沒辦法揍人。
「因爲我不想讓腿變粗。」
「不可能。」
「喂,話還沒說完——」
「我完全不懂你在想什麼。突然穿裙子上學又退出田徑隊……你到底想怎樣?可以想像一下被你耍弄的我的心情嗎?」
能井眼中出現殺氣。從剛纔起,不論我說什麼,都會惹他生氣。雖然我不是故意的,但還是覺得有點對不起他。
從汐的態度看來,應該是難以對能井啓齒的原因吧。雖然我也試着猜想,可是完全猜不出來。如果只因爲覺得長跑更適合自己,根本不需要隱瞞原因。
能井那傢伙,應該是在心情方面追不上汐的變化吧。如果是那樣,驛站接力賽只是想與汐產生關聯的藉口。但不知道他是爲了理解汐,或者是爲了讓汐回覆成以前的樣子纔來找汐的。假如是前者,還有同情的餘地……但不論如何,既然汐不打算繼續與能井說話,我就沒資格插嘴。
「……然後?」
「我會加油的。」
「你的短跑成績明明也很好。」
「小汐從去年夏天起,就改練長跑了哦。」
「然後呢?你想說什麼?」
能井在中庭中央停下腳步。由於中庭前後左右都是建築物,陽光照不進來,所以顯得有些昏暗。而且空氣還很涼。
汐厭煩地反問。臉上出現怒色。
「從剛纔起,我就很在意……汐不是短跑選手嗎?」
「啊,是這樣啊……」
「你還不懂嗎?」
明確的拒絕,使能井錯愕地睜大眼睛。
「……啥?」
該不該對打斷能井說話的事道歉呢?我正感到煩惱,能井便想起什麼似地看向汐。
「短跑……最重要的是瞬間爆發力,所以腿容易變粗。雖然不是每個短跑選手的腿都很粗,但我不想讓腿變得更粗了……」
「這樣啊。」
能井的話,使我的胸口有種快燒起來的感覺。
我不動聲色地窺探汐的臉。面無表情……不,是稍微有點倦怠的表情。
一拍後……
我從旁插嘴後,能井朝我瞪來。好可怕!不過他本來就警告過我不要亂插嘴,會這樣也沒辦法。
「不是那樣的。」
「這是睽違九年的出場。下個月就要正式比賽了。隊員們都很有幹勁,努力一點的話,說不定有機會擠進前幾名。」
能井朝這邊踏出一步。
「喂,你說話啊!」
汐微微眯起眼睛。
我們走下樓梯,在走廊前進,來到校舍外。
「你忘了嗎?我們不是常比誰跑得快嗎?我一直有在算幾勝幾敗哦。每天跑到筋疲力竭,團練結束後,偶爾去家庭餐廳……早上在同樣的時間來社團辦公室。對我來說,那是一段很美好的回憶。」
「所以你到底想要我說什麼?」
「什……」
「縣預賽時,跑者之一是長瀨學長……雖然這麼說有點對不起他,但是說白了,他只會扯後腿。而且他本人也知道自己實力不夠,最近拚命練習,可是成績一直沒起色。」
我懂了。星原應該也懂了。至於汐,我想他一定比我和星原更早察覺能井想說什麼。可是他不主動說,而是故意等能井開口。
「吶,我們不是好搭檔嗎?」
那句話,使汐停下腳步,但仍然沒有回頭。
「你應該知道……男子田徑隊通過高中驛站接力賽的縣大賽預賽了。」
「騙人。」
汐以曉諭的語氣開口:
「先說聲對不起。其實我放棄短跑,是有原因的。」
「等一下。」
能井露出困惑的表情。
汐問道。
「沒有什麼深刻的理由啦。」
果然是這樣,我心想。
「如果你沒信心,我可以陪你練習。」
「雖然你有一陣子空窗期,但你資質好,只要稍微練習一下,一定能馬上成爲正式選手。」
從那氣魄可以明白,汐非常火大。
能井沉默下來。
汐以強而有力的語氣,把整段話說完。
儘管能井呼喚,但汐並沒有停步。
「爲什麼?你又沒有受傷。有出場資格也有天分,卻不肯跑……這樣太可惜了。」
這次換成能井的表情暗了下來。
「想穿成什麼樣,是嗎?」
「啥?」
「說到這個,那時候也是這樣。你沒有和任何人商量,就放棄短跑了。」
「什麼原因……?」
能井懇求似地說道。
「全校朝會時有聽說。恭喜你們了。」
太可惜了。我也曾經那麼想過。那是汐剛決定以女生身分生活時的事。明明有那麼好看的長相與優秀的運動神經,爲什麼不選擇能輕鬆生活的身分呢?當時的我無法理解。
「比起二對一,三對二果然更好呢。」
我正因畏懼說不出話,一旁的星原告訴我答案。
我突然感到毛骨悚然。本來以爲是冷風吹過,但其實不然。那寒冷是汐發出的。雖然他的表情很平靜,可是身上的寒冷,足以使人渾身發抖。
高一時我已經和汐疏遠了,所以不知道這件事。
「喂!我全都有聽到哦!」
五秒、十秒過去……我開始感到不安。究竟是多麼難以啓齒的原因呢?
「只要你回田徑隊,和以前一樣跑步的話,我就不計較你退出的事。想穿成什麼樣也隨便你,和誰來往我也不會有意見。再說,你其實也很想全力奔跑對吧?我看了今天的球技大賽。那種……和女生們混在一起的比賽,沒辦法滿足你吧?」
雖然能井等着汐開口,但汐一直沒有說話。就算想說什麼似地張嘴,也沒有發出聲音,而且頭還漸漸低下。
汐單方面地結束話題,邁步離開。星原連忙跟上。我看了能井一眼,和星原一起追了上去。
汐輕咳一聲,眼神再次銳利起來。
「所以,我不是因爲想和你一起跑步,才改練長跑的。」
「不,等一下。你剛纔說不想讓腿變粗?只因爲那種理由,就放棄短跑?明明有那麼好的成績?」
能井連珠炮似地發問,汐有些難堪地噘起嘴。
「……反正我也不指望你會懂。」
「我懂!」
用力表示能理解的人是星原。她的表情很認真。
「國中時,我有個游泳隊的朋友。她因爲不想曬黑,退出了游泳隊。但她還是很想游泳,所以改成去在室內游泳池的游泳教室上課。可是那很花錢,大家都勸她回學校游泳隊就好,但她還是一直去游泳教室……」
星原努力地說着。
「對別人而言,也許算不上什麼大事。可是對自己來說,是嚴重的問題。再說,每個人多少都會在意自己的外表,所以我不認爲那是『那種理由』。」
「夏希……」
汐接受了星原直白的溫柔,安靜地笑了起來。
「啊,不過我也有點想看大腿很結實的小汐呢……」
「不,那個……應該不好看吧……」
「別開玩笑了!」
能井怒吼。
他額頭青筋暴跳,似乎在脫離混亂後,轉爲暴怒。見他一副隨時有可能衝過來打人的模樣,我的警戒一下子提升到最高點。
「看不起人也該有個限度。不想讓腿變粗?你想當模特兒嗎?聽好了,不管你再怎麼在意外表,你是男人的事都不會改變。」
有那麼一瞬,汐疼痛似地眯起眼睛。
「喂,你……」
「我代替你跑吧。」
汐皺起眉頭。能井繼續道:
愛情,有些時候會變成憎恨。
「我沒有那麼說。」
星原也跟着起身。
「……好啊。既然你那麼說,我就和你比。」
汐噗哧笑了。
「哈,你沒有贏我的自信呢。還不如干脆承認現在的你贏不了我如何?享受被女孩子包圍感覺的小汐,跑沒幾步就會喘不過氣了呢。」
「咲馬說的沒有錯。如果我參加驛站接力賽,但是對團隊沒有貢獻的話,該怎麼辦?話說回來,我根本沒有義務和你比賽。」
「不然,如果你輸了,我代替你加入田徑隊。」
「啊!對!」
我驚訝地看着汐。居然答應了?
與一般的十七歲青少年相比,汐已經算相當冷靜的了。儘管如此,還是會有情緒起伏。就算汐很會忍耐,但有太多超出他負荷的事了……想到這裏,我覺得一陣心痛。
「汐已經有好一陣子沒練習了。再說,輸了就回田徑隊,這要求莫名其妙。一般而言應該是反過來纔對吧。而且就算回田徑隊,如果不能成爲戰力,該怎麼辦?」
我偷眼看着汐,見到用力點頭的星原。她似乎很贊成我的話。
「閃邊。」能井對我嗆完,走進校舍。背影充滿自信,剛纔的死纏爛打就像不曾發生過似的。切換得真快。
汐全身充滿沉重的後悔。
「我可不會忘記你跑得比我慢的事實哦。」
他們兩人之後要參加慰勞會。雖然不能三人一起回去很可惜,但這次就沒辦法了。
「既然接受挑戰,我就會跑。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勝算。」
中了能井的計……不過仔細想想,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雖然外表給人隨時都能保持冷靜的感覺,但汐其實也有感情用事的時候。正因爲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很長,所以我知道,汐和一般人一樣,有喜怒哀樂各種情緒。
汐對星原笑道。那是帶着痛楚的笑容。
「相信我吧。」
我想起能井對汐說的那些輕蔑的話,憤怒與苦澀湧上心頭。仔細想想,能井的態度與西園亞里沙很像。兩人都和以前的汐很要好,現在也都故意對汐說過分的話。而且西園還喜歡過汐。
在說什麼傻話?汐的表情如此說着。
「紙木同學也一起來吧?」
「傷腦筋……」
「不用了。那不是女生的聚會嗎?我去的話一定很礙事。」
「雖然你講得高高在上……」
「真難拿捏……」
「不,沒問題。」
從他的語氣聽來,他和以前的汐應該滿親密的吧。既然看在其他人眼中是好搭檔,表示他們的感情應該不錯。可以感受到能井對汐的好意與同伴意識。
……不,不對。不是那樣。
我們先回班上拿書包。染上暮色的二年A班的教室裏,見不到任何人,我們似乎是最後離開的。三人整理好書包後,來到走廊。我將教室的門上鎖。
「我國一時有加入過網球社哦。」
沒辦法把想法傳達出去,使我感到焦躁。雖然難爲情,但我還是把真心話說了出來。
「還有,我要撤回和你是好搭檔的那句話。我纔不想和你這種人一起!」
「你?」
汐站了起來。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附近草叢中的蟋蟀開始鳴叫。與眼前情況格格不入,悅耳又風雅的叫聲。以此爲信號似地,能井開口:
兩人之間迸濺出火花。周圍泛起冷到骨子裏的寒氣。
「風助不會接受的啦……」
「我本來不想理他的……但是不小心就……」
「你不可能贏啦。你一直是回家社的耶。」
個性太差了吧!就算只是同社團的人,但汐居然能和這種人相處……
我起身,「啊,對了。」星原說道:
「呃,因爲你說不要保持沉默比較好嘛。」
但是現在……
「真的嗎?謝謝你了,紙木同學。」
能井再次瞪着我,但我也有非說不可的話。
「別逞強哦。」
我走在無人的走廊上,回想着不久之前的事。
「比起那種事,如果我贏了,你一定要道歉。」
那是極度疲勞的聲音。
能井得意地笑了起來。
我插嘴。
「文化祭結束後,你就變得有話直說了呢。」
星原在汐身邊坐下,擔心地說:
「喂,你聽見了嗎?你朋友說你變成廢物了。」
能井瞪着汐,不再說話。
雖然只是挑撥離間,可以不理他就好,但我還是緊張起來。我不想被誤會,不安地看向汐。汐以像在說「不用擔心」的眼神回應我。
汐與星原朝我看來。

汐緩緩抬頭,凝視着我。
「我沒有那麼說!」
他再次看着能井。
「是、是這樣啊……」
我這麼說,星原也不再堅持。
「兩個禮拜後,我們來比五千公尺。如果我贏,你就回男子田徑隊,參加驛站接力賽。如果你贏,我就爲以前所有說過的話道歉。」
「那根本不是公平的比賽。雖然贏的話很厲害,但如果輸了就得聽能井的話,還不如不要比。假如非比不可……」
「可以啊。那沒事了,我要走了。」
「欸——不用客氣啦,我想大家應該不會在意哦。」
汐「咦」了一聲,眨着眼睛。
汐困擾地說完,低下頭。
「不然,我們來比賽。」
我說着,也在汐的另一邊坐下。與星原一左一右地包夾着汐。
「哦?你覺得自己會輸?」
「你說了哦。我有聽到,別想反悔。」
顯而易見的挑釁。但汐的眼中出現明顯的憤怒。
星原和汐對我道謝,「再見。」我說完,一個人走向教職員室。
「但只有一個月吧?那和沒參加過一樣啦。」
「……好。」
「看你消耗自己的樣子……我覺得很難受。所以我希望能成爲你的力量,幫上你的忙……」
「小汐,妳還好嗎?」
能井的身影完全消失後,汐以虛浮的腳步朝着與能井相反的方向前進。他想去哪呢?我正心想,他已經走到附近的長椅旁,重重坐下了。他燃燒殆盡似地低着頭,頭髮遮住臉,看不清表情。
尷尬與焦躁使我坐立難安地抬頭,被校舍圍出的方形天空已經染上橙紅了。與能井糾纏太久,浪費了很多時間。
能井風助——
「……真的嗎?」
「沒關係啦。之後再告訴我慰勞會的感想吧。」
氣氛尷尬了起來。所以我纔不想說出來嘛。
「那不公平。」
星原擔心地跑到汐身邊,我也跟着照做。汐仍然垂着頭,把手按在額頭上。
看不下去的我插嘴。但能井眼中似乎只有汐,他口沫橫飛地吼着:
「我們去拒絕他吧。這樣太不公平了。」
「我們也該走了。」
汐猛地抬頭。
汐壓低聲音說着,揚起挑釁的冷笑。
「謝了。」
「我確實那麼說過……不過你也太極端了。」
「我去還鑰匙,你們先走吧。」
「……因爲我想成爲你的力量嘛。」
原本非常喜歡的人,因爲一些小事,變成極度痛恨的對象。世界上多的是那樣的事。
我以前在電視上看過那類新聞,某個很紅的偶像收到要殺死她的恐嚇信。後來警方查出,寄信的人是那偶像以前的狂粉。
——愈是喜歡一個人,對方沒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時,「被背叛」的感覺就會愈強烈呢。
我記得節目中的名嘴以此作結。
雖然有程度上的差異,但每個人都是那樣。我也不例外。國中時疏遠汐的原因,正是因爲喜歡的女生對汐告白的緣故。汐明明沒有任何錯,我卻兀自認爲「被背叛」了。
就這點而言,我和能井、西園是同類。
……這樣也無所謂。
本質上與那兩人相同,是無可改變的事實。但我會以行動與態度證明我和那兩人是不一樣的。所以,雖然偶爾會感到懷疑,但我基本上還是相信現在的自己。
應該也只能這麼做了吧。
我把鑰匙放回教職員室後,離開學校。
✽
強烈的風,吹得教室的窗戶格格作響。
「起立,敬禮。」
謝謝老師。班上同學鞠躬說完,進入午休時間。
文化祭與球技大賽結束後,第二學期就沒什麼重要的事了。修學旅行還早,接下來只有期末考與寒假而已。班上因此瀰漫着一股慵懶的氣氛。
一如往常的喧鬧聲,使人感到平穩舒適。希望這種氛圍能一直持續下去……當我正這麼想時——
喀啦啦——!教室的門猛地被拉開,一名學生走進二年A班。
「汐!我來囉~」
出現了……
外來種的黑鱸,撲通一聲跳入純淨的水族箱裏。我腦中出現這種畫面。水族箱是這間教室,至於黑鱸,不用說,當然是指世良慈。
世良一面閃避着桌子,一面在教室中前進,一把抱住正準備喫便當的汐。
但……我還是覺得自己和他不對盤。
「反正和你交往的那些女人,不是玩咖就是沒好男人可以選的敗犬吧。不過都可以啦,人渣之間互相資源回收最好,不要出來害普通人。」
西園似乎也有聽說世良的女性關係,是以前聽星原說的嗎?
她看向世良,哼笑。
「普通吧……」
對我來說,世良完全是異端分子。雖然嘴巴上說喜歡汐,但是已經有四個女朋友了,而且本人也不打算隱瞞有女朋友的事。那輕浮的笑容,可說是一種另類的面具。完全看不出他心裏在想什麼,是難以捉摸的傢伙。
西園靠在椅背上,高高在上似地抬起下巴。
「喔,是這樣啊。」
說到這裏,世良喫下最後一口三明治,輕拍雙手,撣掉麪包屑。
汐嫌棄地剝開世良。
世良的嘴角微微向下。
「喂喂喂,你們怎麼這麼冷淡~我可是沒喫午餐就過來的哦。」
世良又咬了一口三明治,似乎無法接受西園的說法。平常話多到感覺上不說話就會死的他,感覺像在思考該說什麼似的。
「爲什麼?只要大家都很幸福,有什麼不好呢?」
不少同學的注意力聚集在世良身上。應該是想知道不論對誰都能裝熟的世良,以及像猛獸一樣見人就咬的西園湊在一起,會有什麼結果吧。
還是來喫午餐吧。我從書包裏拿出便當。
西園繼續說着:
「明明只是個玩弄女人的渣男,居然有臉自吹自擂。」
「我纔不去。把三明治還……不,還是算了。誰要喫被你碰過的東西,髒死了。」
「反正你根本沒讓那些女生知道自己被劈腿的事吧?一點也不誠實。」
「不,我沒說謊。但我以爲妳一定會說我騙人,或者要我拿出證據。」
「是妳說的吧?亞里沙。」
「噫!小汐救我……」
「那頭髮是漂染的嗎?很好看哦。還有雙馬尾也是。」
「自己的男朋友早就是其他女人的男人?一般人怎麼可能會接受那種事。男人與女人互相想佔有對方,才能算在交往吧。不然怎麼會有嫉妒這個詞呢?如果感情淡了,就另當別論。」
教室中的吵鬧聲變得愈來愈小。同學們全被西園的氣勢壓倒了。
「對不起啊汐~我最近有點忙,所以很少來找你~」
「誰叫你不先喫。」
「不要。」
「雖然有點過於理想化,不過這樣的戀愛觀挺有趣的。」
「對了,我還沒和妳說過話呢。還是自我介紹一下好了,我叫世良慈,請多指教。」
我第一次聽說。
「哈哈,不誠實嗎?以前好像有誰也這麼說過呢。」
之前,我也曾指責過世良沒讓女朋友們知道他腳踏多條船的事。那時他說「還沒說」……沒想到他真的把有好幾個女朋友的事告訴她們。
「世良同學!你不要過來!」
「清爽?清潔感?好青年?」
「……」
「夏希最近過得怎麼樣?」
世良說着,歪頭朝我看來。我連忙別過臉……那傢伙還記得啊?
「六根不淨的你好意思說這種話。」
「但有件事我要聲明哦,我有把自己不只一個女朋友的事,告訴和我交往的女生們。所以她們是在接受這件事的前提下和我交往的。這樣怎麼會不誠實呢?」
「……」
「那夏希可以分我嗎?」
「我剛纔好像聽到一些傷人的話呢。」
「不要用那種讓人火大的方式說話。我只是沒有理由懷疑你而已。」
「……你想吵架?」
「妳的想法太幼稚了。」
「腳踏三條、四條船的傢伙,說自己認真,笑死人。」
西園複述着世良的話,露出嘲諷的表情。
「……什麼部分?」
說話的人是西園。前一陣子,她都和其他班的女生去餐廳喫飯,不過最近又回到班上喫午餐。一個人喫。之前她一直霸凌以女生身分上學的汐,最後反而被班上同學當成難相處的人。雖然是現世報,但我還是覺得很諷刺。
儘管被無視,世良仍然愉快地走到教室後方,來到西園桌前,拉過附近的椅子,在她身邊坐下。
「噁心……」
世良嘻嘻笑着,旁觀的我看得心驚膽跳。
西園嫌棄地皺眉。
「亞里沙,妳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無視妳的人理妳嗎?就是拿走對方的東西。玩手機的話就拿走手機,聽音樂的話就拿走耳機,看書的話就拿走書本。至於妳的話,因爲在喫飯,所以是這樣哦。」
可以的話,我一點也不想和那種人扯上關係。但就像剛纔見到的,世良對汐很執着,我也因此時不時地被他捉弄。話說回來,雖然他看起來對汐很執着,但因爲無法明白他真正的想法,所以也不知道實際上究竟是怎麼樣。
怎麼這麼冷淡~世良誇張地表示遺憾,看向星原。
不對。既然是世良,說不定是在說謊。西園的話一定會懷疑那句話的可信度。
「難道妳比我以爲的更坦率嗎?」
咦咦?世良歪頭。
「我從以前就在想,你的便當菜看起來很好喫,可以分我一點嗎?」
「呃,我也沒有可以分你的……」
世良難得地睜大眼睛,露出訝異的表情。
世良大聲沉吟起來。
「世良,不要捉弄夏希。」
世良以充滿餘裕的表情說着,咬了一口搶來的三明治。
就位置來說,比起我,汐他們離西園更近。三人似乎因爲聽到西園的話而沉默了一瞬。儘管時間短到像是錯覺,但是看星原僵住的樣子,肯定是聽到西園的話了吧。
那嬌小的身體中,究竟裝了多少憎恨?西園的話有如鉛塊似的,重重壓住胃袋。被正面攻擊的世良,有什麼感覺呢?除了我,其他同學也都等着看世良的反應。
「妳想想看,例如減肥,是與食慾戰鬥的行爲,而且確實有很多人戰勝了慾望。爲了成爲理想中的自己,人們願意忍耐不喫東西。戀愛也一樣。也就是說,我和她們克服了佔有慾。」
「咦?妳相信了?」
「咦?好像有隔閡呢。和我增進感情嘛~啊,我可以叫妳小夏嗎?」
「這樣說太傷人了。我對女朋友可是很認真的哦。」
「因爲我想早點看到你嘛~」
就在這時,一道不算大,但是明顯帶着嫌惡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儘管汐與星原的反應很冷淡,但是從旁人的角度看來,可以算感情好吧。那傢伙的溝通能力高到不可思議,在A班也很受歡迎。只要不過於深入,來往起來應該很愉快吧。
「在戀愛中,佔有慾確實是很重要的因素。就像妳說的,嫉妒是誕生自佔有慾的感情。可是妳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部分。」
他再次看向西園。
「簡而言之……」
沒想到西園一下子就接受了。
「……」
世良把身體轉向西園。
西園興味索然地喝着牛奶,把牛奶盒放在桌上。
「就是——人類能戰勝慾望。」
「哈哈,居然這麼說。我可是清爽又有清潔感的好青年哦。」
「唔~~」
「什麼?原來你說謊?」
「咦~我纔沒有呢~」
西園沉默地喫着不知是從便利商店還是學校福利社買的三明治。除此之外,桌上還有一瓶五百cc的紙盒牛奶。
汐露出極爲煩厭的表情,「哇——!」與汐坐在同一張桌子前的星原則發出慘叫。
世良說着,拿走西園正想拿起的三明治。午餐被搶的西園惡狠狠地瞪着世良。
「和你交往的那些女生,和你一樣都是人渣對吧?」
「要不要去餐廳喫飯?我請客。有人一起喫飯比較開心呢。」
「熱、熱死了……」
「啥?」
「哦——是這樣啊……」
可是——世良繼續說道:
「是喔。」
「鬼話連篇。就算她們是你說的那樣,也只是暫時的。減肥是個人問題,但你們的關係可不是。只要有一個人心生不滿,你的論點就會直接失去根據。」
「一直用假設來反駁,很傷腦筋呢。因爲那樣會變成什麼都有可能,就沒有意義了。要根據事實來討論。」
「什麼事實?只是你的自以爲是而已。」
唉~世良嘆氣。
「不管怎麼說都不肯相信的話,還有什麼好討論的呢。雖然我喜歡強悍的女孩子,可是不分青紅皁白否定人,是不好的哦。」
「那是你——」
「妳就是因爲這樣——」
世良打斷西園的話,冷笑起來。
「纔會被全班討厭吧?」
劈哩。那是西園的自尊心出現裂痕的聲音。不只我,全班同學一定都聽見了。
「就是這樣,謝謝妳的三明治哦。」
「等一下。」
西園叫住若無其事想起身的世良。
明明應該會被世良的那句話激怒,但是西園看起來很冷靜——應該只是表面上吧。那個暴君,不可能不生氣。
「只喫三明治會渴吧?牛奶也給你吧。」
「啊——不用了,謝謝。」
「不用客氣。」
西園拿着牛奶起身,走到世良面前。
我瞬間明白了西園想做什麼。
啵啵啵啵——
我說着,看了汐一眼。自從提起午休的事後,他就變得很安靜,令我有些在意。
我放下書包坐下,從書包拿出課本放進抽屜,同時觀察世良他們。
早上五點。從昨天放學回家時的對話聽來,汐晚上也會跑步。雖然不知道練習量有多少,但肯定很累人。說不定比在田徑隊時花更多時間跑步。
比想像中更早到校,剛纔似乎太緊張了。我以有點喫虧的微妙心情走進鞋櫃區,見到美麗的銀色頭髮。
我試着發問。
呼啊~汐打着呵欠。
「千萬不要。光是在旁邊看,我就緊張死了。」
我覺得有點寂寞。不過就算和汐一起跑步,也只會害他放慢速度而已。沒辦法。
「隨便他們啦。」
「亞里沙。」
怎麼了?汐以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光是早上起來,就很辛苦了,而且你晚上也會跑步不是嗎?我絕對做不到。太厲害了。」
已經換好室內鞋的汐,朝我轉過頭。
「絕對不是。」
「幹嘛突然稱讚我……?」
聽起來,汐已經開始爲與能井的對決做準備了。真是認真。
西園毫無誠意地道歉。
身爲被世良煩過的人,我知道他不是冷淡打發就會簡單收手的傢伙。而西園是前面必須加上「超」字的生猛角色,所以今後還是有可能發生今天中午那種事。
「是說——真凜妳怎麼想呢?」
只見世良的頭髮被染成白色,牛奶不斷從外套下襬滴落。這下子,應該會有很重的奶臭味吧。
是是是,全身都是牛奶的世良起身,以完全感受不到不悅的清爽模樣離開A班教室,在經過的地板上,留下白色的腳印。
汐溫柔地笑着。
喧囂再次回到班上,同學們仍然騷動不已。
「沒有啦。我只是老實地把心裏想的事說出來而已。雖然有點擔心,不過我覺得現在還是專心幫你加油就好。」
「雖然我很高興你有這個心意,但是沒有呢。」
雖然他們聊得不太熱絡,但如果這是他們第一次說話,會這樣也是當然的。儘管這場面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是與「呿!」不同,我有其他不好的預感。
汐重新把書包掛在肩上,看了我一眼。
班上同學騷動了起來。西園有如幫植物澆水似地,面不改色地把整盒牛奶倒光。至於世良則一動也不動,有如觀葉植物似地任憑西園倒牛奶。
雖然這個時間稱爲傍晚還太早,可是黑夜已經逼近西方的天空了。走慣了的田間小路上路燈不多,應該轉眼之間就會變暗吧。儘管如此,由於氣溫比夏天舒服,所以我們不急着趕路,而是緩緩走着。
是真島啊。
汐以曖昧的表情說着。
「有沒有我能幫忙的事?」
「嗯。有點。因爲太早起了。」
我也換上室內鞋,與汐一起前往A班教室。
回家的路上,我推着腳踏車,對一起回家的汐與星原說午休時那件事的感想。
被我猜中了。西園把牛奶倒在世良頭上。
三人的影子,在收割後的田地上拉得很長。
我發問,唔——汐思考起來。
「不過這樣很適合你哦。頭髮變得和你最喜歡的汐一樣了呢。」
我們來到樓梯口。
「是嗎?真辛苦……」
「你感覺很想睡。」
「早啊,咲馬。」
那是驚險萬分的一幕,就算現在回想起來,也令人渾身發毛。西園的膽量固然嚇人,但是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世良也很可怕。
一點也不像汐呢。我這麼想着,又立刻覺得這應該是普通的反應。畢竟汐對那兩人……特別是西園,沒有任何好感。是我神經太大條,纔會提起他們的事。
「嗯。」
所以,我睡過頭了。
我們走進二年A班的教室。
「唷,汐。」
✽
俗話說春眠不覺曉,但秋天八成也是。應該說沒有冷到需要開暖氣的秋季寒意,使被窩顯得更溫暖,令人難以醒來。
「謝謝。我會跟你說的。」
我們走上樓梯,在二樓走廊前進。
「不會啦,雖然退出田徑隊,但我還是一直有在跑步,現在只是增加了練習量而已。」
「汐,你覺得呢?」
「你身上的奶味好臭,可以快點離開嗎?」
椎名坐在真島旁。我第一次見到世良與真島說話。
「這樣啊……」
「你幾點起來的?」
她回自己位子坐下,愉快地說着:
「就是啊——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呢……」
「是說你爲什麼這麼早起?離期末考還早……啊,難道是爲了跑步?」
呵呵,汐笑了起來。
「太誇張了吧。」
被夕陽照射的星原側臉上充滿不安。
「真了不起。我的話大概是七點起來。不過今天有點睡過頭。暑假的話,甚至早上五點纔會上牀睡覺呢。」
「不是討厭。雖然不是……」
他沉穩地叫着西園的名字。
我站着騎腳踏車。涼冷的早晨空氣鑽入指尖。但由於我拚命踩腳踏車,所以身體發熱,抵達學校時,身體甚至微微出汗。
冷淡的態度,使我有點喫驚。
「你這麼直白地說話,讓人覺得很微妙呢。因爲你本來是更優柔寡斷,有話不說清楚的人。」
「那麼早?」
「你熬夜過頭了吧。那樣對身體不好哦。」
世良坐在椅子上,緩緩從口袋中拿出手帕擦臉。他撩起瀏海,伸出舌頭舔了舔從額頭流下的牛奶,格格笑了起來。
「嗚~不妙……」
「世良很會纏人……說不定還會繼續招惹西園呢。」
汐一臉無趣地看着前方說:
「希望能和平解決……」
我一面走向自己的座位,一面若無其事地窺探世良。他正在與女生說話。對方是……
離班會開始還有五分鐘,就算慢慢走也不會遲到。我們兩人混在與朋友們聊天的學生裏,在走廊前進。
「哇……太認真了。」
我很驚訝。自己最後一次那麼早起,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發現汐不高興了,星原改變話題。不愧是受全班喜愛的人,很會察言觀色。我由衷覺得該向她好好學習。
「對、對了,小汐,妳今天晚上也要跑步嗎?」
「我喜歡跑步,所以是無所謂。但早起還挺痛苦的。我本來就有點低血壓,還在田徑隊時,爲了晨練,都得努力早起。」
「咦?我嗎?唔——不知道耶。」
「好。有需要的話,我會說的。」
「這樣很像在講我壞話哦……如果你討厭我這樣,我就不說了。」
「只是玩玩手機,用電腦上網而已,爲什麼時間會過得那麼快呢?這就是相對論嗎?」
「妳真的很有趣呢。」
「嗯,直到比賽那天爲止,我會天天練習。就算下雨也一樣。」
唔哇!有人驚叫。
「如果有困擾的部分,一定要跟我說哦。我會盡可能幫忙的。」
兩人一起爬上樓梯,我繼續說着:
「我也是!我可以騎腳踏車,拿大聲公幫妳加油!」
「啊,對不起,我手滑了。」
我和汐分開,走向自己的桌子,便見到世良的身影。雖然那傢伙經常泡在A班,但每次見到他時,我都還是會覺得「呿!」而且昨天才發生過那種事,他該不會又想招惹西園,把場面搞得很僵吧。
沒想到真的是那樣,我有點驚訝。
蓮見也這麼說過。我這樣看起來果然很蠢吧。不過對我來說,這樣比較輕鬆,而且汐也說不討厭。所以還是別多想,繼續保持這樣吧。
「大概五點吧。」
——果然是那個吧。
我正感到懷疑時,預告鈴響起。世良完成任務似地,以輕快的腳步走出教室。
下課時間,世良又來了。
隨便找幾個A班的人聊天,大約五分鐘後回去。只有這樣而已。由於他每次聊天的對象都不一樣,所以看起來沒有什麼特殊目的。至於西園,世良別說招惹她了,他根本完全不接近她身邊。
就旁人的眼光看來,世良只是來打發時間的。
可是我在中途發現了。
世良應該有特地挑選說話的對象。
「紙木。」
午休時間,蓮見拿着便當,來我這裏。
「嗯,啊啊。」
我連忙收拾桌上的東西。「不用啦。」蓮見說道。爲什麼不用?
「你不是來喫飯的嗎?」
「不是。我是來跟你說一聲的,因爲桌球社今天要邊喫午餐邊開會,所以你就一個人喫午餐吧。」
「哦,是這樣啊……」
我有點消沉。不對,我可沒有期待和蓮見一起喫飯哦……是說——
「等一下,爲什麼是『一個人喫』?那說法好像我沒別的朋友似的。」
「嗯。說的也是,那我走了。」
蓮見可有可無地說完,離開教室。雖然那態度讓人火大,但好歹有來跟我說一聲,所以就不怪他了。令人恨不起來的傢伙。
既然如此,今天和汐他們一起喫飯好了。我心想,把手伸進書包。
「咦……」
……五秒過去。只是舉例而已,未免煩惱太久了吧?我正想吐槽,椎名沉重地開口:
「啊,哦……」
「……那時候,我一直被那個不良少年騷擾,覺得很困擾。有一天,我和亞里沙一起當值日生,我們正在打掃時,那個不良少年來騷擾我,說『不要掃了,和我一起回去啦』。」
「原來如此。」
「這是什麼意思?」
「紙木啊,你要主動找話題聊啊。」
「妳太認真了吧!」
「嗯……」
「你平常不是都和蓮見在班上喫便當嗎?爲什麼今天一個人來餐廳呢?」
椎名總算理解了。
椎名聞言皺眉。
「就算妳這麼說……」
真島回道。
「開玩笑的啦。坐下吧。」
「沒辦法。這不是我處理得來的問題。」
這、這傢伙……我要撤回不會使人不愉快的說法,這傢伙還是挺讓人不爽的。
我逮住兩人說話的空檔,開口:
雖然我是因爲合作社的人太多,纔會來餐廳喫飯,但這裏的人也很多。儘管有空位,可是沒辦法不與他人相鄰。
「啊,不,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在想像妳這種優等生型的人,應該和西園很不對盤……就算處不好也不奇怪而已。」
真島果然也發現了,所以不是我的錯覺。
「對了,今天早上,世良和妳們說話呢。」
「比如說,有個和妳很要好的人,突然和妳討厭的人要好起來了。妳有什麼感覺?」
椎名夾着魚肉,以「給我說明清楚」的語氣發問。真島回答: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啊?」
先不說是不是故意的,但不論是誰應該都有類似的經驗吧。我在國中時也有嘗過那種滋味。見到自己喜歡的人與自己討厭的人交好,不論如何都會感到鬱悶。不需要理由,完全是心情上的問題。
椎名打發時間似地拿起杯子喝水。
上學期期末考時,這兩人幫我惡補過功課,算得上親切善良的人。老實說,我希望她們今後別再和西園有什麼瓜葛。
「因爲我沒辦法違逆她。」
我拿着錢包,走出教室。
我環視周圍,原本擁擠的餐廳如今空曠了許多,包含真島在內,還在喫飯的,只剩幾人而已。其他用餐完畢的人則是坐着聊天。
「還能有別的嗎?他找的都是以前和亞里沙有交情的人。那傢伙,個性真好呢~」
「欸?她真的那麼做了?」
「哦——那個啊。太突然了,嚇了我一跳。」
「我們和亞里沙是同一所小學畢業的。但小學時沒有說過話,只知道她的名字而已。可是上國中後,我們變得很熟。」
「雖然想和誰要好,是本人的自由,但還是會覺得討厭對吧?也就是說,世良是在明知亞里沙會不高興的情況下,特地找我們說話的。所以是故意噁心亞里沙。」
由於世良是故意那麼做的,因此更惡劣。假如西園說「不要那樣」,世良不但能狡辯,還能加以反擊。只要他說「那是妳的被害妄想吧」,應該能有效地惹火西園。
糟了……我好像把便當忘在家裏了。因爲睡過頭,急着出門的關係吧。雖然也可以去合作社買麪包,但是那裏人應該很多,還是久違地去餐廳喫飯好了。
「既然妳想那麼做……我就不會強行阻止,可是……」
那纔是該擔心的地方吧。那好勝的個性引發了一堆問題不是嗎?我忍着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唷,這不是紙木嗎——」
我端着托盤,正在東張西望時——
也許有人會覺得這種噁心法很小家子氣,但實際遇到還是滿難受的。
因爲我一直默默喫麪,所以比兩人更早喫完。坐在這邊打擾她們也不好,還是先回班上吧——思考到這裏,我想起一件事。
砰!真島用力拍打椎名的肩膀。好痛!椎名慘叫。
我不討厭被真島虧,因爲她虧人的方式不會使人不愉快,而且我也很高興有人找我說話。儘管如此,與她相處時還是會感到緊張。原因通常是出於她身邊的椎名。每當真島虧我時,她都會以警戒的眼神看着我。現在也是。我有點受不了那目光。
「哦……是沒錯。」
爲什麼對我這麼苛刻啊?
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居然猜中了。
真島邊喫邊附和。
「好貴!要錢的話就算了……」
「什麼感覺……這是那個人的自由吧。」
「啊,我知道了。西園揍了那傢伙對吧?」
「等一下,我可沒有想親近紙木同學的意思哦。不要擅自這樣以爲。」
嗒,我放下筷子。
「小椎都特地和你親近了~你就是這樣纔沒有朋友啦。」
「你在找空位對吧?坐這裏吧。十分鐘三百圓。」
「妳剛纔想說我很沒用對吧……」
我稍微探出身子,壓低聲音發問。
真島說着,拉開身邊的椅子。
比起和班上同學坐在一起,和單獨喫飯的陌生人坐在一起更好。因爲那樣一來就不需要在意有的沒的事了。既然餐廳人這麼多,應該有不少一個人喫飯的人吧。
「紙木同學。」
椎名震驚地叫了一聲,筷子從手中落下。苦着臉沉思起來。
「真沒……那就沒辦法了。」
由於沒有拒絕的理由,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在兩人身邊放下托盤,坐了下來。
我正想着這些時,椎名叫了我的名字。由於那語氣很像一板一眼的嚴格老師,「是。」我忍不住以學生的感覺回應。
「不,我想亞里沙應該非常火大哦~她超在意那種事的。」
「人情?」
我困惑地回應,但由於真島對我招手,我還是走了過去。
「咦!」
「咦?是這樣嗎?真可惜啊,紙木。」
「咦?妳有什麼把柄在她手上嗎……?」

愈是思考,愈覺得那種做法非常陰險。
「紙木同學,你能做點什麼嗎?」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頭一看,後方的座位有一名看起來很活潑的少女。是真島。椎名則坐在她對面。
「不然,如果我從明天起,都和世良一起喫午餐呢?」
「哦——因爲蓮見有事……還有,我忘了帶便當。」
這說法真過分。
對話到此中斷。因爲椎名的語氣認真,我不由得提防起來,沒想到只是閒話家常。
「國二時,我們三人同班。班上有個不良少年,聽說他曾經用刀子刺過人,所以沒人敢惹他。」
「原、原來如此……」
「不過亞里沙應該沒問題吧。因爲她的好勝已經到異常的程度了。」
「是說,只要西園覺得無所謂,就噁心不到她了。」
真島愉快地談着各種話題,椎名則平淡地回應。兩人都熟透了對方,沒有絲毫尷尬的感覺。很難想像西園以前也和她們在一起。
總不能一直說話。我開始喫起烏龍麪。真島與椎名仍然繼續邊喫邊聊。
椎名以手拄着臉頰,等真島喫完。
「咦?你怎麼知道?」
「噁心是什麼意思?」
「不是。是因爲我欠她人情。」
椎名向我發問。我搖搖頭。
真島點的是咖哩,椎名點的是竹筴魚定食。
真島與椎名原本是西園小圈圈的一員,但最近完全見不到她們與西園在一起的場面,應該是看透西園了吧。
我把書包擺在桌上,翻找起來。可是完全找不到便當。
「那是爲了噁心西園吧?」
「……妳很挺西園呢。」
真島皺眉。
從櫃檯接過放着天婦羅烏龍麪的托盤後,我開始找位子。
我知道真島與椎名是童年玩伴,沒想到她們和西園也認識很久了。
「我喫飽了。」椎名喫完竹筴魚定食,很有家教地說道。至於真島的咖哩則還有剩。因爲一直說話,喫飯的速度反而慢了。
「我也是~」
而且那麼做還能在心理方面孤立西園。除了世良,西園的怒火說不定還會燒向與世良說過話的同學。那樣一來,西園與班上其他人的隔閡會變得愈來愈嚴重。
「啊……」
「雖然我拒絕了,但他還是一直糾纏……最後是亞里沙趕走他的。因爲那不是能夠好好說話溝通的對象,最後就變成全武行了。那場面真的很驚人……上數學課時,不是會用到很大的木製三角尺嗎?亞里沙就是用那個狠打那不良少年的臉。國中時,做得到那種事的,只有亞里沙而已。」
她們唸的國中,校風太差了吧。
是說,國中生不如高中生穩重,可是又比小學生狡猾,正值殘忍的年紀。再加上鄉下地方的國中,相當於把附近同年齡孩子強制集合在一起生活的場所,就環境而言,比高中更容易出現暴力行爲。西園那種戰鬥民族般的性格,說不定就是在那段時間培養出來的。
「在那之後,那個纏着我的男生再也沒有接近過我。我和亞里沙說話的次數也愈來愈多……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
與其說是變熟的過程,不如說是勇者傳說。椎名之所以到現在還關心着西園,原因就在此。
可是,可是啊……
我還是覺得很介意。既然和西園那麼熟,不是該點破西園的盲點嗎?朋友陷在虛幻的執着中時,幫忙把她拉出來,纔是真正的朋友吧?
雖然我有很多想說的話,可是說出來很像在教訓人,所以我猶豫着到底該不該說。
也許是發現了我的不滿吧,椎名有些內疚地垂下眼簾。
「……之前也說過,我不是完全認同亞里沙的行爲。也有完全不能接受的部分。可是,我還是放不下她。」
我無法接受椎名的說法。雖然我懂那種放不下的心情,但這和那是兩碼子事……唔……
「總之就是心情的問題吧……」
我就此打住。因爲我不打算和椎名爭辯,也不想被她討厭。
「……咦?可是,雖然妳說放不下,但也沒有和她一起喫午餐啊?」
「是啊。因爲亞里沙最近一直襬出『不要和我說話』的態度。」
「現在她不論對誰都是那樣呢……」
「我喫飽了~」
真島慢條斯理地插嘴。她總算把咖哩全部喫完了。
「這麼早嗎?她很早起呢。」
彩花搖搖晃晃地走上樓梯。那傢伙是來幹嘛的?我正心想,她又走了下來。
我在煞車的同時對汐說道。汐朝我看來。
「田徑隊的顧問說過,邊跑邊說話,可以讓體力變好。」
「……尿尿……」
「……收音機體操……」
「那我就跟在你後面吧。」
呼、呼、汐規律的呼吸,頓了一下。
嘩啦。魚兒躍出水面。
「挺好的。和暑假時你看到的差不多。今天早上我們還說過話呢。」
「嗯,我有點事。」
金色的光芒斜斜照射在地面上,肌膚開始發熱,身體變得暖呼呼的。真舒服,偶爾早起也不錯呢。我心想。
我隔着洗手檯上方的鏡子,見到妹妹彩花。她頭髮亂糟糟的,兩眼無神。由於彩花總是比我早起,所以這副剛睡醒的模樣,使我感到很新鮮。
✽
呼——我從丹田呼出的氣體,化爲白色的煙霧。雖然說爲了通風,所以選了尼龍運動服,但裏面也許該多穿一點。可是回頭又很麻煩,我跨上停在院子牆邊的腳踏車,騎出家門。
「聽說你早上也會練習,所以我來陪你了。」
我偶爾會想,我們住的這座叫椿岡的城市,應該在很多方面都被忽視了吧。
對了,我還沒和他聊過將來的出路呢。
「早啊,汐。」
他看起來一臉愛睏,眼睛只睜開一半,聲音含糊不清。
雖然這裏是我出生、長大的故鄉,但我對這座城市沒有半點眷戀。就算有人責備我「你想拋棄故鄉嗎?」我也不會因此心生任何罪惡感,能果斷地離開這裏。
「我剛纔說過了……聽說你早上也會練習,所以我來陪你了。你不是說早上很難起牀嗎?我想說有其他人在,應該比較容易醒吧。」
「要是她平常也那樣該有多好。她清醒時,看到我除了謾罵就是謾罵。啊,不過你來時她都很乖哦。那傢伙很害羞的。」
「雖然我那麼說,可是我只去過東京迪士尼呢。」
我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關掉鬧鈴。時間是早上五點。汐應該也醒了。必須仔細觀察才能發現的微弱日光,從窗簾鑽進房間。
「那、那可以先跟我說一聲啊。」
騎了大約十分鐘,我來到某間民宅,停下車子等待。
「迪士尼在千葉哦。」
「不是容易變累嗎?」
不久之後,民宅的大門喀嚓一聲打開,穿着運動服的汐走了出來。
「是啊。」
「嚴肅的話題說完了?」
「不,不是……」
我翻找腦中的記憶。
妳們的關係才美吧。我在心裏吐槽。
「嗯……?哦,咲馬,是你啊……」
「是沒錯,但是邊跑邊聊天的話,跑的時候比較不會覺得難受。」
「咦?可是它叫東京迪士尼哦?」
眼皮很重。很久沒這麼早起了,身體正不滿地抗議着。
真島以餐桌上的紙巾擦嘴,交互看着我和椎名。
「因爲我覺得突然出現更有效果嘛。」
通學道路的坑坑洞洞沒有修補,商店街的客人被大型購物中心吸走,現在和廢墟沒兩樣。我聽父母說過,由於年輕人愈來愈少,義消和地區慶典的辦事處總是招募不到足夠的人手。
真島連連點頭,「不過啊紙木——」她又加以強調:
「哦,變熟了嗎?好棒啊~敞開心胸,互相包容理解是很美的場面哦。」
因爲我沒事先通知就來了,還以爲汐會很驚訝,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平淡。
「雖然是不會,但……嗯,好啊,有人在的話,我會更認真吧。」
我慢慢踩着腳踏車,跟着滑順地搖晃的銀金色頭髮前進。來到河邊的道路時,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我正在浴室洗臉,腳步聲從樓梯傳來,停在我身後。
從他的選修科目看來,他肯定會繼續升學。可是我不知道他想去哪間大學。
「不,我纔不會……」
大約過了十分鐘,身體伸展完畢後,「跟上來吧。」汐說完,跑了起來。我照着汐說的,騎在他後方。
不過我應該真的很常說吧,只是忘了而已。因爲我從小就很嚮往東京了。
汐點點頭,開始做暖身運動。
「這……確實是醒了沒錯……」
「咦!咲馬!?你怎麼會在這裏!?」
「嗚!好冷……」
我踩着腳踏板,移動到在門口做暖身運動的汐附近。
她說完,走進廁所。
手機鈴聲響個不停。
「嗯。儘管來。」
「有嗎?」
爲了避免不小心再次睡着,我猛地挺起身體,換上運動服後下樓。
我與椎名同時回應。
雖然我這麼說,可是想不出要聊啥。因爲腦袋還沒完全清醒。
「你隨時都可以來啊。她會很高興的。」
「哦,真想再和她見面。」
「好想睡……」
「幹嘛……要出門……?」
我放心了。
「哈哈,真可愛。」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如果不會造成妨礙,讓我參觀你練習吧。」
冰冷的空氣刺痛肌膚。
他吞了吞口水,恢復原本的節奏。
而汐呢?
「是嗎?我也是哦。」
「不可以搶走我的小椎哦。」
汐露出困惑的樣子。難道說我的行爲成了反效果嗎……但人都來了,也不能直接調頭回去。
「有事……?哦……撿垃圾做公益……」
那罕見的模樣,使我完全清醒了。我刷完牙,兩手空空地走出大門。
她似乎睡呆了。我當然也不是爲了收音機體操才早起的。
「有。」
汐放慢跑步速度,和我並肩前進。
「高中畢業後,你有什麼打算?」
當我正在思考該聊什麼時,「彩花最近怎麼樣?」汐已經主動拋出話題了。
儘管快黎明瞭,萬里無雲的天空仍然很昏暗,只有遙遠的東方稍微出現晨曦的漸層。
上次這麼早出門,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今天的水流很平穩,河面反射着朝日陽光,如碎玻璃似地閃閃發亮,看起來很美。但非法棄置在河邊的巨大垃圾與廢棄物也因此變得更加礙眼。雖然應該早就有人向行政機關反應了,可是那些東西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那裏,從來沒有處理過。
……有說過嗎?雖然小學時確實說過「我想搬去東京」之類的話。
反應太慢了吧!所以只是睡呆了而已嗎?
「我打算去東京念大學。」
「不,她只是起來上廁所的。她根本沒睡醒,看到我出門,還問說是不是要做收音機體操。」
我感到傻眼。椎名露出滿足的表情。
好安靜。就連秋蟲都在沉眠。聽得見的,頂多只有送報員的機車聲而已。
「啊~肚子好撐。原來大份的這麼多……因爲小夏喫得很輕鬆,害我以爲量不多呢。」
「哦……」
而我,總有一天也會離開椿岡。
他真冷靜啊……我纔剛這麼想,汐原本惺忪的睡眼突然完全張開。
「嗯。」
「你從以前就一直說要去東京了。」
「那下次再過去打擾吧……」
就算大學不一樣,只要兩人都在東京,應該就不會離得太遠。即使不會真的經常聯絡,但是聯絡一下就能簡單見面的事實,還是使我感到安心。
「原來如此。那就來聊天吧。」
「雖然名字有東京,但地址在千葉縣哦。」
「真的假的?」
「東京迪士尼在千葉,是很有名的梗。」
「真的嗎?我一直以爲自己去的是東京……」
真丟臉。
之後,我們一面沿着河川前進,一面閒話家常。雖然汐的話愈來愈少,但是一直維持着同樣的跑步速度,真不愧是他。
過了大約四十分鐘後,汐放慢速度,改成走路,應該是進入冷卻時間了吧。我也下車,改成推着腳踏車前進。和煦的陽光溫柔地推着我們。
汐以運動服肩膀的部分擦去從額頭流下的汗水。
「我覺得今天的速度很不錯。」
「那真是太好了。」
「感覺起來,有其他人在時,時間果然會過得比較快呢。」
汐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方便的話,可以再來陪我嗎?當然不用每天來。」
「可以啊。我每天都會來的。」
「不用啦,這樣太對不起你了。早起很辛苦吧?」
「雖然起牀時是有點辛苦,但是早上活動身體,意外地挺舒服的。而且空氣又清新,周圍很安靜,陽光也很溫暖。所以我會陪你的。」
汐眨了眨眼睛,輕笑着低下頭。
「……謝謝。」
沒什麼啦。我回道。
汐在途中的公園稍微拉了拉筋後,與我一起回到他家門口。
「那還真可怕。但她贏不了我的。」
「然後啊,打了招呼後,我才發現我根本不認識那個人。可是感覺還挺合得來的,於是就變成朋友了——」
我打開便當包巾,開始喫飯。
聲音是從西園那裏傳來的。她右腿抖動不已,以腳跟撞着地板。
✽
我轉過頭——厭煩瞬間湧上。
「不是不能……不對。是不能沒錯。沒事的話不要和我說話,因爲你很煩。」
希望爆炸的衝擊不會影響到我們。
這種回答跟承認了沒兩樣。他似乎不打算隱瞞自己的目的。
「我想和妳說說話嘛。一個人很寂寞吧?」
我打着呵欠,朝二年A班的教室前進。
帶着焦躁的、神經質的聲音。我沒來由地聯想到定時炸彈。西園心中的計時器應該已經開始倒數了吧。滴答滴答,秒針確實地接近零。
真正的目的是噁心西園吧。
是說根本沒必要相信世良的話……當我心裏這麼想,正想動筷子時,聽到一陣「咚咚咚咚」的輕微敲擊聲。
「的確。有種該說是怒氣呢,還是憎恨之類的負面情緒一直外泄的感覺。」
做的事和昨天一樣,就是找過去和西園有交情的人說話。似乎有些人發現他的意圖,委婉地拒絕他。但世良當然不會因此退縮,反而巧舌如簧地逗那些人,使他們自然地發笑,熱絡地聊了起來。真是了不起的話術。我半是傻眼,半是佩服。
世良乾脆地說着。
距離與能井的比賽,已經不到一個星期了。儘管從汐身上感覺不到壓力,但對他來說,應該是不能大意的情況吧。真要說,我比他還緊張。假如汐回男子田徑隊的話,我和星原會很困擾的。今後就不能一起回家了。
「你們聊了什麼?」
「喔,一個人嗎?」
「嗯,很神經質呢。」
世良鎖定一名原本是西園小圈圈的女生,朝她走去。最近這幾天,兩人似乎已經混熟了,就算世良接近,女生也沒有排斥的樣子。
世良以天真無邪的表情說道。
「早啊咲馬!你好嗎?」
我整理好桌面後,蓮見拿着便當過來。
陪汐晨跑,已經是我最近每天都要做的事了。平常汐總是跑一個小時,回家沖澡後再上學。假日的話則是早上八點開始跑,交互跑步與拉筋的練習,一直練習到中午。是相當嚴格的菜單。
世良高亢的聲音闖入我的耳朵。
打過招呼後,我騎上腳踏車。
「……你不要一直招惹西園啦。」
我不想無謂地浪費時間,所以加快走路速度想甩掉他。但即使經過了D班的教室,世良還是跟着我。
這次也一樣,我猜不透他到底想搞什麼。
至於世良的目標西園,則是露出明顯的煩躁之色。不是一直抖腳,就是惡狠狠地瞪着世良。一般人的話,光是被她瞪就會害怕了,世良卻面不改色。
「咦?」
我夾起白飯,放進嘴裏。
「西園和世良,哪邊會贏。其他班的人也對這件事挺有興趣的。」
「嗯,晚點見。」
「找你?還真受歡迎啊。」
午休時間。
我半睡半醒地在走廊前進,有人從後方拍我的肩膀。
但其實我並不認爲現在的狀況很糟。只要世良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西園身上,我和汐就能過着平穩的日子。事實上,打從西園在世良頭上倒牛奶的那天起,世良就沒來找汐說話了。
「別這麼說嘛~」
「你覺得誰會贏?」
「昨天怎麼樣?」
「喂,你想去我們班嗎?」
「你個性也太惡劣了吧。在安全的地方用陰險的方法噁心人很好玩嗎?」
今天早上,世良這麼說過。那若有深意的說法使我很在意。所謂的「之後」,具體來說是指什麼時候呢?已經開始了嗎?或者還沒?他究竟想做什麼?
「你不是和槻木他們一起喫飯嗎?」
世良看了牆上的時鐘一眼,中斷與女生們的對話,起身朝西園走去。
「聊了很多。不過大部分是關於西園的事。因爲最近的她感覺挺危險的。」
「纔沒有……不過我最近和女生說話的機會變多了,說不定真的是那樣呢。所以我接下來會開始走桃花運嗎?」
發現世良的存在,西園厭煩地抬頭。
相比之下,世良雖然不是什麼品性端正的好學生,但也沒有惹出事情過。至少在老師們眼中,世良比西園乖多了。
在那之後,每逢下課時間,世良都會來A班。
先不管比什麼輸贏,情況確實對西園壓倒性地不利。因爲她不能盡情反擊。
「沒事的話就不能找你說話嗎?」
「我不想和你說話,你走開。」
「什麼怎麼樣?」
「別這麼過分嘛,我們感情不是很好嗎?」
本來以爲陪着汐跑步,會讓自己完全清醒,可是隨着時間經過又開始想睡了。這下子上課時可能會不小心睡着吧。由於我今天相對早到校,離班會還有十分鐘左右,乾脆趁這段時間補眠好了。
因爲他們兩個人都惡名昭彰——蓮見補充說完,咬了一口炸雞塊。
『之後會更好玩哦。』
兩人嘻嘻哈哈的笑聲傳了過來。
「誰跟你感情好了。」
「是啊。和A班的人聊天挺愉快的。」
「就算是那樣……」
世良向汐告白後,直到放暑假爲止……那段時間,世良也同樣頻繁地出入A班。不過他當時是爲了接近汐。這樣聽起來,世良對汐似乎很專情,可是當時他已經有好幾個女朋友了,而且我爲了汐以期末考成績和他對賭時,他卻在考到一半突然不來勁了,隨便寫寫,最後輸給了我……總之,實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世良以清爽到令人煩躁的笑容打招呼。睡意加上厭煩,使我更不愉快了。
我心血來潮裝傻讓蓮見吐槽,但似乎沒能讓他聽懂,他直接忽略我的話。就像說了冷笑話似地,感覺很丟臉。不,確實是冷笑話沒錯。
所以世良纔會說「她贏不了我的」吧。
我停止思考,朝世良看去。今天午休,他也一如往常地泡在A班。自從被西園澆牛奶後,世良就頻繁地出入A班。午休不用說,連只有十分鐘的下課時間,除了要換教室上課的情況外,他一定都會來A班晃晃,就算A班的合照中出現世良,也沒人會覺得奇怪了。
世良極爲自然地一屁股坐在西園桌子上。
我正思考着該如何反駁,世良走進教室,真是說人人到。
「……世良。」
「無視我喔……」
「咦?你是站在亞里沙那邊的嗎?」
世良應該也知道西園第一學期曾被停學的事。在那之後,西園表面上安分了很多。假如她再惹事,說不定會遭到更重的懲處。總之現在的西園,相當於喫了黃牌的狀態。
「我是叫你不要惹事生非,不然下場很難說哦……西園那傢伙是真的會動手打人的。」
我注意着世良的動向。只見他在西園的桌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着以無聊的表情滑手機的西園。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聽,但那兩人最好互相毀滅。再說汐目前正忙着與能井決勝負,也沒空理世良。
我豎起耳朵,尋找聲音的來源。
「是嗎?我覺得無所謂啊。而且世良好像樂在其中。」
✽
A班到了。
「真意外你會這麼說。不過之後會更好玩哦。」
那是在午休的喧鬧中,小到會令人以爲聽錯了的聲音。可是,我確實聽見了。
「……幹嘛?」
「還有真島和椎名,我們三個人一起。是她們找我坐一起的。」
仔細想想,那時候也是。
他右手拎着塑膠袋,看來今天也打算在A班喫午餐。
「有什麼事?」
我走向自己的座位,世良去找班上女生說話了。
「那就學校見了。」
蓮見在我前面座位的椅子坐下,和我面對面地說話。他今天和平常一樣,是在班上喫午餐。
咚咚咚咚咚。
「哦,午餐的事啊……沒有,後來我去餐廳了。因爲我忘了帶便當。」
還稍微殘留着一點黑夜的天空,有如被大支筆刷畫過似的,變成一整片的蒼藍。
他不回D班嗎?
想不出來。
午休接近尾聲,下午第一節課即將開始的預告鈴聲響起。世良差不多該回D班了。
「不是輸贏的問題吧。還有,當鄉民不好哦。」
「你在幹嘛?滾開。」
「有本事就把我趕走啊?」
「啥?你在說什麼?小心我揍你。」
「揍我?妳辦得到嗎?」
西園咬着牙。見到那模樣,世良露出滿意的表情。
「做不到呢。因爲妳有前科。要是再惹出什麼事,會影響升學的。就算是亞里沙,也不想變成那樣吧。」
「……你是故意來嗆人的?犯賤的畜牲。」
「亞里沙,妳不懂嗎?」
世良平淡地說着:
「我之前就想說了。其實啊,我是有點生氣的哦。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因爲被人從頭上倒了牛奶嘛。那天我身上的牛奶味一直去不掉,很傷腦筋呢。回班上後還被大家嘲笑,嫌臭捏着鼻子不想靠近我。雖然我也可以向老師告狀,可是我沒有那做,妳知道爲什麼嗎?」
「誰知道啊。」
「因爲我可憐妳哦。藉由老師的權力,反擊像妳這樣沒朋友又沒有力量的弱女子,對妳也滿不公平的。所以還是用對話的方式解決吧。只要妳對我說一句對不起,我就原諒妳。」
「你從剛纔,就一直說些有的沒的……」
西園猛然地起身,椅子因此發出巨大的噪音,吸引了班上同學的注意力。不少人露出擔心的表情,特別是真島與椎名,看起來相當不安。
西園非常憤怒。她眉間出現深深的皺紋,眼中燃燒着晶亮的怒火。
「你憑什麼高高在上地說話?爲什麼我非向你道歉不可?因爲我把牛奶潑在你身上嗎?我說了,那只是手滑。」
「就算我退讓一百步,把那件事當成意外好了。妳還是該道歉啊。」
「我那時候不是有說對不起了嗎?說起來,你做的事和想法都有夠心眼小屁眼小的。最近天天來A班晃,是爲了噁心我吧?那種繞着圈子噁心人的陰險做法,有夠下賤。」
「那是——」
「反正你想用被害妄想或自我感覺良好來堵我對吧?少鬼扯了。像你這麼會玩弄人心的傢伙,怎麼可能不是故意的。不對,你是不是故意的都無所謂了。你的聲音實在很刺耳,給我永遠閉嘴,不準再來我們班。要是你再說一句話,我就把原子筆戳進你嘴裏。」
砰!
彷彿在等班上安靜下來的這一刻似地,上課鈴響起。直到鈴聲結束爲止,兩人的視線都沒有離開對方。
難道……
喫飯前,我想先去上廁所。
我明白西園的屈辱。因爲我也有那種經驗。被世良指出我的盲點時,我有一種自己是無知幼兒的錯覺。西園一定覺得更難堪吧。她的自尊心本來就高,如今自己的戀情在這種情況下被揭穿,相當於被公然羞辱了。
「你……!」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快點放——」
「哈哈,真痛啊。」
「不是。」
世良笑了起來。
「糟透了……!」
喀!
「說起來,就算汐以女生的身分生活,也不等於他的戀愛對象會變成男生啊。如果妳能表示理解,和以前一樣接受他,說不定還有被他喜歡的機會。是妳親手毀了那個機會。」
直到這時,原本旁觀的真島總算出聲。但她的話沒有被聽進去——
「……閉嘴。」
世良乾脆地承認。看着鏡子,抓着頭髮,好把髮蠟揉進頭髮中。
「可憐是什麼意思?」
我關掉水龍頭。把手上的水甩掉,看向他。
世良就是在等這一刻?故意在老師快來的時候激怒西園,引誘她打自己,製造西園使用暴力的證據,讓西園沒有退路……
世良得意地笑着。
「我是聽妳朋友說的。喜歡的男生突然以女生的模樣上學,妳的打擊一定很大吧?只要想像妳的心情,就覺得心痛呢。妳之所以找汐的碴,其實只是希望他變回男生對吧?」
老師朝兩人走去。假如世良說明情況,老師勢必會做出對應。就算沒說,只要看到世良臉上的痕跡,老師八成也猜得到發生了什麼事。
我看向門口,歷史老師剛好走進教室。雖然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還是看得出情況不對。
在洗手檯以冷水洗手時,有人來到我身邊,看着鏡子,以髮蠟整理頭髮。那人身材高瘦,頭髮染成亮眼的金色。
我透過鏡子看他。
骨頭與骨頭,肉與肉的撞擊聲,響遍整間教室。
「妳停學的原因,是以水壺打了汐對吧?居然弄傷那麼漂亮的臉,真是太過分了。我本來那麼想,但是打聽之後發現妳不是故意的。而且打到汐時,妳整個人都動搖了呢。其實妳只是希望汐能看着妳而已對吧?對妳來說,之所以一直找汐的碴,完全是出於好意。所以真的傷到汐的身體時,纔會動搖成那樣。」
我來到男廁,很快地解決了生理問題。
「而且不只那樣。除了汐不喜歡妳,妳的朋友們也都對妳很失望。妳失去了所有人的人心。妳想想嘛,就算我這樣戳妳,也沒有人來阻止我說下去,每個人都冷眼旁觀。這就是鐵證。不過這也是因爲我的話是對的——」
西園的拳頭,重重擊在世良臉上。
一道鮮血從世良破裂的嘴角流下。
這一切,全是爲了報復西園。
不知何時,他已經放開西園的手了。應該是爲了強調自己是「受害者」吧。
沒有人敢說話。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小個子女孩發出的魄力,壓倒了全班的人。
「真是敗給她了。沒想到她會在那種情況下繼續打人呢。那女生真的有問題吧。」
「……真可憐。」
西園一把揪住世良的領子。世良離開西園的桌子,站了起來。兩人因此出現明顯的身高差距。但西園仍然毫不退讓,自下而上地瞪着世良。
比起世良的心機,他那不惜被打也要報復的態度,更讓我覺得了不起。就算對方是女生,被拳頭打臉還是很痛吧。難不成他沒想到會被打臉嗎?……不,根據西園的個性,應該可以料到她真的會打臉。再說,想展示被施暴的證據的話,臉是最好的部位。
嘿嘿。世良露出靦腆的笑容。
「時間到了哦。亞里沙。」
有人尖叫。教室出現騷動。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
前往廁所的路上,我不經意地看向外頭。天空烏雲密佈,感覺隨時會下雨。放學時說不定真的會下雨吧。雖然我有雨衣,可是在風雨中騎腳踏車回家,光是想像就很沒勁。
在這種情況下,她笑了。
「那就是我的目的啊。」
「你還真做得到那種事呢。一般來說,就算想到可以那麼做,也不會真的去做吧。不會痛嗎?」
忙着注意西園與世良,害我沒發現已經要上下午第一堂課了。
「想要我放手嗎?好啊。不過要再等一下哦。時間差不多了。」
西園再次掄起拳頭,可是沒能打中世良。因爲世良捉住了她的手腕,使她動彈不得。
是世良。
「不行!亞里沙!不可以——」
西園從腹部擠出聲音,低聲說道。臉因羞恥與憤怒而漲得通紅。
西園說不出話,露出被從意想不到的方向飛來的子彈穿胸而過般的表情。
虎牙從咧開的脣縫間露出。那是做好覺悟的,充滿攻擊性的笑容。
班上所有人,全都目擊了西園揍了世良的場面。
「……你——」
「你說什麼……!」
「那時候也是這樣吧?」
「……哈!」
至於被逼到走投無路的西園——
西園揪着世良領子的手開始發抖。不只手,嘴巴、眼睛,全都充滿錯愕。
世良打斷西園的話。
世良說道:
世良的左眼戴着眼罩,左頰腫得老高。吸引女人的臉蛋毀於一旦。
「啊?」
有人發出大吼。
世良的嘴角愈揚愈高。
「真慘。」
「當然會痛了。臉腫到眼睛只能睜開一半,還被女朋友們笑呢。」
不論如何,西園都無處可逃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仔細想想,妳之所以會有這麼嚴重的被害妄想,也是無可奈何的呢。因爲妳被朋友疏遠,被老師當成麻煩人物,還被喜歡的人背叛。真的很可憐呢。」
「你們在做什麼!」
「可是啊,已經不可能了。」
見到這場面,汐有什麼感覺呢——我突然在意了起來,朝他看去。儘管汐看着兩人,可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像認同世良的話,也沒有可憐西園的樣子。只是單純地看着兩人。
「不論妳多麼爲汐着想,汐都不會感受到妳的好意。自己的生活方式被人否定時,有人會覺得開心嗎?還是妳以爲只要一直找汐的碴,到最後他就會感謝妳呢?謝謝妳把我拉回正途!之類的?怎麼可能。就算汐最後選擇以男生的身分生活,妳也只會成爲他的心理創傷,他絕對不可能因此喜歡上妳的。絕對不會。連這種事都看不透,愛情果然是盲目的呢。」
「有問題的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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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世良那惡魔般的笑容。明明白白地闡述他的計劃成功了。
西園再次高舉拳頭。
「喂!你們有沒有聽到!你們在做什麼!」
西園終於爆發了。
「我叫你閉嘴!」
世良錯愕地睜大眼睛。
「你本來就知道自己會被揍吧?」
「遇到事情就使用暴力,是很糟糕的方法喔。因爲事情不會因此好轉——雖然我想這麼說,但這次就不一定了。不過對妳來說,是妳輸了呢。」
我小聲說着。
「真遺憾呢。」
「妳喜歡汐對吧?」
她高舉右手。
呼——!呼——!西園粗重的喘氣聲,迴盪在鴉雀無聲的教室裏。
明明被打,世良卻笑了起來,還露出得逞的表情。
隔天午休。
「放手!」
笑容從世良臉上消失。他的眉尾逐漸下垂,露出憂傷的表情。
至於世良,則被禁止出入A班。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學校原本就有禁止學生出入其他班級的規定。校方是用這條名存實亡的校規要求世良的。雖然不知道對世良來說這懲罰重不重,但還是比停學輕多了。
「別小看我。你這垃圾。」
在那之後,西園立刻被老師帶走,被停學三天。懲處之所以比上次輕,聽說是因爲班上同學把世良主動挑釁的事告訴校方,以及伊予老師努力幫西園說話。但這些都只是聽說,不知是真是假。
西園總算察覺世良的意圖,以及自己中計的事。她懊惱地咬着嘴脣,瞪着世良。
「明知道會變成這樣,也非整西園不可?」
「你今天很積極呢。希望你平常也對我這麼有興趣。」
被世良一說我才發現,平常我絕對不會主動和他說話,會立刻離開。這次卻沒有這麼做。爲什麼?
因爲我想知道世良在想什麼。
雖然不想和這種難以捉摸的傢伙扯上關係。但這次是好奇心贏了。
「好了,你快回答啦。」
「該回答嗎——啊,如果你肯說服汐和我出去玩,我就告訴你。」
「那就算了。」
我用手帕擦手,朝出口走去,被世良以「開玩笑的啦。」叫住。
「真沒辦法,既然是咲馬問的,就特地告訴你吧。免費的哦。」
我開始覺得有些厭煩。但既然他要說,還是聽聽吧。
世良把身體靠在洗手檯上。
「呃——她叫亞里沙,是吧?我沒有恨她哦。但是有借就要有還嘛,不然心裏會不痛快。得確實地清算纔行。」
「清算……」
我再次端詳世良的臉。眼罩外的部分也有紫色的瘀血,光是用看的就覺得很痛。
「這樣不划算吧?被打兩拳,太虧了。」
「是嗎?這點小傷,很快就會好了。」
「雖然會好……但是很痛吧?」
「疼痛不過是一種訊號哦。」
世良突然說起類似思想觀念的言論,我有點驚訝。
「……」
轟隆隆……雷聲遠遠傳來。
世良無視我的話,繼續說下去:
世良俏皮地眨着單眼,驅散嚇人的氛圍。雖然說在一隻眼睛被遮住的情況下這麼做,不知道能不能算眨單眼,但還是有型到令人火大。
我如此問道後,汐點點頭。
「對了,我聽小汐說了。」
「這樣比較好。不只下雨,風也很大,如果摔到田裏就糟了。」
「不能來最好。反正你已經贏西園了,就乖乖待在D班吧。」
「蜈蚣是一種保護過度的生物哦。產卵後會一直不喫不喝地保護着卵。以細長的身體捲起卵團,有敵人接近時,就攻擊他們。而且還會一直清洗卵團,讓卵保持乾淨。從那樣的外表,實在看不出來蜈蚣那麼有母愛呢。」
世良留下奇妙的話後就回D班了。
我想了想後,搖搖頭。
「原來。」
「我是在問你要怎麼回去?星原要搭公車,你呢?」
我說不出話。
「至於我想說什麼——」
「反正你之後就會知道了。」
「我不是說那個,我是在說亞里沙的事。」
「雖然蜈蚣會拚命保護自己的卵,但也有做不到的時候。例如被鳥或青蛙、螳螂攻擊時。假如蜈蚣明白自己保護不了卵時,你知道蜈蚣會怎麼做嗎?」
我臉頰忍不住抽搐起來。蜈蚣的習性很嚇人,但是開心地談論這些的世良也很詭異。
「不是有蜈蚣嗎?」
如果是文化祭以前的我,碰到這樣的場面會很緊張,但現在已經習慣了。距離第一次與星原說話,已經過了半年了。我一面與星原閒聊,一面回想當時的自己,覺得有點難爲情。
他停下腳步。
「加油……但是彆着涼哦。」
打針時,不管誰都會緊張。特別是小時候。小學時在學校打預防針時,小孩子會接連哭出來。就算說不怕,也看得出來是在逞強。我是後者。就算是現在,打針時我還是會緊張。
「也不怕打針。」
「那算什麼啊?我又不是吉祥物!」
「說訊號是有點過頭了。應該說我不怎麼在乎疼痛吧。」
「還沒結束……你還想幹嘛?」
「我能做到同樣的事嗎?」
午休時和世良說過話後,第五節、第六節課過去,來到放學時間。平常我和汐、星原會一起離開學校,但今天天氣不好。從第五節課起開始下起大雨,直到現在仍然風雨交加。
「難得碰頭,再聊一下嘛。我現在不能去A班了。」
「哦——……」
星原氣噗噗地抗議。我心想,這就是很有療愈感的地方啦。但是被療愈的,說不定只有我而已。
儘管覺得莫名其妙,可是這話題又奇妙地吸引人。
就在這時,其他男生閒聊着走進廁所,經過我與世良身邊,前往廁所後方。
「什麼?」
「就是啊,對我來說,被打這種事,完全算不上什麼。」
「真好~如果我住得近一點,就能一起跑了。幫不上忙的感覺真讓人煩躁……」
「話說回來,紙木同學。」
「那巨大的牙齒!光滑的外殼!我啊,從以前就覺得蜈蚣是最帥的蟲類哦。」
「不在乎?」
這樣對我和汐纔好。我可不想在班上被他糾纏。雖然無法感謝西園,但這樣一來,A班暫時可以保持平靜吧。
「不然呢?」
「那是因爲牙醫的技術好吧。」
「還有,治療蛀牙時從來沒有舉過手。」
「不好意思,我要喫午餐了。」
世良從洗手檯起身,緩緩朝我走近。
「那還真遺憾。」
「你在說什麼?」
「放心吧。我會管理好身體的。」
剩下我和星原兩人。
我忍不住皺眉。
汐起身,拿着手機快步走出教室。應該是父母打來的吧。
不是沒常識,但世良的認知和常人有點不同。彷彿來自其他星球的外星人,披着地球人的皮似的……經常有這種感覺。儘管我不想認爲那樣不好,但還是會想避開。
汐抬起頭。他從剛纔就一直在操作手機,似乎沒聽見我們說話。
星原朝我看來。
「咦……」
「當然不是指喫掉自己的孩子。自己能夠基於合理的原則,親手毀滅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嗎?……我從以前就一直問自己,也因此成爲現在的自己。」
世良微微揚起嘴角。
我突然產生這般感想。
「我有雨衣,可以騎車回去。汐,你呢?」
「比如……光是存在,感覺就很療愈,之類的。」
「啥?蜈蚣?」
要說是怪人的話,確實是很怪,可是又好像還好,挺微妙的。不過不在乎疼痛的說法,似乎是真的。
「紙木同學呢?」
我嘆氣,轉過頭。
「要。聽說雨勢到晚上會變小。直到比賽那天,我不想中斷練習。」
突然冒出沒關係的詞彙,使我忍不住回問。
「小學時,教育臺有播過介紹蜈蚣的節目。」
我和汐拉過附近的椅子,坐在星原身邊。除了我們,教室中還有不少學生。不是在等公車,就是在等雨變小。
星原說着,我也同意。
雖然不覺得世良怕打針,但如果他從小就不怕……
「還沒結束哦。」
「就是所謂的食卵。與其被敵人喫掉,不如自己喫了,讓卵成爲自己的營養,好在日後繼續產卵。徹底地追求合理性。從保護的對象變成食物,立刻做出完全不同的選擇,這適應力太驚人了!在知道這件事時,我受到很大的衝擊哦。」
「……我要回去了。」
「雨一直不停呢。」
「哦,是啊。雖然說是陪,不過只是騎着腳踏車跟在旁邊而已。」
「那又沒什麼……不對,確實很厲害。」
我走出男廁。
我不懂世良想表達什麼。剛纔的話題和蜈蚣有麼關係?我說世良沒有人類的感覺,他卻談起蟲類?
「蜈蚣會喫了自己的卵哦。」
「但是啊,蜈蚣還有一個有趣的習性哦。」
「你今晚也要跑步嗎?」
「不,我什麼都不會做的。已經沒必要做任何事了。」
汐再次看着手機,繼續打字。
星原以手拄着臉頰,看着窗外,憂鬱地說着。
「所以啊,我就一直在想。」
世良讓自己冷靜似地摸着下巴。
「啊……會有人來接我。現在正在討論這件事。」
「對不起,我接個電話。」
剛纔講太久,該回去了。
「紙木同學早上會陪小汐練習呢。」
「今天還是搭公車回去吧……」
「怎麼說……不太有人類的感覺呢。」
「……想什麼?」
「……你在逞強?」
「……我無法理解你的想法。」
可以的話,我也想叫父母載我,但他們現在都還在上班,就算我打電話過去,他們也只會叫我自己騎車回家。
世良誇張地聳肩。
「是天生的。比如說冬天時,有些人不敢碰金屬類的東西,怕被電到。但是我就沒什麼感覺。當然被電到的瞬間會痛,但反正只有一下下而已。所以我覺得大家的反應都太誇張了。」
「咦~比如呢?」
「嗯?什麼?」
「妳已經幫很多忙了哦。」
天空開始下雨。
星原壓低聲音說着,探出身子。與星原的距離一下子變得極近,使我心臟撲通一跳。根本沒有習慣嘛,我對自己吐槽。
「你和小汐是什麼感覺?」
「什、什麼意思?」
「只有兩個人時處得好不好,會不會覺得尷尬?」
「我想,應該處得不錯吧……」
「真的嗎?」
我點頭。「那就好~」星原放心了。
我與汐在文化祭前,關係曾經變得很差。星原應該是擔心我們心裏還有疙瘩吧。這麼懂得人情方面的細節,難怪在班上很有人緣,我佩服地想着。
「換個話題哦,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呢?」
「話題也跳太多了吧?爲什麼突然問這種事?」
「沒什麼啦,只是聊天的話題而已。不用想太多,用直覺回答就好。」
「咦——?」
要我別想太多,反而會想太多吧。喜歡的女生類型。而且是星原問的……不,她應該沒有什麼深意吧。
「……溫、溫柔的人,吧?」
「還有呢?」
「咦?還有?還有什麼……唔——……」
喜歡的女生類型。雖然是常有的話題,但我和蓮見幾乎不聊戀愛方面的事,所以沒有特別思考過。班上男生偶爾會問「喜歡的女藝人是誰?」,可是我不太看電視,每次被問時都覺得不知該如何回答。
星原安靜地看着我,等我回答。我有點尷尬地垂下視線,眼睛不由得被隔着桌子探出上半身的星原的胸部吸引,因此——
「……胸部大的?」
「這樣不行!!」
「還沒,我只是暫時離開而已。因爲我在本地的大事務所上班,所以時間還滿通融的。妳知道什麼是行政書士嗎?」
雪姨是汐的後母,與汐的爸爸結婚三年多了,不過汐仍然叫她「雪姨」。雖然親子之間的隔閡一直存在,但既然他們會像這樣聯絡,表示他們應該處得不錯吧。我想這麼認爲。
星原很有活力地對雪姨道謝。「要麻煩雪姨了。」我也跟着說道。
「啊,那我也一起吧。」
雖然說把腳踏車留在學校,明天上學時會有點困擾,但既然有機會不淋雨,就讓雪姨載吧。
「妳、妳好~」
小操猶豫了起來,儘管只有一秒,卻能感受到劇烈的天人交戰。她不情不願地上車,抖落傘上的水珠後,把門關上。
是說,當成沒聽見啊……
「對不起對不起。因爲我一直很想向他們道謝,有點太嗨了。」
「話說回來,你們剛纔在聊什麼?夏希好像生氣了……咲馬說了什麼嗎?」
「對了,我還要繞去一個地方,可以嗎?」
「……嗯。有點印象。」
「就是那輛車!」
「不好意思,這麼突然。因爲雪姨有點雞婆……」
「簡單說,就是代替個人企業向行政單位提出各種文件的工作。雖然內容很複雜,但是習慣之後就很簡單哦。」
「怎麼了?」
「紙木同學說,他上次去喫回轉壽司時,把白飯全都留下來沒喫。」
「如果還有別人,要先說啊!」
小操正想關門,汐開口叫住她。
雖然有點硬凹,但是說出真相的話,好像會很尷尬,所以還是這樣吧。
「啊,對、對不起!」
「好的……」
「好的!」
「雪姨好!受妳關照了!」
小操看着手機回答,反應很冷淡。
「等等,雪姨。」
車子以星原家爲目的地,開始前進。
星原立刻否定我。
「哦哦……好像是很聰明的人才能做的工作呢……可是感覺很帥!」
大約二十分鐘後,雪姨傳訊息說到了。我們下樓來到鞋櫃區的出入口。由於車子只能停在校門口,所以我們換好外出鞋,在雨中全力奔跑。呀啊~星原邊跑邊哀號。
「咦?是這樣嗎?咲馬,你在減肥嗎?」
汐不太高興地喊了一聲。
「呃,是……」
小操從口袋拿出手機,一臉無趣地操作起來。黑色短髮掛在臉頰上,可以見到白皙的細頸。是因爲臉很小嗎?感覺她脖子特別長。
「不會不會!我求之不得呢!而且我也很高興能見到雪姨。」
星原很有活力地回應。映在後照鏡中的雪姨看起來很開心。
「呃……有聽過這個名字。」
「沒什麼啦。因爲夏希和咲馬很照顧汐嘛,你們不用客氣哦。」
「真的嗎?不用客氣哦。這個時間的電車人很多很擠,再說出了車站,還是要走路。」
「要去哪裏呢?」
星原一下子跳了起來。
她收回身子,以拳頭亂捶桌子。
「……算了,沒關係。」
車子緩緩地動了起來。
被唸了。
「這次我就當成沒聽見,你要重新思考哦。」
號誌變成綠燈時,星原發問。
我們迅速地坐進車裏。汐坐在副駕駛座,我和星原坐在後座。爲了不讓雨被吹進車子裏,我們很快地關上車門。
「對了,咲馬,謝謝你暑假時和汐在一起。」
「太好了,那就麻煩雪姨吧!」
「算了。我一個人回去。」
「我們是第二次見面呢。還記得嗎?上次我和紙木同學一起去打擾……」
「真的嗎?太好了。還有夏希,謝謝妳和汐當好朋友。汐在家裏時常提到妳哦。」
也許是因爲坐在小操旁邊吧,星原有點坐立難安,從剛纔起就一直偷偷窺探小操的模樣。最後,她下定決心似地把頭轉向小操。
他的手按在手機的受話口上,電話似乎還沒掛斷。
「真是的。好慢——咦?」
小操是汐的妹妹。由於汐很少提到妹妹的事,所以不清楚他們姐妹現在處得怎麼樣。可是從暑假前的情況看來,很難說得上相處融洽。從剛纔的對話聽來,現在應該也沒有改善吧。
「妳有跟操說我們也在嗎?」
汐指着某輛黑色的轎車說道。
「啊,呃……」
汐回來了。
雪姨播打電話,對受話口說:「我到了哦。」
「好,那就出發吧。」
「那個……雪姨說,可以送你們回家。」
不是吧,臉也是表面的部分啊……
雪姨的車停在椿岡國中校門口。這裏是我和汐的母校。由於校舍的建造時間比椿岡高中早,在陰雨的天氣中,看起來更顯老舊。
「雪姨,妳剛下班嗎?」
「對不起嘛,因爲如果我先說,妳八成就不搭了。」
「咦?真的嗎?」
「好。咲馬呢?」
「沒有。說的話她應該就不會讓我載了……這樣會很糟嗎?」
汐有些含糊地回道。
雖然這樣比較好,可是我又覺得有點寂寞,爲什麼呢?
嘩啦啦啦,車中充滿打在車頂的雨聲,以及雨刷忙碌的轉動聲。平常車流不多的道路,也因爲下雨而有點堵塞。
什麼跟什麼啊?我在心裏吐槽。
「夏希,妳家在哪邊?」
「椿岡國中。因爲還要去接操。」
「啊,送我到車站就好了。」
但總比被嫌棄好多了。雖然我是不經大腦地隨便說的,可是仔細想想,那確實是有可能被視爲噁男的發言。這樣一想,只是惹星原生氣,真是太好了。如果她因此覺得我噁,「啊,是這樣啊……哦~……」用這種態度和我疏遠的話,我應該會很想死吧。
車子因紅燈而停了下來。
「他們都說好。」汐在原地講起電話,又說了幾句後,結束通話。
感覺不能說真話,我若無其事地看向星原。
哈哈……汐苦笑起來。
小操似乎以爲自己認錯車了。她繞到車子後方,確認車牌號碼後,再次回到車邊,緊張地打開車門,在見到雪姨的臉後,面紅耳赤地大叫:
「哈哈,謝謝了。如果想知道和契約有關的事,可以來問我哦。」
「操。上來吧。鞋子會髒掉哦。」
咦?汐叫了一聲,從椅背挺起身體。
「想減肥是無所謂,但還是要好好喫飯哦。」
「不是,那個……嗯,就是這樣……」
星原向小操寒暄。小操驚訝地睜大眼睛。
如果說汐像西洋人偶,小操就是很有英氣的日本人偶。兩人的氣質不同,但畢竟有血緣關係,五官很相似。
「咦?真的嗎!我好開心……」
雪姨問道。
「……是不至於。」
「問一下你們哦。」
「知道了……」
「咦咦!?」
也許纔剛下班吧,雪姨穿着筆挺的套裝。儘管這種形容很陳腐,但是看起來就像幹練的女強人。
她用力關上門。
「啊,沒什麼啦……因爲我很閒,有人和我在一起,反而比較不會無聊呢。」
「真是的~這樣不行哦,紙木同學。真的不行。要看臉和內在。不能被那種表面的部分欺騙!」
星原說了鄰鎮某間超市的名字。她家似乎在那附近。
不久之後,一名撐傘的國中女生朝這邊走來。應該是小操吧。星原朝座椅中間移動,騰出空間。車門打開了。
「呃……那就麻煩雪姨了。」
雪姨說道。汐回問:
「啊,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我叫星原,和小汐同班。常和小汐一起喫午餐。」
「這樣啊。」
「妳今年國三嗎?功課應該很忙吧……啊,已經想好要上哪間高中了嗎?」
小操嘆了口氣,蓋起手機。
「爲什麼我非得和妳這個外人講這些啊?」
嗚!星原閉嘴。
好嗆。果然和上學期見面時一樣。以前明明更親人可愛的……
「操,妳這樣太沒禮貌了。」
汐轉頭責備小操。
「啊,我無所謂哦!」
星原搖動雙手,幫小操說話。但汐仍然以嚴厲的眼神看着小操。
小操完全沒有反省的神色,還哼了一聲。
「本人都說無所謂了,有什麼關係。」
「不行。好好道歉。」
汐以強硬的語氣說着。雖然不是對我說的,但我的胃還是收縮了起來。雖然幾天前也見過他生氣的模樣,可是現在與那時候又是不同的恐怖。星原也怕到將身體縮得小小的。
就連小操,似乎也被現在的汐震懾了。只見她有點狼狽地皺眉。
「跩什麼跩……」
「操。」
唉~小操重重嘆氣,看向星原說:
「對不起。」
『因爲我們是童年玩伴。』
星原以書包遮雨,小跑步地進入家裏。
啊,對了,汐也是騎腳踏車上學的,所以雪姨本來就一定會開車載人了。
小操一直希望汐是男生。上次見面時,可以感覺到她很排斥現在的汐。當時我太錯愕,什麼都說不出來,不過現在的話,我就能冷靜回答了。
我也迅速回到車裏。就在我擦掉睫毛上的水珠時,雪姨問我家在哪,我簡潔地說出地址。由於我家離汐家不遠,「哦,那裏啊。」雪姨馬上就知道了。
「紙木同學再見。」
我回過神,向下看去。
過了一會兒,小操又開始打字。
小操凝視了照片半晌。
『你怎麼知道?』
「紙木同學,借過一下。」
『哥哥什麼時候纔會變回以前的樣子?』
這是在這個住宅區中有點顯眼的氣派建築物。有車庫與前門,窗戶很大,院子很寬敞。由於建築物很現代,富有設計感,看起來很像新建的。用俗氣的方式來說……就是家裏很有錢的感覺。說不定還有養狗吧。
「是。有什麼事嗎?」
「不用了啦,我到你們家吧。不然太不好意思了……」
如此回答。
『那女生現在被全班的人孤立了。』
「我也打算請雪姨送,所以不用客氣哦。」
「好!那我明天早上直接繞到你家哦。」
『我們班上也有想法和妳一樣的女生。』
有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
『而且汐在學校過得很開心。』
也許被她討厭了吧。她小時候還挺親我的,所以我覺得頗爲沮喪。雖然想找機會和好,但只要她不肯接受汐,和好就是不可能的事吧。
車子照着星原的指示右轉,進入住宅區。前進了大約一分鐘後,星原表示:「就是那間三層樓的建築。」
小學三年級時,我和汐去醫院探望汐的生母。媽媽準備了探病用的禮物讓我帶去。是草莓大福。照理來說,探病的話應該帶蘋果或梨子之類的水果纔對,但是在我媽媽的想法裏,草莓大福似乎也算水果。
「這樣好嗎……」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看向窗外。
我在手機上打字。學着小操,把熒幕現給她看。
「有什麼關係。」
小操再次操縱手機。汐拄着臉頰,恍神地看着窗外。雪姨正專心開車,我與星原不敢出聲。
汐似乎還想再說什麼,但最後放棄了,把頭轉回前方。
我得先下車,星原才能下車。我打開車門下來,星原立刻下來。爲了不被雨淋溼,「小汐再見。」她很快地對車內說完,接着看向我。
真是的,問那什麼問題……我看向小操,她正斜着眼,以輕蔑的眼神看我。原來她不是真心發問,而是想讓我動搖。不過這招確實成功了。
星原戰戰兢兢地打破沉默。
「那……就麻煩雪姨了。」
『變不回去了。』
雨嘩啦啦地下個不停。
「啊,是的!今天真是謝謝雪姨了!」
星原的笑臉有點僵。對她來說,這也是會胃痛的發展吧。
先不討論草莓大福算不算普通的探病禮物,但汐的生母很開心,當場打開包裝,我們三個人一起喫了起來。
就算我知道她無法接受現在的汐,但還是有點不高興。那說法太過分了。
看着那樣的兩人,雪姨會想什麼呢?肯定覺得不好吧。但是又難以改善兩人的關係。因爲這對姐妹與雪姨之間,也有其他隔閡。
汐與小操之間的鴻溝,似乎又寬又深。難道說兩人在家時,也都像剛纔那樣嗎?若是如此,也難怪暑假時汐會到我家避難了。這樣子,精神上根本不能休息。
「哈哈……謝謝。」
忽地,似乎有什麼在碰我的大腿。
仔細一看,熒幕上有一些文字。應該是要我看吧。
星原在後座低頭致意,「不客氣。」雪姨笑着回應。
小操的臉皺了起來。
彷彿在暗示前途不明的未來似地,雨愈來愈大了,短時間內似乎不會停。
小操正以她的手機戳我大腿。但她並不看着我,而是看向窗外。有種給人偷看小抄的感覺。
我如此回答。小操把頭撇向一旁,似乎不打算再和我對話了。
是手機。
那顆草莓大福和乒乓球差不多大,上面有很很多白色的粉末。汐的生母一口就把大福塞進嘴裏,臉頰鼓起,看起來就像倉鼠似的,白粉還在牀單上灑得到處都是。我很驚訝。因爲我一直覺得她像貴婦,沒想到喫東西的模樣這麼豪邁。
我忽然想起汐的生母。
「對了,咲馬。」
汐從副駕駛座轉頭說:
車子調頭,行駛在來時的路上。
前方有一間超市,是她剛纔向雪姨說的地點。她家似乎就在附近。
我把那張照片拿給小操看。
「……那就好。」
雪姨放慢車速,讓車子停在星原指着的民宅前。
氣氛……好凝重!
『爲什麼?』
『我沒騙妳。』
『騙人。』
「停在這裏就好嗎?」
我從窗口抬頭,仰望右邊的星原家。
汐回頭看我。
我又追加一句。
在那之後,車裏不再有對話聲。大約十分鐘後——
那時候,我根本沒有想到她後來會過世——
我才這麼想,馬上就有人叫我的名字。我透過後照鏡,看着雪姨。
『你喜歡我哥嗎?』

『正常。』
我忍不住出聲。
槻木家真的沒問題嗎……
汐的生母嘴邊沾着白粉,吞下草莓大福後,揚起笑容對我說:「很好喫哦。」
「啊啊,不好意思。」
車中剩下四人。我,以及槻木家的三人。氣氛還是很凝重,但沒必要特地炒熱氣氛。就算想聊天,也有可能不小心踩到地雷。身爲被載的人,我還是保持沉默,直到車子抵達我家吧。
「嗯,再見。」
汐把頭轉回前方。
我一陣胃痛。不要問我啊……也罷,這樣總比直接開口問好多了。
雖然我是打算反擊沒錯,不過這樣或許有點惡劣了。但我說的是事實。
『因爲汐對現在的樣子很滿意。』
「啊……」
「明早也送你上學吧?你的腳踏車不是留在學校嗎?」
『看起來真蠢。』
『以朋友來說,是喜歡啊。』
她的身體很不好。在我和汐小時候就一直住院。外表和汐很像,長得很好看……該怎麼說呢,感覺很透明。
「啊?」
小操的手停了下來。
「啊,在下一個紅綠燈右轉。」
我原本打算明天搭公車上學的,但是公車站離我家很遠,所以雪姨的提議對我來說正好。可是連續兩天被她接送,有點不好意思。
「啊!沒什麼!我完全不在意哦~哈哈……」
「是嗎?改變心意的話再跟我說吧,我很樂意載你哦。」
我繼續打字。
雪姨很親切。從她的態度看來,沒有什麼好挑剔的。汐對她有什麼不滿呢?不過如果是一家人,應該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部分吧。說起來,也不該以不滿兩個字來概括所有的事。
對話到此終止。車裏只有沉默。
「啊,沒有。沒事……」
我打開手機的相簿。星原曾把球技大賽後的慰勞會的照片傳給我。照片上是被女孩子們包圍,笑得很開心的汐。
「怎麼了?」
小操看完,立刻打字回應。
✽
隔天早上。
我在風雨中前往汐家。他家在離我家走路約十分鐘路程的地方。雖然撐着傘,但身體還是被雨水打溼,變得很冷。今天早上相當冷,也許因爲下雨吧,呼出的氣息白到驚人。
我過了馬路,在住宅區前進,抵達汐家。
就如昨天說好的,今天早上要麻煩雪姨載我上學。我按了按門口的電鈴,屋裏傳來一陣快步走路的聲音。
喀嚓。大門打開,雪姨探出頭。
「早啊,咲馬。」
「早安,雪姨。」
今天要麻煩妳了。我向她致意。
雪姨今天也穿着套裝。她送我和汐到學校後,似乎會直接去公司上班。
「汐正在換衣服,你先等一下哦。」
「啊,好的。」
我可能來得太早了吧。
你先在玄關等一下。由於雪姨這麼說,我踏入房中。屋子裏很溫暖,飄着烤土司的香味。我等了幾分鐘,雪姨和汐一起來到玄關。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不會。」
也許是因爲急着出門,汐手上拿着領帶。應該是打算上了車再打吧。
我們走出屋子後,汐鎖上門,三人一起坐進轎車。雪姨坐在駕駛座,我和汐坐在後座。車子朝椿岡高中的方向前進。
「咦?小操呢?」
「她已經出門了。雖然我問要不要一起去,但她說要自己上學。」
「啊,這樣啊……」
汐點點頭。
「……我一定會贏的。」
車子離開住宅區。我看向馬路的人行道,見到穿着學校指定的雨衣,騎腳踏車上學的椿岡高中學生。車子從努力踩着腳踏車的學生旁經過時,我產生了少許的優越感。
雪姨離開了。
車子在校門前停下。謝謝,我向雪姨道謝後下車。汐也接着下車。
「慢吞吞的幹嘛?擋路。」
我和汐撐着傘,朝校舍前進。現在正好是上學尖峯時段,鞋櫃區的入口處擠滿了人,我們擠進人羣中,抖掉傘上的水珠。
「在意的是你吧。故意撞咲馬也是,突然要我回田徑隊,要和我比賽也是……可以不要再纏着我了嗎?」
「沒關係啦,因爲你在氣頭上嘛。」
距離與能井的比賽,還有四天。
汐與能井同時瞪着那個人。「開什麼玩笑!」被能井一罵,插嘴的學生立刻逃走了。
聲音中帶着堅定的決心。垂下的眼中,安靜地燃燒着鬥志。
「喂喂,一大早就在上演情侶吵架?」
能井無視汐,逕自朝着鞋櫃走去。汐追了上去,抓住他的肩膀,逼他轉身。
搭車果然方便……以後下雨時,都請雪姨載吧。不對不行。雖然雪姨應該會欣然答應,但是我沒有那麼厚臉皮。
「不是。你那樣惡意造謠有什麼樂趣?」
平常的話,班會時主要是發通知書或確認學校活動時程、校方的注意事項等等。也許今天沒有任何事吧,伊予老師一直聊着瑣事。
汐臉上出現怒色。
「你每天都那麼認真練習,一定會贏的。」
應該說,現在該在意的不是那個。
「是嗎?」汐笑着回答:「我第一次聽說。」
就在我爲了走進鞋櫃區,轉身背對外頭時,有人猛然撞到我。
「我完全沒發現呢……雖然我確實很認真保養頭髮。」
「汐,我們走——」
加分……對想甄試入學的人來說,應該很有魅力吧。但也許礙於嫌麻煩的氛圍,所以沒人舉手。
我和汐換上室內鞋,走向A班教室。
「如果雨還沒下完,就再載你回去吧?」
「咲馬,你還好嗎?」
汐理所當然地點頭。
「你今天早上也有跑步?」
「你就是這樣子,纔會被風助看扁啦。」
「誰叫你們擋在門口講話。是說——」
「我只是說出我的疑問而已,你幹嘛那麼在意?」
「風助!」
能井露出顯而易見的慍怒,轉身離開。汐也怏怏不悅地走向A班的鞋櫃。
他拿出自己的室內鞋,粗魯地把脫下來的外出鞋塞進鞋櫃裏。
「啊,汐也這麼說過。」
汐看着後照鏡,開始打領帶。纖細的手指靈活地把領帶繞圈,最後收緊在領口。大概是因爲很趕,他的頸子上有一些汗水。
「你不要隨便亂說話。」
「……對不起,我剛纔是在遷怒。」
「因爲下雨嘛。雖然很難跑,但是不能偷懶。」
「應該全身都淋溼了吧?」
「生什麼氣啊。說中了?」
我拉着汐的手起身,撿起傘和書包回頭,便看到能井站在那裏。他與我對上視線,不高興地皺眉啐了一聲。
「是因爲你一聲不吭地退出田徑隊好嗎?我纔不是纏着你,是要做個了結。」
「是嗎?你們真的很要好呢。」
沒必要勉強自己比賽。雖然這句話湧到喉嚨,我覺得這時候不該說這句話。所以換成另一個湧上心頭的想法。
「你也該說點什麼吧。被撞到的人是你哦。」
「欸~沒有人想做嗎?雖然沒有錢,可是能幫校內成績加分,在升學時很有利哦?」
班上寂靜無聲。似乎沒人感興趣。但這也是當然的。這個班裏沒有那種熱心公益的類型。
在意頭髮翹起,是從國中時開始的事吧。由於髮色引人注目,才比其他人更在意頭髮。我一直那麼以爲。
汐大聲對能井說道。
說了幾分鐘該如何注意身體健康後,伊予老師放大聲音,吸引大家注意。原本心不在焉的同學們也都緩緩抬起頭。
「不不不,那樣太不好意思了。不管天氣怎樣,我今天都會騎車回去。」
「還好。謝謝。」
我抬頭看着上空。雖然從昨晚起,雨勢開始變弱,但仍然不像會放晴的模樣。
汐露出訝異的表情。看來他是無意識地做的。
「馬的,什麼白目……算了。」
「幹嘛啦?」
呵呵,正在開車的雪姨突然笑了起來。
就算是雨天,我也打算陪汐跑步。可是腳踏車留在學校就沒辦法了。靠自己的雙腳跑的話,是跟不上汐的。
班會結束的鈴聲響起。
我安慰道,汐卻以責備的眼神看着我。
「那傢伙真的很討厭,你不要理他啦。」
「咲馬看汐看得很仔細呢。」
我苦笑起來。至於汐則有點坐立難安地搔着脖子。雖然他似乎沒有生氣,但是抿着嘴,就像在忍耐着什麼似的。
「大家早,最近很冷呢。」
起立。敬禮。老師好。坐下。
「因爲你很在意頭髮翹起來啊。頭髮翹起來的日子,你都會一直摸。」
汐以前與能井都是田徑隊的,兩人相處的時間也很長,所以能井似乎很清楚如何激怒汐。
「是嗎?我都可以哦。」
一起在外頭過夜。能井在這幾個字上加重口氣。周圍的學生對這句話產生反應,好奇地朝我們看來。站在人來人往的鞋櫃區的汐和風助變得非常顯眼。
「……」
情侶吵架。那名學生當然在開玩笑。可是那句話也有「你們很相配」的意思在內。能井的個性雖然惡劣,但是長得很不錯,個子又高。正因爲和汐是不同的類型,兩個人站在一起,纔好看得像幅畫。這個事實使我沒來由地有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真了不起……你應該不喜歡溼度太高的天氣吧?」
對我來說,能井那些惡意中傷不痛不癢。但是對汐來說似乎不然。他以憤恨的眼神瞪着能井。
看見學校了。
「放學之前雨會停嗎?」
「要認真上課哦。」
「最後!」
在一旁看熱鬧的學生打趣地插嘴。
我閉上嘴。汐深深吸了口氣,慢慢呼出。做完深呼吸,他面帶歉色地縮起肩膀,低下頭。
雖然我也對能井很不高興,但我更在意剛纔的「情侶吵架」那句話。
「哇!」
我把傘收好。
不,我也很不爽哦。而且我也不是沒有回嘴過。但現在和他吵只是中了他的計——雖然我有很多話想反駁,最後還是忍下來了。假如我和汐因此出現爭執,反而稱了能井的心意。
「有件事要告訴大家,市政府正在招募掃除的志工,可是一直招不滿人手,所以問學校這邊有沒有志願者。有沒有人想做呢?不限名額哦!」
「我有看到你們從同一輛車下來哦。什麼啊?一起在外頭過夜嗎?感情真好。」
早上的班會開始,伊予老師走進教室。她搖晃着長長的馬尾,來到講臺,要值日生髮號施令。
……是說,那又怎麼樣?
「咦?真的嗎?」
由於地板溼滑,沒辦法站穩腳步,我因此摔在地上。以雙手撐着堅硬的地板。砰,傘倒了下來,掛在肩膀的書包也滑落在地上。周圍的學生繞開我進入校舍。
難道是因爲我嗎?說不定是昨天的對話讓她不高興了,所以不想和我坐在同一輛車裏。如果真的是那樣,那我還真對不起她。
「纔不是幹嘛啦。不要做像小孩子一樣幼稚的事。」
他似乎有自覺。
能井交互看着我和汐哼笑。
「嗯。」
「最近早晚溫差大,感冒的人變多了。大家被子要蓋暖一點哦。還有運動社團的人,流汗後要確實地把汗擦乾。季節變化時,除了身體之外,有些人心情也會受到影響——」
「是沒錯……」
伊予老師以雙手環抱自己,摩挲着手臂。雖然她一如以往地穿着筆挺的襯衫與貼身長褲,但也許是天氣變冷的緣故,還穿了外套。
「呼……真不爽……」
「大家都不想做嗎~總之有興趣的話就來找我,我再詳細說明。那麼今天的班會到此結束!」
說完,伊予老師走出教室。
教室裏吵鬧了起來。同學們或是談天說笑,或是準備第一節的內容。我從抽屜拿出古文的筆記,來到走廊。
這是昨天忘在家裏的作業。第五節是古文課,雖然也可以那時候再交,但反正現在還記得,就先交了吧。
「伊予老師。」
我出聲叫道,伊予老師停下腳步回頭。
「對不起。這是昨天忘了交的作業。」
我拿出筆記。「哦,好。」伊予老師收下筆記。
「你最近好像常常忘了東西?還有上課時都在打瞌睡。」
「呃……哈哈。」
被發現了。最近每天早上都陪汐晨跑,所以一直有點睡眠不足。
「因爲成績沒有退步,我就不說太多了。但下次再打瞌睡,我會罰你在走廊罰站哦。」
「那是體罰哦。」
「開玩笑的。不過我就是這麼生氣。」
伊予老師皺眉叮囑。要是再亂凹,她真的會生氣吧,「對不起。」我老實地道歉。
「對了,你有聽到剛纔的話吧?就是志工的事。」
「哦,有啊。」
「想不想參加呢?」
「不想……」
「你也回得太快了吧。」
汐又喝了一口寶礦力。
「唔……雖然我也不是沒有屬意的對象……」
「你和亞里沙怎麼了嗎?」
伊予老師按着額頭說道。她的壓力似乎很大。
附近的男生奚落西園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她說完,快步離開了。
我戰戰兢兢地發問。我一直很想知道答案。
反正放學後沒事做,還是參加好了?但是很麻煩……我正在思考,「糟了!」伊予老師看了看手錶,叫了一聲。
「西園願意撿垃圾嗎……」
微妙的數字。
「那根本是中了狂暴吧。」
我也轉身走回教室。
「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我來到椿岡高中,把腳踏車停在停車場。
日出前的靜謐早晨。我今天也和汐一起晨跑。前天起開始下的雨總算停了,路上到處都是水窪。與國道相鄰的一級河川的水位因下雨而升高,變成渾濁的褐色。
也對。汐說着,稍微提高速度,我也用力踩着腳踏板。
伊予老師乾脆地承認。
狂暴。電玩《Final Fantasy》的咒語。中了那種魔法,會成爲只能攻擊的狂戰士。假如把狂暴術施展在攻擊力原本就高的同伴身上,能成爲有效的輔助魔法,但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好處。
他的嘴離開瓶口,露出奇妙的表情。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在練習路線上前進。經過被當成終點的電線杆後,汐從跑步變成走路。
雖然毛巾是汐的,但寶礦力是我買的。從上週起,我有陪跑時就會帶寶礦力來。有飲料喝的話,汐會比較開心吧。我是基於這樣的想法才準備的,沒有其他原因。
「這麼說來,確實是……」
爲什麼找我?我思考起來,但是想不出原因。
「直覺吧。」
如果真是那樣,對她施咒的人是誰?
「比起跑到沒力,我選擇寒冷。再說我下車的話就追不上你了。」
只能是世良。
「但是我又不打算推甄……那對有參加社團的人才有利吧。」
西園迅速背對我,走進鞋櫃區。
✽
「好。」
「亞里沙傳訊息給我,要我和你一起去體育館後面……」
我從腳踏車前的籃子拿出毛巾。
我正與喫完午餐的蓮見閒聊,星原過來找我說話。午休時,星原基本上都是與汐在一起,很少來找我。
汐並沒有立刻回答。他思考了大約十秒,總算開口:
「直覺嗎……」
「可以加分哦?很吸引人耶。」
「……說真的,贏的機率有多少?」
我忐忑不安地走向教室。
「參加社團的都忙着參加社團啊。」
「妳去找別人吧。比如有參加社團的。」
「有根據嗎?」
「那就不算陪你跑了。」
與能井的比賽只剩三天了,雖然我想相信汐說他一定會贏的說法,但還是想知道具體的獲勝機率。
上層,應該是指教務主任和學年主任之類的吧。
最近的西園,完全失去了從容。以前的能言善辯不知道消失到哪兒去了,言行全都變得粗暴魯莽。那種模樣,確實能以「中了狂暴」來形容。
我忍不住後退。
「西園?」
「那個……可以和我一起來嗎?」
屬意的對象是西園嗎……不,她一定不會答應吧。
「如果我回田徑隊,你要不要來當經理?」
午休時星原找我出去,就情境而言應該使人心情雀躍。可是從星原那憂鬱的模樣看來,肯定不是愉快的話題。究竟怎麼了?
順便也幫伊予老師祈禱,希望她不會太勞心費神。
「我會配合你的。」
……是說西園啊。
「咦?西園嗎……?」
我回頭,看到是西園來了。她鎖起腳踏車,與我一樣揹起書包,接着與我對上視線。
「謝謝。」
也許我的想法表現在臉上了吧,伊予老師說道。
事實上,沒有參加社團的人,除非有特別的資格或技能,否則在甄試時是很不利的,贏不了三年都參加社團的人。
伊予老師似乎很煩惱西園的事。不過,就算以學生的角度看,西園的處境也很危險。不久之後八成會被退學吧,甚至有人這麼說。伊予老師會擔心也是正常的。
「開玩笑的啦。」
我從籃子中拿起書包時,匡當。身後傳來放下腳踏車腳架的聲音。
「雖然有很多擔心的地方,可是上層對亞里沙的觀感很差,我希望能稍微改善他們的印象……」
可是……
「……也許我該做好去當經理的覺悟?」
午休時間。
「那就去找那個人啊。」
「饒了我吧。你會贏不是嗎?」
十一月過了一半。
就算被禁止出入A班,那傢伙仍然影響着西園。實在陰險又惡劣。
果然還是別比了吧。就算汐贏了,也沒有任何好處,但是輸的話就必須回田徑隊,這是很重的懲罰。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這樣不公平。
「就說是開玩笑的啦。」
「不然找其他沒參加社團的。」
汐戲謔地笑着發問。
「就是這個問題啊~如果在撿垃圾時又惹出什麼事,就不好了。因爲也有社會人士在……」
她八成不會接受伊予老師的勸說吧。比起那個,我更在意她今後的動向。西園的停學只到今天,也就是說,她明天會來上學。雖然因爲世良不能來A班了,至少不會再發生兩人在教室裏爭執的情況,可是西園本人呢……只能希望她別把累積的怒氣發泄在其他人身上。
「我得走了。你要是改變心意再和我說吧,時間和人數都可以討論哦。」
我與蓮見打過招呼後起身。
「大概五成吧。」
我想不出被她怨恨的原因。最近這一個月,我完全沒和她說過話。但如果是單純的心情不好,應該不至於用那麼怨毒的眼神看我吧?我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又得罪她了嗎?
儘管如此,汐還是接受挑戰,而且完全沒有反悔的意思。難道說,他內心的某個部分,其實覺得回田徑隊也可以嗎?如果是的話……我有點不願意呢。
「今天真的很冷呢……快入冬了吧。」
也許因爲雨停了,今天早上比平常更冷,沒戴手套的話手指會發麻。在我身旁跑步的汐呼出的氣息,也變得更白了。
……怎麼回事?
來到走廊後,星原停下腳步。
「總覺得……你變成經理了呢。」
「呃,紙木同學。」
太陽昇起,青空萬里無雲,彷彿被直到昨天爲止的大雨洗去空氣中的所有髒污般澄澈。溫度比晨跑時略高一些,成爲舒適的陽光。
「不過……亞里沙會答應嗎?」
「跑一跑就會變熱哦。要下車嗎?」
伊予老師生氣了。也許該裝模作樣煩惱一下的。
「要喝寶礦力嗎?」
儘管被停學兩次,西園的態度仍然沒有改善。應該說變得更難以接近了。雖然她本來就不在下課時間與任何人交談,但現在根本是拒所有人於千里之外,光是有人在附近聊天說笑,西園就會不高興地咂舌。
我從肩包中拿出寶礦力。這是昨天買的,沒有冰在冰箱。汐接過寶礦力,邊走邊喝了起來。
「是沒錯。」
「咦?哦,好……」
因爲她以兇狠的眼神瞪我,那是見到殺父殺母仇人般的眼神。雖然說被西園瞪是家常便飯,應該說每次對上視線,我都會被她瞪,可是今天,她眼神中的憎恨強烈到非比尋常。
「怎麼了?」
怎麼辦,我不安了起來。
「什麼都沒有哦。雖然今天早上被她用很可怕的眼神瞪,可是我最近根本沒和她說過任何話……妳呢?」
「我也是。爲什麼找我們呢……」
星原不安地說着。
雖然我有可能在不經意的情況下惹火西園,但是連星原都找出去,就很奇妙了。即使是個性兇暴的西園,在面對星原時,也是相對寬容。儘管星原和汐很要好,但西園不曾爲此質問她。而且以前在家庭餐廳開讀書會時,西園也因爲星原找她而出席。
「總之先過去吧。」
星原點點頭。
我們經過走廊,在鞋櫃區換鞋子後,走出校舍。雖然戶外的天空很晴朗,但是秋風很冷。
體育館後方沒有陽光,顯得有些昏暗,而且更陰冷了。
西園正靠在牆上,等着我們。
真島與椎名也在場。兩人見到我們,都露出「你們怎麼會來這裏?」的訝異表情。看來她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被叫出來。
「我們來了。」星原說道。西園離開牆邊,轉身看着我們。
「我之所以找你們出來,是爲了確認一件事。」
西園以凌厲的眼神來回看着我們四人,似乎要說什麼重大的事情。
她繼續說道:
「是誰說的?老實招來。」
「……?」
什麼意思?
我以側眼看了一下星原,她頭上也同樣冒出問號。
「妳在說什麼?」
由於沒有人回答,所以我提出疑問。西園嘖了一聲。
「是我主動問的。是我向星原問妳的弱點的。」
「爲什麼不說話?你們之中一定有人心裏有數吧!」
「我們在這裏吵架,會開心的只有世良而已哦。以妳的情況來說,裝成不在意纔是最好的。就算真的有犯人好了,妳也沒有其他可以泄漏的祕密了吧?因爲妳從來不說自己的弱點。」
「……爲什麼連我都被找來了?」
即使已經不能出入A班了,世良種下的猜疑種子仍然確實地在西園的心中成長,不斷腐蝕西園的精神。
那時候是哪時候啊?雖然我想那麼說,不過仔細回想,我確實說過那種話。
西園抬眼瞪我。儘管魄力非比尋常,但我還是不能退縮。
西園喜歡汐的事,我是聽星原私下說的。西園應該沒有理由懷疑我。
「那件事,我只對在場的妳們三個人說過。我很肯定。」
「反正妳也一定很恨我嘛。因爲我一直在妳面前欺負汐。可是妳沒種對抗我,所以把我的祕密告訴世良,讓他羞辱我。」
上次世良說的「還沒結束哦」,就是這個意思嗎?
爲了幫汐辯駁,和西園吵起來時,我反過來那樣嗆過她。班上同學應該沒有想太多,可是對西園來說,肯定覺得被戳到弱點吧。會認爲我知道她的祕密,也是很正常的。
「呃……」
西園咬牙,以控訴的眼神看着真島。那模樣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欲言又止,似乎非常不願意說明原委。
「不是那樣。我只是要說,逼問小夏是沒有意義的。別再做這種追查犯人般的事了。」
我當然沒有告訴世良。所以是其他三人中的誰說的?但不論是星原還是真島、椎名,都不像會把西園的祕密說出去的人。
「是妳說的嗎?」
我回憶着那天的事。模模糊糊地想起世良的話。
「是說——」
危險信號亮了起來。依星原的回答,西園說不定會打人。然而這裏不是教室,是沒有老師,也沒有其他學生的體育館後方。
「不、不是。我沒有對世良同學說過……」
西園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對不起。我有對紙木說過。」
西園凌厲地瞪她。可是與椎名不同,真島不怕西園。
儘管星原快哭出來了,但還是否認。
「妳從剛纔起就一直沒說話。是妳說出去的嗎?」
「紙木之所以知道我的祕密,是妳告訴他的吧?既然妳會告訴紙木,就有可能告訴世良。」
被西園盯上,椎名尷尬地低下頭。
「那傢伙說,是我朋友說的。也就是你們之中有人說出去。我想知道是誰。懂了吧?」
「這種話說來簡單……」
「你給我閉嘴。」

「我說啊——已經夠了吧?」
「沒有對世良說過?所以妳對紙木說過囉?」
西園深深嘆氣。
「那算什麼辯解?我只知道夏希和你都很爛。」
「喂,等一下。」
我們四人面面相覷。迷惑地點頭。
「啊?」
只要西園不放棄找出犯人,她被孤立的情況只會愈來愈嚴重。就像真島說的,正中世良的下懷。
不過,內容是什麼……?
和西園爭論時,他好像說過這樣的話。
「不是,我沒有……」
星原狼狽了起來。糟了。因爲猜中了一半,反而很難澄清。西園的眼神愈來愈懷疑了。
「雖然現在立場不同了,可是那時候的妳和暴君一樣。不找出妳的弱點,我們根本沒辦法對抗妳。我可以理解妳現在疑神疑鬼的心情,但妳可別認爲自己只是單純的受害者哦。」
……原來如此。
西園看向椎名。
西園煩躁地抓着頭髮搖頭。
出聲的是真島。
「……」
「就是……!」
「差勁。妳居然說出去。」
西園看着低頭不語的椎名,啐道:
「問題在於剛纔的部分。是誰,把我的祕密告訴世良的?」
「不,我,沒有……」
「是說現在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啦。不管你本來知不知道,反正世良已經把那件事說給全班聽了。」
「我們真的不知道妳在說什麼。是誰說的是什麼意思?」
「可是像這樣起內鬨,反而正中世良的下懷哦。那傢伙是爲了孤立妳才那麼說的,不能中他的計。」
星原低下頭,拚命思考如何回答。我看不下去了。
她用力握拳,視線愈來愈低,彷彿忍耐着什麼似地渾身發抖,最後終於開口:
『我是聽妳朋友說的。』
我總算懂了。今天早上之所以會被她怒瞪,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走開。我正在和夏希說話。」
「不查出犯人是誰,我就沒辦法舒坦。知道自己身邊有背叛者,誰能安心啊。」
「就是我喜歡汐的事。一定是你們之中的誰說出去的吧……!」
聽她一說,這部分確實是謎。究竟是誰告訴世良西園的弱點的?當時因爲打人的事太過震撼,反而沒有留意到那句話,可是就西園本人來說,她一定非常掛懷吧。
真島也跟着幫腔。
「……我不知道。」
「亞里沙,妳冷靜點。」
「等一下,西園。」
西園切入正題,氣氛緊張了起來。
「……我沒有說出去。而且我覺得,根本沒有人告訴世良……」
「星原真的沒有告訴世良。妳仔細想想。星原對世良沒有好感,是很明顯的事吧?所以她當然不可能告訴世良,那麼做的風險太大了。再說,如果星原恨妳,就不會找妳參加讀書會了。」
雖然西園對我的話充耳不聞,卻對真島的話產生反應。她離開星原身邊,走近真島。
我正想繼續挖掘記憶,「啊啊,真是夠了!」西園抓狂似地吼道:
比起憤怒,更像失望的唾罵。雖然西園沒有在盛怒之下打人,但還是完全無法放心。我連忙闖入兩人之間。
西園抬起頭……等一下,三個人?
西園看開似地說着。
「反正你一定也知道吧。那時候你的口氣就是那樣。」
總是不假辭色的椎名,在面對西園時,完全不敢吭聲。就像她自己在餐廳時說過的,她沒辦法違逆西園。
西園強硬地推開我,再次瞪着星原。
就算道歉,也沒辦法和好如初。真島八成想這麼說吧。而且話說回來,不管犯人是星原還是真島、椎名,另外兩人一定不會讓西園「教訓」犯人,而會挺身幫忙犯人說話。如此一來,西園肯定又會和這三人起爭執。
「紙木說的沒錯。」
「夏希,妳最可疑。」
我正觀察着其他人的反應,西園已經瞪着星原了。
真島欲言又止,最後沉默下來。
「真沒用……」
我正想上前拉開西園,星原已經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那世良爲什麼會知道?」
「……妳也挺這傢伙?」
真島上前一步。
「咦……」
「我打世良那天的事,你們還記得吧?那時候你們全都在場。」
「喂,西園,星原她——」
對了。我想起一件事。
西園朝星原逼近。歪着頭,窺視星原的表情。星原身體猛地一顫。
……完全不懂。說什麼?朋友?可以說明得清楚一點嗎?但現在還是別太刺激西園比較好。所以我靠自己思考起來。
椎名用力抿嘴,有如捱罵的小孩似地揪緊裙襬。
「就算是那樣,我還是不能當成沒這回事。查出犯人後,我會好好教訓她,對被懷疑的其他三人道歉。這樣就沒有孤立的問題了。」
「妳從以前就是這樣。看起來很淡定,但其實什麼都沒想。不要只會說自己沒有說出去,給我一些有用的情報啊?」
我再次介入。
「我是在收拾殘局。不要隨便幫我做結論。」
「收拾殘局,具體上妳想怎麼做?妳已經被停學兩次了,要是再惹出什麼事,真的會被退學哦。而且啊——」
真島露出厭煩的表情,接着說:
「喜歡誰那種事,根本沒什麼好難爲情的吧。再說槻木那麼有女人緣,就算妳喜歡他,也沒有人會覺得——」
「我纔沒有喜歡他!」
西園大吼。
空氣爲之震動。就連真島都閉上嘴,倒抽一口氣。
「以前可能是那樣,但現在絕對不是。我討厭死那傢伙了……!」
西園的聲音中充滿後悔。也許在責備過去的自己吧,她以指甲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
「不只汐,妳,還有夏希、小椎,我討厭妳們……妳們全都不能相信。」
西園怨毒地說着。每句話都像淌着血似的。
「亞里沙……」
真島擔心地朝她走近。
「不要過來!」
西園用力揮手,拒絕真島接近。
她粗重地喘着氣,以充滿血絲的眼睛威嚇我們。那模樣令人聯想到困獸。走投無路,不管對象是誰,都張口就咬,完全無法溝通。
沉默之中,鈴聲響了起來。是第五節課即將開始的預告鈴。
西園深深吸氣,吐氣,調整呼吸,看着我們。
「不管怎樣,我都會找出犯人,而且絕對饒不了她。」
她放完話,離開了。
不在汐的面前提西園的事,是我和星原之間的默契。原因很簡單,因爲汐不會有好臉色。不過只要想想汐被西園整得那麼慘,他會有那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也不是。我們沒有好到會吵架。」
「……這樣應該不錯。」
「沒有啦,因爲妳看起來很沒精神……」
「我知道了,是西園。她最近一直很神經質。」
「不,不是。」
✽
雖然美術老師不太管學生之間的閒聊,但太過頭還是不行。我和轟連忙道歉,乖乖地面對畫紙。
「到底是誰呢?說出來的人……」
星原現在之所以沒有精神,是因爲正在反省自己的錯誤。既然如此,等她反省完,應該就會恢復原本開朗的笑容了。
之所以承認自己在強顏歡笑,是因爲汐不在場。
社團至上主義者的思考方式。
我在她身後喚道。星原回頭,我加快腳步,走在她身邊。
「當然有……別小看回家社的人好嗎?」
「怎、怎麼可能呢。」
「也推薦一些電影給你吧?」
星原小聲說着。道歉,是指對西園吧。
「可是,事情什麼時候纔會結束呢?」
「啊,對了。我下次推薦一些看了會有精神的電影給夏希好了。」
這麼說來,第一學期時,我也常推薦喜歡的小說給星原。最近很少談那類話題,不知道她現在還有沒有繼續看小說。
「而且就算想道歉,也該等到事情全部結束再道歉。現在道歉,只會有反效果。」
七森同學是文化祭的話劇表演時的服裝製作。與轟在文化祭時變熟,現在似乎也很要好。
「我果然不該說出亞里沙的祕密。就算被她罵差勁,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算找出犯人什麼的,也解決不了任何事哦。」
身旁有人說道。
「知道嗎?七森看過很多電影哦,應該比我多三倍吧。被那種電影通說我眼光很好,我的眼光肯定是很好的。所以我介紹一些電影給你吧。」
「哦,她們啊。最近她們好像變得很疏遠,還真辛苦啊。」
「說、說的也是。」
「哦,是那個啊。」
「是啊……」
「爲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啊……」
「唉~」
「是說,原來如此,人際關係嗎——?是槻木的事?」
「啊,這想法不錯!不對,不能那樣!」
「唉……」
很像喜歡電影的轟會想到的打氣方法。
星原露出遮掩的笑容。
既然如此,到底該怎麼辦?不過仔細想想,這應該不是我們能解決的問題。現在的西園可以說是毫無道理的自然災害,只能等暴風雨過去再說了。
「不用那麼緊張吧,一堆人都還是白紙哦。」
沒有人想追上西園。寒冷的秋風從我們之間穿過。
「妳只是想推薦喜歡的電影而已吧。」
「有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嗎……?就算退讓一百步,妳也有錯好了,可是西園做的事更過分哦。」
被西園叫出去的隔天,第五節是美術課。可以選修的有美術、音樂、書法三門課,所以在美術教室的學生只有三分之一左右。
雖然被捲入西園找犯人的騷動中,但我的生活仍然沒變。早上陪汐晨跑,過着普通的校園生活。
「爲什麼啊?別人好意推薦,你要心懷感恩地聽啊。」
被老師罵了。
「星原。」
「不,不是因爲畫圖。該怎麼說呢……我正在煩惱人際關係吧。」
「這個嘛……等知道是誰告訴世良的之後?」
我抬眼看向斜前方,星原凝視着自己的畫紙,但是和我一樣都是空白的。
班上同學魚貫地離開美術教室,星原的身影也在其中。是錯覺嗎?感覺她的身影比平常更小,明顯地消沉。
星原以責備的眼神看着我。
到頭來,美術課結束時,我只畫了幾條線而已,畫紙幾乎是空白的。
「那部片在印度電影裏中是特別有名的哦。」
「纔不會。我都推薦娛樂性高的電影哦。七森也說我很有挑片的眼光呢。」
嗚。我說不出話。「哼哼~」轟得意地笑了起來。
我感慨良多地附和。
「有點不一樣……是說妳根本亂猜嘛。」
「嘆什麼氣?幸福會溜走哦。」
既然星原已經有了定見,我繼續反駁就太沒意思了。
「就算不說,也可能因爲態度之類的猜到。說不定有其他人知道亞里沙喜歡小汐。」
坐在我旁邊的是轟。她是戴着紅框眼鏡的女生。十月的文化祭時,她是A班表演的話劇《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戲劇指揮。
那是帶着憐憫的嘆息。
「……是因爲西園吧?」
「就算被你問,我也不該說。我也是。如果有人把我喜歡小汐的事說出去,我一定會覺得很討厭。所以是我不好。」
「不,那是因爲我問妳的關係。」
轟的斯巴達式演技指導,直到現在仍讓我記憶猶新。我演的是男主角羅密歐,可是因爲演技極爛,所以受了她許多照顧。那交情清淡如水地延續到現在,尤其是美術課,因爲座位很近,所以偶爾會聊天。
「哦,沒參加社團的人也有那種煩惱啊?」
「難道是其他人?」
我們在走廊前進,星原沉重地說着。
昨天午休之後,星原就一直很沒有精神,原因當然是西園。雖然我在午休完回教室的路上安慰她「別在意」,但是沒什麼效果。
「那邊的同學!不要一直說話,快點動手畫圖!」
「原來是夏希啊~難道是戀愛方面的煩惱?」
「不知道……真島和椎名都不像會說的人。」
說起來,西園願不願意聽星原說話,都值得懷疑。不對,如果只是不聽星原說話倒還好,要是聽了之後反而更怪罪星原,就更麻煩了。
我們在轉角轉彎,經過連結教學大樓與一般大樓之間的走廊,離A班教室不遠了。
我面對全白的畫紙,右手不停旋轉着自動鉛筆。這次的主題是「附近的建築物」,但從上課到現在已經二十分鐘了,我連構圖都沒想好。
「聽別人說話啦。」
雖然轟參加的是合唱團,但選修的是美術課。我以前問過她爲什麼不選音樂,她說「因爲我太厲害了,大家會怕。」真是有自信。
「夏希?」
「那麼是蓮見?你們吵架了?」
「啊,原來如此……不過那樣一來,所有A班的人都有嫌疑……乾脆直接去問世良好了?」
「有什麼事嗎?」
我不想像西園那樣用「犯人」的說法。畢竟我不知道是誰,基於什麼原因,把西園的祕密告訴世良的,而且我也不想懷疑星原她們。
「嗯……」
打迷糊仗的話反而可疑,所以我決定老實說明原因。但全部說出來又一言難盡,我簡潔地說明:
我假裝平靜。
「……還是道歉比較好吧。」
反悔的速度太快了吧?怎麼有辦法在瞬間轉變思考啊?
「喔~七森同學嗎……」
當然妳也是——我補充道。
「昨天,我想了很多。」
她似乎比想像中的更耿耿於懷,真令人擔心。
「昨天星原和西園……發生了不少事情,所以星原變得很消沉。」
只剩我們四人,站在體育館的後方。
「不,我不用了。」
「是這樣嗎……」
「因爲妳推薦的電影,感覺應該很難懂……」
真島傻眼地嘆了口氣。
「其他人?可是西園說她只告訴過妳們而已。」
「……是這樣啊。」
星原突然說道。
「我沒事!很好!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其實有點不是那樣呢。」
看見A班教室了。
……是說西園的事有很多讓人無法就這麼接受的部分。雖然我不打算找出犯人,但究竟是誰說的呢?
當天晚上,我騎着腳踏車出門。
目的地是車站前的超市。我打算去買晨跑時給汐喝的寶礦力,還有自己的宵夜零食。比起便利商店,在超市買比較便宜。
時間是晚上九點多。
戶外的溫度已經有冬天的感覺了,再過不久,秋天就要結束了吧。
文化祭結束後,時間的流動似乎變得很快。不冷不熱的舒適天氣一下子就消失,刺骨的寒冬再次來臨。快樂的時光無法長久,是這個世界的不成文法則。所以至少要好好享受有限的歡樂,爲即將來臨的苦難做準備。這纔是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方法。我最近開始這麼想。
我在國道上前進,遠遠見到超市的招牌。我進入停車場,把腳踏車停在出入口附近。
我走進超市,刺眼的燈光灼燒着眼球深處。我拿起購物籃,朝飲料區走去。這個時間的超市,除了剛下班的上班族之外,沒有什麼人。
我將兩瓶五百cc的寶礦力放入籃子裏,這樣也不到一百五十圓,相當便宜。我不打算跟汐討飲料錢,不過相對地,我們說好下次汐要請我喫學校餐廳的午餐。
我又前往零食區,拿了一些點心放入籃子裏,前往收銀臺。
結完帳,我走出超市。蝙蝠們在停車場的路燈周圍飛舞,似乎正在獵食被燈光吸引的昆蟲。我繼續抬頭向上看,見到皎潔的滿月。
即使是這個時間,汐也還在跑步嗎?不,應該不至於。要跑的話應該是晚餐之前。而且聽說他最近十點就會上牀,所以現在不是在房間裏休息,就是在洗澡吧。
身體哆嗦了一下。外頭很冷。還是早點回家吧。
我把塑膠袋放在腳踏車的籃子裏,踢起腳架。
「咦?這不是紙木嗎?」
是曾經聽過的聲音。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超市的燈光照着一名穿着寬鬆的連帽上衣的女生。是真島。她右手拎着塑膠袋。
「果然是你,真巧啊,晚安~」
「晚、晚安。」
「你不是喜歡她嗎?有這種程度的體貼,我覺得可以試着更接近她哦。」
「不是我要喝的,是要給別人的。」
她安靜地喝了一口紅茶花傳。
「有人?」
「假如小夏對你告白,而你接受了,那麼到頭來,你的喜歡就不是朋友的喜歡,只是害怕告白失敗而已哦。如果想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情的話,這部分你要好好想清楚。」
「妳還想和西園扯上關係嗎?」
「先說,我對她的感情不是那樣的哦。」
「比如我吧。」
唔——真島雙手交叉在胸前,沉吟起來。雖然我問得很突然,但她倒是思考得很認真。
「以前的話,也許是喜歡吧。可是現在……那個,比起想和星原當男女朋友的那種喜歡,更像朋友的喜歡。該說變保守嗎?總之現在這樣的關係也很愉快,所以不想改變現狀。比起把高嶺之花放在手邊,我覺得在平地仰望那花兒,其實是最好的。」
難道說,在我不知道時,星原已經放棄汐了嗎?下次再問問她吧。
「這說法真過分。」
真島接過紅茶花傳,以雙手包覆瓶身。
——妳覺得把西園的祕密告訴世良的人是誰呢?
「不過啊,那種情況不一定能一直持續下去哦。」
「吶,紙木。」
記得這附近……有了。我朝燈火通明的自動販賣機走近,將零錢放進投幣口,選了紅茶花傳與BOSS咖啡歐蕾,回到公園。
「你呢?」
「……我會銘記在心的。」
「不然妳以爲我是什麼樣的人啊?」
「這給妳。」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歐蕾。
「謝謝妳的讚美。」
「我還是沒辦法放下她。」
「原來如此。我懂哦。」
「哇~那些話好像戀愛諮詢專家?會說的話呢。剛纔我的態度太高高在上了,你還是忘了那些話吧。」
那是除了鞦韆之外,沒有其他遊具設施的小公園。倒L字的路燈下,有一張木製的長椅。我和真島把腳踏車停在公園裏,在長椅上坐下。長椅的寒氣透過褲管,傳到臀部。「好冷啊~」真島說着,受不了寒意似地搖晃雙腿。
「不,我會記住的。畢竟是有益處的話。我覺得妳可以自稱戀愛諮詢專家沒問題哦。」
「來跑腿的,買明天的早餐。」
「那、那種事……不可能發生的啦。」
我再次坐在長椅上,拉開咖啡歐蕾的拉環,喝了起來。溫熱的液體使身體發暖,呼出的氣息就像香菸的煙一樣白。
「你會討厭亞里沙,也是當然的。因爲她對你和槻木做了很多過分的事。那些事百分之百是亞里沙的錯,對她的行爲視而不見的我也有不對。這次的事,也是亞里沙起的頭,所以我想你八成不會同情她。」
「哦!你還真機靈啊。」
真島改變話題。
真島笑嘻嘻的,完全不相信我。
「咦?妳懂嗎?」
「妳來這裏做什麼?」
這麼說來,真島也看出我喜歡星原了呢。文化祭之前她也這樣虧過我,讓我很難爲情。第一次見面時,我就有這種感覺了,真島其實很敏銳。
……她現在也依然喜歡汐嗎?
真島說完,自顧自地翻起我的塑膠袋。
「哦?讓我看看。」
可是真的說出來後,我覺得非常丟臉。真島應該不會笑我吧?我有點擔心,沒想到她聽得很認真。
我起身,快步走出公園。
「哦——是嗎——?」
「啊,呃……妳對西園,有什麼想法?」
嗯嗯。真島煞有介事地點頭,「嘿嘿」又突然靦腆地笑了起來。
「咦!?」
「不過啊——」真島繼續道:
「是爲了亞里沙的事。」
我朝真島的背影出聲。真島轉過頭,歪着頭看向我。
「要不要更積極地接近小夏看看?」
如果問喜歡還是討厭,當然是討厭,可是我又不方便直接承認。畢竟真島應該還是把西園當成朋友。
「就算有過那種事也一樣哦。對於和槻木很要好的你來說,聽了可能不會開心,但我果然還是放不下亞里沙。」
「妳等一下。」
「不,因爲有過那種事嘛……」
「那個——」

「如果小夏對你告白的話,你怎麼辦?」
「暖呼呼的~!」
我本來想如此發問,最後還是打住了。仔細想想,第一個要西園別找犯人的就是真島。問這樣的人那種問題實在不妥。就算因此被嫌棄,我也無話可說。可是既然叫住她了,我也不想故作玄虛地說「沒事」。
「啊,我是……來買宵夜的。」
煩惱到後來,我問出了籠統的問題。
「怎、怎麼突然這麼說啊?」
「咦?」
「有什麼事?沒有的話我要走了哦。」
「咦?有什麼想法?這問題真難啊……」
「不過最後一句很像在吟詩,所以聽不懂。」
「是說,我不是爲了聊這個才找你的。」
「是這樣嗎?都可以啦。」
我嗆到了。
真島轉身,我本來以爲她要回去了,沒想到她推着自己的腳踏車,走到我身邊。
「你在虧我是吧。」
滋滋,真島喝起紅茶花傳。
「不要說是吟詩啦。」
「巧克力球和寶礦力?沒有在運動的話,不要喝太多運動飲料比較好哦。」
「噗!」
「現在的亞里沙,正處於自暴自棄的狀態。差不多該有人超度她了。」
就算西園是一時激動好了,可是當面被說「討厭」,大部分的人還是會受傷吧。雖然我知道星原是濫好人,不過看來真島也不遑多讓。
出乎意料的回答。
「我想,你應該很討厭亞里沙吧。」
沒辦法,得好好說明,免得被她誤會。自從上次被蓮見說過之後,我整理了自己的想法。如今的我,已經能確實地說出自己對星原的感覺了。
仔細想想,也許真的是那樣吧。我們每天一起回家,在學校裏也經常聊天。可是星原喜歡的不是我,是汐。而且是她親口說的。
心情一下子輕鬆了很多。有能夠理解自己的人真開心。我再次確認到把想法說出來是很重要的事。
「要不要聊一聊?」
真島露出友善的笑容。
「怎麼會不可能呢?現在離小夏最近的男生,就是你了哦。」
真島不等我回答,繼續說下去:
「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傢伙……不過最近已經不那麼想了。因爲你比想像中的更容易聊,而且說話很直,還有點體貼。」
真島鼓起臉頰。平常都是她虧我,我只是稍微回敬一下而已。
這、這傢伙……雖然我也覺得那句有點土,但也不至於被說成吟詩吧。
真島對我買的東西失去興趣,「再見囉」她揮了揮手,走向停車場後方。她的腳踏車應該停得比我裏面吧。
我們前往離超市最近的公園。
我的語言能力一下子低落到只能說隻言片語的程度。假如是汐或星原那樣很熟的朋友就另當別論,在校外遇到交情普通的班上同學時,我還是會緊張。女生的話更是不在話下。是說真島平常總是和椎名在一起,和她單獨說話的感覺挺新鮮的。
開心就好。
這幾個月來,星原不再找我談感情方面的話題。與汐的距離一直維持在朋友的範圍之內,看着汐的眼神中,也感覺不到戀愛的熱度。她最近的言行,甚至有種想把我和汐湊在一起般的感覺。
「沒想到你挺體貼的,真意外。」
她揚了揚右手的塑膠袋。
她的聲調降低幾分。
我手中的咖啡歐蕾差點掉下去。
對了,她爲什麼找我呢?剛纔只顧着聊星原的事都忘了。
「嗯。那種想法應該很常有吧,雖然我沒有過喜歡人的經驗。不過,因爲現在這樣很快樂,沒必要特別發展成別的關係——我也好幾次有過這種想法。所以我可以理解你說的話。」
「因爲椎名的關係嗎?」
「小椎?……哦,你是說亞里沙用三角尺暴打糾纏小椎的傢伙的事嗎?雖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我的話是更之前。」
「更之前?」
「小椎不是說過嗎?我們和亞里沙小學同校。」
雖然印象模糊,不過椎名好像那麼說過。
「呃,她說妳們是上國中才變熟……」
「沒錯。小學時幾乎沒有說過話。可是啊,關於亞里沙,有件事我記得非常清楚。」
真島把背部深深靠在長椅上,看着腿上的紅茶花傳。
「應該是小三時吧,那時候我和亞里沙同班。教學觀摩日時,我媽媽有來。因爲不是第一次教學觀摩了,大家都覺得稀鬆平常,沒有特別興奮的學生。上課上到快結束時,亞里沙突然哭了。」
我沉默地聽着真島說話。
「她不但哭了,而且是嚎啕大哭。那真的很驚人哦,完全不顧周圍的人的想法,哭到整張臉皺成一團。因爲她沒有任何徵兆就哭了,老師也很困擾。老師試着安慰亞里沙,亞里沙卻完全無法冷靜下來。班上同學和家長們都很擔心她,最後是老師把她帶去保健室,才結束那場騷動的。」
真島呼了一口氣,繼續說着:
「我想,亞里沙的父母應該沒有來吧。如果父母在場,應該會很擔心地出面纔對。雖然我不知道詳細的情況……但是哭得像三歲小孩的亞里沙,看起來很可憐。那個樣子深深烙印在我心中,直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忘掉。」
「……這就是妳在意西園的原因?」
「嗯,就是這樣。」
真島一口氣喝完紅茶花傳,「啪」以雙手捏凹空瓶子。
「雖然這只是我的想像,不過……我想,亞里沙應該很怕被拋棄吧。之所以對小夏特別溫柔,是因爲她常常來找亞里沙說話的關係。」
「……這樣啊。」
我點頭說着,可是心裏無法接受。
雖然西園有她的困境,可是……
「六點五十分。」
「就是明天了。」
「下次再一起跑吧。」汐說道。
距離太近反而會出現盲點。身爲童年玩伴,關於汐,有許多我不知道的部分。雖然那些不是必須特別在意的事,但如果哪天能知道的話也不錯。
「嗯。」
今天,我也依然陪着汐晨跑。太陽剛露臉的早晨很寧靜,能聽見的,只有規律的腳步聲。隨着步伐搖晃的髮尾,在晨曦的照射下,如絹絲般閃閃發亮。
現在不要和他說話比較好。汐也專心地跑步。
「不用那麼客氣啦。」
唔——汐煩惱地沉吟起來。
「謝謝。現在幾點了?」
是說,要不要原諒西園,不是我能決定的。是汐。
不知何時,汐以跑步得了第一名,一下子成爲班上的風雲人物。就我所知,汐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嶄露頭角的。
假如西園承認自己的錯誤,真心向汐道歉的話——
儘管如此,勝率仍然只有五成嗎?我不敢多問。
「咦!那有點……」
「不勉強啦。」
汐把毛巾放回籃子裏,開始伸展身體拉筋。雖然時間不多,仍然確實地把流程做完,不愧是前運動員。
我有點眷戀地說着。只要克服早起的難關,在空氣清新的早晨騎車,是很幸福的事。而且還能和汐聊天,不會無聊。
「下次不能騎腳踏車哦。」
「對了,在那之前,要先拉筋纔行。」
汐滿意地點頭。
就算以剛纔的速度跑回去,也會比平常晚二十分鐘。再加上剛纔是高速奔跑,所以汐現在很喘。就算用跑的回去,也會很辛苦吧。
我思考起來。是因爲在做壞事嗎?雖然只是雙載,但還是違反了道路交通安全規則。也就是說,我和汐成了共犯。也許我是把這種因擔心而心跳加快的感覺,誤以爲是青春了吧。
✽
真島說着,收起手機,跨上腳踏車。
一陣子後,我們來到折返點。是通往一級河川對岸的橋。平常汐都是過了橋後回頭,在回去途中的公園拉筋,結束練習。
「對了,你明天也要晨跑嗎?」
如果真的是那樣,青春的本質,或許是悖德感吧。
「……啊。」
「不,明天不跑。我不想在比賽前累積疲勞。」
真島把紅茶花傳的空瓶一丟。瓶子呈拋物線狀在空中飛行,落入幾公尺外的垃圾筒裏。不愧是軟式棒球社的隊長,很會控球。
雖然說視情況裁量很重要,但壞事仍然是壞事。就算西園有寂寞的童年,或者有人放不下她,想拉她一把,她對汐做過的事也不會改變。所以,我的想法也不會改變。
冷風撫過臉頰。
「哦——!好快!」
「一瓶飲料的價格嗎……這樣到底算貴,還是便宜呢?」
「好啊。」我點點頭。
對了。
就在我思考這種事時,匡當,腳踏車騎進路面的凹陷處,車身因此彈起。
就算西園是基於自己的脆弱,纔會做出那些事,我果然還是沒辦法同情她。就如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內情,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脆弱之處。每個人都有對自己感到無力或自我厭惡到想死的時候。就連公認是完美高中生的汐也不例外。他應該也有很多難以成眠的情況吧。
說得極端點,就算連續殺人犯也不例外。例如被父母虐待,或者被深愛的人背叛等等,因爲有悲慘的過去,最後纔會走上歪路。假如用那種觀點看每個人,不論多壞的人,都有同情的餘地。
可是今天,汐卻沒有轉彎過橋,而是繼續向前跑。
「……不,既然機會難得,就麻煩你了。」
我們分別走到自己的腳踏車前。真島家的方向似乎與我家相反。
我也把變涼的咖啡歐蕾一飲而盡,站了起來。
對了,汐一直那麼以爲呢。沒想到星原的胡扯到現在還被當真。
汐的呼吸間距愈來愈短,腿也愈抬愈高。如破風般的速度。可是從汐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疲勞,甚至有一種清爽的感覺。
汐是什麼時候喜歡上跑步的呢?雖然印象模糊,但是我記得小學二、三年級時,汐並不喜歡運動。當時的他不是在運動場邊緣玩捉迷藏,就是以小樹枝在地上畫圖。
儘管如此,汐還是勇敢地面對自己,即使傷痕累累,仍然不停地前進。不論有什麼樣的內情,都不足以作爲踐蹋汐的崇高的理由。
幾分鐘後,拉完筋的汐面向我,有些靦腆地搔着臉。
「好。」
……是說,汐跑步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很舒暢呢。
有種「這就是青春」的感覺。明明暑假去水族館時、準備文化祭時,都沒有這種感覺,可是不知爲何,現在卻強烈地感受到青春。
我移動到汐身後,變成在後方追着他。
「你不過橋嗎?」
「……要用我跟得上的速度跑哦。」
「還不賴。雖然沒辦法完全彌補空窗期,但是比預期中的好。之後就看風助的狀況了。」
「這樣啊。那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是錯覺嗎?汐的速度似乎比平常更快。雖然表面上沒有緊張之色,但內心也許波濤洶湧吧。只要想到輸了之後的事,說不定多少會變得神經質。
「你在說什麼啊?是特別優惠哦。你要有自己超幸運的自覺哦——」
「嗯。這樣比較快,也比較方便。再說這附近沒什麼車,不會被警察發現。」
我有些逞強地回答,假裝沒事地在腿上使勁。一旦速度加快,車身就會穩定下來,之後就沒問題了。
再見。我們道別後,前往自己的歸途。
「好了。」真島起身。「差不多該回去了,家裏的人會擔心。」
「汐!該回去了。」
我用下巴指着後方的載貨架。
「我載你吧。」
我一面騎車,一面回想真島的話。
可是……
有多久沒有載過人了呢?腳踏板比想像中的重,車身稍微搖晃了一下,汐抓住我的肩膀。
汐擦着汗,停下腳步。
我們拿出手機,加入對方的手機號碼與信箱。這是自從星原之後,第二次把女生的聯絡方式加到我的通訊錄裏,我有點開心。
說完,汐加快速度,我也大力踩着腳踏板跟上。
「是這樣啊。」
我苦笑着跨上腳踏車,汐側坐在載貨架上。
「瞭解。」
我等汐調整好位置,坐穩之後,踩下腳踏板。
「那就再見了……啊,對了,要不要交換聯絡方式?我們最近還挺常說話的。」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我想再練一下。」
我加快腳踏車的速度。
「你覺得狀況怎麼樣?」
一直看着汐的話,可能會把腳踏車騎到掉下河牀。我把視線固定在前方。
我繼續加速。以這個速度的話,感覺可以輕鬆到家。腳踏車輕快地在與河川相鄰的道路上前進。
其實汐原本就具有羣衆魅力,只是大家沒有發現嗎?還是說,不論跑步速度,或是良好的人際關係,都是他努力的成果呢?
「那就……麻煩你了。」
我出聲叫道。汐逐漸放慢腳步,最後變成用走的。我也下車走在他身邊。一道汗水從汐因血液循環加速而發紅的臉上滑落,我把毛巾遞給他。
真是令人焦急。
假如汐回田徑隊,我就不能和他以及星原一起回家了。最近我們總算能毫無芥蒂地自然相處,我纔不想被能井拆散。雖然我常常在想還是別比了,可是汐完全不肯改變他的決定。
不用說也知道,單車雙載是違反道路交通安全規則的。最嚴重的話,還會通知家長。儘管說只要乖乖被警察叨唸幾句,應該就沒事了,但仍然不是什麼愉快的情況。對個性認真的汐來說,也許不想變成那樣吧。
汐歡呼起來。
「當然。」
「那麼,出發囉。」
「真的嗎?糟糕……我太專心了。」
「這樣一來,被你請紅茶花傳的部分就扯平了。」
我能做的,只有準備寶礦力,或是在不造成妨礙的情況下與汐聊天而已。不過這一切,也將在明天結束……啊,明天要和能井比賽,所以應該是今天結束吧。
「每個人都自己的內情。」
「比起騎車,用自己的雙腿跑步絕對比較好哦。你不是在減肥嗎?」
汐有些客氣地答應了。
但我運動不足是事實。偶爾跑一跑也許不錯。
「我不是希望你能原諒亞里沙。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她有這樣的過去而已。真的只有這樣。」
「還、還好。」
「可以嗎?」
「還好嗎?」
我一面騎車,一面看手錶確認時間……已經這麼晚了。
「啊!」
汐小聲叫痛。
「對、對不起,我沒注意到有凹洞。」
「啊哈哈……沒關係,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不行,是我太不用心了……如果翻車可就不好笑了。」
汐明天還要和能井比賽呢。就算沒有比賽,也不能害他受傷。
我稍微放慢速度,汐的肩膀抵在我後背。我沒有突然減速到會因爲慣性作用而撞上來的程度,而且汐也沒有在碰到我的背部後立刻離開。也就是說,汐是主動靠上來的。透過背部,可以感受到汐的重量。
「你變溫柔了。」
汐呢喃似地說着。
我突然有種寂寥的感覺。汐的話,複雜地纏繞在我心中。
如果是汐,我能無止盡地對他溫柔。
因爲汐很明白,我沒有其他意思。
如果是星原,我應該沒辦法對她好成這樣。不是喜歡或討厭的問題,是因爲我怕星原認爲我對她別有用心,怕友情因此出現裂痕,所以對她的溫柔,會有所保留。
可是,與汐之間沒有那種問題。
他能明白我的溫柔是單純的溫柔,不需要擔心他誤會我。
……可是……
我的溫柔中,帶着少許的贖罪之意。
過去對汐做的事,因爲無知而害他痛苦的事。這兩件事造成的罪惡感,推着我對汐溫柔。汐很敏銳,說不定早就察覺我的想法了。他說不定是在知道的情況下,讓我贖罪的。所以他纔會開心地收下我買的寶礦力……
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我該不會又在不知不覺中,讓汐感到痛苦了?
果不其然,是關於汐的事。
我想到一件事。
「你知道他?」
星原高亢的聲音,從聽筒中傳出。
馬上就要抵達住宅區了。
「知道了,你等一下。」
關於能井的事。是什麼事呢?與明天的比賽有關嗎?
汐一走近,佐原的目光明顯地遊移起來。
汐以細若蚊鳴的音量,自言自語似地道。
我差點忘了踩腳踏板。
一來偷聽不是好事,再說我也不知道兩人去哪裏了。假如找汐的是能井,別說偷偷跟了,我會當場說要同行。但既然對方是汐的社團學弟,應該不需要那麼擔心吧。
那是一名貌似一年級的男生,正從門口探頭說話。他戴着細框眼鏡,看起來很正經。長相雖然稱不上美男子,但是頗爲精悍。
中午時,我一如往常地與蓮見在同一張桌子喫飯。午休的喧囂充斥在教室裏,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再加上世良沒來,更是令人安心。
「請問槻木前輩在嗎?」
「這樣啊。」
『如果是的話,可以直接告訴我們啊。』
汐閉上嘴,思考起來。
雖然我想多聊一些小說的事,但是星原乾脆地跳過這話題。真寂寞。不過她現在還是有在看小說,對我來說是值得開心的事。因爲看書是我與星原的共同興趣,我希望今後她也能繼續看小說。
我回問,蓮見露出意外的表情。
星原不解地歪頭,又問了一些問題,但是從我這裏聽不清楚對話內容。反正放學後再問就行了,所以沒差。
「那是暑假時的事?你居然還記得。是說,你是明知道我不會要求花錢的事,才說都可以的?」
過了約五分鐘後,汐一個人回來了。他面無表情地快步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你們說了什麼?」星原發問。
「剛纔那個人,是田徑隊的嗎?」
「例如?」
「那確實是不可告人……怎麼可能啊。」
槻木前輩,他是這麼說的。是汐認識的人嗎?
「我之所以選PAPICO——」
『是啊~到底是什麼事呢?是不可告人的事嗎?』
不用說,當然是西園。
就在我觀察着西園時,聽到有人說話。
「在意的話,要不要偷偷跟過去?」
「說到佐原,就是下一屆的田徑隊王牌。他在全校朝會時被頒過很多次獎,我還以爲你知道呢。」
唔,我沉吟起來。
「啊,對了。」
小說。我對那兩個字起了反應。
「慶祝?」
「希望你能爲我做的事……」
「啊——這麼說來,好像有點印象。」
「咦?推理小說嗎?妳現在還有在看小說?」
「那樣的佐原找汐談能井的事嗎……好像有點讓人不安呢。」
「佐原學弟?怎麼了?」
咚。汐輕輕用頭撞我的肩胛骨。
「我也是,可是汐不想告訴我們呢。」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唔……例如能井在田徑隊闖了什麼禍?」
「說的也是……」
「咦?你不知道他?」
汐走回自己的座位,向星原打過招呼後,與佐原離開教室。
汐皺起眉頭。
『例如……能井同學家藏着屍體之類的。』
假如我在意起西園,汐應該會不高興吧。就像以前世良對西園做的事一樣。看到自己喜歡的朋友與討厭的傢伙變要好,會非常不痛快。所以目前我什麼都不會做。
到頭來,我只能傻怔地附和。
「是啊。因爲比起哈根達斯,你是會選PAPICO冰棒的人呢。」
汐只這麼說,完全不告訴我們詳細的內容。
那男生似乎叫佐原。正在與星原喫飯的汐放下筷子,朝佐原走去。由於汐臉上沒有警戒之色,所以對方應該不是世良或能井那種討人厭的傢伙。
「我只是說說看而已。」
「想做什麼都可以,比如找星原三個人一起開慶功宴,或是像暑假那樣出去玩。你有什麼希望我能爲你做的事嗎?」
回過神時,原本如火焰燃燒般的晨曦,已經變成澄澈的淺藍了。候鳥排成V字形,劃過無雲的青空,飛向南方。
放學後,我和汐與星原一起回家。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啊,是喔。」
今天天氣也很好。
「當然可以。順便說,預算在五千之內。」
『沒有啦。因爲上次看的小說裏有那種劇情……』
「可以等贏了之後再想嗎?」
蓮見邊喫邊說。
可是,正因爲舒適,某個問題學生才特別令人在意。
我已經與星原熟到可以這樣吐槽了。雖然情況不對,但我還是湧起一股自己成長了的真實感。
我們亂猜了一陣子,可是覺得都不對。夜深了。
「呃……類似報告的感覺吧。」
他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後,總算開口:
「真稀奇,除了世良,還有人會來找槻木。」
「是因爲可以和你對分。」
明天放學後,就是與能井對決的時候了。汐今晚似乎還是會練跑,但我能爲他做的事,只到今天早上爲止。接下來,只能相信汐的實力了。
這句話,我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謝謝!那麼現在回正題吧。』
全校朝會時,我的大腦通常是休眠狀態,幾乎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事。
我抱着滿肚子疑問,直到入夜。就在我想上牀睡覺時,星原打電話過來。
這樣啊——蓮見沒什麼感想地回我這句話,咬了一口煎蛋卷。
……只是改觀而已。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依然沒有改變,如今也對所有人散發憎恨。不只對班上同學,就連對老師也一樣。可以說對人類不信任到極點。雖然我以前覺得那樣活着不是很辛苦嗎?不過自從聽過真島的話後,我開始對她有點改觀。
汐之所以變成那個樣子,原因只有可能是那個一年級生。到底是談了什麼關於能井的事呢?是與明天的比賽有關的事嗎?早知道會在意成這樣,午休時我就跟過去算了。
『屍體是開玩笑的。不過到底是什麼事呢?雖然小汐說是報告啦。』
「呃……對不起,我想在沒有其他人的地方說。」
「那就變成社會案件了。而且爲什麼那個一年級的學生會知道那種事。再說,就算知道,也不該找汐,而是去向警察報案吧。」
「報告?」
「我不會要求那麼花錢的事啦。」
我不打算接近她,特別是在汐的面前。
我偶爾會像這樣感到不安。可是既然汐對我露出笑容,表示我應該沒有做錯。說起來,這本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問題。
「那個……其實是關於能井學長的事……」
『我超在意的!』
「風助怎麼了?」
「如果你贏能井的話,我幫你慶祝吧。」
「好啊。我會列成清單給妳的。」

我與星原當然都很詫異,但就算想自然地套話,也都被汐打迷糊仗地帶成其他話題,汐的樣子明顯很奇怪。回想起來,第五節、第六節課時,汐一直心不在焉,被老師點名時,甚至難得回答不出問題。
『有啊!因爲是讀書之秋,所以我最近又看起小說了。下次再推薦書給我吧~兩百頁左右,可以一下子看完的故事。』
「沒差啦,之後再問汐就可以了。」
「乾脆直接去問那個一年級的學生好了。他叫佐原是吧?」
『啊,我已經直接問過了哦。』
「咦?真的嗎?什麼時候問的?」
『大概兩個小時前,寄信去問的。我向田徑隊的朋友打聽佐原學弟的信箱……啊,這件事要對小汐保密哦……?』
「嗯,嗯嗯……我知道了。」
星原的人脈真驚人啊……不過更驚人的是她的行動力。明明不認識佐原,居然敢當天就寫信問他,我的話絕對做不到。
「那佐原怎麼回答呢?」
『他說不能說。』
「說的也是……」
真失望。
聽筒傳來砰的一聲,應該是星原倒在牀上的聲音吧。輕微的彈簧聲傳了過來。
『如果小汐之後肯告訴我們就好了……可是明天的比賽,到底會怎麼樣呢……唉~』
星原長長地嘆氣。看來她滿腦子都是汐的事。
她之所以打聽佐原的聯絡方式,說不定是被逼急了,纔會豁出去地直接問吧。就算是星原,應該也需要勇氣,才能詢問不知道聯絡方式的一年級生他們談了什麼。
她的行動力的根源,是友情呢?或者是……
「那個……」
『嗯——?』
星原慢吞吞地回應。
我本來想問,但還是算了。
「……對不起,沒事。」
「什……」
「……噁心的是你吧——」
糟糕,我說錯話了?我趕緊思考該怎麼訂正時,星原就先道歉了。
完全沒有尷尬或消沉的感覺,她似乎完全接受這個事實了。既然如此,我應該可以照原本的模式與她相處吧。再說文化祭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事到如今纔開始顧慮星原的想法,未免也太晚了。
『是嗎?那……總之就是這樣!』
不論結果是哭是笑,一切都看明天了。
「這樣啊。所以我也要從妳的顧問身分畢業了呢……」
「嗯。我贏的話,你也要遵守諾言。」
但我還是反駁了。我無法無視對汐的嘲笑。
前男友。這個詞似乎很有效果。能井氣得肩膀發抖,一把揪住我的領子。
「哦,那個啊。我完全忘了。」
「你剛纔說了什麼?我沒聽清楚呢。」
能井一臉訝異。
「藤瀨是保險用的。」
『對不起,其實應該早點告訴你的。我不是故意瞞着你哦,真的是單純忘了說而已。』
汐開始拉筋做暖身運動。能井開口說:
汐抓住能井的手。
已經過了放學的尖峯時段,校門口只剩零星的學生。我與星原大氣也不敢吭一聲地看着換上運動服,正在對峙的汐與能井。在場的人除了我們,還有一名與能井一起過來的田徑隊男生。
「汐已經放棄當男人,也放棄田徑隊了。所以你還是早點死心吧,不要在那邊糾纏。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你這個樣子和分手後還是念念不忘的前男友沒什麼兩樣。」
「我不是在和你說話。我是在問這傢伙。喂,你們搞上了嗎?」
「告訴我什麼?」
『剛纔說太多話,有點想睡了……』
『可是,我是不行的。不過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小汐哦,朋友的那種喜歡。我想你應該看得出來吧。』
「爲了避免出現爭執,先來確認規則吧。」
兩人背對着對方,默默地開始熱身。
我把目光從汐身上移開,看向能井。兩人目光對上,能井的臉因憎恨而扭曲。
「說的也是。如果我能勝任,隨時都可以找我商量事情哦。」
「嗯,我也會相信汐的。」
「妳現在對汐有什麼想法呢?」
『咦——說啦說啦,我不想有更多在意的事了。』
「也是。」
「你可別想和這幾個傢伙串供捏造事實哦,藤瀨會監視你們的。」
「等一下。我也有想確認的事。我贏的話,你會回男子田徑隊,對吧?」
今天會冷到像冬天一樣,電視上的氣象主播這麼說。快速增強的低氣壓吞噬日本列島似地北上,椿岡高中的上空也滿布着鉛灰色的烏雲。雖然預報說晚上天氣就會好轉,但目前完全沒有回暖的跡象,而且風還很強,強到胸前的領帶亂飛的程度。
但是比起我,汐似乎更不高興。只見他皺起眉頭,露出煩躁的神色。面對能井時,他很容易失去冷靜。
「……光是這樣,果然還不夠。」
雖然我想問得更清楚一點,但是那麼做就太沒神經了。既然已經是過去式,還是簡單地帶過就好吧。
「不,那不是現在該談的話題。」
「好啊。」
血液瞬間衝上腦部。
✽
「星原?」
聽筒的另一頭突然安靜下來。不只停止說話,似乎連動作都停下了似的。
「不用了。快點開始,快點結束吧。」
雖然我也和星原一樣,對佐原找汐的事耿耿於懷,甚至開始動起要不要妨礙能井的念頭。不過考慮到東窗事發的風險以及道德問題,還是作罷了。
「啊?諾言?」
「……辛、辛苦妳了?」
能井朝我逼近,在極近的距離居高臨下地皺眉瞪我。反正只是假裝兇狠。這傢伙和西園不同,沒膽子動手打人。
我不懂,也不想懂。
「那就試試。」
「我一定會贏你。」
衝擊性的發言,使我說不出話。
「繞學校外圍六圈,起點與終點都是正門口,對吧?」
「你就睜大眼睛,仔細看清楚汐輸的樣子吧。」
『哦,真可靠~能和你商量事情,我很開心哦。』
我們互道晚安後,結束通話。
『你在說什麼啊?你現在也還是顧問哦。』
「咦!」
能井毫無愧色地說着。實在是讓人火大的傢伙,居然忘了那麼重要的約定。
能井以下巴指了指那男生。他的名字似乎叫藤瀨。從能井的態度看來,應該是一年級的學生吧。那男生理着小平頭,身材健壯,打從來到這裏就一句話也沒說,看起來有如石像似的。
「是,是這樣啊……該怎麼說呢……」
『嗯?什麼意…………啊。』
一陣秋風吹過,不知打哪來的枯葉飛到腳邊又飛走。我想起以前看過的西部片。決鬥前,牛仔們檢查自己手槍的時間。現在就是那種感覺。
這傢伙不戳人會死是嗎?不論能井或西園,爲什麼都那麼愛找人吵架呢?爲什麼要對討厭的人那麼執着?爲什麼要把有限的時間浪費在想法與自己不同的人身上呢?
快點回答!——他催道。
不行。也就是失戀的意思……咦?也就是說,星原的喜歡是戀愛的喜歡?可是她剛纔說,是朋友的那種喜歡……我腦子混亂了。
『哈哈,你說得好輕快啊~』
「你……!」
「如果你想否認,就不要再纏着汐了。說什麼想做個了結,到頭來,你只是不甘心被汐拋棄吧?但是又拉不下臉老實承認,所以才一直找汐的碴。對吧?」
星原吸了一口氣。她想說什麼呢?緊張感隔着聽筒傳到這邊,我忍不住挺直背脊。
「如果想在操場上跑也行,不過要等田徑隊練習完就是了。」
我也是。能擔任星原的顧問,我覺得很開心。因爲這樣會讓我覺得兩人有朋友以上的關係。
既然怕我們作弊,表示能井認爲只要堂堂正正比賽,自己一定會贏。那強悍的態度,使我有些畏縮。但汐一點也不害怕,冷靜地說:
「我贏的話,你還得向咲馬道歉。」
「又是這傢伙……你們搞上了?」
『對了,我還沒告訴你呢。』
椿岡高中的外圍有八百多公尺,六圈的話,大約是五千公尺。外圍是鋪裝過的道路,沒有紅綠燈,車流量也不大,很適合跑步。
「不,我是無所謂……應該很難說出口吧,沒什麼好道歉的。」
什麼意思?我怔了一下,但是又立刻理解。的確,星原正在找我談汐的事呢。
星原開朗地說。我腦中浮現她挺胸說話的模樣。
能井恨恨地瞪着我,不情不願地放下右手,推開我似地放開揪住領子的左手。幸好沒被打……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我不是說了嗎?你要向我道歉。」
「因爲穿女人衣服的男人很噁心嘛。」
突然冒出自己的名字,使我喫了一驚。我?
「那就睡吧。暫時忘了今天中午的事。」
我正暗自感動,聽筒傳來微小的呵欠聲。
能井露骨地展現輕蔑的眼神。
能井放完話,看向汐。
「哈!天曉得。」
「開什麼玩笑!誰要對這種……」
「你還記得自己撞倒咲馬的事吧?我要你爲那件事向咲馬道歉。」
『我告訴小汐我喜歡她了,在文化祭那天。』
『嗯~就這樣吧。小汐不肯說,應該是有什麼理由……還是相信她吧。』
『等一下~哪有這樣的?話說一半會讓我很在意哦~』
能井瞥了我與星原一眼,把視線移回汐臉上。
湧上心頭的話忍不住脫口而出——在那之前,我用力忍了下來。這是挑釁,只是單純想讓我生氣而已。沒必要和這種人認真,浪費時間。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星原吵着要聽。但這次是起頭的我不好,只能說了。
「夠了吧。快點比一比。」
「……就像汐說的,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能井舉起右手。呀啊!原本緊張地看着我們的星原小聲尖叫起來。
汐以帶着恨意的聲音對能井說:
汐與能井站在校門口。大門的軌道是起跑線。由能井帶來的藤瀨發號施令。
「就定位。」
兩人將腳尖抵在軌道上,做出起跑動作。
空氣緊繃了起來。
「跑!」
汐與能井的比賽開始了。
兩人比的是五千公尺。就田徑比賽來說不是很精彩的種類。前半段應該會像馬拉松一樣跑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圈纔開始拉大差距……我本來是那麼想的。
可是汐從一開跑就衝得很快,與能井之間的距離愈拉愈開。假如這是短跑,應該是好事,但現實並不是那樣。汐的體力有辦法撐到後半段嗎?星原似乎也有同樣的擔憂,她擔心地看着愈來愈遠的汐。
「跑那麼快,沒問題嗎……」
「汐應該有什麼戰術吧。先拉開距離,再維持到最後之類的……」
「是的話就好了……」
星原看了看一旁的藤瀨——被能井帶來的田徑隊男生。也許星原想尋求藤瀨的說明吧。可是從剛纔起,藤瀨就只說最低限度的話,而且有如老練的保鑣似地,發出難以接近的氣勢。難以輕易與他說話。
到頭來,無法開口發問的星原,只能把目光放回汐身上。
兩名跑者的身影消失在校舍另一頭。
✽
——怎麼回事?
爲什麼我被拋在後頭了?現在還不到第一圈的一半哦?汐那是跑一千五時的速度。如果是那種距離,確實可以先甩開對手,維持同樣的距離到最後。但現在比的是五千公尺哦?他的速度太快了。
當然,假如有心,我也可以追上。但那麼做只能得到暫時的安心感,還會打亂現在的步調。沒必要急着追上去……儘管我心裏明白,心裏還是有種莫名的彆扭感。
仔細想想,從一年級起,就是這樣了。
扣錯釦子的襯衫、夾在長篇作品中的其他漫畫、明明圖案對不上,還是硬塞進去的拼圖零片……類似那樣的,沒有收納在應該收納的位置的彆扭感。汐經常給我那種感覺。雖然我不知道其他傢伙有沒有發現。
但是,就連那種彆扭感在內,當時的我非常中意汐。
連我都看得出來能井在說謊。能井痛苦喘氣的樣子,不可能是演的。
所以我纔會接近汐。
雙腿忽然變得沉重。身體開始喊着要罷工。不會吧。我會輸嗎?不,還沒結束。離終點還有半圈以上。汐一定會慢下來。別放棄,要努力追到最後。要展現自己的毅力。
上次……是指我被能井撞倒的那天吧。
哈哈哈,社辦中傳來歡樂的笑聲。
第五圈。
我開始做最後衝刺。在這圈使出所有力氣奔跑。沒有戰術或任何手段,只是一心一意地奔跑,爲了追過汐。
也就是說,這場比賽是我抹消回憶的儀式。驛站接力賽只不過是藉口。
難以置信。是這兩人的感性有問題嗎?
「不知道槻木前輩會不會回心轉意。他應該還沒確定會退出田徑隊吧?」
可是,汐的臉上完全沒有喜色。
無法忍受。
不對……不管怎麼想都太奇怪了。爲什麼每個人都那麼簡單就接受了?
爲什麼是你?
「啊,他會改成加入女子田徑隊嗎?是的話就能再見面了。」
「——你太小看人了。」
可是,我無法接受。
能井睜大眼睛。
好痛苦。心臟快爆炸了。完全追不上。疲勞與焦躁使我腦中一片空白。不妙。必須更快纔行。馬的!爲什麼追不上?不要啊。
變慢了?汐先不說,爲什麼能井會變慢?
就在我即將進入社辦時,我隔着門,聽到學弟們的說話聲。他們在說「槻木前輩」什麼的。我心想,連一年級生都聽說汐的事了。當我正準備打開門時——
雖然汐的呼吸也很急促,可是不像能井那麼嚴重。能井喘着氣,抬起頭。
兩人的距離不但沒有縮短,反而逐漸拉大。
「……」
「沒辦法啊。因爲得做執行委員的工作……」
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爲會忍不住把過去的汐與現在的汐拿來比較。假如從一開始就沒有和汐交好,現在就不需要煩惱這些事了。
開玩笑的吧?
「不要胡扯。下雨時,會在教學大樓做基礎練習。我可是知道的哦。說起來,就算下雨,也不是完全不能跑,想自主練習根本沒問題。」
後來我才知道,田徑隊裏分裂成肯定與否定兩派。可是隨着時間過去,接受汐的人愈來愈多。最關鍵的是文化祭,A班演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造成很大的迴響,就連不認識汐的學生,也都肯定了他選擇的生活方式。每當聽到那種說法,我就覺得芒刺在背。自己只能不甘心地咬牙,看着汐逐漸變成自己不認識的人。
爲什麼是比誰都更像田徑跑者的你?
比賽的結果,是汐贏了。而且汐還領先了十秒以上。我不知道就五千公尺來說,這樣的差距是大是小,但是看在我眼中,是汐得到壓倒性的勝利。
等、等我一下……
汐抵達終點時,我和星原大聲歡呼,就像和好朋友考上同一所學校似地興奮。最近我們一直很擔心這場比賽的輸贏,如今大獲全勝,我們總算放了心,感到開心。
和其他傢伙完全不一樣。
能井粗重的喘氣聲,與風聲填補了沉默。儘管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但由於天空滿是烏雲,周圍已經開始變暗了。
當時的汐,看起來真的很耀眼。
一開始,我非常震驚,接着是困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雖然我知道世界上有那樣的人,可是做夢也沒想到汐居然是那樣……不,我說謊了。老實說,「有那種感覺」的瞬間,多到數不清。光是稍微回憶一下往事,在汐身上感覺到的那些微小別扭感,就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大腦也自動得出答案。
「呼!呼……」
「我說啊,風助。」
汐安靜地俯視那樣的能井。
所以,我有個想法。
我維持着握住門把的姿勢,僵住了。
「那天……是因爲下雨所以沒有團練。」
「才、纔不是!」
咻,一陣強風吹過。
汐的聲音低了兩個音階。那是將憤怒與失望、鄙視混合熬煮過般,漆黑而沉重的話語。
怎麼可能!前半段跑那麼快,爲什麼沒有慢下來?他明明有五個月的空窗期,可是卻和那個時候一樣……不,說不定比退出田徑隊前更快……
——就是現在。
雖然現在領先的是汐,不過只要在最後一刻跑贏他就行了。反正到了後半段,他的速度一定會慢下來,現在只要撐過去就好。不要想多餘的事,把精神集中在呼吸上。
「還有……風助,你還擔任了文化祭的執行委員對吧?那時你也減少了練習時間對吧?」
至少,不是汐的話。
「你到底有多喜歡槻木前輩啊?」
我是那麼認爲的。
能井搖搖晃晃地起身,可是雙腿不住顫抖。是勉強才能站立的狀態。
我要完全消除自己心中的汐。必須打敗比誰都認真練習的汐,纔有辦法與過去完全道別。
「我覺得可以耶。」
✽
可是沒想到……就算長得像女人,有人會因此真的穿起裙子嗎?
「槻木前輩那麼好看,而且不管對誰都很溫柔。只要外表能接受,其他的都是小事吧?」
「你沒去參加團練?」
能井咬着下嘴脣,低頭不語。看那個反應,汐沒有說錯。
有人這麼說。
「哇噢——你這個勇者。不過如果我不知道槻木前輩是男的,說不定也可以接受呢。」
一年級與二年級,我和汐都不同班,但在田徑隊的時間比其他人都長。只要想到汐和我相處時,一直隱瞞着本性,我就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不告訴我就直接退出田徑隊的事也不可原諒。
看得出來他正拚命尋找反駁的理由,可是不論怎麼等,都沒有聽到他開口。
——你騙我。
爲什麼,汐還是離我那麼遙遠呢!?
無法理解。
「晚上練習不就好了。就算團練時間變少,也能找其他時間彌補……我退出田徑隊後,你到底都在做什麼?」
「就算穿上裙子,和女生一起上體育課,我喜歡跑步的事也沒有改變。之所以退出田徑隊,是因爲我不想以男生身分進行社團活動。這部分你完全誤會了。不管選擇以什麼性別生活,我都是我,沒有什麼會因此截然不同的地方。」
「……你在問什麼?」
接在困惑而來的,是憤怒。
撞擊在臉上的風愈來愈強。我收起下巴,將視線固定在正前方,大幅擺動雙臂,用力蹬着地面,加速。要更快。要一口氣縮近與汐的距離。速度愈來愈快了,是理想的速度。可是……
社辦裏似乎還有其他人。
直到其他隊員出現爲止,我都無法動彈。
「老師都那麼說了,肯定是確定了吧。但如果槻木前輩改變想法,就不知道了。」
「……!」
抵達終點的同時,能井耗盡力氣似地坐倒在地上。弓着的背部劇烈起伏,拚命吸入空氣。
能井話還沒說完,就被汐打斷了。
「爲什麼?」
到最後,所有田徑隊的人看起來全都是敵人。
你那是歧視。甚至有學長這麼告誡我。
「你騙人。」
「就算退出田徑隊,我還是天天跑步哦。自從接受你的挑戰後,還增加了跑步的時間。可是你,別說爲比賽做準備了,連一般的練習量都沒有做到。如果你不想承認蹺掉團練,就表示你太傲慢了,認爲隨便跑都能贏過我。哎,無論如何——」
第四圈。
汗水從能井的額頭滴落。
「爲什麼你的速度變慢了?」
汐開始穿裙子上學的那天,我當然也去田徑隊練習了。因爲我想早點與田徑隊的人共有這種無處宣泄的鬱悶。大家一定都和我一樣,對擅自做出那些決定的汐感到非常憤怒。
……至少……
不論隊員們開黃腔時,安靜地保持距離的作風,或是頑固地拒絕與一羣人一起上廁所的態度,我都覺得如孤狼般帥氣。長得像女生一樣漂亮,但比任何人都專心練跑的模樣,也讓我很欣賞。
我把意識拉回現實。
「你喘成那樣,還好意思否認。你蹺了團練對吧?上次在鞋櫃區碰到你時,我就覺得奇怪了。有參加團練的話,不可能那麼晚到校。」
第三圈。
聊過之後,我發現汐意外地和善,對田徑有豐富的知識,而且很重視身體的管理。最重要的是,非常認真練習。儘管抱怨低血壓早起很痛苦,可是比誰都早來練習。不服輸的部分也讓人很有好感。隊上的人全都很喜歡他。每當我聽到汐被其他人稱讚,我便感到開心。
「難道你以爲,我退出田徑隊之後,就不再跑步了嗎?」
「我當然有去參加團練。剛纔的比賽……我沒有認真去比。我怎麼可能在這種比賽使出全——」
汐以教誨孩子似的語氣開口:
他注意的,不是爲他歡呼的我與星原,而是朝着終點跑來的能井。能井一抵達終點,汐就逼到那傢伙面前,以難以置信的表情問: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汐追擊道。
「你還是完全沒變。對自己太有信心,只要事情不能照着自己的想法進行,就會像小孩子一樣鬧脾氣。完全沒變……」
刀刀見骨的話。但是比起被這麼說的能井,汐似乎顯得更難受。
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應該爲自己的勝利感到喜悅纔對。汐之所以無法開心,是因爲這勝利來自對他的偏見。假如能井有爲比賽認真練習,就算結果不變,對汐來說,這件事或許已經無所謂了吧。
「你還記得約定吧?」
能井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向我,還有向咲馬道歉。」
這是重要的約定。儘管這不是值得開心的勝利,但如果能聽到能井的道歉,汐應該會比較消氣吧。
然而即使到了這種時候,能井依然抿着嘴,低着頭,沉默不語。那不願乾脆認輸的態度,使汐深深地嘆氣。
「算了,我們走吧。」
他呼喚我與星原,轉身走入校門。
就這樣直接離開嗎?星原困惑地朝我看來,似乎想徵求我的意見。
儘管有很多不滿的部分,但我們無法阻止汐離開。
就在我們準備跟着汐離去時……
「請等一下。」
汐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這句話出自藤瀨之口。他叫住汐後,看向能井。
「能井學長,你還是別再堅持了。如果不說點什麼,一輩子都會這樣哦。」
「坐在這裏會冷啦,還是快點進校舍吧。我扶你。」
「好痛!」
汐以責備的口氣表示。
「咲馬,我贏了哦。」
能井慘叫一聲回頭。汐猛地揪住他的領子。
是汐。他無言地快步追上能井——
「妳剛纔很帥哦。我果然很喜歡看妳跑步呢。那種乘風破浪,不斷前進的樣子……看起來很像白馬呢。」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好幾道腳步聲。汐與星原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我也跟着轉頭。
一、二!我與星原一左一右地同時起身,撐着汐,慢慢走向校舍。
汐將雙腿伸直,拉筋似地將身體向前彎。雖然看起來似乎還好,但我無法默默旁觀。
他放棄似地垂眼搖頭。
「放心,我只是覺得有點好笑而已。」
比起剛纔的道歉,說出接下來的話,似乎更需要勇氣。能井的嘴張合不已,到頭來,還是沒把話說出來。
「不要用曖昧模糊的態度帶過!既然開口了就全部說出來!像你那樣有話不乾脆地說完,在離開前留下一個懸念,我會覺得舒坦嗎……!?」
「……我知道了,那我就說了。」
汐嘴上抱怨着,可是臉上沒有抗拒的意思。反正路程很短,馬上就會分開了。
我們閒聊起來,等汐恢復體力。笑着回顧從答應與能井比賽起到今天,整整兩週內發生的事。也許是從勝負的壓力中解放的緣故,雖然汐的表情有點疲憊,但是笑容中沒有任何陰霾。
「還是要說。」
雖然那態度有如生離死別似的,但也許真的是那樣吧。汐與能井的關係,會在此時此刻畫上一個句點。就算今後同班或偶爾見面,兩人的距離將有如陌生人。儘管是感傷的情況,但這也無可奈何。汐與能井都不想與對方和好,而且應該也不認爲對方願意與自己和好。
「嗚~好冷哦……啊,對了。」
「我知道。」
「不,那是無所謂……」
那人的臉色慘白,看也不看我們一眼,連鞋子都沒換就追出去了。
能井似乎不打算再多說什麼,對藤瀨說完「走吧」便兩人一起走向操場。也許是之後還要練習吧。
汐回答。
「就算說了也不能怎麼樣……」
一陣風灌入鞋櫃區的出入口,吹起漂染過的雙馬尾。
「嗯。我有看到。原來你認真起來時能跑那麼快……真的很厲害呢。」
能井別過臉。
能井自嘲地笑了,他抬起頭。
在場所有人,全都等着能井開口。
能井再次轉身離去。就在他背對我們的瞬間,身邊的人影動了。
我們立刻退開。椎名從A班的鞋櫃拿出真島的鞋子,放在地上。真島不拿起鞋子,而是直接把腳套進外出鞋裏。
「……我沒差啦。」
「你也知道吧,我們回不去以前的樣子了。我再也不會回男子田徑隊,也不會和你賽跑了。所以今天這是最後了。不論是不想認輸或是贖罪,如果有什麼想說的,就全部說出來吧。」
「我可是盡全力跑了哦。現在已經累到沒力了。回家後洗過澡喫過飯,我就要……」
「……西園?」
也許這想法傳達到能井那裏了吧,只見他緩緩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汐。
不過那種東西,說不定早就失去了。
這次,能井與藤瀨真的離開了。校門口只剩我與汐、星原三個人。
忽地,夕陽的光芒從雲層間透出,照在我們背上,使我覺得有點發熱。陽光將我們的身影投射出濃濃的影子。三人的影子互相融合似地,合而爲一。
「……汐,對不起。」
他想通似地說完,看向汐。
「我……」
「謝謝妳,夏希。」
「啊,不,我沒有惡意哦!是因爲真的很好看……」
他露出想說什麼的表情。
假如汐輸給能井,就不會有如此幸福的時間了吧。能贏真的是太好了。這樣一來,事情就解決了。
那一定是發自真心的道歉吧。但實在太簡潔了。除了道歉,果然還是該提出其他的要求才對。我心裏這麼想着,看向身旁的人。
汐呵呵笑着,星原緊張地辯解。
雖然只是轉眼之間發生的事,但是看得出來情況緊急。到底怎麼了?我們正感到擔心,又有一名學生來到鞋櫃區。
「不是白馬王子,是白馬嗎?」
像是與能井他們輪流出現似地,軟式棒球社的社員從操場的方向走了過來。團練似乎結束了。穿着運動夾克的女生們嘻嘻哈哈地經過我們身邊,前往停車場。
「我一直,很崇拜你。」
「有話就說出來!」
「我輸了比賽,也道歉了……壞人已經被打敗了。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突如其來的行動,使我說不出話。不只是我,星原、藤瀨也都怔住了。就連原本該發怒的能井,也都因爲驚訝而忘了發火。
反正我只是順便的而已。
星原也學我將身體湊近。也許是因爲不方便拒絕,汐看開地將另一隻手環在星原肩上。
星原發出困惑的聲音。
總覺得這樣的結果令人消化不良。雖然汐贏了比賽,也得到道歉,氣氛卻如此沉痛。可以讓能井就這樣回去嗎?汐的心情真的能因此舒坦嗎?
「說得那麼大言不慚,結果輸得那麼徹底,還被學弟糾正……如果連約定也不遵守,不如死了算了。」
「汐?你還好嗎?」
我在汐身旁蹲下。汐稍微遲疑一下,慢慢地將手環在我肩膀上。我隔着運動服,握住汐骨感的纖細手腕。汗水的味道微微鑽入鼻腔。
「那就好。」
可惡,太不痛快了……
「吶,汐,我一直……」
腳步聲愈來愈近,不一會兒,幾張臉從鞋櫃後方出現。
「反正我也覺得有點冷了。快搭着我肩膀……啊,你不想被碰嗎?」
汐的表情完全沒變。不回應也不點頭。他究竟是以什麼心情聽能井的道歉的呢?由於他面無表情,我完全看不出來。
星原出聲慰勞,汐微笑起來。
被盛怒的汐的氣勢震懾,能井不由自主地後退。
「慢慢來,不用急。沒事的。慢慢走,慢慢走哦……」
星原從書包中拿出小毯子,在三人腿上攤開。雖然沒辦法完全蓋住坐在邊緣的人的腿,但還是很保暖。我們靠在鞋櫃上,感覺似乎會睡着。
有人受傷了嗎?
能井總算道歉了。
「辛苦妳了,小汐。」
「……還是算了。」
「你、你想幹嘛……」
啪!用力朝他後腦勺拍了下去。
真島將手環在椎名肩上,被椎名扶着走。不只如此,她額頭還冒出豆大的汗珠,表情看起來很痛苦。至於椎名,則是氣急敗壞地吼我們「閃開!」,似乎沒心情說明狀況。
汐看向我。
我纔剛這麼想。
「對不起,讓我休息一下……一放鬆下來,就沒力了。」
那時候,我和汐約好,我會盡可能地把自己的想法與心情說出來。儘管如此,還是有會讓汐亂猜的部分。
雖然那些話是對能井說的,可是我無法當成不關己事。我想起文化祭時的苦澀回憶。
「這個樣子,比想像中還要丟臉呢……」
「往這邊。」已經穿好鞋子的保健老師喚着兩人,走出校舍。椎名扶着真島,跟着離開了。
聽了這句話,汐放開能井的領子。附在身上的什麼似乎消失了,他臉上恢復成平穩的表情。
一道年長女性的聲音響起,應該是保健老師吧。她一邊走,一邊安撫誰似地說着。
「啊,不用了,我沒事。」
「還有紙木。對不起,那天撞倒你。」
不過,當然不是所有心裏想的事都能說出來。謊言能傷人,也能幫助人。而且有些時候以曖昧的方式說話還是有必要。問題在於,真心話與謊話、曖昧的話,這三者該如何在哪些場合區分使用。而能井,選錯了使用的場合。
原本安靜旁觀的藤瀨開口勸道。就算是能井,應該也不能無視藤瀨的話吧。這已經不是汐與能井的問題了。假如能井繼續保持沉默,會失去藤瀨的信任。
能井不情不願地答應。也許連抱怨的力氣都沒了吧,他比平常坦率多了。不過那也很正常,畢竟纔剛全力跑完五千公尺而已。
我們撿起放在校門旁的書包,從鞋櫃區走進校舍。以汐爲中心,三個人一起坐在踏板上。雖然比戶外好,但由於這裏很通風,所以還是有點冷。星原輕聲打了個噴嚏。
能井直視汐的眼睛。
「……哈。」
「咦……?」
「啊,我也要幫忙!」
如我所料,出現的是保健老師——以及真島與椎名。
說到一半,汐貧血似地坐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