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前哨戰
《銀荊的告白》 · 八目迷 · 4萬 字
「阿嚏!」
身邊傳來輕微的噴嚏聲。
「會冷嗎?」我發問,「只是鼻子有點癢而已。」汐這麼說,把圍巾拉高。
我轉動身體,看向隊伍前方。還要等五組人。可麗餅的香氣飄了過來,雖然纔剛喫過午餐,嘴巴還是忍不住分泌唾液。
我和汐正在隔壁縣的鬧區排隊。這是我們在過年後第三次單獨出遊了。但這是我們第一次出遠門到隔壁縣玩。因爲是寒假的最後一天嗎?或者平常就是這麼熱鬧呢?總之人真的很多。
「咲馬,你想好要喫哪種口味了嗎?」
「我還在思考……應該會選有香蕉的那種吧。你呢?」
「我想試試烤蘋果的。因爲沒喫過。」
「哦——還有那種口味啊?我也來試試特殊的口味好了。」
「那要試這種嗎?酪梨口味。」
「不,那種鹹的可麗餅……和我的信仰不同。」
「信仰不同是什麼啊?」
汐笑了起來。
「以前全家人去AEON時,我喫過包熱狗的可麗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忘了爲什麼點那種口味,但是咬下去的瞬間,我受到很大的衝擊。居然有不甜的可麗餅。」
「因爲是包熱狗啊。」
「是沒錯。可是『可麗餅是甜的』的刻板印象比我以爲的還要強烈,害我陷入混亂。我愈喫,愈想念甜的可麗餅,爲什麼要點這種東西啊?我超後悔的……最後我逼彩花把她的草莓巧克力可麗餅和我的交換。」
「彩花真可憐……」
的確。那樣對彩花太過分了。現在想想,我小時候真的很不把她放在心上。應該是以前對妹妹太壞,所以她現在纔會這麼討厭我吧。應該好好珍惜妹妹纔對。
「是說,信仰不同的說法根本不正確吧。」
「因爲想不到其他說法啊。」
「至少改成黨派不同吧。」
「我怎麼知道……」
「不用了。因爲你願意聽我說話,所以我請客。」
「簡單來說,就是試着交往看看吧。雖然這提議不壞,可是,該怎麼說呢。我想,這應該是心情上的問題,不是你的提議有什麼錯……」
「好吧。」
「咦!? 」
「咦?不用啦。」
「雖然說這種話,感覺很突然……不過啊,我以前一直把交往看成很神聖的事哦。比如撿到掉下來的手帕,以此爲契機交往,成爲情侶之類的。我會憧憬那樣的戀愛,覺得應該要那樣發展纔對。」
我立刻否認。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害汐嚇了一跳,手中的咖啡歐蕾潑出,弄髒了他的指尖。
汐說得很含糊,似乎有點難以啓齒。
「反正你也不是真心的吧?」
「情侶折扣。」
「是啊。我確實是夢想家。而且你說得沒錯,那種憧憬沒什麼不好的……可是我也會擔心,如果太重視理想的情境,說不定會讓伸手可及的幸福溜走。得更加正視現實才對。」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對、對不起。」
「……感覺真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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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向汐確認,直接如此回答。
「是沒錯……但是也不等於這次也是吧。」
「……明明忘了帶錢包,卻記得帶手帕啊?」
「結、結婚?」
「你看。這片風景多麼美麗。」
汐會傻眼也是當然的。假如立場相反,我八成也會有同樣的反應。雖然是想稍微表現自己男子氣慨的行爲,反而出了大糗。
「什、什麼可以?」
「我不想在這麼舒服的早晨談論那種沉重的話題,把氣氛弄僵。」
「也就是說,在想太多之前,先交往看看。而且也有沒交往過就不會知道的事吧?相親也是出自類似『以結婚爲前提認識,再慢慢加深愛情』的思考方式啊。」
「沒關係啦。反正不是大錢。你就乖乖讓我請吧。」
什麼叫「至少」啊?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在讓步什麼。
「……」
結完帳後,我和汐移動到櫃檯旁,等可麗餅做好。
「想喝什麼嗎?」
雖然我預測過汐的反應會很消極,但是沒想到他甚至不想談論這話題。
汐似乎想盡快結束這話題。
呼,汐喘了口氣,放下罐子。
「你又不是現在才這樣。」
「到頭來,這是妥協吧。」
「真真正正,嗎?」
雖然並非被說中真心話,我仍然失去冷靜。我從口袋中掏出手帕,朝汐遞出。汐凝視起那條手帕。
汐的聲音中帶着明顯的責備之意。「真真正正」這幾個字,似乎讓他產生誤解了。
汐輕描淡寫地說出的話,有如鋒利的刀刃,深深刺進我胸口。那是對我一直以來的曖昧態度的責備,以及少許的自嘲。是我太沒用,纔會被他這麼說。
「那不然,至少一起去自動販賣機那裏。」
從口中呼出的白色氣息,在風中變細變長,逐漸消失。
我以認真的態度,再次提出要求。
「我知道你想說的了。」
汐以雙手握住罐裝的咖啡歐蕾,喝了起來。我看着他微微上下的喉結,等他再次開口。
「然後呢?你想說什麼?」
「欸……什麼啊……」
「啊,那就麻煩了。」
「爲、爲什麼?」
「我忘了帶錢包出門……」
我也有點慌張。自己剛纔似乎在無意之間說了不得了的話。
「你要去買飲料嗎?那我也一起去。」
「談這個話題時,幾乎每次都會變成那樣啊,不是嗎?」
我們兩人一起走向自動販賣機,汐幫我買了咖啡。接下來明明要說重要的事,但是還沒開始說,我就漏氣了。
我把罐裝咖啡當成暖暖包,握在手中,沮喪地垂着頭。
「啊,對不起……」
「嗯。不是一起去買東西或者幫忙做事的那種交往,是……真真正正的戀愛的意思。」
他以冷靜下來的語氣接着說:
我轉了180度,回到長椅那兒。
我安靜地點頭。
總覺得說出來很難爲情。
汐轉頭看向朝陽,眩目似地眯細眼睛。白皙透明的臉頰,在曙光的照耀下,顯得特別有光澤。那清爽的側臉,光是看着,就有種心靈受到洗滌的感覺。
「真是慚愧……」
我鬆了一口氣。
「因爲我們正在交往啊……」
「的確……爲什麼呢?」
「交往……和咲馬?」
汐真的生氣了。
他以調侃的語氣發問。
我們在路邊發現一座小公園,決定在那兒說話。我們走進公園,在長椅坐下。臀部傳來冰冷的感覺,坐在我身邊的汐打了一個哆唆,似乎有點冷。
瞭解。我說完,朝公園出入口的自動販賣機前進。一面走,一面把手伸進褲子口袋裏。
「不是!不對!」
「我、我知道啦!我纔沒有誤會呢,笨蛋!」
「情侶的話有打折……要用情侶折扣嗎?」
「……沒什麼不好的啊。雖然有點夢想家過頭了。」
「真拿你沒辦法。你想喝什麼?」
「這只是你放棄了憧憬的浪漫戀愛,在無奈的情況下配合我,不是嗎?」
汐喫驚地拔高聲音。
我打開罐裝咖啡的拉環,喝了一口,開始說道:
「好快。已經買好了?」
「一次就好,我希望你能好好地聽我說話。」
「說……」
就情境與氛圍而言,全都無可挑剔。
「呃,只是打比方哦?」
「妥協……?」
汐有些坐立難安似地微微歪頭。
雖然汐露出明顯不情願的表情,最後還是看開似地嘆氣。
一星期前,我和汐去看元旦日出時,我對他這麼說。
但這是事實。
店員操縱着收銀機,熒幕上我和汐的金額各少了一百圓。
——我們交往吧。
雖然我說的「交往」,確實是那個意思,但與其說是告白,不如說是提議。汐似乎也察覺到這點,所以皺着眉,以略帶警戒的眼神看着我。
「是嗎?那我要喝熱咖啡,有加糖的。」
在那之後,我們換地方說話。我們走下山丘,沿着國道前進。由於天才剛亮,店家都還沒開門。儘管如此,路上卻有不少人與車。他們應該都是來看元旦的日出,或者是已經看完,正要回家的人吧。
說得也是。我差點這麼回應。不對不對,但是又改變想法。
「我說啊,咲馬。雖然我不想這麼說……可以別再提這個話題了嗎?」
就在我們閒聊時,輪到我們點餐了。
汐瞥了我一眼。
「爲什麼你覺得氣氛一定會弄僵啊?」
汐帶我去的,是某座山丘上,視野良好的小空地。當時,潔白的晨曦照耀周圍,除了我和汐,周圍沒有其他人。
汐點的是烤蘋果千層酥口味可麗餅,我點的是基本款的香蕉卡士達口味。店員複述了我們點的口味後,以確認的眼神看着我們。
「可以嗎?」
看樣子,不是能坐下來慢慢聊的情況。還是配合汐,快點說完吧。其實我也不想把氣氛搞得很嚴肅。
我們說着脫線的對話,汐接過手帕。我看着他仔細地擦手指與飲料罐的模樣,繼續說下去:
「先說清楚,我不是出於無奈哦。提議交往,是因爲我想那麼做。」
汐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我知道。我剛纔是故意那樣說的。」
把潑出的咖啡歐蕾擦乾淨後,汐把手帕放在大腿上,正正方方地折了起來。真是仔細又認真啊,我本來那麼想,但那似乎單純是因爲雙手沒事做的關係。
「我啊,應該也是希望能和你……變成那樣的關係的。可是突然說要交往,反而開始不安了……會想拉起防線。」
我懂那種心情。
人與人靠得愈近,愈容易意識到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隔閡。隔閡會以觀念或想法不同的形式具體顯現,人們有時能因此互相磨合、共同成長,但也有可能因此斷絕關係。
而且汐的情況更復雜。
對我來說,汐是男生朋友,小時候和我很要好的童年玩伴……雖然我已經接受他是女孩子的事了,但是和他談戀愛,我還是會覺得很困惑。兩人之間的隔閡,比普通的男女更大。
——你對我好,我會很難受呢。
暑假時,汐曾經無意識地這麼說過。雖然他立刻收回那些話,但是無法否認,那些話是事實。那時候的我沒有意識到,對被自己甩掉的人溫柔,是多麼殘酷的事。
不論走近,或者推開,都會傷害他人。
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和汐維持關係。
爲了確認自己的心情。
「我懂你的不安。但是包含這部分在內,我還是想和你交往。」
我說着,用力握緊咖啡罐。這是鐵罐,就算用握緊,也不會凹陷變形。手掌中的熱度與體溫之間的差距,逐漸消失。
雖然汐一直低着頭,但最後下定決心似地朝我看來。
「我知道了。那就交往吧。」
握緊咖啡罐的手,不再用力。
「你到底設想了多惡劣的情況啊……?」
太好了——
「確實比較沒有驚喜的感覺,不過這部作品除了推理,還有很多人性描寫,所以沒問題。」
「是說,爲什麼連你都要住在山裏?」
喫完可麗餅後,我們前往電影院。白天看電影,是我們本來就決定好的事。
「可能因爲上映好一陣子了,想看的人都看過了。我們運氣真不錯。」
汐傻眼地嘟噥完,憂鬱地垂下眼簾。
「好像被我們包場似的。」
我曾讓汐看過自己寫的黑歷史小說。當時我認爲藉由暴露自己羞恥的事,可以讓自己更貼近汐。但是就結果而言,我只是單純地丟臉而已。
「咦!可以嗎?」
我們讓工作人員撕下電影票,走進電影院後方,搭着手扶梯上樓後,進入影廳。
汐問我感想。我吞下可麗餅後回答:
想到這裏,我就無法以輕鬆的心情對汐說「如果是你就沒問題」。但是同情他又不太對,我苦思了一會兒後,開口表示:
啊,汐似乎發現了什麼。他朝周邊商品的販賣區前進。我也跟了過去。
「最壞的情況,就是兩個人一起住在山裏吧。」
「既然如此,必須從現在開始學各種野外求生的技能纔行呢。」
他聲音中帶着無法忽視的不安。
燈光逐漸變暗。
太感謝了。我正想張口,腦中突然閃過「啊,這樣不就是間接接吻了?」的想法。雖然說事到如今沒什麼好在意的,但我還是咬在汐喫過的相反方向。鮮奶油的味道在口中擴散,蘋果的……咦?
「哦……」
「只能喫一口喔。」
「我希望,你能說得更有氣氛一點。」
我轉頭看向旁邊,汐也咬着可麗餅。
「是啊。我有小說。」
還在發燙的餅皮發出誘人的甜香。我稍微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可麗餅。
他做出這種要求。
✽
電影院的廣播響了起來。是我們要看的電影。
「咦~~!? 」
「不會再讓你喫一口了哦。」
我和汐分別接過香蕉卡士達與烤蘋果千層酥口味的可麗餅,離開店面。我們在路邊走着,發現一張無人的長椅,在那兒坐下。
「每個人都會思考將來的事嗎?」
咳,我清了清喉嚨,重新來過。
他以有些不高興的語氣開口:
「咦?啊,真的呢。你咬的地方剛好沒有。」
汐隔着玻璃,看着放在展示櫃中的電影手冊。這是從某部推理小說改編的電影。原作小說得了大獎,電影的評價也不錯。
「現在應該以準備升學爲主吧?」
如此這般的,會想問之前的種種糾結究竟算什麼似的,我們開始交往了。
「我很久沒來電影院了呢。」
汐在周邊區場繞了一圈,看完其他商品後,「對了。」他朝我看來。
也許覺得我的模樣很好笑吧,或者因爲其他理由,總之,汐微笑了。
我笑着說。汐的表情也放鬆下來,開口:
我們分別點了飲料。剛纔喫過可麗餅,所以我們只點了中桶爆米花,準備兩個人分着喫。
「我都陪你耍笨了,不要正經地回我好嗎?」
「……正因爲今後會變得很忙,才該趁現在寫一寫吧。在大家認真思考將來要做什麼時,測試一下自己適不適合當作家,似乎也不錯。」
我覺得很好看。雖然早就知道結局,但看到解謎場面時仍然很興奮,而且動作場面也拍得很好。改編的幅度很大,主角的個性和原作有點不同,不過看到一半時,就不怎麼在意了。
「那就,今後請多指教。」
「好喫。」
『讓各位來賓久等了。現在開放入場的是八號廳,十四點三十分上映的——』
我以清晰、正經到連自己都覺得很蠢的語氣,向汐告白。
下次喫可麗餅時,一定要點烤蘋果。我默默下定決心,喫起自己的香蕉卡士達。
「想喫嗎?」
「小說?啊——……以前寫過呢……」
一回想起來,就覺得胃痛。
「就是說啊。」
汐半開玩笑地說,我也跟着笑了。
聊着聊着,我覺得口渴了。電影院裏的暖氣很強,所以空氣很乾燥。我和汐離開周邊區,前往餐飲販賣區。
「我也是。因爲椿岡沒有電影院嘛。」
「我纔要說請多指教呢。」
「你不再寫小說了嗎?」
香蕉的甜與鮮奶油的甜、卡士達醬的甜混合在一起,使我口中充滿幸福的滋味。這是不會背叛期待的味道。我再次確認,可麗餅果然該是甜點纔對。
我猶豫着該不該繼續說下去。「不過?」汐在意地追問。
「沒有喫到蘋果……」
更有氣氛……原、原來如此。OK,我懂了。
「我已經沒有寫小說的想法了。而且今後還要準備考大學的事……啊,不過……」
不知道我的臉有沒有變紅。應該有吧。剛纔明明冷到渾身發抖,現在卻熱到滿頭大汗,只想脫去上衣。
我是半開玩笑地說的。雖然我是爲了消除汐的不安纔開玩笑,不過又覺得根本文不對題。
電影結束。
廳裏只有我們兩人。我們藉着票根確認座位,在影廳中央的座椅坐下。
汐解開圍巾,收進包包裏。他以手梳着髮尾,略帶興奮地環視周圍。
汐似乎也因爲這種氛圍而有些雀躍,以輕快的語氣說着。
影廳內相當安靜,外頭的人潮與喧囂有如兩個世界。有種被從日常中割離般,不可思議的飄浮感。除此之外,如此寬敞的空間,被我們兩人獨佔,還是有種神祕的優越感。電影院果然是好地方呢。雖然電影還沒開始播放,我已經有這種感想了。
幸好我能因爲可以和汐交往而感到開心。
「將來嗎……我不是很想思考呢。」
「你已經看過小說了嗎?推理作品先知道結局的話,不是會少很多樂趣嗎?」
「讓您久等了。」
「好喫嗎?」
「該說有說服力呢?還是沒有呢……」
「這電影有原作啊?」
汐把可麗餅遞了過來。
汐驚訝地眨着眼睛,最後露出拿我沒辦法的微笑。
銀幕上出現其他電影的預告片。我把手機改成靜音模式,專心看着銀幕。其他客人陸續走了進來。
「因爲我想說一個人會很寂寞……」
「嗯。很好喫。肉桂味很明顯。」
我能理解汐的心情——我沒辦法這麼說。但是我至少知道,汐在人生中非跨越不可的障礙數量,比我多太多了。
「怎麼樣?」
接着——
「汐。」
「還是算了。」
我喚着汐的名字,讓他轉頭看着我。
臉好像快燒起來了。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我們抵達電影院。假日的人潮果然很多。我們很快地買好電影票,等着開演。離上映時間還有一陣子。
「……」
「哦~……」
店員從櫃檯後方拿出我們的可麗餅。
老實說,我很不安。不是擔心汐拒絕和我交往。不對,我當然也會那麼擔心,但我最擔心的是——汐答應和我交往時,我能不能感到開心。
這、這是什麼發展!? 爲什麼!?
究竟是什麼味道呢?我好奇地看着那可麗餅,汐敏銳地轉頭。
「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
不過現在,我可以安心了。
究竟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我正感到慌亂,汐把頭撇向一旁。
「會吧。升三年級的話,一定要做出繼續升學或就業這種和人生有關的選擇。那樣一來,就非得正視未來不可了。不過我還沒有思考過就是了。」
片尾名單跑完後,廳內燈光逐漸亮起。
汐嗯嗯地低吟並伸着懶腰,嘆了口氣。
「很好看呢。」
「是啊,真不錯。」
我們聊着感想,走出影廳,把空了的爆米花桶和飲料杯交給站在影廳出入口的工作人員。
……對了,看電影時,我有好幾次爲了拿爆米花,碰到汐的手。雖然是戀愛喜劇常有的情境,可是比起臉紅心跳,電影的內容更吸引我。
碰到手的時候,汐有什麼想法呢?
仔細想想,雖然我和汐交往了,可是似乎沒做過什麼像戀人的事。比如今天,雖然是以約會的形式出遊,也喫了一口汐的可麗餅,但兩人的距離,還是朋友的距離。
這樣子,能說在交往嗎?
該做一些更有情侶感的事嗎?例如走路時牽着手,或者喫東西時互相餵食,還有接……接吻,之類的?
雖然和汐在一起時,我覺得很快樂,但老實說,我沒有做那些事的慾望。假如我們交往的時間更長,會開始有那種念頭嗎?
或者——
我心情有點悶地走出電影院,外頭的天色已經全黑了。雖然還是人來人往,不過到處都是三五成羣,下班後去喝一杯的上班族。
汐打開手機。
「已經五點了。該回去了呢。」
我們沒有一起喫晚餐的預定,確實該回去了。
今天很快樂。不過我覺得還有該做的事。
「咲馬?怎麼了?」
「……拍照。」
「咦?」
我拿出手機。
我正閒得發慌時,小操有些顧慮地開口。
作業沒寫完,百分之百是我自己的問題。讓汐幫我,就太對不起他了。汐今天應該也很累了,在他家待到深夜,實在很不好意思。
「小操,妳考試準備得怎麼樣?」
「我來幫你吧。」
某個場面很精彩,某個演員的演技很驚人,我們熱烈地討論著感想,直到抵達車站爲止,都不愁沒有話題可聊。
我哀號般地自言自語。
「是、是這樣的嗎?可是我以前擅自進去過很多次了……」
「……」
「嗯,還行。」
「是沒錯。但是我們纔剛交往,當然要以約會爲優先啊。」
喀嚓。
我在有些無法接受的情況下,被半強迫地帶到客廳。客廳開着暖氣,使我因寒冷而僵硬的身體放鬆下來。但見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汐的爸爸——新伯父後,我的身體又僵硬起來了。
「晚、晚安。」
「都要。」
「他正在洗澡。請進來裏面等吧。」
「要在哪拍呢?」
「你如果告訴我的話,我可以幫你啊……我們今天根本不該出來吧?」
這麼說來,沒看到雪姨。她還在上班嗎?
「我聽汐說了。她應該快洗好澡了,你就在這裏等她吧。」
汐慢吞吞地說着,但是與口中的話相反,他看起來挺愉快的。
冬季夜晚的空氣冰寒透骨,就算戴着手套,手指依然發麻;耳朵被凍得刺痛不已。
「來~三加四等於?七~」
「沒錯……咦!? 你還沒寫完寒假作業嗎!? 」
新伯父站了起來,「坐吧。」把沙發讓給我。
喫完晚餐後,我有點想睡,可是外頭的寒冷使我完全清醒了。我站着踩腳踏板,朝汐家的方向前進。我騎得愈快,撞在臉上的風就愈冷。
我按下門鈴,玄關的門很快就打開了。
「好。」
我們爲了不妨礙其他行人而來到路邊,藉着櫥窗的照明,拿起我的手機。我和汐出現在長方形的小熒幕上。汐的身體稍微超出了畫面。
「可以來我家寫啊。你如果喫完晚餐來我家,我就幫你。」
我們搭上前往椿岡的電車,幸好車裏的乘客不多,所以有椅子可坐。座椅下方的暖氣,逐漸傳達到軀體的部分。再加上適度的疲勞,使我開始想睡了。
「咦?去汐的房間……」
新伯父愉快地說着,打開放餐具的櫃子。
洗澡。所以汐應該已經喫過晚餐了。
「考試是二月對吧?這個時期最容易感到不安了。」
就算汐真的那麼想,還是不該擅自猜測他的想法。至少這不是現在該想的事。
由於小操的回應很平淡,所以我默默地看起電視,等汐出來。比我家大一倍的電視熒幕上,正在播放新年特別節目。我不知道的歌星唱着我沒聽過的歌。對節目內容完全沒興趣的我,忍不住張望起客廳。
「對了,解謎的場面啊——」
「你這麼說,我是很開心啦……」
抵達汐家的我,渾身發抖地下腳踏車。從籃子中拿起塞滿作業的包包,揹在身上。我看了一下時間,現在是晚上七點。可能來得太早了。
汐感慨良多地說着。我從他的話中,感受到其他的想法。
我想盡可能地和汐一起過寒假,的確是事實。不過因爲不想寫作業而一直拖延,也是真的。說起來,汐似乎早就把作業寫完了,因此我無法老實向他說「其實我作業還沒寫完」。這確實是我自作自受。
之前,我曾在槻木家和新伯父同桌喫過晚餐。那時候他也很親切,可是我沒辦法輕鬆地和他聊天。沉穩,有威嚴,夫妻感情很好……該怎麼說呢?和我爸差太多了,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
「好,等我一下。」
「那個……你要去哪裏?」
如劃破黑夜似地,我高速騎着腳踏車。
汐訝異地睜大眼睛,接着很感興趣似地呵呵笑了起來。
「唉~明天就要開學了啊~」
……應該不需要帶過夜的衣服吧?
我照着新伯父說的,把包包放在地板,淺淺地坐在沙發上。我正想脫下羽絨外套,新伯父問:
「不,這樣太……」
老實說,確實挺有問題的。今晚得熬夜寫作業了。去年寒假也是這樣。去年暑假是因爲和汐在一起,所以提早寫完,不過最後一天臨時抱佛腳寫作業,纔是我的風格。
柔順的黑髮出現在比我矮一個頭的位置。是小操。我有點驚訝,還以爲一定是汐來開門。
「晚安。汐在家嗎?」
什麼嘛……結果不是有話想跟我說嗎……
……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汐能洗快一點嗎……當我正坐立難安時,小操在我附近的地墊坐下。我以爲她也想看電視,可是她時不時地偷瞄我,似乎想說什麼。我主動開口:
✽
汐滿意地點頭,將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會留下照片。確實如此。只要不刪掉檔案,照片就會一直存在。可是,我們的關係又是如何呢?假如交往不順利,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不就化爲烏有了嗎?說不定汐是因此才說「會留下照片」這種話。
「拍得不錯呢。」
「是啊。得在今天之內寫完作業,明天繼續努力呢。」
我順着小操的話,說了聲「打擾了」走進屋子。我正想直接上樓到汐的房間,卻被她叫住了。
「咦?幫我……今天嗎?」
我點開拍好的照片,汐也把頭湊過來。
「……那個。」
「是啊。而且會留下照片。」
「要砂糖或奶精嗎?」
我們肩膀碰在一起。熒幕上汐的臉有點發紅。明明都擁抱過了,現在纔在難爲情嗎?我覺得有點好笑。
「現在已經五點了哦?就算你幫我,寫完時也半夜了吧。」
「那就……麻煩你了……?」
「對……」
「啊,咖啡好了……」
「作紀念啊。都出來約會了,至少該拍張照片吧?」
「請你在客廳等哥哥。」
「好冷啊~~!」
「考生很辛苦呢……」
「啊,好的。」
「擅自進入哥哥房間,他說不定會生氣哦。」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喫完飯後,立刻去汐家吧。
汐難爲情地搔着臉。
汐晚了一拍,錯愕地朝我看來。
「我有點意外呢。你不是不喜歡自拍嗎?」
「要喝咖啡還是紅茶?」
「對呀。」
「哦,是咲馬啊。晚安。」
話雖這麼說,走了一整天的路,我也覺得累了。在這種情況下熬夜寫作業,一定很痛苦……當我正如此心想時——
我收起手機,和汐走向車站。
「晚點再把照片傳給你。」
我環視周圍。如果有適合拍照的地點當然好,可是無法期待鬧區裏有那樣的場所。反正不是以風景爲主,只要光線夠亮,哪裏都可以吧?
「好。」
「是不喜歡啊。總覺得有點難爲情。不過偶爾拍幾張也不錯。」
可是……兩人一起寫作業的話,我應該就不需要開整晚夜車了。儘管還是可能寫到超過十二點,但好歹能睡覺。說起來,是汐主動提議的,我還是接受吧。
「當然啊。因爲寒假只到今天啊。」
「沒有啦。已經寫完七成了,所以沒問題。」
我一面走着,一面談起對電影的感想。
「一起拍照吧。」
「汐,靠過來一點。」
「只寫了七成,不是沒問題吧?」
這樣一來,應該有點像情侶了吧?雖然就情侶來說,一起拍照根本是初級中的初級,但是不必急。慢慢縮短距離就好了。
「是無所謂……但是爲什麼?」
「嗯……嗯。」
難道小操不知道我是來寫作業的嗎?不對,既然她直接讓我進家門,表示她應該聽汐說過事情經過了。
妳果然有話想說嘛。我忍住吐槽的衝動,問她「什麼事?」,並將耳朵湊近。
「呃……上次,給你添麻煩了。」
「上次?……啊——……」
是在說她離家出走的事吧。在那之後,我都只是從汐那裏聽說小操的近況,沒有見到她本人。
「不用謝我啦。我幾乎什麼都沒做。」
「可是,你有幫忙找我……我卻對你說了很沒禮貌的話……」
「就結果來說,妳跟汐和好了,不是嗎?這樣我就很高興了。真的不用在意啦。」
「咲馬哥……」
小操抿緊嘴脣。
我也開始有年長者的從容了呢,我心裏有點暗爽。同時又有道聲音告誡自己——等一下,你不要得意忘形。汐和小操之所以能和好,是因爲他們有好好溝通,解開心結了,和我沒關係。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久等了。」
新伯父拿着咖啡過來,把茶托和茶杯放在沙發前的矮桌上。我把牛奶和砂糖倒進咖啡裏,以小湯匙攪拌均勻。
新伯父在餐桌的椅子坐下,再次閱讀起看到一半的書。總覺得自己搶走了他的位置,我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小操以微妙的表情發問。
「嗯?什麼事?」
「你最近……是不是常和哥哥一起出門?」
「是啊。過完年後,已經出去三次了。」
「果然……」
小操以正經的表情自語,在我身邊坐下。她突然縮近距離,使我有點狼狽。
「你和哥哥……現在的關係是怎樣的感覺?」
我走上樓梯,進入汐的房間。房間裏內已經開着暖氣了。是爲了預熱嗎?或者只是單純開着沒關呢?不論如何,有暖氣都太好了。
汐訝異地發問,我頓了一下才回答:
「休息一下吧。」
「操,我要吹頭髮,妳先進——嗚哇!」
「不是。」
是洗完澡的汐。他身上穿着休閒服,以毛巾包着頭髮,臉頰帶着水氣,微微泛紅。
「一半吧。」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只有一半嗎……總之快點開始吧。」
「你想睡了嗎?從剛纔起,就有很多粗心大意的錯誤……」
「請進。」汐說完,門打了開來,是手上拿着托盤的雪姨。
「謝謝。我剛好有點餓了……」
還是繼續寫作業吧。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閒聊上,會對不起教我寫作業的汐的。
我喝完剩下的咖啡,拿起包包,站了起來。
我一面應聲,一面喝着咖啡。
「伯父,謝謝你的咖啡。」
「還想再喫的話就說一聲哦。我會再捏很多飯糰的。」
不過……
「我覺得你身上的肥皂味很香。」
「沒有,我精神很好。只是有在意的事。」
發現我在場,汐直接閃進廚房。
汐垂眼看向桌上的數學講義。
「因爲我很熟你的個性,所以就算了。對其他女生說這種話,她們一定會退避三舍哦。就算是夏希也一樣。覺得這傢伙怎麼一直聞別人身上的味道……這樣。」
「不要突然變這麼卑微啦……」
被人正色告誡,令我有點消沉。比起對我發脾氣,這樣在精神方面的打擊更大。下次一定要注意……
小操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和汐不高興時一模一樣。
我覺得很新鮮。雖然來汐家的次數多到數不清,但這是我第一次晚上來——不對,小學時我好像常在汐家過夜?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了,還是能算第一次吧。
「……」
「你來得真早。還以爲你會更晚來,所以才先去洗澡了。」
問得直接了當,我差點把咖啡潑出來。
汐走進房間。他穿着走出浴室時的休閒服,但頭髮已經幹了。一見到我,他就訝異地皺眉。
「你已經來了!? 是說你幹嘛待在客廳啊!? 」
雪姨對我們擺了擺手,離開房間。
我點頭同意,攤開數學講義。先把最棘手的科目解決比較好。
「……對不起,請當成沒聽到這問題。我不該打探哥哥和你的事。說起來,我根本沒資格插嘴……」
「寫到哪裏了?」
我鬆開雙腿。一緊張就不小心跪坐了,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可是,我喜歡肥皂的味道啊。」
汐驚訝地抽動臉頰,大大嘆了口氣。接着他以死魚眼看着我。
「這……確實有點噁心呢……」
「對了,雪姨呢?她還在上班嗎?」
仔細想想,小操從以前就很黏汐。上國中後,她之所以顯得很叛逆,也是愛情的另一種表現,不是因爲討厭汐。儘管很彆扭,可是小操一直在意着汐的事。如今,小操已經能以正確的方式對汐展現善意了,所以這小小的煩惱,看起來很可愛。
我再次面對數學講義。
「兩位辛苦了。我做了宵夜,休息時喫吧。」
小操垂下頭,小聲地嘟噥。
也是。我從筆袋拿出自動鉛筆,按出筆芯後,開始看講義上的題目。
「好。」
小操把臉湊近。也許不想被新伯父聽到吧,她以說悄悄話的音量發問:
「沒有啦。因爲擅自進入你房間,好像不太好……」
咚、咚。十二點左右,房門被敲響了。
由於矮桌上全是講義與教材,雪姨把托盤放在汐的書桌上。托盤上有飯糰、煎蛋卷與熱茶,是完美的宵夜。
「你幹嘛跪坐?」
總覺得小操對我很隨便。雖然很高興她和汐和好了,可是她和我之間的鴻溝似乎還是很深,真難過。
「——這邊寫錯了哦。」
我藉着汐的指點,一一解題。有人在旁邊指導,速度果然快很多。照這個速度,應該很快就能寫完了吧。
「這、這樣啊。」
「就說不是了。你要是說了,我會生氣哦……」
雪姨走進房間,身上帶着些微的酒味。對了,她去喝春酒了呢。大約一個小時前,樓下傳來開關門的聲音,所以我知道她回來了。
「我喫完飯就立刻過來了。因爲要是寫到太晚,總覺得很對不起你。還有,外頭冷得要命,所以我騎得特別快。」
「對不起、對不起啦。我會叫汐多關心妳的。」
「放心吧。我和汐處得很好,不用擔心。」
對吧。我向要求我在客廳等待的人發問,小操卻事不關己地別過臉。咦?我好像被陰了……?
「咦?啊,真的。」
沒錯。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和汐已經是高中生,而且就算只是試着交往,我和汐仍然是戀人。
不對,與其說卑微,不如說是慎重吧。小操應該不想再和汐鬧翻,纔會小心着不過度介入汐的事。我知道她一直很關心汐。
雖然我不打算否認,可是這能對小操說嗎?不先徵得汐的同意,就告訴小操的話,之後說不定會發生麻煩的事。但是採取曖昧的態度,作爲對方的戀人,感覺又很不誠實。
小操一秒否認。不過這反應反而像是被我說中了。也許是聽見了我們的對話,新伯父一面看書,一面輕笑。
「咦!? 會噁心嗎……?」
我接着喫了一口煎蛋卷。裏面有飽滿的高湯,也非常好喫。這麼晚了,還幫我們捏飯糰、煎蛋卷,雪姨人真是太好了。
不妙,我開始緊張起來了……
汐從衣櫃拿出刷毛外套,披在身上,在我對面坐下。
「每次出門前,哥哥的心情都很好,該說很雀躍嗎……總之和平常的感覺不一樣。就像要去約會似的。」
雖然汐的指責很嚴厲,嘴角卻微微上揚,似乎沒有因此不高興。
「真好喫!半夜喫的飯糰最香了……」
「不,她說要去慶功宴,應該是和人去喝一杯了。」
「哦——因爲現在是春酒的時期嘛。」
「那你們加油吧。」
「我要做點準備,你再等我一下。」
「好久沒在這麼晚的時間喫東西了……感覺有點良心不安呢。」
「確實很冷。白天明明還挺暖和的。」
我向新伯父道謝,他笑着說:「寫作業加油哦。」我點頭致意後,走向汐的房間。
汐回到浴室。
我們一起收拾講義和教材,把托盤移到矮桌上。說完「我要開動了~」,我拿起飯糰,喫了起來。
「你就是這樣纔不行啦。」
雪姨說完,「呼啊~」大大打了個呵欠。她似乎很想睡了。還是別再麻煩她吧。我在心裏苦笑。
「咲馬,這種話最好少說。一來別人很難回應,二來有點噁心。」
我從包包中拿出作業,排在桌子上。一個人先寫也有點奇怪,還是等汐回來吧。
「咦?不是嗎?」
小操瞥了我一眼,不知爲何噘起嘴。
「那個……咲馬哥,你該不會……和哥哥,在交往吧?」
「……我不是在說那個。」
「哦——所以妳是在喫醋……?」
「沒有。就覺得應該這樣……」
……冷靜想想,現在的情況感覺超危險的。儘管目的是爲了寫完寒假作業,但情侶在晚上獨處……要是無意間變成曖昧的氣氛,該怎麼辦?我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就來了。不對,心理準備是什麼啊?是要準備什麼啊?
我再次看向小操,「對不起。」小操臉上沒有任何愧疚之色地向我道歉。
喀嚓,廚房後方傳來開門的聲音,接着是濡溼的腳步聲。
「什、什麼叫怎樣的感覺?」
「呃……」
「因爲我想和你說話,才叫你來客廳。你可以走了。」
「好不容易,總算能和哥哥普通地說話了,可是哥哥最近只顧着和你出門。我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哦……」
我放下杯子,思考起該如何回答。小操露出回神般的表情,別過臉。
「什麼事?」
汐一面說着,一面咀嚼飯糰。他似乎也餓了。
「我倒是很常喫宵夜呢。在三更半夜邊看電影邊喫洋芋片,感覺很棒哦。而且喫完後會很好睡。」
咕嘟,汐吞下口中的食物。
「你這樣太不注意健康了。小心發胖哦。」
「變胖的話,就再和你去跑步。是說你應該多喫點吧,你這樣太瘦了啦。」
「我本來就是這種體型。而且我有在鍛鍊,還有練仰臥起坐。」
「真的嗎?好厲害。那你有八塊腹肌嗎?」
「不……沒到那種程度啦……」
「哦——」
我喝着熱茶。
我正想伸手再拿一塊煎蛋卷,汐有些緊張地發問:
「……要不要摸看看?腹肌。」
「咦!? 可、可以嗎?」
「一下下的話……」
雖然我也沒有特別想摸……但是被這麼問,難免會產生好奇心。感覺很少有機會摸別人的腹肌。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以面紙把手指擦乾淨後,移動到汐的面前。汐雙手撐着後方地板,挺起半身,彷彿在說隨時都可以摸似的。
只是輕度的肢體接觸,不用想太多。還是依循自己的好奇心吧。
我隔着衣物,碰觸汐的腹部。
…………好硬!!!!
咦……?
時間是半夜兩點。雖然比預期中的早寫完,但我還是累了。很想直接躺下來睡大頭覺。汐似乎也很想睡,只見他不停地打呵欠。
我把教材收進包包,正想穿上羽絨外套——
我反射動作地將臉移開。
汐遺憾地收手。
「好。放馬過來吧。」
「真無聊。」
假如只有我對這樣的關係樂在其中,汐的表情和話語都只是在「顧慮我」——光是如此假設,我就快喘不過氣了。
「那段時間發生好多事。高一時,我的校園生活可以說空虛到極點;相比之下,那段時間每天都過得充實。這都要感謝你。」
「不會。」
「沒什麼啦,畢竟是我提議的。」
「丟、丟臉的是我耶!」
他移動到我身邊。
汐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但是又立刻正色地說:
我在汐的指導下不停地動筆。兩個小時後。
我把手指向旁邊移動,想確認其他部位的硬度。
「寫完了~」
在肩膀幾乎相碰的距離,臉緩緩地接近。肌膚能感受熾熱的氣息。啊啊,真的要接吻了呢。雖然本來就知道了。這個時間不會有人突然出現打擾。不妙,心跳變得超快。
「……也是。」
「那個啊。」
我開始收拾桌上的教材。
「看樣子,你遲鈍的不只個性而已呢。」
「雖然問這種問題很不太好……不過,你會不會已經開始覺得和我在一起很難受?」
我停下了動作。但是沒有動搖。
「因爲很少被人碰,所以我也不知道……也許吧。」
所以,我已經思考過「發生什麼」時該怎麼反應了。俗話說有備無患。現在的自己,能和汐發展到什麼程度呢?
「咦?不會癢嗎?」
「那種藉口只有小學生說才管用啦……是說,如果我沒有幫忙,你根本寫不完吧?」
汐開口。
嘆息似的低語中,帶着確切的熱度。那熱度使我覺得麻麻癢癢的,很想揚起嘴角。能聽到汐這麼說,感覺真開心。
「不可以摸腰!」
「幹嘛突然這樣?我又沒做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
「我會受傷哦。」
身爲男生時的汐,與眼前的汐,重疊在一起。
「哈哈……是因爲熬夜纔會這麼亢奮吧。我想睡了。咲馬,你也該回——」
「就算那裏是腰好了,也太敏感了吧。你會怕癢嗎?」
只是爲了讓自己感到輕鬆的卑鄙問題。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想加以確認。
汐說着,靦腆地垂下眼簾,無法冷靜似地玩着自己手指,表情有些焦慮。
接吻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感覺像是閒聊時的開頭,所以我一面穿羽絨外套,一面回問:
就連我自己都很意外。沒想到能如此冷靜地聆聽這個提議。雖然不是自願的,但是之前我曾經與汐接吻過一次,也用力擁抱過了。可是現在,我和汐是戀人。和戀人在深夜共處一室,我早就有會發生什麼的預感。
「汐。」
汐朝我伸手,隔着衣服觸碰我腹部。他確認硬度似地按壓着,緩緩把指尖向腰側移動,接着撫過肋骨。
「……我是認真的哦。」
那就不要說這些啊。我心想,但是沒有說出來。
「不知道耶。我也沒被人摸過腰。」
汐有點強烈地否定。應該說,幫我否定。
「咦?」
「噗!? 」
「對不起啦。喏,最後一塊給你。」
「我知道。很丟臉,不要重複確認啦……」
「那……」
「怎麼會沒有。像今天,你還教我寫寒假作業。」
我們喫完宵夜,再次寫起作業。
問了蠢問題呢。我開始覺得後悔,但是很高興汐立刻否定了我的話。
「如果覺得難受,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把作業寫完。明天是第三學期的開學日,開玩笑只能到此爲止。
「……」
汐嗯嗯地清了清喉嚨,稍微做了深呼吸後,直視着我。
「開玩笑的。」
「……」
是說就算知道這種弱點,也沒什麼用。啊,如果告訴星原,她會很開心吧。明天上學時告訴她,我昨晚在汐的家裏摸了汐的腹肌……好像會產生什麼誤會。還是算了。
汐輕笑着,把放煎蛋卷的盤子往我這裏推。
「那我該回去了。謝謝你陪我到這麼晚。」
「不是啦,我是有幹勁的哦?不過,如果拚命過頭,像第一學期的期末考那樣搞壞身體也不好吧?所以我沒打算強逼自己非寫完不可。」
「咦?沒想到你有這種弱點。」
「咦~……?可是你剛纔摸的明明是腰……」
我儘可能地縮起腹部,以免肚子看起來太鬆弛。
「要接吻看看嗎?」
「啊,不,呃……對不起,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確實呢。那時候你整個人超緊繃的……已經過了半年了呢。」
「還有就是,我想和你多相處一會兒……」
不愧是前田徑隊王牌。若是每天跑步加仰臥起坐,我的腹肌也能變這麼硬嗎?真羨慕這種腹肌……是說有這麼硬的腹肌,汐是怎麼想的呢?會很開心嗎?如果我有這麼緊實的腹肌,我一定會很得意。但那是基於我的男人思維。汐的話應該沒有這種想法吧?不過,既然他肯讓我摸,應該還是有點引以爲傲吧?
所以我如此回答。
——我,犯了無以復加的大錯。
我明確地喚着汐的名字。
汐露出詫異的表情,眨着眼睛。
往日的回憶於轉眼之間閃過腦中。所有一閃即逝的場面,全都有汐的身影。內向怕生時期的汐。在馬拉松大賽拿到第一名的汐。被女生討國中立領制服鈕釦的汐……
白天約會時也是。今天的汐特別多話。應該說很積極吧。像這樣熬夜指點我功課,或者讓我摸腹肌,都和汐平常給人的印象不同。也就是說,他比以前更對我敞開心房。
我吞吞吐吐地想解釋,汐不解地看着我。但他很快地明白了什麼似地垂下眉尾。
汐抬起頭,露出打哈哈的笑容。
我放下筆,仰望天花板。
這就是戀人的距離嗎?
汐訝異地眨眼。起初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過在意識到這反應對汐太過殘忍時,我全身血液倒流。
「好啊。」
汐的臉愈來愈近。
「什麼事?」
「謝謝你了。這樣一來,我就不必跟老師說『雖然有寫但是忘了帶』的藉口了。」
「你不怕癢嗎?」
「那你呢?」
汐突然發出類似噴笑的聲音。他扭動身體,兇惡地瞪我。
「我?」
汐說着,將雙手舉到胸口高度。這次換我被摸嗎?可是我和汐不一樣,沒有在練身體,有點不想被摸。但我已經先摸過汐的腹肌了,現在才說不行也不公平。沒辦法,只好讓汐摸了。
「單純是因爲我想幫忙而已。」
我清楚記得那時候的事。因爲熬夜唸書,所以得了重感冒。考試時頭腦昏昏沉沉,光是看懂問題就耗盡力氣。居然能在那種情況下拿到全校第一,我也很佩服自己。
雖然我事不關己似地分析,但其實我也很飄飄然。身邊有能夠信任的人,而且也知道對方對自己懷有好感。這樣的事實會使人心中充滿幸福。這種安穩與興奮同居在心裏的感覺,有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
「比想像中的沒感覺呢。也許有個人差異吧。」
……真的好硬!確實是練過的!
「沒有啊?我只有摸肚臍旁邊而已……你定義的腰的範圍太大了吧?」
原來如此。這就是世界上有那麼多情侶的原因啊。確實是非常舒服的關係。
「哼……那就來試試吧。」
是說,真的好硬啊……有馬甲線嗎?
也許還在發癢吧,汐抱住自己似地撫摸身體。
對話中止,寂靜變得相當有存在感。直到一點左右,還聽得到樓下傳來的聲音,但是現在已經聽不見了。雪姨應該早就睡着了吧。小操和新伯父也是。
「……還是算了吧?」
汐說完,露出帶着歉意的笑容。灰色的眼中摻雜着悲傷與心死的色彩,眼皮微微抽搐。又長又濃的睫毛,在眼睛下方製造出鋸齒狀的陰影。
我不想看見汐露出這種表情。可是害他露出這種表情的人是我。必須道歉纔行。不,不對。比起道歉,現在有更需要做的事。
我將臉湊過去,主動親吻汐。
由於勢頭太猛了,所以稍微撞到了牙齒。就算我閉着眼睛,也知道汐很驚訝。隔着嘴脣,可以感受到肌肉的緊繃。但是那緊繃感逐漸鬆弛下來,柔軟的嘴脣碰觸在一起,動也不動。
最後,汐安靜地後退。
我睜開眼睛。汐正以驚疑不定的眼神打量着我。
「嚇……嚇我一跳。」
我忽然強烈地覺得害臊。沒辦法直視汐的臉,眼睛四處遊移。得說點話纔行。儘管心中充滿不明的焦慮,可是我想不出該說什麼。
汐不安地端詳着我。
「……我是不是,勉強你了?」
「沒有,沒有沒有。完全不是那樣的。只是,該怎麼說……因爲和第一次時不一樣……我不太會說……應該是太緊張了吧。」
我結結巴巴地說着。沒辦法好好說話。
汐體貼地笑着,站了起來。
「你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迷惘到最後,只能默默點頭,穿上外套。
我和汐一起下樓,走到屋外。外頭沒有想像中冷。但說不定是因爲我現在全身發熱的緣故吧。
「路上小心哦。晚安。」
「嗯。晚安。明天見。」
我和在門口爲我送行的汐道別,騎着腳踏車離去。
我調高兩個檔數,用力踩着腳踏板,身體因此左搖右晃。我現在已經沒心情理會寒冷了,只想藉着踩腳踏車分散注意力。一股灼熱從胸口湧上,來到喉嚨。
分組……光是聽到這個詞彙,我就有點喘不過氣。我永遠忘不了國二的那個夏天。校外教學分組時,我託大地心想「反正會有人來找我吧」,沒有主動找其他人,最後華麗落得沒人要的下場,淪落到被隨便塞進某個人數不夠的小組裏。那時候的悲慘,難以言喻。
原來如此,汐是住個人房啊?真羨慕……既然是這樣,汐就不在選項之內了。果然還是該找蓮見。我只剩蓮見了。
既然如此,世界上的情侶是爲了什麼而接吻的呢?
星原喜孜孜地說着。我朝她看去,見到她正開心地摟着汐的手臂,汐則苦笑地接受。看樣子,那兩人肯定是同組了。
教室內鬧哄哄的。班上同學大多已經到校了。雖然教室裏沒有暖氣那種奢侈的東西,可是年輕人的活力,使室內的溫度稍微升高了一些。
✽
我轉過頭,見到一臉擔心的汐。
我的第一候補,果然是蓮見吧。我們從高一就同班了,而且他是我少數能沒有任何顧忌地交談的朋友。不過那傢伙朋友很多,得快點開口才行。
「自由行動的話,我們就能在一起了呢!」
……不過,這也是我自找的。
如果找汐呢?
那次之後,只要遇到需要分組的情況,我一定會事先找好分組對象。可是這次,我完全忘了有這回事,所以什麼都沒做。
我的迫切似乎表現在臉上了。感覺有點丟臉。不過這樣一來,我就不會變成沒人要了。
蓮見站在離我好幾公尺遠的後方。
什麼啊?我吐槽自己。這樣不是反過來了嗎?
「你打電動打整晚嗎?」
我們互相點頭,作爲寒暄。
卻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
一定是因爲睡眠不足,自律神經失調,纔會這麼想。我做出這般結論,在自己座位坐下。
「新年快樂。」
蓮見正好想起身,「吶!」我阻止他似地開口。蓮見身體一顫,似乎被我嚇到了。
迴盪着說笑聲的教室正中央,是以星原爲中心的女生小圈圈。汐也在其中。由於我們沒有近到能順便打招呼,所以我只是默默經過。忽地,我們四目相對。
「要不要和我住一間?」
「所以你熬夜寫寒假作業了?」
我對自己的反應太慢感到焦急,以溺水者抓住稻草的心情看向蓮見。
「大家都找好室友了嗎?」
「喂,紙木。」
我也知道這不是能理性分析的事。
「我是住個人房。所以不需要分房。」
其中一人是膚色偏黑,男孩子氣的真島,另一人是有點高冷感的椎名。總覺得很久沒看到她們了。她們和星原說了幾句話後,開始握手。女孩子之間的肢體接觸真多啊……看樣子,四人小組成立了。
「那、那個啊,如果你……」
我立刻朝蓮見的方向轉頭。就在這時,汐出現在我視野邊緣。同時,我也多出了其他選項。
站在講臺上的伊予老師一宣佈,同學們立刻熱烈討論起來。
一如往常。沒有任何不同之處。
那算好事嗎?做那種事,對我和汐來說,能有什麼收穫嗎?不對,和收穫什麼的無關。接吻那種行爲,不是爲了得到什麼而做的。
「小汐,妳決定好和誰同房了嗎?」
我如此心想。
「哦?難道有什麼好事?」
到頭來,我整晚沒睡。
……咦!?
那我該怎麼辦呢?就在我心神不寧地左右張望時,兩名女孩朝星原他們走去。
「這時候該說的是『新年快樂』吧?」
既然如此,我該主動找他嗎?
就算回家後淋浴,還是無法抑制亢奮。
單純是因爲我不知該怎麼面對昨晚的接吻而已。所以纔想找各種理由,試着讓自己接受。不這麼做的話,我會很不安。
至少在分配房間的階段是如此。
「好。接下來是自由活動時的分組。四個人一組,這個分組男女混合也沒問題。是說自由活動時沒有硬性規定非四個人一起行動不可,所以找組員時不用想太多哦。」
也就是說,我希望汐主動向我說話嗎?
是安於現狀,不努力拓展交友圈的我不好。我該學習汐或星原,和班上同學多互動纔對。所以只能摸着鼻子接受這種下場了。
✽
不對,汐應該會和女生同房……嗎?還是和男生?
我不懷疑汐的人緣很好,但那和修學旅行的分房是兩碼子事。班上同學會想和他住同一間房間嗎?
「啊,是這樣啊?那我去找其他人囉。」
至少不是壞事。但我無法肯定地說是好事。
那我該怎麼辦!?
「接下來要決定修學旅行時的分組。」
「好事……」
我們穿上室內鞋,朝教室前進。
我停下腳步回頭。
我正在猶豫,見到一名女學生朝汐走去。是星原。
「……?」
「熬夜的部分猜對了。」
可是就算問了,也不一定能同住。
「當然不是那樣。不過亢奮到睡不着,應該是小學之後的第一次吧。」
一會兒後伊予老師發問,環視全班。見沒有學生落單後,點頭繼續說下去:
「你還好嗎?感覺一臉絕望……沒有人和你同組嗎?」
「不好意思,我已經找好自由活動時的組員了。」
但是,我忘了非常重要的事。
再這樣下去,我會被硬塞到人數不足的小組中的。雖然不至於到被排擠,但畢竟是難得的修學旅行,我不想在旅程中感到侷促。
如果是平常一起行動的人,就是我、汐,還有星原三個人吧……
連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在幹嘛。可是無法不大叫。不是痛快與否的問題,只是一種衝動。
「首先是決定住旅館時的室友。兩人一組,開始!」
伊予老師無情地下令,班上同學一齊動了起來。我也急急忙忙地起身。像這種時候,速度纔是關鍵。我以最快的速度張望周圍,尋找可能和我同房的人——爲了逃離沒人要的命運。
最近這半年,因爲交流的人增加,害我差點忘了。我的朋友其實很少。除了汐和星原、蓮見之外,這個班上沒有熟到能同組行動的朋友。
「我們班在這裏。你走過頭了。」
「啊——是啊。我應該會找人數不足的小組加入吧。」
沒錯。就是修學旅行的分組。椿岡高中二年級學生,下個月將去四天三夜的北海道之旅。旅行時的分組名單,必須在今天的班會決定纔行。
汐若無其事地回頭看向星原等人,我繼續走向自己的座位。
「啊。真的耶。」
「咲馬。」
雖然伊予老師這麼說,但還是很令人煩惱。
我的意識飄遠。有種安全繩被切斷,掉下懸崖的絕望感。
「可以啊……你的眼神很恐怖欸。」
儘管多少在意着昨晚的事,但如果汐的反應只有這樣,那麼之後應該能普通地說話吧。
我大大打着呵欠,蓮見訝異地看我。
由於寒假只有短短兩週,所以沒有好久不見的感覺。儘管到處都聽得到新年快樂的寒暄,但是也只有這點與一般上學日不同而已。學生們都與平常沒兩樣地談天說地。
「嗚哇,好深的黑眼圈。」
「呼啊……好想睡。」
「你是遠足前的小學生嗎?」
新學期的第一天沒有難熬的授課與令人憂鬱的大小考,可以悠哉地度過。假如作業沒寫完,就得花心思找藉口或做好捱罵的心理準備,令人耗費心神。不過這次我不需擔這個心。
心臟有股莫名的躁動。很像老師抽點學生答題時的感覺。不是不想被點到名,而是因爲知道答案,所以希望被點名。類似那樣的心情。
「你真的睡呆啦?」
爲了確認彼此的愛情?或者單純是服從「戀人就該這麼做」的既有規則,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那麼做嗎?行爲本身沒有意義,只是一種儀式這樣?仔細想想,說不定真是如此。到頭來,接吻什麼的,只是因爲過去羅曼蒂克的戀愛作品中都會出現這種場景,所以被神格化了而已……
「唔啊啊啊啊————————!」
這是在椿岡高中鞋櫃區遇見我的蓮見,開口第一句話。
蓮見爲我的蠢樣感到傻眼的同時,走進了教室。我也跟着進入教室。
「沒有。我什麼都沒做。只是躺在牀上,一直睡不着而已。」
我騎着腳踏車,放聲大叫。
「新年快樂。」
星原離開了。
「嗯……」
汐若有深意地應聲。這反應,該不會……
「不然加入我們這組吧?五個人一組應該也沒關係。」
果然。雖然我很感謝汐關心我,但是……
「這樣有點……」
女生的比例太高,我會很尷尬的。光是和不熟的男同學同組,我就覺得不自在了,周圍全是女孩子的話,又是另一種坐立難安。話雖這麼說,但是我也沒有立場耍任性。再說,反正都很尷尬,不如在有汐的小組,還比較好一點。
我正如此心想——
「怎麼了?」
星原走了過來。真島和椎名也跟在她身後。
「可以讓咲馬加入我們這組嗎?」
「我沒問題哦~」
星原立刻回答。我正感動於她的溫柔,「妳們呢?」星原向真島與椎名問道。
「啊哈!」真島笑了起來,說道:「紙木沒人要是嗎?真可憐~」
這、這傢伙……不過,比起小心翼翼地顧慮我,還不如這樣調侃我,我在心情上也比較輕鬆……纔怪。還是會覺得很火大。
就在我咬牙忍受屈辱時,「喂。」椎名斥責起真島。
「不能這樣說話。這種時候,找不到人同組,是很難受的事。」
椎名認真地爲我生氣了!雖然她對我很冷淡,但說不定是好人。我得改變自己的對她的認知纔行。
「嘿嘿,對不起啦。紙木,原諒我吧?」
「我沒差啦……」
這傢伙,真的覺得自己有錯嗎?
「那不然——」真島毫無愧意地轉變話題: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有什麼不同。說起來,是汐先說「試着」交往的。他應該是把我說的「在想太多之前,先交往看看」解釋成「試用期」了吧。雖然這樣也不算有錯,但被問和一般的交往有什麼不同時,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就在我想伸手拿披薩時,星原把她的披薩片放在分食用的小盤子裏,消沉地垂着頭。
真島左右張望起來。看來是不用擔心她們了。
她的聲音很悲傷,使我產生罪惡感。
啪!星原用力拍手。聲音出乎意料地大。由於店裏還有其他客人,希望她別這樣……
保險。雖然是自己說的,但我覺得很貼切。
「看得出來哦。笑起來的樣子,還有說話時音調的高低,和平常都不一樣。不是因爲你們特別好懂,每個人都是這樣哦。」
「是啊。就是我。」
「四月就是死了。」
「這種事看得出來嗎?」
「對不起……」
「沒有那麼誇張啦。」
星原用力舉手。「當然沒問題。」汐微笑着點頭。
我有種被突襲的感覺,汐似乎也一樣,所以說不出話。
雖然只是我的想像,但是總覺得汐很擅長冬季運動。再加上他很會教人,如果有他指導,應該能很快學會滑雪吧。是說,這種想法也許過於小看滑雪就是了。
如果回「不知道」,星原應該無法接受。於是我努力做起說明。
我把我和汐交往的原委告訴星原,她以有點拘謹的微妙表情喝着可樂。
「小汐,妳會滑雪嗎?」
「老實說,我本來就有點這麼想了。因爲你們之間的,該說是氣氛嗎?很有交往的感覺。」
星原推着腳踏車發問。厚厚的圍巾將她的頭髮末稍向上推,整顆頭變得很蓬鬆。也許是覺得冷吧,她今天穿得很厚。
真敏銳……雖然說星原本來就很敏銳了,但是沒想到會被察覺。連汐都很驚訝。
「請多指教!」
「沒錯。」
「妳說其他想同組的人,該不會是……」
「……可是,我還是希望你們能主動告訴我呢。」
必須好好說明纔行。我以眼神徵詢汐的意見,他點頭同意。
「要不要去家庭餐廳坐坐?」
「我!我也要我也要!」
「三個人嗎?唔~如果真的找不到人,也可以吧。」
一月走,二月逃,三月遠離。過完年到春末的時間總是消失得特別快。這是自古以來的諺語,也是事實。
「會啊。我上個月纔去滑過。妳呢?」
「如果覺得『感覺不對』的話,可以乾脆地恢復到朋友關係的保險吧。」
汐小聲地潑冷水。儘管音量不大,但那些話似乎還是傳進了星原耳中,使她失去慶祝的心情,泄氣地垂下眉尾。
她的反應意外地冷靜。平常不論大小事,她的反應都很大,我還以爲她這次也會「欸欸~!? 」地大叫。但是不然。
真島朝講桌方向轉頭,「伊予老師——」正在整理學生交的作業的伊予老師抬起頭。
小時候的我,對自己和汐能永遠當好朋友的事深信不疑。但是在升上國中後,兩人之間出現鴻溝,變得很遙遠。將來也是。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使原本友好的關係出現裂痕。
「啊,我知道這諺語。三月是離開對吧?那四月呢?」
如此這般的,我總算順利解決分組的問題。
「話說回來~」
不過,也不能站在這裏解釋。
見我們同時啞口無言,星原連忙開口:
「好了!不要聊陰沉的事!我們來慶祝吧!慶祝情侶誕生!」
「……我有點在意。這個試着交往是什麼意思呢?和一般的交往有什麼不同?」
西園茫然地看着真島,最後輕輕點頭。
汐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看似訝異地發問。
這麼說來,我還沒對星原說過我和汐的事。雖然沒有想隱瞞的意思,但是因爲覺得很難說明,一直延宕着沒說。
「嗯。反正我也有點想找其他人同組。再說,三個人一組應該也沒關係。」
「我感覺自己不會……雖然小學時滑過一次,可是沒什麼印象。到時候好像會一直摔倒呢~」
「雖然只是試着交往呢。」
汐看向我,尋求說明。
所以,第三學期肯定會在轉眼之間結束的。
「實在太可靠了。」
星原露出驚訝的表情,不解地點頭。
「原來如此……」
不論吵架或者因感情淡了而結束,分手後的情侶很難回到朋友關係。國中時,班上有對情侶不分場合到處放閃。可是他們在分手後,不但互相說對方壞話,甚至勢如水火,王不見王。兩人的關係,變得比陌生人還不如。我想,不是那對情侶特別誇張,那一定是隨處可見的情況。但是我不希望我和汐變成那樣。
星原很有活力地回應,汐也滿意地點頭。
「呃……這個嘛……」
星原改變話題。
「呃……那就,請多指教。」
儘管她已經不是過去的暴君了,可是班上同學似乎仍然對她敬而遠之,沒有人想和她同組……
「北海道的雪很軟,就算摔倒也不會太痛哦。再說,還有從來沒有滑過雪的人呢。」
「妳不驚訝嗎?」
「會死掉啊……」
真島看向教室角落。視線另一頭,是一名臉上帶着無聊之色,以手指把玩自己雙馬尾的女孩。是西園。雖然正在分組,但西園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連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沒什麼不好啊。」
我把目光移動回汐和星原身上。
的確。我和星原明明是一起討論汐的大小事的朋友,我卻沒有把和汐交往的事告訴星原,這樣太不誠懇了。
「吶。」椎名拉着真島的袖子。
汐在旁邊吐槽。「什麼啊,是騙人的嗎——!」星原氣呼呼地抗議。
話雖這麼說,我和汐還是又言歸於好了。雖然這個「好」字的意思有點複雜,但毫無疑問是相當親近的關係。我和星原也是,儘管曾經尷尬過一陣子,不過現在是能毫無顧忌地說話的朋友。所以就算升上三年級,肯定也沒問題。
星原似乎不太能接受,問着「小汐,你無所謂嗎?」把目光移向旁邊。正在與拉長的乳酪絲纏鬥的汐,以叉子捲起乳酪絲,放入口中。
「我想想……說實話,我想和一般的交往沒什麼不同。主要是心情上的問題。」
雖然這樣對我是好事,可是對真島和椎名來說,就太過意不去了。星原似乎也很在意,問道:「真的好嗎?」
「好厲害~這是超能力吧。」
「啊,我不是說你們吵架了哦?總覺得你們的距離比平常近,而且說話時的語氣也特別有活力……對不起,可能是我的錯覺!」
「心情上的?」
咦?星原與汐同時朝我看來。星原不用說,汐似乎也不知道這件事。
事不關己的態度。或者說,不想被深入追問。星原似乎也察覺汐的意思。
「你們兩個怎麼了?」
「好期待啊~修學旅行!二月能快點來嗎~」
「啊,不用那麼嚴肅啦!是說,仔細想想,這是個人隱私,本來就不會到處說給別人聽。我不該那樣說的。」
「保險嗎……」
我老實地道歉。「對不起。」汐也安靜道歉。
「咲馬,你沒有滑過雪嗎?」
雖然星原這麼說,但她似乎很開心。她拿起一片放在桌子正中間的披薩。我們合點了披薩,作爲有點早的午餐。星原俐落地把拉得長長的乳酪絲收進嘴中。
「不用急,二月馬上很快就會到了。俗話說『一月走,二月逃』不是嗎?」
「修學旅行時,要不要一起活動呢?妳還沒加入任何小組吧?」
「亞——裏——沙——」
「可以三個人一組嗎——?」
真島喚着西園的名字,朝她走去。椎名也跟了過去。
「好,那我們再找一個人吧。」
升上三年級後,我們還能像這樣,三個人一起放學嗎?
「你不要胡扯啦。」
「雖然以前去過好幾次滑雪場,可是都只有玩雪橇和打雪仗而已,一次也沒有滑過雪哦。如果我完全滑不動的話,你就教教我吧。」
開學日的班會結束後,就可以回家了。我與熟悉的放學夥伴汐、星原一起踏上回家的路。今天不用上課,所以書包特別輕。我的心情也很輕鬆。可以上午回家,真是太棒了。
「我和小椎退出吧。這樣紙木也比較自在。」
真島回頭,「我就說吧。」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滑雪場有教練會教你吧。不過如果只是稍微指點一下,我是可以幫忙啦。」
「嗯。」
「咦?」
居然爲了我,這麼體貼……我剛纔還生妳的氣,對不起。我在心中道歉。
哦——我發出傻眼又佩服的聲音。
「老實說,我不太能理解……但這不是我能插嘴的事呢。我會幫你們加油的。」
「謝謝妳,星原。」
我向星原道謝,欸嘿嘿,她笑了起來,將喫到一半的披薩,再次送入嘴裏。不知爲何,總覺得她的表情有點憂鬱。
還是無法接受嗎?我本來這麼認爲,但應該不是這樣。這是寂寞的表情,或者說是疏離感。與什麼人交往,代表兩個人的時間會增加。但是相反的,三個人的時間會因此減少。
事實上,寒假期間,我與汐一起出遊了好幾次,卻一次也沒見過星原。說不定我和星原之間,已經出現鴻溝了?光是想像,我就覺得很可怕。
我喜歡三個人在一起的感覺。不是選擇友情或愛情的問題。
「我要聲明,我以後還是想以前一樣,和妳一起玩哦。」
我說完,汐也用力點頭。
「不論我和咲馬是什麼關係,妳都是我的朋友。」
正想咬下披薩的星原,傻眼地張着嘴,披薩的培根掉在小盤子上。
「咦?怎、怎麼搞的?你們是不是誤會了?」
星原慌張了起來,不過在明白我和汐的不安後,「啊——」發出呆怔的聲音。
「我不會因此和你們保持距離,也沒有覺得被孤立哦?」
「是、是這樣嗎?」
「還以爲妳覺得寂寞了呢……」
我和汐似乎都反應過度了。剛纔太過認真的反應,使我有點丟臉。
「說完全不會不安,就是在騙人了。可是比起那個,我更擔心你們的事。如果不順利的話該怎麼辦……不對,我這種想法是多管閒事了吧……」
不,可是……星原低聲自言自語起來。她似乎很糾結。這麼說來,小操也和星原有同樣的反應。對身邊的人來說,很難拿捏該如何提及我和汐的關係吧。
也許看不下星原一個人苦惱的模樣,汐開口:
「夏希。不用那麼在意。因爲我知道妳不是會出於好奇,自顧自地干涉我們的事的人。」
「小汐……」
來到戶外,汐摘掉髮圈,輕輕甩頭。銀金色頭髮在路燈的照耀下柔順地搖晃。
轉眼之間,兩百圓份的球又打完了。
我們默默地喫着。兩人都沒說話的時間前所未有地長,汐的表情也前所未有的認真。雖然臉頰泛紅,眼角帶淚,但仍然專心致志地喫着面。好喫嗎?我不敢問這個問題。
下一球要打中球心。我意氣昂揚地握着球棒等待,可是球一直沒有發射。二十球似乎已經全發射完了。
我揮動球棒,但是沒抓對時機,只打到空氣。
「好啊。我也餓了。」
「那、那已經是以前的事了。我現在不怕辣了。」
汐說着「謝謝招待……」,放下筷子。
……總覺得有股悖德感。
「呼!」
「我也這麼覺得。因爲被某些傢伙知道的話,就很麻煩了。」
不一會兒,兩人份的擔擔麪與炒飯、煎餃送了過來。煎餃是汐點的。
「我開動了。」
「確實辣……不過還在預料範圍之內。」
「哦……好像很辣呢。」
「不過,會在意也是當然的嘛。我懂那種感覺。」
球發射了。
✽
「嗚……嘴巴整個麻了……」
滋滋。汐吸起麪條——
「你很常來嗎?」
我想起一件事,向汐發問:
煩惱到最後,汐如此回答。我稍微安心了。
又打中了。明明球速比我快二十公里,汐還是打得到,真是了不起。而且就連身爲外行人的我,也看得出汐的揮棒動作很漂亮。不愧是每學期體育都拿5的人。
汐以筷子夾起擔擔麪。散發芝麻香的麪湯上,漂浮着大片的紅豔辣油。一直看着汐的話,好像會惹他生氣,所以我只好拿起筷子,以眼角餘光觀察他。
決定了之後,我們分別傳了「我會在外頭喫晚餐」的訊息回家。這樣就OK了。我們調頭,走向拉麪店。
「我要喫擔擔麪和炒飯。」
我走出打擊區,來到圍網後方,坐在長椅上休息。汐也剛好打完所有球,走出打擊區。
星原苦澀地說完,抬眼看着汐。
我把零錢投進打擊區旁的機器裏。除了我們之外,打擊場裏只有兩、三名客人,不需要顧慮佔機臺太久的問題。
「唔——打不中呢。」
我立刻反對。汐不高興地皺眉。
「如果喫不完,要跟我說哦。這裏的擔擔麪,我喫多少碗都沒問題。」
「是啊,很辣。但只要喫過一次,就會上癮。會讓人中毒哦。」
感覺像在教不知世事的少女玩不良遊戲。當然,這只是比喻而已。汐的人生經驗比我豐富,而且喫擔擔麪絕對不是不良行爲。只不過,有種自己摧毀了汐的高冷形象的感覺。
「可是最近有很多新電影上映哦。」
「恭、恭喜?」
「那下次要在家裏看電影嗎?」
鐺!球棒發出輕快的聲音。
那間拉麪店位在與居酒屋相連的高架橋下一角。我拉開拉門,走進其中。還不到晚餐時間,所以店裏客人不多。我和汐坐在櫃檯前的椅子上,打開菜單。
汐說着,揮動球棒。鐺——球棒準確地擊中發球機射出的球。被擊中的球飛得很高,被綠色圍網無聲地擋下。
「恭喜。」
「不用擔心,這種程度,根本沒什麼……」
汐有如分析型角色似地發表感想。不過他肯定在逞強。在預料範圍之內的話,他根本不會嗆到。但是面都點了,總不能現在才說不喫。所以我也就不囉唆了。
「還是不要吧。」
「啊,對了。」
我忍不住吐槽。儘管傻眼,但是又因星原的正直而想笑。這種表裏如一,正是星原的優點。
「第一次都是這樣的。」
一面朝椿岡車站附近的停車場前進,我一面撫摸肚子。大概是久違認真運動的緣故,從剛纔起,肚子就一直喊餓。
——馬上被嗆到了。
我連續揮棒,調整動作。我完全沉浸在打球的熱情中了。雖然大部分的運動我都不喜歡,但這種打擊練習很棒。不需要考慮任何事,也不必擔心扯了誰的後腿,只要把飛來的球打回去就行了。不但簡單,又不會花太多錢。
我立刻實踐。以打到球爲首要目標。我用力盯着發球機的射出口,等待倒數。
「決定得真快!你是常客嗎?」
「大概一個月喫一次吧。我每次來,都一定會點擔擔麪。」
全部喫完了。連一起叫的煎餃也喫完了。雖然沒把湯喝完,不過還是能算喫完了吧。麪碗旁堆積了許多擦鼻水與擦汗的衛生紙團。
「再說,想看的電影幾乎都在暑假時看完了。」
汐集中注意力似地調整呼吸,再次吸起麪條。我也開始喫麪。
時間也差不多了,於是我們離開打擊場。
一月下旬的週日,下午四點。要出遠門已經太晚,喫晚餐又嫌太早的時間。我和汐在打擊練習場中打棒球。這是汐的提議。最近出遊的行程大多由汐決定。
拜託妳了。我點點頭。
「不到很常。我也將近一年沒來……了!」
「這麼好喫?那我也點擔擔麪好了。」
「怎麼樣?感覺很爽快吧?」
「那這件事,我會幫你們保密的。」
汐喝了最後一口水,前往收銀機。結完帳後,我們拿到一百圓的折價券。
「我還是喜歡活動身體呢。」
「怎麼樣?很辣吧?」
「……說得也是。還是不要告訴其他人比較好。」
「很好哦。那我也和你一起來。」
今天還是到此爲止吧。
喫麪,喝水,如此不斷重覆了三十分鐘後。
「……原來如此。」
「非常有嗎?」
我本來是想讓汐放棄,但似乎反而激起他的對抗心了。「不好意思——」汐不顧我的阻止,呼喚服務生過來點餐。唔,既然本人想喫,我也沒有理由阻止就是了。
「要一起喫晚餐嗎?這附近有一間拉麪店,禮拜天都會打折哦。雖然不像約會的地方就是了。」
汐以店裏的衛生紙擦鼻水,把冷水壺中的水倒進水杯。這是第幾杯水了呢?他似乎一個人就能把水壺中的水喝光。
「嗯咕!」
「不是。那真的很辣哦……我記得你很怕辣吧?你小學時光是喫咔辣姆久就說好辣了。」
進入打擊場前,天還是亮的,現在已經全黑了。而且北風很冷。現在剛運動完倒還好,當身上的汗水失去溫度後,應該會覺得很冷吧。
「哦!打到了!」
「打擊時,有什麼訣竅嗎?」
去哪裏玩呢?不一定。
汐立刻拿起水杯喝水。呼!放下杯子後,他喘了一口氣,以看着強敵的眼神瞪着眼前的擔擔麪。
但就算這麼說,也不能叫他別繼續喫呢……
汐從口袋中拿出髮圈,把頭髮紮在腦後。太短而綁不起來的髮絲垂落後頸。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汐綁頭髮的樣子吧。
打出去的球在地上打滾。因爲沒擊中球心,手掌還在發麻。如果是比賽,這球應該很普通吧。不過我還是很高興。
……只剩一片而已了。
話雖這麼說,但椿岡是個小鎮。在學校裏先不說,如果我們經常一起出遊,很有可能被人看到,成爲八卦話題。但是這種事沒辦法預防,如果周圍的人知道了,也只能認了。
「我會剋制的……」
既然正事已經談完,就來喫午餐吧。我朝桌子中央的披薩伸手。
放學後在遊戲中心或書店打發時間,週末到隔壁鎮……和暑假時不同,我很少待在家裏。
再打最後一局吧。我正想從錢包掏出零錢,發現自己的手掌隱隱作痛。仔細一看,手上出現水泡了。剛纔似乎太認真了。
「是啊。下次再來吧。」
「把球棒握短一點,比較容易打中哦。以打到球爲首要目標,之後再來思考如何把球打遠。」
「不,還是到外頭走走吧。我最近也開始覺得活動身體很有意思了……哈!」
星原用力咬牙,彷彿在忍耐什麼。
「……你們交往的事,我還是別告訴其他人比較好吧?」
「原來如此……」
寒假結束後,我和汐還是經常一起出門。約會——雖然該這麼說,不過用這個單字,會讓我有點難爲情。「約會什麼的,真是自作多情。」國中時代心中只有嘲諷與冷笑的我,仍時不時地如此對現在的自己低語。過去的我還是快點消失吧。
「對不起。其實我非常有出於好奇,想幹涉你們的事的慾望……」
從剛纔的反應看來,汐應該會同意這麼做。沒想到汐露出迷惘的表情。雖然不希望其他人提到我們的關係,但似乎又有點想讓其他人知道我們的關係。
「爲什麼?不是很好喫嗎?」
「啊——好涼……」
「你覺得如何?擔擔麪好喫嗎?」
「很好喫哦。我懂你爲什麼會上癮了……不過下次我要自己來喫。」

「哈哈……」
汐似乎發現自己在喫麪時出糗了。
也許因爲身體完全暖和了,從口中呼出的氣息比平常更白。如吸菸的煙霧般拉得長長的白色氣息,被來往的行人打散,消失在空氣之中。
現在是下班尖峯時刻,行人特別多。我把手插在口袋裏,走向停車場。右手拇指的水泡光是碰觸就又熱又痛。那股痛感,使我想起在打擊場擊中球時的快感。
今天過得很愉快。
去打擊場打球,在拉麪店喫擔擔麪……雖然都不是了不起的大事,可是心裏很充實。假如星原也在場,應該又會不一樣吧。然而,不和汐獨處的話,八成看不到他漲紅臉喫麪的模樣了。
「還是去打工好了。」
「打工?」
汐突然這麼說。
「最近我們不是一直出來玩嗎?存款快不夠用了。」
「啊——確實……這麼說我也一樣呢。」
「有我能打工的地方嗎?」
「應該有吧。你做事很有訣竅,一定會被重用的。」
「是的話就好了。」
打工嗎……我之前也想過要打工。因爲我沒有加入社團,多的是時間和體力,不如把這些資源用在勞動上吧,儘管我如此想着並翻起打工情報志,不過到頭來,我只有看看而已,沒有真的去應徵。反正出社會後,再怎麼不願意,也非工作不可,不如趁學生時代好好享受自由。這應該是聰明人的想法吧。我想要如此相信。
「如果有輕鬆的打工就好了。比如只要一直把草莓放在蛋糕上之類的。」
「這樣反而會精神衰弱吧……」
直到剛纔爲止,明明是愉快的歸途,卻被世良破壞殆盡。我事到如今纔開始感到火大。愛說謊,喜歡捉弄人,最差勁的詐騙分子。爲什麼有女生想和那種人交往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哈哈,說得也是。」
我腦中的警鈴瞬間大響。
嗚哇。我發出近乎哀號的聲音。
我抬手想從鞋櫃拿出室內鞋,上臂因此作痛。是肌肉痠痛的感覺。平常沒有練習揮棒的習慣,所以昨天打擊練習的身體反應,比我想像的更大。
「怎麼了?」
「不用那麼在意啦。我們又沒有做什麼壞事。雖然可能成爲愛說閒話的傢伙的八卦題材,不過也只是那樣而已。」
「哈哈,能這麼老實地道歉,真了不起。」
老實說,我很生氣。
還不如說,是在稱讚我。
辣妹拉着世良的袖子。
「對了,你剛纔想說什麼?」
如果是偶然對上目光,這反應未免太過詭異了。
「看起來很土的叫咲馬,長得很可愛的叫汐。他們都是我朋友哦。」
我氣的是我們成了八卦話題,還有對泄露這件事的元兇世良感到火大。不過對於前者,我的心情有點複雜。
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我轉頭看向汐。沒想到汐的表情非常認真……應該說是憤怒吧。
「別捉弄人了。我們要離開了。」
「我不知道你們交往了呢。這時候該祝福纔對吧?恭喜。」
世良與辣妹朝車站方向前進。
「我們纔剛喫過。」
汐打斷我的話。
就在這時,一名學生與我對上目光。是別班的男生。我隱約記得他的名字,但是沒有和他說過話。儘管如此,他卻一直看着我,又很快地別過視線。
那是一名臉上掛着親切笑容的高瘦年輕人。只看外表的話,會以爲他是清爽的好青年吧;但是他的笑容與說的話全都是虛假的。我非常清楚。
世良滿意地點頭,對我們擺了擺手。
星原壓低聲音說話,神色有點凝重。
「不小心就……意氣用事了。我不該那樣回答的。」
不論上課或下課,我都感受得到視線。如果只有那樣,還有可能是我想太多,然而當我在午休前往男廁時,我便明白事情確實傳開了。當時小便斗全都有人,我便進入隔間上廁所,因此聽見之後進來的別班學生在說我和汐的事。
反正以後會想起來的吧。
「嗯……」
汐把手放在下巴,思考起來。但他很快地聳肩。
沉默不語會使我愈來愈火大。我尋找話題,想轉移注意力。
居然被第一次見面的人用大道理教訓了。沒想到對方會有這種反應,而且她說的也有道理,我不禁畏縮。
我摸着翹起來的頭髮,走進自己班的教室。
汐小聲道歉。他低着頭,看不清表情,但是聲音中帶着後悔之色。
我大概猜到她要說什麼了。
「好像有。」
「是嗎?那就好……」
「哦~……」
汐看着前方說話:
星原很少會在班上主動和我說話。反正我們放學會一起走,所以在班上時,她會以在同社團活動的朋友真島或椎名爲優先。還有,在教室裏的話,和女生說話比較輕鬆,不必顧慮太多吧。
「你和小汐交往的事,被傳開了。」
看見停車場了。
「什麼事?」
「等一下嘛。難得在學校外碰面,要不要一起喫個飯?」
這態度,該不會……
仔細想想,離修學旅行只剩一週了。大概是因爲如此,班上的氣氛比平常浮躁。話是這麼說,但我也很期待修學旅行。不論是去北海道,或者滑雪,甚至搭飛機,都是我第一次的體驗。儘管多少有點不安,可是期待的心情勝過於不安。
「那就改天學校見囉。」
我臉上沾到什麼了嗎?保險起見,我以手機檢查自己的臉,但是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頂多是頭髮睡翹了而已。
遇見世良之前,我們好像在聊打工的事。
「有嗎?」
雖然沒有直接向其他人確認,不過情況確實和星原說的一樣。
「對不起……」
「快上課了,所以我長話短說……」
「……對不起。」
「嗚……」
「果然是你們!好巧啊~」
「哎呀,太可惜了。你們在做什麼?約會嗎?」
「對不起,我忘記了。不過既然想不起來,就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吧。」
「欸,我們快走吧。」
那個人正是世良。
一道大叫聲打斷汐的話。
「等等。雖然我不認識你,但你也不需要說成那樣吧?朋友的定義因人而義,稍微配合一下對方會怎麼樣?你還真過分。」
「紙木同學,你現在有空嗎?」
『紙木真了不起。』
……果然。
情況不妙了。
——聽說槻木和紙木在交往。
我在同學們的喧鬧聲包圍下,走向座位。「札幌」、「滑雪」等單字鑽進耳中。
✽
「吶,咲馬。」
我在走廊前進,第一節的預告鈴響了起來。在走廊閒聊的學生們或是停止聊天,或是與同班同學一邊說話,一邊走進教室。
汐輕聲回應,再次走了起來。我也走在他身邊。
世良笑得很開心。
我和汐交往的事,並不想告訴任何人。特別是眼前這傢伙,絕對不想被他知道。這是能毫不猶豫地玩弄他人的男人。爲了滿足好奇心,讓自己捱揍也無所謂,是最差勁的享樂主義者。
『是啊,真佩服他。』
我本來就沒有因此不高興,看了汐消沉的模樣,更是心痛。
世良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眼中亮起好奇與殘酷的光芒。那是發現獵物的眼神。已經沒辦法找理由了。就算現在否認,也只會成爲把柄。
當我正一個人對自己的成長感動時,星原走了過來。
因爲談論我們的那兩個別班男生,語氣並非嘲笑。
國中時的修學旅行,明明是一段憂鬱的過去,我也變了很多呢。
我的回答當然只有一個。儘管正大光明地承認我們正在交往,是很有男子氣概的行爲。但也要慎選承認對象。所以我開口表示:
「……?」
明明心裏根本沒有任何祝福的意思,他仍誇張地拍手,臉上浮現清爽又燦爛的笑容。世良以前追求過汐。如果他已經放棄汐,當然是最好的,但我還是不禁覺得危險。
「他們是誰~?」
世良大步朝這邊走來。一名看似他女朋友的女孩正摟着他的手臂。不是看似,黏成這樣肯定是女朋友吧。大波浪捲髮綁在左右兩側,臉上戴着粗框的圓眼鏡,有點辣妹的感覺。
「我們——」
辣妹疑惑地向問世良:
我纔剛否認,嚴厲的聲音便從世良身邊傳來。
短短几分鐘,不,說不定連一分鐘都不到的對話,點燃了巨大的火種。對方是口無遮攔的世良。我和汐的關係,遲早會被學校的人知道。
「哦哦,對不起對不起。打擾你們約會,真不好意思。」
「纔不是約——」
我因爲屈辱而發抖,此時汐抓住我的手腕。
停車場快到了。
「啊!」
「是的話又怎樣?」
「纔不是吧。誰跟你是朋友啊。」
明天又要上學了。修學旅行結束後,第三學期也馬上會過完。接着就是春假。如果是短期打工的話,也許可以試試。
假如那道聲音發自吵鬧的大學生或喝醉的上班族,我會直接無視;可是我記得那道嗓音,所以忍不住回頭。
我放下腳踏車腳架,拿起放在載貨架的書包,快步走向校舍。雖然沒有遲到,但我睡過頭了。最近一天比一天寒冷,起牀需要的時間也愈來愈長。
再說一次,我很生氣。
爲什麼我非被佩服不可?我根本沒道理被素昧平生的人稱讚吧。我和汐交往,不是爲了做慈善,也不是什麼偉大的事。
假如——只是舉例,假如我交往的對象是星原,情況會變成什麼樣呢?說不定我還是會被佩服,居然有辦法和班上人緣超好、大家都覺得可愛的星原交往……大概是這種感覺吧。但是在那份佩服中,多少會摻雜羨慕或者嫉妒的感情。
可是剛纔那個兩人,並沒有那樣的感情。
嘴上說佩服我,其實是以高高在上的心態稱讚我。沒有人爲我和汐交往感到羨慕。這讓我覺得很不甘心,也很難過。
其他人怎麼想都無所謂——我沒本事那麼說。我還是很在意他人的目光。
「……一點也不好。」
我小聲說着。
我從位子上起身。第六節得換教室上課。我拿着課本與文具,前往理化教室。
可能我想得太負面了。雖然我和汐的事情傳開,但是到目前爲止,周圍的人沒有什麼太過分的反應。既然沒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那就和平常一樣過日子吧。反正等到修學旅行結束,一定會有新的八卦話題取而代之。
深呼吸。
好。心情轉換完畢。只要思考一星期後的修學旅行就好。
我正想從D班前經過,一名學生閃身出現,害我差點撞上對方。
「啊,對不——啊!」
在發現對方是世良的瞬間,我全身血液湧上大腦。眉頭肌肉自然而然地用力,雙腿朝他逼近。
「是你……是你把事情說出去的吧?」
「咦?什麼什麼?你劈頭問這句是什麼意思?」
「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就是我和汐的事。」
「嗯~?哦,你們在交往的事?我確實有告訴別人,那又怎麼樣?」
那光明正大的態度,使我更加惱火。有那麼一瞬間,我能理解西園爲什麼會痛扁他。
「不要給我裝傻。都是因爲你,我們的事纔會變成八卦。」
辣妹風格的女生把自己的椅子搬到桌子對面。世良從隔壁桌拉過一張椅子給我,自己也在我身邊坐下,成爲兩名男生與三名女生面對面坐着的模樣。
身後突然冒出說話聲。我嚇了一跳,鑰匙掉在地上。
世良單方面地說完話,邁步離去。我沒有阻止他,只是站在原地,獨自品嚐敗北的苦澀滋味。
「幹嘛逃呢?你不是來找我的嗎?和我說話嘛。」
「你對自己的自卑很有自信呢。既然能說這麼多話,就沒問題了。再說大家都很溫柔,不用擔心。走吧。」
「……」
我立刻轉身,朝店門方向逃走。沒有餘力假裝自己沒發現世良。
「聽、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呢……真丟臉。」
溫暖的、冰冷的、舒服的、令人不愉快的。一、兩道視線頂多讓人感覺有些不對勁,可是數量增加後,不論視線中蘊含的感情是好是壞,都會磨耗心神。正因爲無法不感受到視線,纔會不由自主地做出各種想像。
回去吧。光是和世良一對一說話,就足以嚴重耗損心神了,旁邊還有三名第一次見面的女生,我肯定會心力交瘁。
我伸手想搶鑰匙,可是世良把鑰匙高舉過頭,不讓我拿到。
「你要去哪?」
「也不能怎樣吧?不管公開或不予置評,對那些喜歡聊八卦的傢伙來說,都可以成爲話題。我們只要和平常一樣就好。」
爲了與世良見面,我調轉車頭,朝車站方向前進。
「……說得也是。」
桌上有四人份的杯子與分食用的綜合餅乾。辣妹風格的女生面前還有喫了半杯的聖代。
發現我的存在,世良愉快地揮手。
「你果然很清楚這種事呢。」
笨蛋。紙木咲馬你這個大笨蛋……
畢竟是對他人視線特別敏感的汐,感受一定比我更強烈吧。
「歡迎光臨,一位嗎?」
我小聲啐道,朝理化教室前進。
「我……」
「惡意!那是你的被害妄想吧。不如說是你不好吧。因爲你從一開始就對我充滿敵意,纔會有這種成見。如果把你們的事告訴別人的不是我,你會這樣氣沖沖地向那個人興師問罪嗎?你只是因爲私仇,才這樣攻擊我,不是嗎?」
世良撿起我的鑰匙,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我是來找人的……」
與外觀相同,店裏的裝潢也一樣走時尚路線,牆上還掛着古典風格的大型壁鐘。
這曖昧的說法,使我猜不出什麼纔是汐想聽的回答。但是深入打探他真正想表達的意思,又有點失禮,因此我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覺得被其他人知道你們交往的事會很困擾嗎?啊啊,原來如此。你無法因爲和汐成爲戀人而感到驕傲呢。」
「……總覺得很不痛快。」
「……咲馬,你今天一直毛毛躁躁的呢。」
「要玩國王遊戲嗎?說到聯誼,果然就是玩國王遊戲呢。不過這種習慣到底是誰起頭的呢?這種完全以運氣決定誰聽誰命令的遊戲,不論怎麼想,都不適合讓第一次見面的人玩吧。第一個做這種提議的傢伙,肯定沒有女人緣。」
可惡,真的很不甘願……早知道就不要來這種地方了。
就在此時,我也發現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
「雖然我不知道你爲什麼生氣,不過你那是遷怒吧?我確實把你們交往的事告訴朋友了。可是你們沒有說『不可以說出去』吧?又不是偶像明星,也不是出軌,光明正大地讓其他人知道你們交往的事也無妨吧?或者說……」
隨便找個地方玩,或者和誰見面,轉移注意力吧。如果是後者,我心裏已有人選。
人的視線,是有質感的。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向汐發問。星原已經先離開了,只剩我和汐兩人。雖然我想早點發問,但是星原似乎不想聊負面的話題,所以我故意不提。
就算見面,肯定也沒好事,甚至有可能讓情況惡化。只會被那傢伙玩弄在股掌之間而已。
我一面四處張望,一面朝店的後方前進。
Camellia是開在車站前大馬路上的咖啡吧。那邊的咖啡比其他連鎖店貴了一百圓左右,所以我從來沒有進去過。再說,我也不是很喜歡那種時尚風格的餐飲店。
世良拿着我的鑰匙,走進店裏。
我心中充滿後悔,有如俘虜似地,慢吞吞地跟着世良走回店裏,來到店後方坐着三名女生的桌子前。
「好了,先到此爲止吧。」
還有三名女性與他在一起。
時間是下午五點。
比如被周圍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正想這麼說,又住了口。直覺告訴我,這話說出來很不妙。我還沒想到其他具體的問題,世良已經笑嘻嘻地開口:
「咦?我嗎?」
我認真考慮乾脆放棄腳踏車,直接走回家吧?可是鑰匙在世良手上,說不定他下次又會用這種方式逼迫我。要是變成那樣,不如現在就解決這件事比較好。
「好~」
我站在路上,大聲地自言自語。
「是沒錯。不過,其他還有很多事就是了。」
由於商品的定價頗高,店裏客人的年齡層也相對高。主婦與銀髮族們正安靜地說話。店裏沒有學生——我才正這麼想,就在店後方的座位發現穿着椿岡高中制服的男生,以及引人注目的金髮……
「啊!這不是咲馬嗎!」
「說到國王,聽說路易十四世一輩子只洗過三次澡哦。」
「我們的事被傳開了,你知道嗎?」
「對不起,讓妳們久等了。依梨理,妳可以換一下位子嗎?」
即便如此,什麼都不做也讓人焦躁不安,我希望能找到改變現況的線索。
「誰要去啊……」
羞恥心與無力感取代了原本翻騰不已的怒氣,灼燒我的胸口。
「是啊。你一直靜不下來,上課時不是轉筆,就是抖腳。」
世良不是一個人。
「明天見。」
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呃,咲馬同學?你要喝點什麼嗎?」
——想繼續聊的話,等放學後吧。
「不要。我想起來我還有事。」
「你的說法……太有惡意了。」
冷風拂過臉頰,太陽緩緩地下沉於西山後方。
「……」
胃好痛。是說,爲什麼這傢伙這麼愉快啊……
「感覺很像聯誼呢。咲馬,你覺得呢?」
「比如說?」
我快步走到店外,從口袋中拿出腳踏車的鑰匙,在自己的腳踏車前停步。
我把腳踏車停在店門口,走了進去。儘管人已經來到這裏,但我還是很迷惘。我不想見到世良的臉,可是見面的話,說不定會出現什麼變化。世良很愛說謊,是差勁到極點的傢伙;然而先不論好壞,那傢伙說的話總是能破壞我既有的價值觀。想成下猛藥的話,和世良見面,也許能有什麼收穫。
「我想回去。」
轉筆本來就是我的習慣,沒想到連抖腳都出現了。「真的很難看,不要這樣」——國中時,我被媽媽和妹妹這樣嚴重抗議,還以爲已經完全矯正過來了。看樣子,他人的視線對我造成的壓力,比我想像的還大。
被人點名,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還是去看看吧。」
汐輕輕點頭。
「爲什麼啦!光是和你一個人說話,就已經夠討厭了,還有其他女生在場……我絕對做不到。排擠感肯定強到不行。我怎麼可能在那種情況下正常地說話啊!」
「……讓我回去。」
「換個說法吧。如果你不和我說話,我就不讓你回去。」
「以後該怎麼辦?」
「噢哇!」
他看起來有點沒精神。星原還在時,他的樣子很平常;但是隻剩我們,而且談到這件事時,他就變成這樣了。說不定汐也覺得壓力很大,只是沒有說出來。
不對……這次,可能真的是我不對。就像世良說的,我只是遷怒。不好的人是我。之所以不願意承認,是因爲我討厭世良……不對。雖然我想這麼反駁,卻找不到話可以否定世良。
又是這樣。
世良端詳我似地把臉湊近。由於他很高,所以變成低頭看着我。那股壓迫感,使我狼狽了起來。
每次和世良說話,都會有種被剝個精光的錯覺。明明相信自己生氣是有道理的,卻會陷入「我該不會搞錯重點了吧?」的思考之中。
「我要去上廁所。你要去理化教室對吧?想繼續聊的話,等放學後吧。我應該會在車站前的Camellia待着,你想聊就過來吧。」
這種鬱悶感似乎揮之不去。回家後,一個人獨處時,應該會更悶吧。
汐在岔路口這麼說,「明天見。」我也如此回答,與汐道別。
汐若無其事地說。
「嗯。在學校時,夏希已經告訴我了。再說,其他人的視線也有點不一樣。」
「變成八卦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
「怎麼辦……只能公開了不是嗎?」
世良打算中斷對話似地,朝我伸出手掌。
「有啊。」
我差點激動地大聲反駁,但還是努力壓抑音量。我在心中告訴自己,不要中了那種人的挑釁。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世良怎麼可能在放學後一個人喝咖啡?當然是和朋友或女朋友在一起吧。
向我說話的,是坐在正中央的女生。應該說女性纔對。我想她應該不是高中生。那女性看起來很沉穩,是所有人中唯一穿便服的人。頭髮蓬鬆地編成辮子,垂在穿毛衣的胸前。
「不用……我不會待太久……」
「是小慈硬拉着你過來的吧?所以應該是他請客。想點什麼都可以哦。」
小慈是誰啊?難道是世良?對了……他叫世良「慈」呢。小慈,真好笑的暱稱。
「如果是咲馬,我可以請一杯飲料哦。」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打開菜單,看着飲料的部分,向服務生點了最貴的維也納咖啡。接着就是等飲料送過來了。
胃痛好一些了。
反正大概沒辦法馬上回去。不如趁現在整理情況。我仔細看起三名女生的長相。
我對坐在最右邊,辣妹風格的女生有印象。她是昨晚和世良在一起的女生。她穿的制服應該是鄰鎮的高中的制服。
坐在中間的,是剛纔顧及到我的女性。與辣妹完全相反,有種清純感。雖然看起來不像世良的女朋友,不過實際情況又是如何呢?
最左邊的,是和我一樣穿着椿岡高中制服的女生。雖然同校,但是我對她沒有印象。個子嬌小,留着短髮,戴着細框的圓框眼鏡。和另外兩人相比,感覺不怎麼起眼。
最後是坐在我身邊的世良。
這傢伙有好幾個女朋友。但不是腳踏多條船,是開放式關係。這是半年前,世良親口告訴我的。他現在應該也以同樣的方式談戀愛吧。雖然不確定眼前這三人是否都是他的女朋友,但毫無疑問,和他都很親密。
「先做一下自我介紹吧。」
世良提議。他說着「那麼就從依梨理開始吧。」並看向辣妹。
「好~我叫桃澤依梨理。桂加高中三年級。請多指教~」
果然是鄰鎮的學校。桂加高中的偏差值和椿岡差不多,或者更高一點……不能以貌取人呢。
坐在中央的女性接着開口:
「我叫柚木宇美。年紀是祕密……請多指教。」
我以那三人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地向世良發問。「什麼事什麼事?」世良把耳朵湊近。
柚木……小姐含蓄地微笑着。說是祕密,反而更令人在意。應該不至於未成年吧。
「我想確認一件事。」
幹嘛對遣詞用字這麼嚴格啊……可是妳和柚木小姐說話時也不是用敬語,那就沒關係嗎?而且世良也沒有用敬語啊。
「誠實是好事。但我希望你能理解一件事。就是你認爲的『交往』,和我認爲的『交往』是不同的。」
「呃,沒有……」
「她們和你是什麼關係……?」
「……雖然不到那種程度。可是,我覺得怪怪的。」
「你覺得我們的關係很亂嗎?」
人性——我在心中複述着平常聊天時不會出現的單字。
「是世良對妳這麼說的嗎?」
不同。被如此斷定,我忍不住皺眉。
「啊,是……桃澤學姐,除了世良之外,請問妳有其他男朋友嗎?」
真的有這種人呢。
桃澤說着,看向柚木小姐。柚木小姐也以炙熱的眼神回看着桃澤。
「柚柚還是一樣喜歡講理論呢~」
「……難道你沒認出來?」
「我、我沒有那麼想。」
該怎麼說呢……我有點受到打擊。當然,她們全都是自願的,可是我很懷疑這三人全都被世良洗腦了。
「……是這樣啊。」
「紙木同學來這裏有什麼事呢?還是說,你只是來喝咖啡的呢?」
「哦?你想知道嗎?」
「呃……對不起,我有見過妳嗎?」
他居然直接告訴她們。我都特地小聲發問了!
「一般人都會這麼想吧。我在變成這樣前,也一直覺得很危險哦。」
不、不妙。我完全沒有認出來……有沒有戴眼鏡,給人的感覺差好多。不過就算是那樣,沒有因聲音而想起來,還是很對不起梨本。儘管這藉口很爛,不過高一時,我對班上同學可說是漠不關心。
「正確答案。我是高一時和你同班的梨本南綺。」
沒錯。跟汐一樣,多年來一直隱瞞真正的自己,只是沒有公開表示,無法鑲進一般社會的「普通」中的,大有人在。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她們看起來都不像被騙,或者被抓到什麼把柄,逼不得已才和世良交往。三個人都像是有想法的人,雖然我只和她們說過幾句話,不能肯定地說結論,可是她們的言行舉止,都像有常識的普通人。
我看着拌嘴的兩人,喝起維也納咖啡。
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說的很明確,但她們果然全都是世良的女朋友。三個人全是。雖然是一般而言會變成四角戀爭風喫醋的場面,她們卻能和睦相處。
世良開口。
「沒有。但如果是女朋友,就有。」
「你以爲我們都是戀愛腦的女生嗎?」
「依梨理的想法和我最相近呢。」
「咦——真的嗎?我很開心耶。」
「啊!妳是梨本……?」
所以我纔不懂。爲什麼這些正常人,可以接受與世良談開放式關係這種特殊的戀愛呢?
但是該怎麼說明纔好呢?如果在場的只有世良也就罷了,有其他人在場時很難開口。現在這種情況,是實質的四對一。假如我責怪世良,其他三人說不定會像昨晚的桃澤那樣羣起攻擊我。局勢將會對我非常不利。
「是嗎?那你應該可以理解我們的情況呢。」
這話算不上回答吧……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柚木小姐說了:
「你是那麼想的!? 好爛哦,傲慢的垃圾。」
「基本上算是在交往……吧。」
「你好像很警戒小慈呢。不過這是聰明人的反應。」
「呃,基本上知道……」
啊……是這麼回事嗎!?
「這種事不是很單純嗎?戀人愈多愈快樂,就是這樣而已。」
我冷汗直流。不妙,想法寫在臉上了。
「那是因爲依梨理想太少了。」
「咦?」
世良朝三人探出身子。
我當然知道有些女性會與女性交往,也知道有些人對同性或異性都能產生愛情。但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所以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
「我叫紙木咲馬,是椿岡高中二年級的學生。」
當然有啊。我吐槽自己。
……我很驚訝。
「是哪裏不同呢?」
梨本吐槽,桃澤哈哈大笑,我有點受不了這麼嗨的人。
最後是梨本。
雖然被牽着鼻子走,可是,沒錯,我本來是爲了和世良說話纔來的。
好,我記住了。
我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一半算多還是少?哪些部分是柚木小姐自己的想法呢……雖然我覺得柚木小姐的說明不夠完整,但沒有想深入追問的念頭。
服務生把我點的維也納咖啡送上桌。我以隨杯附上的小湯匙讓鮮奶油融化在咖啡裏,「是說……」柚木小姐向我發問:
柚木小姐發問。眼中帶有對孩子說話般的慈愛之色。
「咲馬問我和妳們是什麼關係。」
「我啊,認爲我們四個人是一個團隊哦。是爲了填補孤獨、滿足慾望,追求刺激……爲了達成這三個目的而結成的團隊。在一對一的戀愛裏,雖然雙方都希望得到幸福,但是很容易變成過度在乎單一對象,因此產生佔有慾或嫉妒的感情。假如是團隊,就能分散負擔與風險。比起既有的戀愛系統,是更有人性的交往方式哦。」
雖然可以理解,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會心生抗拒。正因爲我知道這是偏見,所以不打算否定她們。既然當事者們對自己的處境很滿意,外人就沒資格插嘴批評。
總之,三個人的臉和名字,我都記住了。
「我有點受到打擊耶……那這樣呢?」
「這個大家都知道。」
桃澤一臉厭煩地說着,拿起餅乾,咬了起來。餅乾屑簌簌地掉在桌上。
「之前我就有點在意了……你那隻要快樂就好的想法,到底是從哪來的?是天生的嗎?還是受了誰的影響?」
也許明白我的內心糾葛吧,柚木小姐輕笑。
「呵呵……你很不會說謊呢。」
「……」
「因爲很快樂……到頭來,沒有比這更好的理由。不論朋友、戀人或家人,都是愈多愈快樂。雖然大部分的人不想認同就是了。」
我把目光移到坐我旁邊的世良身上。
柚木小姐優雅地微笑。
「是你們都想太多了。戀愛就是要自由。」
在場的五人中,只有我是明顯的異物。
「看就知道了吧?當然是戀人啊。」
最重要的是,我無法接受的部分是——
桃澤的斥責一針見血。「沒辦法啊。」梨本安撫她:
「你知道小慈同時和很多女生交往的事嗎?」
「對年長的人要用敬語說話。」
對吧?世良向桃澤徵求同意。「就是啊。」桃澤認真回答。
「……?桃澤,妳有其他男朋友嗎?」
……我突然覺得很可恥。
「有一半是。剛纔那些話,有一半是從小慈那兒學來的,另一半是我自己的想法哦。」
柚木小姐微笑着發問。
「哦,嗯。」
像辣妹的是桃澤依梨理,感覺成熟的是柚木宇美,不起眼的是梨本南綺。
對方詫異地看着我。我重新端詳起她,實在沒印象……應該吧。
「最後是你,咲馬。」
「我是世良慈~也是椿岡高中二年級。」
「是不是覺得會和小慈交往的,都是腦袋空空,只想談戀愛,很容易被騙的女生?」
……可是,我還是無法不覺得她們弄錯了什麼重要的部分。我沒辦法由衷接受這種關係。
第一個回答的是桃澤。柚木小姐接着開口:
是說,她們和世良是什麼關係呢?就親密的程度而言,桃澤應該是世良的女朋友,但是柚木小姐和梨本就有點難猜了。至少,梨本不像是愛玩的類型。
我看向最後一人。和我同校的,不起眼的女生。
那女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以死魚眼瞪我。
「是啊。我們正在交往呢。」
我在世良的催促下,清了清喉嚨開口說:
「……」
她拿下圓框眼鏡。塵封的過往的記憶中,浮起一個名字。
我能理解柚木小姐想表達的意思。我確實有部分認同,但也無法立刻接受這種觀念。有點像科幻小說的設定,缺乏真實感。
世良眼神閃亮,彷彿一直等我發問似的。
「好啊,就告訴你吧。事情要回溯到十年前……」
「長話短說。」
「以前啊,我是前面要加一個『超』字的健康寶寶哦。跑步的話當然是第一名,比誰都早學會彈《踩到貓兒》,不管學什麼做什麼,都比其他人快又好。可是和我不一樣,我哥哥的身體虛弱,學習能力也不強。不過他很溫柔。雖然哥哥唯一贏過我的只有年紀,但是他很疼我哦。後來,他的宿疾惡化,快要死掉時,他對我說,慈,你要連我的份,好好享受人生……這樣。」
「哦……」
感覺有夠假……
但如果是真的呢?這麼一想,我就不敢隨便斷定他是在胡說八道。因爲汐家也有類似的情況。
不過,說這些話的人是世良……正當我不知該如何反應時,梨本笑着搖頭。
「不是不是。世良同學在騙人啦。他以前就說過自己是獨生子。」
「小南,妳拆穿得太快了啦。」
……我就知道。
我已經習慣了,不會對這種程度的事生氣。
「梨本妳覺得世良哪裏好?這傢伙說謊和喫飯喝水一樣簡單耶。」
桃澤瞪我。
「喂。不要把別人的男朋友叫成這傢伙。」
「對、對不起。」
這個辣妹真可怕……讓我想起全身帶刺時期的西園。
「唔——」梨本把手放在下巴,沉吟起來。
「我沒有她們那麼明確的理由呢。現在還在看情況,應該說是試着交往吧。」
「試着……」
我究竟想和汐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抬頭向上看,彎彎的月牙在全黑的天空發出皎潔的光芒。最近這幾天,椿岡的天氣都很好。
我不禁心想,雖然她這麼說,可是不會發自內心接受吧。反正我不打算深入討論這話題,所以無所謂。但我沒辦法動搖這個人的想法的事實,使我感到有點空虛。
說起來,我是爲了向世良抗議纔去那間咖啡廳的,但是根本沒抗議到。不過就結果而言,我覺得那是一場有意義的對話。我藉着與世良的女朋友們對話,明白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戀愛形式。
什麼形式的交往,纔是正確答案呢?
柚木小姐說:
咳。我清了清喉嚨,繼續說下去。
牆上的古典鍾,指針指着六點。
「……總覺得好像不太對呢。」
我和柚木小姐說完話後,世良就乾脆地把腳踏車鑰匙還給我。由於咖啡也喝完了,所以我馬上撤退了。我在心裏發誓,再也不可以接受世良的邀請。
雖然我完全不打算變成世良那樣,但也許我該更懷疑自己對戀愛的想法。
今後也必須一直思考纔行。
「我不強求你也該和我們一樣,所以不會否定你的想法。一對一的戀愛,也是有美好的地方。」
當——鐘聲響起。
我對煩惱「該如何戀愛」這件事本身感到疑惑。
喝完咖啡,我放下杯子,與柚木小姐對上目光。
老實說,我對她們的第一印象很差。就如柚木小姐說的,光是與世良交往這件事,就使我覺得她們是腦袋空空,只想談戀愛的女生,戴著有色眼鏡看她們了。可是,那只是我的成見。
說不定會如柚木小姐說的,未來像世良那樣的戀愛形式將變得很普及。就算不是如此,理想的戀愛形式應該會逐漸出現變化吧。撿到掉下來的手帕,以此爲契機交往什麼的,將會成爲石器時代的風俗……也許早就是了。
柚木小姐的聲音降低了幾分。
「紙木同學。」
想到這裏,我嘆了一口氣。
普通。雖然我不想隨便使用這個詞彙,但是這麼形容應該沒有問題吧。雖然她們的想法和興趣與我不同,可是她們的思考,都在我能理解與共情的範圍之內。
紅燈使我停下腳踏車。
說到後來,我的臉開始發燙。在戀愛方面只是幼幼班的人,居然這麼大言不慚地闡述自己的戀愛觀?後悔不斷湧上我心頭。
「這和那有啥關係啦……」
我對汐告白時說的話。
「我不會再以爲妳們信了奇怪的宗教了。」
「我大概明白了。」
「敬語。」
「……我能理解妳們的想法。若是能做個誠實的人,多交幾個戀人說不定比較好。可是……假如我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和其他人甜甜蜜蜜……會覺得心情很複雜。如果是家人,就另當別論……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想成爲自己喜歡的人最重要的人。」
「可是……我果然還是覺得只要有一個戀人就夠了。不對,應該說我只要一個戀人就好。」
不知道北海道的天氣是不是也一樣晴朗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
柚木小姐看着我,臉上掛着柔和的笑容。她似乎在等我說明。
「再強調一次,我不會否定你的想法。可是啊,我敢肯定,像我們這樣的人,在未來將能活得理所當然。再過不久,媒體強加給大衆的戀愛觀一定會被破壞,戀愛會變得愈來愈自由。」
「就是因爲有你這種人,日本纔會少子化啦。」
——如果太重視理想的情境,說不定會讓伸手可及的幸福溜走。
「對我們的看法,有點改變了嗎?」
「真害羞。我也喜歡這麼想的妳,覺得這樣很可愛哦。」
「嗯,是啊……」
俗話說,愛情是盲目的。所以戀愛不是更單純更快樂的事嗎?雖然戀愛中會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更快樂,可是好像沒多少人會思考「該怎麼交往才正確」這種需要動腦的問題。世界上的情侶看起來都那麼快樂,但是說不定他們經常得思考各種議題。如果真的是那樣,現實還真辛苦。
「我不否認這種想法很醜陋。可是,雖然我是最近纔開始這麼想的……不過,戀愛本身就是很難看的東西,不是嗎?就算和誰交往,也只是重複着傷害對方……啊,不過,就這問題而言,有好幾個戀人也一樣吧……?」
「對不起。」
「好醜陋的佔有慾。」
「哈哈,你很直接呢。」
和我一樣。我和汐也算是試着交往。沒想到我們做的事一樣。說不定這也是一種常見的交往方式?
「啊哈哈,謝謝啦。」
說話的是桃澤。她以輕蔑的眼神看我。
她們三人,全是普通人。
「不過,和世良同學在一起時很快樂哦。他就像驚喜箱,不知道會彈出什麼東西。我喜歡那種非日常的感覺。」
我喝着維也納咖啡。雖然有點涼了,但是鮮奶油融化後的甜度很好喝。
我騎着腳踏車,在冷風中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