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N茶會/One Wild Night』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長月達平 · 3.7萬 字
1
──暴風雪。
從旁吹來的強風像要深入骨髓,冰寒從手腳奪去力氣,從臉部開始的視覺、聽覺、嗅覺到觸覺,總而言之對歐米茄來說的重要五感像是要被連根奪走。
「──欸!──!!」
意識恍惚之間,聽到旁邊有人正在大聲叫喊。
朦朧的腦袋理解到有人在死命呼喊自己的瞬間,對方把手伸進歐米茄的腋下,硬是把她從雪堆裏頭拉出來。
下半身從雪裏被拉到雪外,就只是從極寒移動到酷寒而已。但光是這樣,體感溫度就差異頗大。對於受凍的自己,又有了新的發現──
「──妳振作點!聽得見嗎!? 歐米茄!叫妳啊歐米茄!」
這樣的感慨,卻被少女在耳邊大叫的聲音給打碎。
聲嘶力竭吶喊的人在呼吸相觸的距離下看着歐米茄的臉──是個五官端正,但太過銳利的眼神讓人感覺過於強勢的深藍髮色少女。
她在跟歐米茄對上視線後,小聲地說:
「太好了……妳還沒死吧?聽得見嗎?聽得見的話就回答我!」
「……聽見、了啦。不要、那麼、大聲,麻煩一下。」
「講話都斷斷續續了還那麼嘴硬……!妳明白現在的狀況嗎?」
「當然明白……妳、是誰啊?」
「根本就快不行了嘛妳!!」
皺起結凍的眉毛時,怒吼的少女突然使出頭槌。堅硬的撞擊力道穿透額頭,迫使即將結冰的思考產生龜裂。
「妳不會痛嗎,帕蜜拉……」
「終於想起來了!振作點,歐米茄!妳踩到雪檐掉下去了,結果被埋在雪裏一陣子!所以我才討厭在這種天氣出發嘛!」
「……妳的聲音在我腦中,響得比平常更大聲。拜託別那樣喊了,密涅瓦。」
「妳在講誰啊!? 快醒來、快醒來、快醒來!」
任何地方都有當地的獨特規則。在古斯提克聖王國裏,這些規則透過古斯提克聖教的形式,更加堅固地滲透到了整個國家。
「天啊!」看起來有着溫柔臉龐的少女,注意到癱倒在帕蜜拉懷中的歐米茄後大喫一驚,接着連忙脫去手套用手直接包覆她臉頰。
「與其說是巡迴聖教師,聖女還比較貼切呢。」
「柯蕾特,帕蜜拉……在最後,我有件事想告訴妳們。」
「呵呵呵,妳們感情很好呢。柯蕾特小姐和帕蜜拉小姐,還有……」
「妳、妳是……」
說穿了,就是用魔法造出一顆火球,然後將它射向這片暴風雪籠罩的白茫茫天空。火球在極寒中不斷上升、上升、再上升──然後消失了。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哇哇!我也來幫忙!不對,請讓我幫忙!」
帕蜜拉繼續搖晃歐米茄的身體,還有扇耳光逼使她保持清醒。而柯蕾特則是抱住這樣的帕蜜拉,淚眼汪汪地想要制止她的暴行。
「喂喂,可以問一下嗎?也就是說,諾艾爾小姐就是爲了傳授那個古斯提克聖教的教義,纔會在這種大雪天裏旅行,這樣理解對嗎?」
「不不不、不妙什麼!? 這女孩,會死嗎!? 」
「不得了不得了啦!歐米茄醬!妳的臉、妳的臉要趕快冰敷纔行……咿呀!」
「──帕蜜拉!歐米茄醬!妳們兩個都沒事吧!? 」
「再次自我介紹,我是擔任巡迴聖教師的諾愛爾•圖艾莉可。」
「在講什麼邪惡的夢話……!喂,給我醒醒!快醒醒啊!」
「……不,至少可以做出最後的掙扎吧。」
帕蜜拉總是不肯正面評價他人,對歐米茄的態度也不例外。面對她這份不公平的對待,歐米茄只是聳了聳肩。生前也有過這樣的事──光是因爲被稱作「魔女」,就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那種目光,她早已習慣。
「我懂喔。我也會因爲學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而感到心跳加速,不過,把知識展現給毫無所知的人,讓對方的認知被我重新改寫,那種甜美的感覺我可是再熟悉不過了呢。」
「我是不知道妳在迷惘什麼啦,但那種情況,最先變成碎屑的肯定是妳吧。」
「繼續這樣下去,有可能會變那樣。首先要取暖……請抱好她。我來挖雪,用來擋風。」
「……可是,雖然我也不是很懂啦,但古斯提克那邊,基本上不是大家都是古斯提克聖教的信徒嗎?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還需要特別去傳教嗎?」
「──歐米茄。這是我現在的名字。」
「「巡迴聖教師?」」
「帕、帕蜜拉,不行啦!妳再這樣打下去,歐米茄醬的脖子!脖子會!」
「對、對不起,諾愛爾小姐……但是但是!真的多虧了妳,我們才能活下來!如果妳沒有出現的話……」
「教堂……有建築物的話就得救了。」
「是的,很溫暖。但是,還請留意不要靠太近。想要溫熱受凍部位的人,有時會直接接觸火焰卻不自知。」
「欸?語氣雖然很有禮貌,但這聽起來根本是在被罵吧?」
「柯蕾特!妳那邊還好嗎!? 」
在這片連眼淚都能凍結的暴風雪中,兩人的行爲只是毫無意義地擴大風險。老實說,她們應該拋棄自己另尋活路,纔是明智的選擇。
想要留下遺言,卻被少女們倔強的話語給抹消了。然而,那只是因爲幼稚無知而做出的徒勞掙扎。死亡正一點一滴地逼近現實。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啦!」
「……溫暖的、火耶。」
「就算要說謝,也該是對諾愛爾小姐說的,不是對妳吧!」
「這樣啊,這就是火……」
「歐米茄醬、歐米茄醬,那個……妳的說法有點……」
「歐米茄小姐,衷心感謝您。我能這樣跟各位相遇,也是白銀的祝福所帶來的旨意啊。」
在這片暴風雪中,這樣的行爲就像拿水澆在燒開的石頭上,但還是很感激這微微的溫度。仰賴這體溫,硬是張開不小心閉起來導致睫毛結冰的雙眼。
「妳該不會真認爲能被人找到是妳自己的功勞吧?別忘了,這次豁出性命的暴風雪之行,還有從雪檐摔下去,都是因爲妳的行爲才鬧出來的好不好!」
「哪有可能不小心那樣啊。……來,歐米茄,很溫暖喔。」
「這就是……卡蜜拉臨終前嚐到的感覺……」
「那不就是人們常說的『面有難色』嗎?」
面對兩名年輕人的詢問,諾愛爾開心微笑,回答:
坑洞內的空氣慢慢變得溫暖,柯蕾特和帕蜜拉的表情也逐漸放鬆。而在帕蜜拉懷中的歐米茄,也扭動身子。
就這樣打盹,歐米茄的意識即將沉入不會醒的睡眠中──
帕蜜拉和柯蕾特驚訝得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突如其來的火球。
然而,就在三人朝着結局筆直前進之際──
「但是,可以的話,我也想要,看見妳們哭泣的表情……」
──這種消極的態度,恐怕正是那個黑髮少年最厭惡的想法吧。
「是的。教義也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會隨着時代更替而改變……去學習那樣的聖意,並加以教導引領,正是我這個巡迴聖教師的使命,便是如此。」
「現在……我、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了……」
「是的,正是如此。正確來講,與其說是古斯提克聖教本身,更應該說是爲了宣講其教義而四處奔走,這是一份非常有意義的工作呢。」
一會兒被加熱、一會兒又被冰敷,完全靜不下來,實在是忙亂得不得了。
從漫天飛雪中出現的女性──自稱諾愛爾的她,朝着驚訝看着自己的少女們點個頭,然後立刻確認被帕蜜拉抱在懷裏的歐米茄的狀態。
「……好溫暖。」
2
同行的柯蕾特邊說邊撥開雪,走向兩人。
「不行啦!別說什麼『最後』這種話,歐米茄醬!」
「那個那個那個!剛剛多虧了諾愛爾小姐,我們纔有了雪屋可以躲,大家就這樣在這裏待到早上就沒事了吧?」
雪白冰冷、難以抵抗的終結──
「這、這實在是讓人愧不敢當。我只是救了在暴風雪中冒險前行的各位一命,真的不需要這樣誇獎我……」
「我們三個大概就變成雪地裏的碎屑了吧……這個用法,應該沒錯吧?」
「歐米伽醬!? 不要──歐米伽醬──!!」
「妳跟諾愛爾小姐所說的話,邪惡程度完全不同。」
確定這個坑洞成爲可以避雪的空間後,諾愛爾就從行李中取出一本書,撕下書頁當作引火用,讓淡淡的橙色光芒在坑洞內亮了起來。
爲了去掉雪,她脫去披着的防寒頭巾,露出綁成一條辮子的金色長髮,與她清澈的藍色雙眼和脫俗的白色肌膚相得益彰,給人的印象是──
「剛纔這兩位的無禮之處還請見諒。妳是巡迴聖教師的話……應該是古斯提克聖教的人吧?」
想到這裏,她輕輕一笑。可不知爲什麼,帕蜜拉的臉卻變得更紅了,表情也顯得更加不滿。
「講中了還一副得意樣,可是害我們陷入尷尬氣氛的根本就是妳那陰沉的說話方式。」
「沒錯呢。多虧了那個魔法。……怎麼樣,帕蜜拉,聽到了嗎?」
真正的、徹底地耗盡了力量,感覺到意識──不,甚至連存在本身都在漸漸變得稀薄。
正在一板一眼地講解古斯提克聖教祈禱詞由來的歐米茄,對於柯蕾特的提醒挑了挑眉,「喔?」地回應了一聲。相對地,諾愛爾的眉眼則微微垂下。
冷靜地接受現實並選擇放棄,是爲了什麼?是爲了不玷污晚節嗎?
「白銀的?」「祝福?」
突然有人出聲,柯蕾特和帕蜜拉「咦!? 」一聲看過去。在一片白茫茫的景色中,出現了一名身着聖職裝扮外頭再套上防寒裝備的女性。
「不,這種臨時場所不建議久待。視歐米茄小姐的體力恢復狀況,我們必須移動……這附近有教堂。我們就去那避難吧。」
「怎麼可能。我應該是將合適的話題、合適的說明,以合適的方式結合起來的纔對……」
「所謂白銀的祝福是古斯提克聖教特有的措辭。不停歇的降雪,被視爲是聖王國信奉的偉大存在所賜予的祝福。將嚴酷的環境視爲某種意志介入的試煉,而非純屬自然形成,對精神的穩定而言是較爲理想的解釋方式。據信,古斯提克聖教的起源也包含了這樣的思想……」
歐米茄被人從火堆里拉出來,然後被火燒到的臉直接被按進雪裏。
帕蜜拉戳着被火燒到的額頭,歐米茄隨便她,但眼神仍落在露出溫和神情望着三人的諾愛爾身上。接着她重新轉向諾愛爾,開口問道:
「喂!妳那副滿足的樣子是怎樣啦!剛剛那到底是什麼!? 」
要帕蜜拉抱好歐米茄後,諾愛爾就開始挖雪,柯蕾特也跟着幫忙。
自己的身體跟精靈一樣,是由瑪那組成。因此最後身體會化爲瑪那粒子,被吞噬爲世界的一部分,然後消失。至少,少女們沒辦法緊摟自己的屍體一直痛哭流涕,這也算是一種救贖吧。
「我是巡迴聖教師諾愛爾。我馬上幫妳們。」
「嗯,沒事,我不要緊!可是大事不妙!我拚命尋找附近,但都找不到看起來可以休息的地方。」
藍色雙眼觀察歐米茄的臉,伸手測量脈搏後,她低語道:「不妙。」
愕然的歐米茄繃起臉頰,身旁的柯蕾特則是挪動臀部移動到諾愛爾旁邊。然後少女就着好奇心旺盛的眼神,仰視諾愛爾。
「真是一個不懂得老實道謝的孩子啊。」
「呀啊──!妳在幹嘛妳在幹嘛啊!我纔剛說完不是嗎!」
「是的。我是巡迴宣講教會聖意和教誨的巡迴聖教師。當時看到遠方有火球升空,想說是有人求救就衝過來了……結果還真的猜對了。」
從肩膀到手腕像凍住一般筆直地舉向天空,將注意力集中在彷彿忘了怎麼彎曲的五指上──以意志干涉自然法則,行使改變世界的權利。
聽了諾愛爾說的話,感情好的柯蕾特和帕蜜拉歪頭表示不解,不過雪山──不,就結果來說是進入了古斯提克聖王國,因此她們的理解度欠佳。
「──果然,剛纔那團火球不是我看錯了。」
在被火堆照亮的坑洞內,諾愛爾低頭致意。
「不過,被這麼關心照顧,意外地也不壞嘛~」
說完,她就探出身子試圖烤火。但因爲凍僵的手腳使不上力,粉紅色的頭髮飄揚着,歐米茄整個人一頭朝着篝火栽下去。那是一股驚人的暖意。
這樣一來,感覺就像帕蜜拉說的纔是對的。不訂正不行,就在歐米茄準備要深入探討諾愛爾的表情時──
雪山的積雪反覆在日照下融化又結凍,因此大部分的雪堅硬得猶如岩石,但兩人還是徒手在短時間內做出可以容納四個人的垂直坑洞。
歐米茄開始胡言亂語,認爲頭槌還是不夠,於是開始煽她臉頰的少女──帕蜜拉用力地賞她巴掌。好痛,可是睡意還是贏了。
當歐米茄對諾愛爾的想法表示共鳴時,帕蜜拉又再度出聲吐槽。不過令人不解的是,在聽了歐米茄的話後,諾愛爾卻又再度露出了爲難的神情,眉梢微微垂下。
聽了諾愛爾的提議,柯蕾特和帕米拉的表情都生出了安心。對歐米茄來說,這個提議也是大有助益。
「畢竟,剛剛陷入了瀕死狀態。沒想到雪竟然會給瑪那身體這麼大的負擔。」
「有反省了嗎?」
「對於舔嘗未知果實這件事,我止不住興奮啊。」
「妳、這、個、人……!」
歐米茄老實回答,帕蜜拉一把揪住她領口用力前後搖晃。
依然是獨斷獨行又笨拙的擔憂表現,但歐米茄以小姐的從容,任由自己被搖晃。反正抵抗的力氣也還沒恢復。
「各位平時旅行的感覺,就是這樣嗎?」
睜大眼睛看她們兩人的互動,諾愛爾詢問身旁的柯蕾特。對此,柯蕾特點頭回應:
「沒錯!她們倆個老是這樣。雖然我們三人才剛開始旅行不久就是了……」
望着嘰嘰喳喳罵人的帕蜜拉,以及順從被擺佈的歐米茄,柯蕾特雙手貼在自己紅通通的臉頰上,憐愛地微笑。
「我的話,每天都能遇見新鮮事,所以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喔!」
「這樣子啊。──那還真叫人羨慕。」
聽了柯蕾特的回答,垂下眼梢的諾愛爾,手貼自己豐滿的胸部並點頭。
她的感慨在坑洞內化爲白色吐息,被營火吞沒,轉瞬即逝地消失了。
3
諾愛爾帶領大家去的教堂,似乎建在雪山中標高頗高的地方。
本來,權威與信仰這類事物總是會被安置在高處。教堂也不例外,因此多半建於高地之上。
「更何況,山中的教堂有時也會扮演『從山下仰望的目標地』這樣的角色。就像我們現在這樣,幾乎要遭難的人所能倚靠的最後堡壘一樣。」
「那種話,等你用自己的腳走路時再說啦……」
歐米茄滔滔不絕解釋有關教會的建立條件,帕蜜拉則是煩躁低語。帕蜜拉的前方,是揹着歐米茄的諾愛爾,正在雪中負重前行。
發出破風聲的是四把刀,以不規則的軌道在教堂內飛行,但最後卻全部都插在屋子最裏面的門板四個角上。將多手族的特性活用在飛刀上,可說是藝術性十分高巧的技藝。
帕蜜拉的戰戰兢兢和柯蕾特的大膽,兩種極端反應都沒能動搖多手族。歐米茄和諾愛爾早已道謝接過毛巾,承蒙對方好意除去身上的雪水。
兩人吵起來的時候諾愛爾回來,跟柯蕾特雀躍大喊是同時發生。柯蕾特說的話,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撇向她說的方位。
「只會講嗚嗚啊啊的,誰知道你在講什麼啦!別以爲你那副充滿個性的外表能當招牌,就可以在工作上得過且過!給我拿出點認真態度來啊!」
然後招待歐米茄她們進入室內。
似乎也同樣這麼想的波多索抓抓頭,厭煩地說:
對麥可維娜那吱吱喳喳的叫嚷,波多索也露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對、對不起。都快我太慢發現……」
「哇啊,好厲害。你的手好多喔。」
「當時正陷入了動彈不得的窘境,都已經覺得『不行了……』的時候,這才發現了這座教堂,總算是鬆了口氣。原以爲這樣一來總算能逃過凍死的命運了,結果竟然還差點被刀子給砍死,誰會想到這種事啊!我的壽命都縮短了好幾年吧!你打算怎麼賠我啊!? 」
道出驚訝的,是有着嚴肅面容和健壯體格的中年男子。原本可能有所警戒,所以只開了一半的門,在確認對象全都是少女後就把門整個打開。
「外表看不出來,柯蕾特小姐其實相當堅強呢……」
「呀──!妳啊,被人揹至少要抓緊別人嘛!」
總之,隨着這場除雪工作暫告一段落。
乍看之下沒啥問題的精神狀況,實則如臨深淵,柯蕾特驚愕地抱住自己細瘦的身體。看她那樣子,帕蜜拉也倒抽一口氣,看向歐米茄像在求助,但歐米茄對此也只是搖頭──
拍打入口的門,柯蕾特朝裏頭這樣呼喚。隔了一下子後。
「喔呀,眼光不錯嘛。(注:「眼光不錯嘛」中有日文發音同歐米茄。)……不過剛纔那句話可不是在玩『歐米茄』的名字哏喔,別誤會了。」
「我、我是阿多蒙薩。……旅、旅行藝人。」
「也太逼真了吧……」
「又不是在講有沒有惡意!說起來,本來就沒關係的小鬼少在那邊吵吵鬧鬧地插嘴啦!這是什麼啊,這對超大的奶!信不信我直接給妳狠狠揉下去喔!」
朝柯蕾特指着的方向看過去的諾愛爾這麼說。「咦?」就在柯蕾特和帕蜜拉錯愕的時候,只有歐米茄點頭道:
收下毛巾的柯蕾特,笑容滿面地朝對方道謝──有着青黑色肌膚的碩大身體,該名男子身上多長了兩隻手。從肩膀長出的四隻手臂,正如他自己所說,是他屬於多手族的證明。
「吟遊詩人小姐……再怎麼樣也太見風轉舵了吧。」
「嘿、嘿、嘿、嘿!」透過手環之力提升了身體能力的她,發出可愛的吆喝聲。而跟可愛的聲音相反,身體用力撥開雪,爲後面的人清出一條路。
在好奇心旺盛的柯蕾特步步進逼下,阿多蒙薩眼神遊移。不過,很快他就輸給了期待的眼神,從罩住巨大身軀的斗篷內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揮動四隻手,朝着教堂深處扔擲物品。
「妳得意什麼啊……不對,妳自己也給我堅強一點啦!」
「對啊,柯蕾特。看來是我們都沒注意到妳的異狀。畢竟這麼冷,精神被逼到極限的人看到幻覺也是很正常的。」
「呼嗯,看來不管在哪個時代,吟遊詩人這職業都沒變呢。充滿情熱、感情用事,對於擅自闖進他人心中這種事毫不猶豫。」
從諾愛爾的背上掉下來,差點要被留在雪地中的歐米茄被帕蜜拉救出。歐米茄凝視雙手插進自己腋下、把自己拉出雪堆的帕蜜拉,說:
「很厲害對吧?」
「不管怎樣,小姐們沒有遇難就是萬幸。我叫做波多索,是在山對面的城鎮擔任衛兵的好脾氣大叔。」
回頭看的柯蕾特,指着轟然吹拂的暴風雪後方。但遺憾的是,無論再怎麼仔細看,歐米茄她們都沒看到任何東西。
安心地輕撫胸口後,柯蕾特撫摸自己右手上套着的手環。
「謝、謝謝……那個,對不起。嚇到了。」
被拜託而開心不已、站在前頭的柯蕾特在雪中負責帶路。
「請、請拿去。身體,着涼,不好。」
聲音大到像是真的有人死掉了。
「──啊!各位,快看快看,那個不就是教堂嗎?」
「是什麼!? 」
「多、多手族……這個,用來,擦身體。」
「這、這樣啊……真是有膽識呢。……不過,既然看起來是半妖精,恐怕已經不是小妹妹那種年紀了吧……好痛!!」
「妳、妳、妳、妳、妳那耳朵是……」
「糟糕透頂!如果是妖精還比較好呢!半魔!半魔出現啦──!」
「謝謝!幫了大忙!」
「不要緊。歐米茄小姐就像新雪一樣輕,簡直就像是背上沒背東西……」
「這個手環……是嗎,這樣子啊。嚇了我一大跳。」
諾愛爾對走在最前方、精神飽滿的柯蕾特感到驚訝,而被她揹着的歐米茄則在隊伍最後,由帕蜜拉從後方扶着前行。──不久,一行人便平安抵達了教堂。
「──!好的,交給我。我會努力幫上大家的忙的。」
「如你所見,出身如此。雖說這具身體裏流着的妖精之血只有一半……也就是所謂的『半妖精』啦。」
從刀子戳着的門板後面探出頭的女性,臉色蒼白。
那個手環是叫做「獸護輪」的「流星」,爲了保護手環的持有者而會給予如野獸般的利器。這是柯蕾特的雙親贈與女兒的東西,諷刺的是,正是這份贈禮讓柯蕾特成爲天涯孤獨人,也成了她離開故鄉踏上旅途的理由。
麥可維娜嚇到跳起來,躲到阿多蒙薩後面。剛剛還死咬着對方不放,現在卻拿來當擋箭牌,真是現實的傢伙。
「那個,其實我對有勇無謀這種說法有點抗拒。我們在山路出發的時候天候正常,根本看不出有要變天的徵兆。在開始下雪之前和之後,單看結果就貶低我們的行爲是有勇無謀,不覺得有些思慮不周嗎?」
「好了好了,請冷靜下來吧。現在講的已經跟飛刀表演沒有關係了,而且,阿多蒙薩先生也並不是出於惡意……」
但是──
「爲什麼在這種狀況下是我要被罵啊!要先跟妳道謝是嗎!」
「教、會……?我什麼都沒看到耶……」
「而且?」
「咦、咦、真的嗎?我的狀況,這麼嚴重嗎……?」
「嗚、嗚?我的、才藝……」
因爲毛巾,是同時遞給歐米茄四個人。
總之──
「啊,哦。這孩子好像特別健談呢……」
那個人一遞出毛巾,正在拍去雪的帕蜜拉就嚇到發出壓抑「噫!」的尖叫。雖然是很沒禮貌的反應,但她會有這種驚嚇反應也是在所難免。
「哇啊!旅行藝人!旅行藝人是那個吧?到每個村莊和城鎮旅行,在當地表演才藝的藝人……你會怎樣的才藝?好想看看喔。」
「有人嗎?請問有人嗎?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嗚、啊、我、我……」
有腳步聲接近,教堂入口緩緩開啓。裏頭的人看到站在門口的歐米茄她們後,驚訝地睜大眼睛。
「──要是砍死人了怎麼辦!? 」
聽到這邊的低語,麥可維娜準備要把咬人的矛頭轉向,但卻睜眼錯愕。
4
雖然看起來是個腦筋不太靈光的傢伙,但畢竟自稱是吟遊詩人,觀察力倒是挺不錯的樣子。──她的目光集中在歐米茄尖尖的耳朵上。
「不,柯蕾特小姐說的是真的。確實是教堂。」
「這、這未免也太失禮了……不可以這樣說話!」
「怎、怎、怎、怎樣啦~在大雪的夜晚,教堂,半魔……這些條件湊在一起,根本沒理由不去諂媚看起來最強的男人吧。我可不想死。不想死啊──!」
「平常表現得善良的人們,光是看見了半妖精,目光就會充滿敵意或不信任感。那種感覺,意外地讓人上癮呢。」
歐米茄一邊對着嚇得發抖的麥可維娜眨眼,一邊調皮地笑着,但這份俏皮在此刻的對方看來顯然沒有任何餘力接受。感到可惜,她聳了聳肩,撥開自己桃色的長髮,特意強調起耳朵。
「喂!那邊那個小不點,說得還真是一副厭世呢。那副模樣,卻擺出一副嚐遍人生酸甜苦辣似的態度……妳這樣、實在是太……」
「是說,就妳們這些女孩子在暴風雪中行動……會不會太有勇無謀了?」
「──啊、啊。」
只要知道這些背景,歐米茄就省了仔細說明手環能力的力氣。關於這件事,已經與帕蜜拉達成了共識:不要讓柯蕾特知道。
「快請進、快請進!喂──!誰來拿毛巾過來!有新的客人!」
「既然是柯蕾特和諾愛爾看到的,那就應該是真的。能請你們帶路嗎?」
「──等一下。現在就過去開門。」
「帕蜜拉,在雪山講話太大聲的話有可能造成雪崩,要注意喔。」
「真是意想不到的客人呢。在這麼大的雪中,竟然有四個女孩子。」
方纔激動大喊的麥可維娜,自稱是旅行中的吟遊詩人。
她的憤怒矛頭直指差點就殺了自己的阿多蒙薩,而且直到現在仍氣勢洶洶地死咬着他不放。
「沒關係。常有的事。」
是有着波浪卷紅銅色頭髮的矮個子女性。她看了看簡直像是瞄準自己飛過來的刀子後,張大嘴巴。
「哦,原來如此,『獸護輪』……手環的效果啦,柯蕾特。妳不是說過,妳的那個是護身符。如果是爲了保護妳,就會那樣施力相助。」
連想要調解的諾愛爾都被毫無區別地狠咬,麥可維娜繼續大吵大鬧。保持距離望着那樣子的歐米茄,手扶嘴角說:
沒有被積雪壓垮的石砌教堂。雖然被雪覆蓋了,但窗戶透露出照明,微微穿透了雪,讓人知道里頭有人。
兩名男子分別報上名字介紹自己。中年男子是波多索,多手族叫阿多蒙薩。聽了他們的介紹後,柯蕾特朝着阿多蒙薩亮起眼睛。
爲了名譽而抗辯的歐米茄,氣勢蓋過了面容嚴肅的男性。歐米茄看向柯蕾特她們,心想這下總算保住了自己的名譽,但兩人卻沒有什麼好反應。
他維持遞出毛巾的姿勢,看着被自己嚇到的帕蜜拉。
「嗯啊,沒關係喔。被人疏遠是常有的事。而且……」
男性朝屋內這樣喊,教堂裏頭馬上就出現龐大人影。
「諾愛爾小姐,諾愛爾小姐。歐米茄醬會不會很重?累的話請交給我,隨時都可以跟我說喔。」
「抱歉囉,半妖精小姐。我也不是有偏見……」
對歐米茄的回覆感到不解的波多索,突然痛到叫出聲。
造成痛楚的原因,是腳趾被人用力踩踏。波多索痛到淚汪汪蹲下來,而踩他腳的麥可維娜則是伸手指向他。
「不準第一次見面就問女人的年齡!你根本沒有體貼或關懷這種東西!」
「用、用不着這麼生氣吧!? 就只是問年紀而已耶!? 」
「那麼,實際情況如何也來聽聽其他人的意見吧。請看看你周圍!」
被這樣講的波多索,半信半疑地環視周圍,結果錯愕不已。
帕蜜拉麪露嚴肅,柯蕾特看似寂寞,諾愛爾表露遺憾,衆人的目光,都是譴責胡亂打探女性年齡的波多索。
「還好啦,我本人不在意就是了。」
「對、對嘛,當事人都這麼說了!而且,吟遊詩人小姐不是本來很怕歐米茄小姐的嗎!? 」
「這跟那是兩碼子事吧~!不懂得體貼的男人真的不行!大塊頭亞人也不行!大奶子女人也不行!半魔也不行!根本沒有人可以依靠!」
麥可維娜抱着頭跪倒,一副世界末日降臨的樣子。然而,柯蕾特在她面前屈膝,輕輕朝她伸出手。
「沒事的,大姐姐。歐米茄醬是個好孩子,所以不要怕。阿多蒙薩先生也有着溫柔的眼神喔。波多索先生不體貼人就沒辦法……」
「連柯蕾特小姐都這樣講……」
「可是,一開始爲我們打開入口大門的就是波多索先生喔!他還增加暖爐裏的柴薪,讓火變大……就只是不懂女人心而已啦。」
分不清是在稱讚還是補刀,接受柯蕾特的話,麥可維娜吸着鼻水。
「吶?所以先跟大家道歉吧?這樣大家就會原諒妳,妳也就能加入大家了。」
「嗚、嗚嗚~對不起~我不要一個人啦……」
「好厲害。已經馴服了呢。」
柯蕾特說服麥可維娜道歉的手法,令諾愛爾忍不住拍手。不知爲何,帕蜜拉看起來對此感到驕傲,歐米茄就走到她旁邊。
「柯蕾特被稱讚,妳很高興?」
出人意料的反應讓歐米茄訝異,帕蜜拉無可奈何地嘆息。
短時間內就消彌了隔閡,柯蕾特幫忙翻譯阿多蒙薩沒有說清楚的部分。帕蜜拉斜瞄一眼,歪頭說:
「是的,沒有錯。」
「……其實,我找不到應該是住在這間教堂的主教。科亞特爾主教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只不過年事已高。」
「簡直就像『咕噁~』那樣的感覺。要打起來的話,拜託去別處打啦,素昧平生的英雄大人。」
「哦哦,講到那邊就是王選,以及三大魔獸『白鯨』和『大兔』被打敗這些事呢。確實是比較容易唱成歌。」
「真的,很棒。很厲害,我覺得。」
「倒也無所謂喜不喜歡……就只是不覺得故事有魅力到足以被譜成歌曲傳唱。……說到底,那真的是『歌』嗎?感覺都不像了。」
「──不,這個教堂的主人不是我,而是科亞特爾主教。我在這裏沒有立場多說什麼。……但是,糾正孩子的錯誤與教義無關,應該由周遭人們的良知來執行。這是我的想法。」
「還好啦,主教長年住在這裏,應該知道雪有多可怕。八成只是離開的時間跟我們錯開而已。」
「請問你在擔心什麼嗎?」
麥可維娜的牢騷怨嘆姑且不論,她卑鄙的目標倒是很清晰。接着,歐米茄看向諾愛爾。
「欸~欸~請問,除了主教以外,有沒有其他的故事?我好在意喔。」
「唉呀,在神職人員面前做了該受罰的事。這裏是古斯提克聖教信徒的教堂,我必須要受罰嗎?」
「對呀!我也是有事來找這裏的科亞特爾主教!爲了聆聽拯救了這附近村鎮的英雄『雪崩聖者』的話語纔來的!」
「歐米茄小姐,不可以喔。怎麼能以嚇人爲樂。」
「──麥可維娜的歌的內容,總結起來大致就是這樣呢。」
她憑藉與生具來的好奇心,眼睛閃閃發亮地看着對方。
「請、請不要用那種綽號稱呼我啦……」
當時,科亞特爾主教最早趕到受災的城鎮,除了救助人命,還投入私人財產幫助城鎮復興,自己也前往這間教堂就任,致力於防止悲劇再度發生。
「帕蜜拉不喜歡嗎?」
「嗯?……哦,對啊。就是……這場雪很大吧?主教一個人住,我怕有什麼萬一就過來探望。」
「諾愛爾,妳又是爲了什麼來見主教的呢?」
因爲聽到這段對話,麥可維娜就撲過來喊:
意氣相投的柯蕾特和阿多蒙薩鼓掌。聽着兩人欽佩的感想,帕蜜拉卻是反應淡薄。
被揶揄的帕蜜拉痛罵,但歐米茄只是閉上一隻眼睛吐舌頭道歉。接着就維持閉着眼睛的模樣,說:
「不過,那位主教現在不在教堂裏吧?真叫人擔心呢。」
麥可維娜用力握拳,坦白自己的野心。接着,然後,她癱軟似地鬆開了握緊的拳頭,發出一聲無力的呻吟:
就這麼嘰嘰喳喳聊着,等這羣人之間逐漸產生了一定程度的和諧時,波多索便拍了拍手道:
至少,不會是可以讓住慣的人迷路,或是下落不明的地方。
自己的歌被人統整起來,麥可維娜憤恨地傾訴不滿。但是在場的人,甚至連柯蕾特都沒有站出來擁護她,所以可以想像她的歌聲有多慘烈。
「被誰講都要反省啦!」
樂音吸引衆人目光後,她就踩踏地面製造節拍。
跟迎接歐米茄一行人的入口直接相連的禮拜堂內,有七個人在取暖。禮拜堂再裏面應該就是在這生活的主教的居住區域,但應該也沒有多大。
「冰之盜賊團?」
麥可維娜拚命跳躍,但身高差距讓她沒法拿回流麗麗。
「實在是笑不出來耶……」
「嗯……」
「現在要講述的~是襲擊這場白雪皚皚地區的雪崩災害,以及毅然挺身面對的一名神職人員的故事……!讓人淚如泉湧……!」
「唔啊,我不是。我是跟、劇團的大家約好、在外面……」
抓着又短又整齊的綠髮,表情卻莫名緊繃──
「事實上,現在的『雪崩聖者』歌曲評價不太好。果然是因爲劇情缺乏高潮,這是一般普遍的看法。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
「不過,剛剛麥可維娜說了讓人興致盎然的事呢。記得是『雪崩聖者』對吧。」
爲了讓衆人知曉的歌曲──
「對於歐米茄小姐是用什麼角度說這話的,實在讓人疑惑不已……唉,總之,聽到這邊大致都知道了。」
「等、等一下,妳在嘟囔些什麼啦,半魔……很可怕耶。」
「哦、哦、哦?妳有興趣?想知道?這樣的話就輪到我出場啦!」
「怎麼會。我剛剛採取的應該是貼近人心的舉動……」
「……其實,我也是有事來找科亞特爾主教,才前來拜訪的。」
波多索邊說邊注意教堂外頭吹得呼呼作響的暴風雪。
「你們有約好碰面嗎?」
「那還用說,我想說當事人身上肯定有一些光是靠傳聞傳不出去的有趣祕辛嘛!我就是想把那些也寫進歌裏,勝過其他的吟遊詩人一步!這就是我的目標!」
「這個嘛。說到和這一帶有關的故事嘛,這個就有點難了……啊,既然如此,那就來講個稍微有點夢想的故事吧。『冰之盜賊團』的故事。」
「這樣啊……確實很遺憾呢。」
面對準備追問的麥可維娜,感到厭煩的帕蜜拉還是配合她。會去照顧他人心情可說是她的美德,但就算稱讚這點她本人也不會高興,因此歐米茄就沒有點出。
柯蕾特歪頭重複,沒有得到教訓的麥可維娜笑着架起流麗麗。歐米茄嚴正以待,準備應付即將再度開始的可怕音樂會。
5
「呀──!不要喫我!年輕的和軟軟的比較好喫啦~!」
「那場雪崩發生在十二年前……多虧主教奮不顧身的犧牲奉獻,城鎮纔沒有消失,現在已經徹底復原了,大家都對主教充滿感激呢。」
波多索問,諾愛爾代表衆人點頭,其他人也沒有意見的樣子。「這樣啊~」波多索接着抓抓自己的頭。
面露憂慮的波多索這麼說,歐米茄聽了就環視整個教堂。
「嗚啊……大家討厭。不行。我,不允許。」
「波多索有事找那位科亞特爾主教,所以纔來這裏?」
「嘿~真厲害。非常棒的人呢。」
「呼嗯。不是被帕蜜拉而是被柯蕾特這樣說,會讓我想要反省的。」
得知衆人都是來找同一個人,麥可維娜和諾愛爾纔剛萌芽的羈絆又立刻死去。不管怎樣,這下知道了科亞特爾主教滿受歡迎的。
──過去,這一帶曾經遭遇規模龐大的雪崩,導致某個城鎮陷入毀滅狀態。
「我都不知道……歐米茄醬原來也是會道歉的。」
麥可維娜的歌曲先不說,科亞特爾主教之所以被當成英雄是可以理解的。
本來是打算來個讓人捧腹大笑的玩笑,但氣氛反而變得糟糕。撇開對此感到遺憾的歐米茄,柯蕾特叫喚麥可維娜。
「因爲~不這麼做的話,在這古斯提克什麼也找不到啊。最近露格尼卡那邊發生了各種有趣的事,似乎不缺歌曲的題材呢。」
在這邊用力擊掌的波多索,爲話題告一段落。
在帕蜜拉的催促下,麥可維娜用手掌拍打着流麗麗,說:
「原本,科亞特爾主教也是巡迴聖教師。是從那起雪崩事件後纔開始在教堂生活的,因此抱着想要請教前輩的心態前來。」
「原來如此,肯用心學習是好事。就照這股勁頭繼續努力吧。」
「原來如此。怕有什麼萬一,是嗎。」
走調的演奏,再加上故意無視音準、活像是掐死鳥兒般的淒厲歌聲,在禮拜堂中迴盪,使得歐米茄不禁皺起眉頭。
「假如那個法則成立的話,那就無法解釋我差點凍死的事了。……不,因爲享年十九歲,所以也沒搞錯吧?」
「說討厭太過頭了吧!? 」
「大家的目的落空,十分遺憾,但也只能擇日再來了吧。……順便問一下,小姐妳們就只有三人在旅行嗎?這又是怎麼了?」
垂下眼簾、表情嚴肅的諾愛爾,姑且先同情之。只不過她的目的不是爲了創作歌曲,而是要來詢問關於「雪崩聖者」這件事。
「──這太慘烈了。」
「對對對,就是那個意思!嗯?那個意思?什麼叫『那是歌嗎?』這話什麼意思啦?」
「是嗎?那我們意氣相投囉,大奶子!雖然開心不起來!」
「……原來如此。我輕視了妳的爲人,特此致歉。」
「阿多蒙薩你也是,來見司祭大人嗎?」
「因爲我是半魔,所以在想要怎麼喫掉你們。」
「可以打擾一下嗎?各位小姐們也差不多暖過來了,我想確認一下。我們這些人,基本上都是因爲這場暴風雪受困,纔來這座教堂借宿避難的……這樣沒錯吧?」
麥可維娜哇哇叫到跌倒在地,嚇得幾乎要失禁,反應十足讓人好生逗趣。不過這場惡作劇卻被諾愛爾看了出來。
「我們全都被驅離故鄉。我的理由就如外表所見,跟我一起的兩人則是因爲跟我感情好……唉呀,這樣全部都是我的問題呢。哈哈哈,活着真是抱歉啊。」
「因此,纔會來親自拜訪科亞特爾主教本人……主要是打算做什麼呢?」
她開始彈唱的是這個教堂主人科亞特爾主教的故事。他似乎受到城鎮人們的仰慕,甚至成了會被吟遊詩人傳頌歌唱的英雄。
「再深挖下去只會是妳自己受傷喔。然後,到底是什麼『那個』啊?」
重複波多索的話,歐米茄眯起圓溜溜的眼睛。這舉動讓波多索詫異皺眉,但卻來不及追問。
「……其實,大目標跟麥可維娜小姐一樣。只是很遺憾沒遇到。」
隨着時間過去,暴風雪會減弱或是增強。就算是經驗豐富的人遇到暴雪也會被輕易吞噬,因此活得久並不等於在雪中的生存率就高。
「蛤?爲什麼需要總結?我可是充滿感情的唱完了耶?妳該不會有什麼不滿或怨言吧,妳這個混帳東西!」
甚至讓人覺得,狂風吹雪的聲音拿來當歌,說不定還比較像樣。
面對歐米茄的提問,麥可維娜輕輕鼓起鼻翼,抓起立在禮拜堂角落的樂器──吟遊詩人專用的絃樂器流麗麗,並撥絃。
「啊,慢着!你幹嘛!? 」
接受諾愛爾真摯的主張,歐米茄低頭認錯。而她道歉的模樣,讓柯蕾特和帕蜜拉驚訝睜眼。
「──!妳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但是,阿多蒙薩一把抓住流麗麗,高高舉起。
很快的,筋疲力盡的她就癱坐原地,此時代替無法唱歌的吟遊詩人講述的是波多索。他咳嗽清嗓,娓娓道來:
「所謂的『冰之盜賊團』,是古老的傳說。很久以前,這裏有個囂張跋扈的盜賊團,他們把搶來的財寶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可是有一天,藏着寶藏的洞窟被雪崩給埋了,寶藏因此再也拿不出來,可悲可哀。」
「也就是說,這則故事的教訓是:寶物若只是囤着不用,終究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哪來的什麼教訓。這根本就只是單純的蠢故事罷了。」
「你那根本是妨礙營業吧!反對把吟遊詩人的歌給簡化啦~!」
對於波多索那過於乾脆的說明,麥可維娜像是遇到生死大事一樣大聲抗議。
麥可維娜的說法乍聽之下似乎有理,但她的歌聲與演奏實在是太過糟糕了。甚至讓人覺得,如果能改行,對麥可維娜本人還比較好。
「不過不過,說到寶藏就會想到很多寶石這類亮晶晶的東西吧?那些東西被藏在冰下,光想就讓人緊張興奮耶!」
「嗯啊,緊張興奮……」
柯蕾特按着自己的薄胸,阿多蒙薩模仿她的動作。聽了他們的話,諾愛爾點頭道:
「是呢。因此,爲了尋寶找洞窟的人也未曾少過。畢竟找到的話,就等於發了一筆橫財。」
「無論哪個時代,追求財富之人的價值觀都是難以理解的啊。爲了豐富地度過人生真正需要的東西是什麼,大家都搞錯了。」
「真是深刻的見解呢。那麼,歐米茄小姐認爲,人生所需的是什麼呢?」
「還用說嗎。──是娛樂啊。」
「──」
歐米茄秒答,包含諾愛爾在內的所有人都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不過,與到目前爲止的談話內容相比,這次的發展對歐米茄來說卻是意料之外的。
「被誤會的話就傷腦筋了,我剛剛說的可不是玩笑話或場面話喔。爲了讓人生活得豐富,需要的是娛樂。要說是豐富心靈的興趣也可以。那纔是決定人生的關鍵。」
「那麼,豐富妳心靈的興趣是什麼呢?」
「舔嘗未知、追求未知。獲知尚未知曉之事,正是我的至高興趣。畢竟我嘛,是所謂的知識欲化身。對於未知的事物、未知的人,一切尚未解明的存在,我都懷抱着如戀慕般的渴望。」
微笑的歐米茄回答,發問的麥可維娜則是聳肩覺得聽到無聊的東西。
「我是不至於爲了這種事動怒的……但是,怎麼連妳也沒笑呢,諾愛爾?」
指着帕蜜拉、扔下撂狠話臺詞後,麥可維娜就跟波多索前往教堂裏邊。看着牠們的身影消失,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鬆弛。
本來是稱讚,但歐米茄這句話卻讓諾愛爾全身一僵。
「喂,等一下等一下,妳想去哪?天寒地凍的,待在這裏比較好吧。」
「這是隱藏通道嗎。看起來像是通往地底。」
因爲走廊的牆壁有一部分錯位,裏頭透出微弱的光芒。
歐米茄聳肩發言,帕蜜拉本想接着說些什麼。可能是要向託雷洛可介紹大家吧。
教堂裏邊傳來尖銳刺耳的慘叫聲,打斷她的話。
擠出二頭肌的諾愛爾笑着說,帕蜜拉則是一臉懷疑。
「……波多索先生,是不是有點緊張過頭啦?」
麥可維娜此時突然站起來,邊伸懶腰邊這麼說。說完她就走向教堂裏邊去,波多索出聲叫住她。
「歐米茄小姐,爲什麼跟過來了……真是,我先走。」
「果然,追到這個教堂來了……」
「我是巡迴聖教師。女性要一個人旅行,不會些護身術可不行呢。」
請阿多蒙薩顧好現場,波多索就準備跟着去廁所,麥可維娜大喫一驚。但是波多索卻一臉認真拍她肩膀說:
「……諾愛爾,這麼輕易就承攬下來真的沒問題嗎?」
「唉呀~說來丟臉。因爲這場大雪,我整個動彈不得,只好含着眼淚把背上的行李放下來了。因爲是大包包,所以實在沒辦法……等雪停了想回去拿,但要是被雪埋得看不見就麻煩了啊,啊哈哈。」
再加上,他凝視着死去的主教,接着說:
「他都說到這分上了。拒絕紳士的申請可稱不上是淑女風範喔。」
「身無分文……就是什麼都沒有。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呀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
就算叮嚀對方也不會聽,死心的諾愛爾手扶牆壁用力推,讓通往地底的樓梯顯露出來。接着歐米茄等人就跟着她往地底走。
「嗯嗄~!? 我、我不要緊啦!就上個廁所而已!」
但是──
就在這個時候──教堂大門被人從外部敲響。
不是因爲嘴巴壞的麥可維娜,讓氣氛變緊張──
狹窄的居住區和寢室,放置食品和消耗品的倉庫位在走廊深處,再來就是廁所洗臉檯,房間的格局簡陋到只剩基本需求。但是應該在場的波多索和麥可維娜,卻不見人影。
「──很不可思議,我從歐米茄小姐說的話中感受到真摯。」
「大白癡耶你!不要什麼都要人講出口!廁所啦、我要上廁所!」
結果,接觸到盯着自己看的歐米茄的視線後,託雷洛可側首說:
可能是把那番話當成年幼女孩的逞強吧,但對歐米茄真正的力量內心有譜的柯蕾特她們則是苦笑。
「說遇難太誇張了……我去接他進來吧。教堂對所有人都敞開大門。之後再跟波多索先生和麥可維娜小姐解釋。」
「非做不可的事?科亞特爾主教不在,在教堂裏還能做什麼……」
當然,他們也看到了先下來的人看到的東西,驚訝到愕然失聲。
「在雪山裏,跟幾乎都是初相見的人碰頭,發現了被悽慘殺害的屍體。」
「科亞特爾、主教……」
「吵死了,小鬼們!下一個倒楣的就輪到妳們啦,準備好受罪吧!」
說完,諾愛爾救小跑步跑向教堂入口。從大包包裏拿出新毛巾的阿多蒙薩也追在她後頭,跟着前往大門。
「知道啦知道啦!好吧,你要跟就跟吧,變態!我是不會連靈魂都屈服的!」
「唉──聊着聊着也累了。……我有點事。」
「啊!不是說要等一下嗎……」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請幫幫忙~!」
無論如何,教堂大門打開,諾愛爾他們讓新的遇難者進入。
被雪面反射曬黑的肌膚,以及與年齡不相稱的健壯體格,爲諾愛爾說的以前是個巡迴聖教師的說法掛保證。或許光是要住在不方便的雪山,身體就與衰老無緣。
「嗯,我,沒聽到。」
門板後方傳來了年輕男性的聲音。從聲音的年紀聽起來,應該不會是科亞特爾主教。
這兩人知道歐米茄的真正身分。若在知情的情況下還能笑得出來,那就不是什麼大人物,而是連命都不要的愚蠢之人罷了
「沒事,不用客氣。有我在的話,就不用害怕。」
側首這麼問的柯蕾特,所說的印象再正確不過。
「那句話,通常不是該在妳束手無策的時候才說的嗎?」
看到諾愛爾和歐米茄跑起來,柯蕾特也抓住帕蜜拉和阿多蒙薩的手跟上去。「什麼情況!? 」聽着被留下來的託雷洛可困惑地在後頭這麼說,歐米茄已經進入科亞特爾主教的居住區域,確認各個房間的配置。
像是擠出來的發言,讓歐米茄閉上單眼詫異。不過在追問之前先聽到急匆匆的腳步聲,阿多蒙薩和託雷洛可兩人也下來地下室了。
「──」
「──!大家來這邊!」
「這、這是、嗚嗚!」
個頭大,又是個使刀能手的阿多蒙薩,雖說是身爲連戰鬥也很擅長的多手族。但從他膽小的性格來看,應該是不適合處理暴力衝突。波多索的人選,說不上是正確。
「沒事,沒啥大不了的。就只是看到你以後,讓我再次確認到『不要命一個人跑到雪山上旅行的人意外地多』這點罷了。除了我們三人以外,大家都是獨自旅行。」
爲什麼讓她緊張了呢?正當歐米茄想要再次確認自己的言行時──
「咦?哦~可能吧。可是呢,我有非做不可的事啊。」
不過,在場所有人都是被暴風雪絆住腳步而發現屍體的證人,所以要說黴運的話全都半斤八兩。
原本含糊其辭卻被迫講出口,麥可維娜忍不住把毛巾扔向波多索。用臉接住毛巾的波多索,用手接住掉下來的毛巾,說:
「欸欸,我們三個也差點遇難,好不到哪去啦……」
聽了歐米茄的話後,諾愛爾不知爲何露出了一抹微笑。
「少說那麼不負責任的話啊,臭半魔!」
「唉呀,也有其他人呢。不好意思吵到各位了。我叫託雷洛可,是個不起眼的旅行商人。雖然這麼說,現在可是身無分文啦。」
「真正實力,是嗎。呵呵呵,那麼到時就拜託您囉。」
「怎麼了嗎,小姐?妳一直盯着我的臉看。」
叫出脖子被割斷的受害者名字的,是臉色慘白的波多索。雖然應該是沒有其他符合條件的人,不過他這話讓人察覺到死者的身分。
這裏沒有其他空間可以讓人錯身而過,而疑惑爲什麼的答案立刻就出現。
但是,果然長年與雪爲伍,遠離實戰的影響很大吧。──因爲他成了頭被割下、整個人躺在血泊中的悽慘屍體。
諾愛爾原本沉穩的表情變得嚴肅,彷彿彈起一樣跑向教堂裏邊。歐米茄也小跑步跟在氣勢驚人的諾愛爾身後。
昏暗的地下室,朦朧的照明,是利用受到撞擊後會發光的拉格麥克礦石製造的燈光。在那片白光中,歐米茄一行人也看到了他們凝視着的東西。
──那裏有一個男性老人。
「哼!知道就好。那我先告辭一下……」
邊說邊拍去頭上積雪的是個年輕的青年。一頭灰色長髮在後腦勺綁起來,面容顯得溫文爾雅。
「阿多蒙薩有聽到些什麼嗎?」
總之,在一衆人等還在因爲屍體而慌亂的時候,歐米茄向前踏出一步。
「──啊。」
其中一個是站着不動的波多索,另一個是攤在地面的馬克維娜。位在地下室的兩人,完全沒看歐米茄他們,而是逕自看着前方。
「唉呀~感謝感謝,得救了。原本以爲只是零星降雪,沒想到卻是鵝毛大雪……真的很不走運。頭大得很呢。」
慘叫聲源自於麥可維娜。雖然有必要的時候她可以全力吶喊出聲,但這次聲音很明顯帶着恐懼與混亂。
「那樣子才叫人害怕吧!? 慢着,妳們!哪個人陪我去……」
不過,既然都被古斯提克聖教正式認可爲巡迴聖教師的話,那諾愛爾的功夫應該就是真的。女性獨自旅行所伴隨的風險,不言而喻。歐米茄會帶着柯蕾特和帕蜜拉旅行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對歐米茄漫不經心的發言,麥可維娜惡言相向,但面對毫不退讓的波多索,最終還是撐不住氣力,跺着腳喊道:
搖頭的阿多蒙薩回答,看起來有些不安的樣子。
「這樣啊。妳是好孩子呢。」
「用不着擔心,有什麼萬一的話我來應付。」
倒抽一口氣的,是目睹屍體的柯蕾特和帕蜜拉。在歐米茄旁邊的諾愛爾也屏息,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麥可維娜則是用快哭出來的氣音發出聲音:「爲、爲、爲什……」
「帕蜜拉!阿多蒙薩先生!我們也過去!」
雖然已經分給歐米茄等人毛巾,但他身上還有這麼多。從那大包包來看,阿多蒙薩搞不好是負責攜帶一整團旅行藝人的行李或是怎樣。這樣看來,跟他走散的團員想必十分辛苦吧。
唱歌和演奏慘不忍睹,因此很難想像她就只有演技出類拔萃。
「我跟妳去吧。阿多蒙薩,可以麻煩你照顧這些小姐嗎?」
就這樣,在不長的樓梯盡頭,看到了兩個身影。
與麥可維娜的態度無關,波多索始終保持着莫名緊張感。連麥可維娜去上廁所都要跟,感覺是在提防什麼。
流落街頭、正處於命運分岔點的行商人──託雷洛可,不知是否已經自暴自棄,他的語氣中毫無悲壯感,讓柯蕾特與帕蜜拉都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
被帶到暖爐邊的他,注意到歐米茄她們後抬眉道:
「看樣子,有人跟我們一樣遇難了呢。」

阿多蒙薩渾身發抖,託雷洛可大喫一驚。雖說會慌張也是理所當然的情況,但託雷洛可纔剛到教堂,走的黴運可說是非同小可。
「嗯,還有一個人旅行的話,連說話對象都沒有,會很寂寞就是了……總之,不管發生什麼,只要我們聚在一起就沒問題。到了緊要關頭,我會讓你們見識我的真正實力。」
波多索和阿多蒙薩也是分別苦笑和麪露莫名其妙,但柯蕾特和帕蜜拉兩人沒有嘲笑歐米茄。──不,是笑不出來。
「咦咦!? 這是,有人死了?慢着慢着,爲什麼這教堂會!? 」
「──」
她邊說邊轉身面對吞口水的衆人,詭異一笑。
然後──
「──或許,那個不知是男是女的殺人魔,是打算把我們所有人都殺掉也說不定呢。」
如此說道的,是一位頗具「魔女」風範的人物,她以這番話語煽動着衆人的不安與混亂,彷彿正滿懷期待地等着事態惡化一般。
6
在大雪中冷冽無比的教堂地下室,倒着頭被割下來的老人屍體。
面對這樣的慘狀,「魔女」卻恥笑狀況。「等一下!」帕蜜拉連忙叫停。她抱着柯蕾特,害怕地看向老人的屍首。
「妳的惡劣興趣,在這種情況下可不好笑……那個人,真的死了嗎?」
「很遺憾,絕大多數的人類在脖子被割斷、內容物出來後就會死了。都那樣還不死的人也不少,但這個老人不在那類人裏頭。」
割捨帕蜜拉的虛幻希望,歐米茄看向傻傻站在屍體旁的波多索。他是唯一跟生前的被害者打過照面的人,而他剛剛叫這具屍體爲科亞特爾主教。
「那麼,這位老人果然就是科亞特爾主教囉,波多索。」
「……嗯,是,是啊。沒錯。這個人,是科亞特爾主教。」
「原來如此。以爲不在的房子主人,其實是早就死在我們腳下了。」
「半、半、半、半魔!妳妳妳、妳爲什麼可以這麼冷靜啊!? 有有、有人死……有人死掉了耶!? 」
跟波多索確認過後,有人從後方抓住歐米茄的肩膀。是臉色蒼白的麥可維娜,以驚人氣勢抓住歐米茄。
她就着蒼白麪孔,用力前後搖晃歐米茄。
「而且、而且妳剛剛講的話是怎樣!? 什麼意思!? 殺人魔?把我們所有人都殺掉!? 」
「抱歉,只是剛剛太興奮不小心就順口說了。所以希望你別害怕,冷靜下來。我的脖子快被搖掉了。」
「吵死了,還真敢說叫我冷靜下來!? 在這種情況──」
「請冷靜,麥可維娜小姐。對方只是個孩子。」
「小姐的目光到底看到多遠……哎喲,可惡,都講到這地步那沒辦法了。」
微微皺眉的帕蜜拉,露出煩惱的神情。
「慢着慢着,有聽到我剛剛說的話嗎!? 」
「這麼說來,死去的人有流血,但血液沒有乾透也沒有結凍。也就是說,距離死亡還沒過多久。應該是在雪剛開始下以後才死掉的吧。」
在那邊,波多索開始講述他真正造訪教堂的理由──提醒科亞特爾主教小心注意。
「啊,對喔,說得也是。託雷洛可先生什麼都不知道呢。這個嘛,我們全部都是因爲暴風雪,偶然聚到這間教堂的人……」
「啊,我是第一個到的!然後波多索大叔馬上就出現,接着是那邊的大個子晚一步出現。然後是……」
「嗚哇啊,太沖擊了……差點遇難,纔想說得救了,結果卻又馬上遇到這種事情,爲什麼我運氣這麼背啊。」
「屍體慘不忍睹,甚至連原本的臉都無法辨別。好不容易知道是旅人,但是行李和所有物品都被拿走了……」
「什……」
大家按照波多索的提議,離開有屍體的地下室,一起回到禮拜堂。
「就不能更老實一點道歉嗎,這傢伙……在意的事是指?」
「嗚、啊……有、有人死了……小孩子,不可以看。」
「波多索先生……」
「──過世的人,必須要先處理。」
面對歐米茄的要求,波多索沉默片刻,不久深深嘆氣。
「蛤?哦,那是吟遊詩人小姐發現的。我在走廊等的時候,事情辦好的小姐發現牆壁縫隙有透光……好痛!」
以歐米茄的發言爲契機,麥可維娜和諾愛爾都眼神嚴厲地看向波多索。波多索連忙用力揮舞雙手,但他的藉口對他們兩人管用嗎?
「或許可能沒什麼意義,但抵達教堂的順序是?」
「哈哈~那樣的行爲等同自殺。要是我的話就會立刻折返,待在教堂裏等風雪停下。──犯人不也如此嗎。」
躺在地下室深處寒冷地板上的老人屍首,看起來實在太過可憐。
聽到歐米茄的低語,波多索臉部僵硬。但是代替他發出聲音的,是和柯蕾特貼在一起的帕蜜拉。
雖說事到如今託雷洛可才尋求說明,但確實有其必要,於是帕蜜拉開始說明狀況。話雖如此,她本人也受到震驚,於是連沒必要說的事,像是歐米茄差點凍死和燒死的這些小事都說出來了。
「雖然對那種說法我有些想法……但很遺憾,那點主張還不值得說出來害柯蕾特哭泣。現在我也有更在意的事情,就先作罷吧。」
「其他的殺人案件……嗯,不難理解啦。區區一名旅人被殺害的案件,跟科亞特爾主教的死亡根本連結不起來吧。」
「很簡單啊。」面對這質問,歐米茄閉上一隻眼睛轉過身來。她的視線盡頭,是呆若木雞的波多索。
「波多索先生,託雷洛可大人的事之後再說。在那之前有應該先完成的事。」
「當然,也不是沒有思慮不周的犯人硬是要逃跑導致遇難的可能。」
「阿、阿多蒙薩先生……」
在柯蕾特面前失去吵架意願的歐米茄,語尾卻被帕蜜拉給揪住。
「慢着慢着慢着,吟遊詩人小姐就算了,怎麼連聖教小姐都這樣!」
氣到肩頭髮抖的波多索咄咄逼人,託雷洛可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推開杵着不動的阿多蒙薩,麥可維娜從房間角落的木箱裏拉出一塊白布。接着她快速地將布蓋住屍體,還讓屍體的眼睛閉上。
「妳的主張我懂。但是,妳們煩惱的表情……」
「在死掉的人面前,不可以這樣子吵架啦,不可以喔。歐米茄醬是好孩子,妳懂吧?」
7
「蛤~?歐米茄,妳每次講話都繞來繞去的。知道什麼妳就直接講出來。這樣子,我跟柯蕾特都能安心。」
「誰!? 是誰,殺了那個老爺爺!」
「……話說回來,你是誰啊!爲什麼不認識的人增加了!? 」
波多索連忙捂住嘴巴,但已經太遲了。他脫口而出的情報,讓身在禮拜堂內的所有人都嚇到睜大眼珠。──除了歐米茄以外。
「身分不明又無臉的屍體啊。……不過,還不夠喔。」
但是,兩人即便對諾愛爾有好感,也不到扭曲事實的地步。這類狀況常有的「不在場證明」,在這起事件的性質下,確認起來也毫無意義。
「話說回來,那間地下室是誰發現的?還是說早就知道了?」
「地下室的照明來自於拉格麥克礦石。考慮到施以撞擊後礦石可以發光數小時,果然犯行就是在那段時間發生的吧。」
「──!」
不想在這裏引起無謂的爭執,可以從中感受到她強烈嚴守紀律的態度。
「嗚啊,對、對不起……」
對略微退縮的他,歐米茄以「魔女」該有的親切模樣微微一笑。
在氣氛即將變得危險時,柯蕾特如慘叫的聲音制止了歐米茄和麥可維娜。她淚汪汪地搖頭說:
波多索再度做出欠缺考慮的發言,結果被麥可維娜拿撥火棒敲膝蓋。關於這件暴行,因爲錯在波多索身上,所以就沒有追究。
「八人……!」
不但拿布蓋住屍體,還讓屍體闔眼,其實她意外地體貼。
「請問~我想問個最根本的問題,各位究竟是怎樣聚起來的呢?」
不想搞砸跟她們之間的關係。不然一個不小心踩到雪檐摔進雪堆、掉進河裏、被營火焚燒的時候,就沒人救自己了。
「……但是降雪馬上變成暴風雪。要是犯人離開了教堂,就必須要穿越暴風雪。」
歐米茄一臉能理解的反應,讓波多索用力抓自己的頭。接着,他像是死心,坦誠以對。
另一方面,託雷洛可從阿多蒙薩後方畏畏縮縮地觀察慘狀。
出乎意料遇到有人死掉的狀況,任何人都會陷入混亂、手足無措。然而原本安撫麥可維娜的諾愛爾,呼喚逼近託雷洛可的波多索。
「真是讓人泄氣啊。」
「在那之前應該完成的事!? 這種狀況,除了制伏可疑的傢伙外還能……」
「不對!是這幾個禮拜內,還發生其他的殺人案件。我怕這種事說出來,會讓小姐們覺得害怕才……啊!」
歐米茄確認,手扶下顎的託雷洛可表示理解。「沒錯。」波多索也點頭同意他們的話,手掌撫摸自己有棱有角的下顎。
「我說妳,想在這種狀況下吵架嗎?先講清楚,要找碴的話我奉陪喔!做事會考慮到後果的傢伙可當不成吟遊詩人的,放馬過來──!」
「但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波多索有事瞞着我們而已。」
「還好,看到屍體後說『果然』,那也沒其他意思了吧。」
「呼~沒辦法。你們兩位,用不着那麼提防波多索。他之所以隱瞞情報,是爲了確保自己在團體中擁有情報上的優勢……」
「──」
瞪着想要安慰自己的波多索,麥可維娜高聲狂吠。她喊的話讓波多索無語,換託雷洛可發出不疾不徐的語調。
他露出苦澀的表情,卻說出了成年人會有的體貼之語。
麥可維娜抓起暖爐的撥火棒,朝着周圍比劃,像小動物一樣威嚇。
「嗯,沒錯。現場的某人……雖說若還有類似那座地下室的地方存在,犯人也可能躲藏在那裏,但那種可能性基本上可以排除吧。」
回覆不能讓柯蕾特放心的內容後,接着歐米茄盯着波多索,以及用撥火棒當武器的麥可維娜。
諾愛爾的合理言論,讓氣勢受挫的波多索語塞。
麥可維娜和託雷洛可,以及諾愛爾的見解,讓波多索鐵青着臉沉默。
不管怎樣──
諾愛爾垂下肩膀的樣子,讓柯蕾特和帕蜜拉用責難的眼神看向歐米茄。
「你,就算不是犯人,我也會殺了你喔!? 」
「……可是,歐米茄醬不那麼認爲吧?」
這是她爲了保護柯蕾特而提出的折衷方案吧。那堅強不屈的態度令人欣賞,歐米茄無奈地聳了聳肩,露出「真拿妳沒辦法」的神情。
「七個人。這一帶的城鎮和街道上,僅僅二十天內就有七人被殺。……加上主教是第八人。」
「真驚人。我都不知道拿死者的功績和失敗故事來彈唱的你們,心中竟然具備了對死者的敬重。」
這件事,要是跟他在地下室的低語相合的話──
「──等一下!拜託了,不要吵架!」
「先回禮拜堂吧。這裏太冷,又在遺體旁邊。──這種話,至少要在有火的地方說,否則會心煩意亂的。」
顧慮柯蕾特她們的阿多蒙薩,用龐大身軀擋住屍體不讓她們看見。雖然她們早就看到了,所以這是毫無意義的行爲,但表現出了對方的體貼。
「我說過我在山對面的城鎮擔任衛兵吧。其實昨天,在城鎮附近的馬路上發生了案件。爲了傳達這件事,我纔會來這座教堂拜訪科亞特爾主教的。」
「冷、冷靜點,小姐!殺死科亞特爾主教的是殺人魔……」
「那個殺人魔就在我們之中吧!你,是不是腦子燒壞了!? 」
「妳要說喜歡對吧。這個我知道啦。」
波多索的話讓麥可維娜目瞪口呆。當然現場所有人也都受到相同衝擊,只不過她的反應最明顯直接。
「我、我去拿布來蓋!看不見的話心情會比較舒坦!來,讓開讓開,大塊的布!在你後面的木箱裏面啦!」
雖然對不起原本樂觀看待狀況的波多索,但歐米茄也認同那三人的意見。已狀況來推論,殺害科亞特爾主教的犯人回到教堂,纔是上策。
「你剛纔有說『果然』,聽起來挺耐人尋味的喔,波多索。你手上握有我們不知道的情報吧?可以讓我們聽聽那是什麼嗎?」
「歐米茄,不要賊笑,快把話講完!」
「不不不,這事很大條吧!爲爲爲、爲什麼都這種時候了還瞞着我們……難道說!是你!? 你就是要殺死大家的殺人魔!? 」
她將表情陰沉的柯蕾特抱在懷裏,瞪着歐米茄說:
「這樣啊。但是,諾愛爾也有可能是在跟我們接觸之前殺了主教,下山途中才剛好跟我們會合。因此,妳也不能排除嫌疑喔。」
「你說的案件,可以猜想是有人被殺吧?哎喲,沒人問我爲什麼會知道嗎?」
推開快哭出來的麥可維娜的手,介入的諾愛爾硬是把兩人分開。雖然語氣和氣氛都柔和得令人安心,但她的動作卻出乎意料地果斷有力。
「我和歐米茄小姐她們,是四個人一起抵達的。」
「最後抵達的託雷洛可也可以說是一樣。不過,一直是多數人行動的我們三人不同。除非轟動街頭巷尾的連續殺人魔的身分是稚氣女孩三人組的話,就另當別論。」
「……不,這倒不用懷疑。半妖精小姐姑且不論,那邊的兩人做不出那種事吧。特別是柯蕾特小姐。」
「──?我不明白爲什麼單單把我撇除在外就是了。」
「而且,我看過街道上的屍體。……那種殺人方式,小女孩是辦不到的。」
在歪頭不解的歐米茄面前,臉色難看的波多索麪容凝重地說。他臉色的慘白程度,述說了目睹的屍體呈現多麼殘酷的模樣。
「在此情況下雖然殘酷,但還是要說……我想更瞭解案件的詳細。特別是犯人的手法。」
「手法……意思是殺人的方法嗎?問那種事要幹嘛?」
「就只是想知道而已……這樣回答的話我知道你會露出什麼表情,因此我準備了其他的藉口。知道手法的話,就有可能找出犯人。」
波多索的表情看起來就很抗拒,因此歐米茄把表面話推到前面。即便如此也沒法洗去他的疑慮,但可能解開真相的這件事頗具魅力吧。
波多索翻找討厭的回憶,開始講述起案件。
「之前的死者,全都是旅人或旅行商人這些外來者。而且都是臉被砸爛倒在路邊……跟是男是女沒有關係。」
「外來者,臉被砸爛……波多索,你之所以想到要來提醒科亞特爾主教,是因爲他在教堂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嗎?」
「──?嗯,對啊。想說他一個人很危險,就來提醒他一下。」
「附帶一問,街道上出現的第七名被害者,被砸爛的就只有臉嗎?」
「不,全身都很悽慘……喂,這是什麼問題啊。」
被迫說出討厭的事,心情大受影響的波多索問。歐米茄聳肩回:
「沒什麼。第七個被害者全身都是傷,就科亞特爾主教頭被割掉而已。那在第六人遇害的犯行中,有沒有手法明顯不同的情況?」
「那是怎樣?殺人魔就是腦袋有問題的傢伙。那種事不是理所當然嗎?」
「那種看法眼界太過狹隘。確實,以一般的尺度來說,殺人魔的行動準則很異常吧。但是,在付諸執行的殺人魔心中卻是合情合理的行爲。也就是說,殺人魔有殺人魔的準則,跟魔女一樣。」
「爲什麼話題突然提到魔女啊……?好可怕……」
「她只是孩子啊,別讓她擋在最前面!就連我也不會做那種事,妳還是不是人啊!? 」
這段開場白,讓多手族青年眨眨眼,膽戰心驚地點點頭。面對如此老實的反應,歐米茄微笑,然後指向他,說:
「……我,我,害怕……」
──犯人是阿多蒙薩,歐米茄的這番話讓禮拜堂的空氣結凍。
具體來說是怎樣的發展,雖然有興趣卻沒法子知道。總之就結果來說,阿多蒙薩的飼主被自己養的狗咬遍全身,成了悽慘的屍體。
「是爲了隱藏受虐的痕跡。那件長袍底下應該滿是傷疤吧。脖子上部也有被火燙傷的痕跡嗎。那是無腦亂用『服從頸圈』,導致喉嚨被火灼傷潰爛,因此講話纔不順。」
聽了歐米茄的話後,正確理解意思的是託雷洛可和帕蜜拉。歐米茄傲然點頭贊同他們的話,同時間柯蕾特仰望阿多蒙薩。
蹲下來配合視線高度,轉過頭來的柯蕾特問,阿多蒙薩驚訝睜眼。柯蕾特則是雙手繞住有燒傷疤痕的脖子,抱緊阿多蒙薩。

8
「好過分……」
「您說奴隸。但是,那在聖王國……」
「──該憎恨的是罪孽,而不是人。」
「嗚、啊──!!」
柯蕾特雙手張開庇護阿多蒙薩,正面迎向大人們的視線。
「──阿多蒙薩,有件事想要問你。」
「你很難受痛苦又很悲傷,這心情我也懂。我也認爲那十分煎熬……可是,悲傷跟憎恨別人,是不同的心情!」
「那還用說。──飼主啦。奴隸的主子。」
「這個結論跳太快了。我說的應該是──阿多蒙薩是殺害死在街道上的第七名受害者的犯人。不過,照我的想法來看,第七名死者和連續殺人案無關,因此『第七名被害者』這種說法並不正確就是了。」
從阿多蒙薩置身的環境與時間前後關係來看,這是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
「簡單來說,我想要原諒您,就是這樣。」
「決斷本身值得稱讚,但感情用事可能會成爲判斷事實的雜訊。至少可以確定一點,阿多蒙薩的犯行並非預謀。他在行兇時沒有使用腰間的匕首,而是徒手將對方打死,怎麼看都只能說是突發行動。」
受不了歐米茄講解而哀號的阿多蒙薩當場跪地。抱着頭的他像是撕扯般地把斗篷脫了下來,底下裸露的肌膚讓所有人都愕然失聲。
被柯蕾特抱住的阿多蒙薩,諾愛爾直視着這位可憐的年輕人。
阿多蒙薩摘下項圈,扔下屍體逃進雪山,抵達了教堂。
「──」
奴隸,一聽到這個單字,阿多蒙薩的肩膀一震。並非憤怒,而是對疼痛和恐懼的本能防衛反應。
纔剛開始講起自己的想法,歐米茄就妨礙阿多蒙薩的坦白。這次連柯蕾特也生氣了,惡狠狠地瞪着旅伴「魔女」。
「然後,妳爲此感到驕傲喔,帕蜜拉。」
「在街道被發現的屍體,恐怕就是阿多蒙薩的飼主吧。如諸位所見,生活在惡劣環境的他進行反擊,搶到了卸下頸圈的機會。」
「歐米茄醬!」
出聲叫喚在這之前一直提心吊膽看着大家討論的阿多蒙薩。他驚訝圓睜眼珠,四隻手全部都指向自己。
「說不被承認只是場面話罷了。實際上是存在的,阿多蒙薩就是。他雖然用長袍遮住全身,但那並非多手族的民族服裝。」
「喂、喂,這是怎麼回事?妳說阿多蒙薩是犯人?」
「──」
波多索愕然低語,歐米茄淡淡回答。聽到後,原本縮起身子的阿多蒙薩抬起被淚水和鼻水污染的臉龐。
「很簡單。──快被殺死,所以反擊這件事。」
「不、不是……」
當然,沒必要連那種事都詳細解釋給麥可維娜聽,但──
「這就是案件的真相吧。阿多蒙薩沒有惡意。畢竟,他是多手族。有心的話他是可以殺死我們所有人的,但他沒這麼做。」
「波多索親眼看過的第七名被害者,是被你殺死的。犯人就是你。──我是這麼想的,你的回應是?」
「對他來說,匕首是旅行藝人的商業用品。事出突然到他根本沒有想到要使用。因此,飼主是被打死的。」
「所以,屍體纔會被全身砸爛……」
阿多蒙薩聲音發抖想要喊不對,但柯蕾特聲音更大還打斷他。
「衛兵先生?那樣子未免……」
「你或許是殺了人。所有的行爲,白銀的祝福都看在眼裏。若會降罰,那就降吧。──我認爲,您並沒有任何理由該被傷害。」
「恨意就是有這麼強烈吧。」
在暴風雪中,殺人犯要強行下山的可能性很低。奠基於此,從發生的事情和陳列的事實逆推回去,重新構建整起事件的經過──某種可能性就浮現。
柯蕾特圓溜溜的眼珠,緊盯着沉默不語的青黑色大塊頭。
「住、住口……」
「非得在場不可的存在?那是……」
「意思是,地下室的老人家,跟這邊的衛兵先生所說的連續殺人案……還有小姐妳認爲多手族是犯人的案件,是不相關的三起案件囉?」
「嗚,把、把我……」
「阿多蒙薩先生……?」
本來想跟波多索辯論的麥可維娜被諾愛爾打斷。她讓麥可維娜放下手中的撥火棒,臉轉向阿多蒙薩。
「嗯,沒錯。一定就如歐米茄醬所說,阿多蒙薩先生害死了某個人……但是,不是因爲恨那個人!對吧?」
原本是爲了約束犯下戰爭罪或罪行天理難容的人而製造的「服從頸圈」,但大多都被人濫用在踐踏他人尊嚴。
就在大家注意阿多蒙薩的傷疤時,只有一人採取了其他行動:託雷洛可從阿多蒙薩的包包裏發現了金屬製項圈──「服從頸圈」。
「對,問你喔。你是個很體貼人的年輕人。因此,若是你能爽快地回答,我會很高興的。」
但是,被指名的阿多蒙薩沉默,讓歐米茄確信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另一方面無法肯定的波多索和麥可維娜則是輪流看歐米茄和阿多蒙薩。
「嗚、啊、啊啊、啊啊啊……!」
「這、這樣說的話,殺死科亞特爾老爺爺的,也是阿多蒙薩!? 」
「──爲了保護自己所以殺了對方。嗯,是這樣吧。」
「剛剛,阿多蒙薩先生正準備說出自己的心情。然而妳卻……」
面對柯蕾特的眼神,阿多蒙薩像是疼痛般背過臉。最糟的情況下,他可能會因爲惱羞成怒而暴走,但看來阿多蒙薩並不希望出現更多流血。
「──」
「……有了。她提到的頸圈,就是這個吧?」
柯蕾特真摯地傾訴。在她的懷抱下,阿多蒙薩的喉嚨幾度發出聲響再嚥下口水,最後,平靜地張開嘴脣。
身爲奴隸,也被當作三流的旅行藝人使喚的阿多蒙薩,拿手技藝就是丟飛刀。
阿多蒙薩的飼主平常就不給他好臉色,持續虐待他。而後來在某次,那樣的行徑變本加厲,阿多蒙薩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性命受到了威脅。
聽完對話,波多索邊抓頭邊嘟囔,託雷洛可聽了挑眉問。察覺到大家在看自己,波多所嘆氣道:
包含扔出的飛刀,被磨得乾淨美麗,與血肉味道無緣。
即便如此,這樣的態度反而充分地爲歐米茄的推測掛保證。
「如果說是被虐待而自衛反抗……那麼,也可以酌情處理吧。」
在周圍的人慌張誤事之前,歐米茄這樣說,預防阿多蒙薩被蒙冤。但波多索他們對這番解釋還是不能理解。
「不要講那麼恐怖的事好嗎!? 要是他失控暴走了怎麼辦!? 」
阿多蒙薩穿長袍的理由,相當簡單明快。
像是被柯蕾特的這句話給打動,阿多蒙薩發出哽咽最後痛哭。年幼女童安慰着嚎啕大哭的大個子,簡直就像童話故事的一幕。
「沒辦法吧。就狀況來看,過分的是阿多蒙薩的飼主……我不想那樣子說。錯的是那個一直帶着他到處跑的傢伙。可以的話,我也想揍他個一拳啊。」
事實上,若阿多蒙薩盛怒之下而施暴的話,有可能阻止他的包含歐米茄在內共三人。其中一人是柯蕾特,這不是胡謅也不是開玩笑。
「柯蕾特小姐?就算您說不對……阿多蒙薩先生的行爲,已經如歐米茄小姐剛剛的推理解釋清楚了……」
「匕首……啊,扔的飛刀。」
「嗚,我、我是……」
按住嘴巴的帕蜜拉,道出直率的感想。
「他的大包包叫人在意呢。一開始還以爲是整個旅行藝人團的行李都讓他拿,但是卻沒看到非得在場不可的存在。」
那是以懲罰之名,對戴上項圈的對象施加強烈電擊的「流星」。
「嗚、啊……問、問我?」
歐米茄生前就很討厭的行徑,到了現代仍持續不輟。
「可、可是,他殺了人耶!? 怎麼可以……」
「……小姐妳剛剛就在講的突然,是指什麼事?」
「──不對!對,妳錯了!妳搞錯囉,歐米茄醬!」
在教堂嶄露那身技藝時,由於麥可維娜大吵大鬧所以無暇稱讚,但歐米茄可沒忘記那份好不容易讓她見識到充滿活力的感動。
「連續殺人案、街道殺人案和教堂殺人案……這些全部……是個別案件?」
「到時候,就讓跟阿多蒙薩心意相通的柯蕾特想辦法處理。」
歐米茄豎起食指解釋,聽到內容阿多蒙薩就嘴脣發抖出聲制止,但是那樣的阻止太微弱,歐米茄充耳不聞,闡明殘酷的事實。
「所以說出來吧?沒事的,我們都會好好聽阿多蒙薩先生說話的。」
「嗚、啊……」
但是──
「沒事的,阿多蒙薩先生。這裏,沒有人會傷害你的。要是有那種人,我會一起對他發怒的。」
阿多蒙薩的身體有無數傷疤,都是撕裂傷或毆打挫傷的痕跡。脖子上也有白色扭曲的燒傷疤痕,也有還沒完全治癒的傷口。──就如歐米茄所推測,是長年受到殘酷暴力的證據。
麥可維娜對於說明中多餘的部分感到在意,歐米茄無視她,着眼在從波多索那兒聽來的連續殺人魔的犯行,以及最近兩起被害案的不同點。
微笑着把話說明的諾愛爾,讓阿多蒙薩瞠目結舌。接着驚訝到僵固的臉頰,被柯蕾特的手輕輕溫柔撫摸。
「……妳真的是不會反省的傢伙耶。」
「怎麼這樣。這應該是我被稱讚終於懂人心的場合纔對……」
歐米茄和帕蜜拉的對話,成了整個話題的收尾。
9
──就這樣事件就此落幕……要是事情能這麼簡單就好了。
「那邊的阿多蒙薩先生的事算是了結了……結果,教堂的老人家那起案件怎麼說?該不會,也是阿多蒙薩先生做的吧?」
「不,不是我……」
阿多蒙薩搖頭,託雷洛可回:「我想也是。」
關於阿多蒙薩犯下的罪,跟波多索一起下山後交給他解決就行了。因爲留有酌情處理的餘地,因此應該不會被當成大惡棍吧。
只不過,這樣也只是解決了在街道上被發現的第七名受害者的案件而已。
在教堂的案件,和擾亂治安的連續殺人案仍未解決。
「乾脆連殺害主教和連環殺人案也由波多索你擅自承諾不追究罪責的話,犯人會不會也像阿多蒙薩那樣自己站出來呢?」
「我要是有那種權限纔怪了啦!」
「就算有也不行吧……照歐米茄說的,連續殺人案和殺害主教是不同案件吧?既然如此,必須解決的就只有殺害主教的案子?」
「嗯,說起來我們其實沒必要解決這起案子呢。只要繼續互相監視,一起下山後接受調查審訊就行了。」
只不過,等到暴風雪停歇就必須接受調查,到時對犯人不利。因此犯人很有可能在事情演變成那樣之前先動手封口,這可以說是最必須擔憂的狀況。
因爲不想被犯人察覺從而警戒,所以才刻意沒說出口罷了。
「對了,這個教堂有貴重物品嗎?」
「怎麼又突然問奇怪的問題……是又有什麼意圖嗎?」
「嗯,獨居老人被攻擊,最單純的動機就是搶劫了吧?先前有聽到,主教爲了振興遭遇雪崩的城鎮,所以投入了個人的私有財產不是嗎。」
「……再怎麼說,我也不會知道科亞特爾主教的財富狀況啦。」
「這段期間我就……在這裏。」
事實上,這是沒有理由不去測試的提案。犯人即使暴怒想要施暴,這邊也有阿多蒙薩這個體能強大的怪物──
「──!」
腦袋運轉快速的託雷洛可,聽了歐米茄的話後挑眉說:「嘿?」
「主教迎接我進入教堂,向我坦承了罪行。還說要報應的話就報應在他一個人身上就好。那麼自私的話,我不認同。」
爲了不讓長吁短嘆的麥可維娜妨礙,歐米茄決定速戰速決。
她連袋拿走所有魔石,隨即離開地下室塞進自己行囊。接着確認教堂外頭的狀況和暴風雪的勢頭便逃到建築物外面。寒風刺骨,白雪像要戳穿肌膚,但是跟暴風雪剛颳起之時相比,勢頭已經明顯減弱。
話雖如此,歐米茄的意見頗具說服力,她似乎無法反駁,也沒有反對。
吐着白色霧氣飆罵,卻突然被語氣平穩的聲音給蓋過。
輕聲呻吟後,在歐米茄前面的帕蜜拉跪在地上。歐米茄立刻伸手想去扶她的身體,但因爲雙腿無力所以沒能撐住她。
用布擦去手上沾到的血,歐米茄站起來。接着注意到周圍要求說明的視線,於是吐了一口氣,說:
用腳挪開倒在地上的歐米茄,麥可維娜蹲下來。然後搬開顏色略有不同的地板,就看到底下的祕密金庫。
麥可維娜想要尖叫的喉嚨痙攣,發不出有意義的話語。接着鐵拳砸下。──接着,一道光芒劃過。
「要懺悔還是解釋,請到我的家人和鄰居那邊說。獻上白銀的祝福。」
「我不要。我的目的,就只有主教和麥可維娜小姐的命。」
「鑰、鑰匙?爲什麼妳可以說得那麼具體?」
在這威力下,皮手套沒有破裂也無污損。──看到那個,麥可維娜也本能理解到科亞特爾主教的頭部是被什麼粉碎的。
受到意外至極的評價,歐米茄辯解道「並非因爲好奇心」,隨後便前往地下室了。因爲不能讓歐米茄獨自一人,結果大家還是跟了上去。
要在晚上爬下雪山其實是風險很高的賭博,但是留在教堂的話肯定會被殺掉。因此麥可維娜寄望幸存可能性偏高的這條路,拚命地踏雪前行。
──雷亞諾特,是聖王國裏曾經存在、但現已不存在的村莊名字。
一步一步逼近的諾愛爾讓麥可維娜哀號。就算想要逃跑,被揍的身體使不上力。雙手只是徒然撥雪而已。
「有事想確認……不會吧,死掉的人什麼都不會說的,妳到底想做多過分的事啊……!」
「沒錯,這樣不好。而且,做出這種不好事情的人,就是犯人。」
「會怕的話,妳留在上面不就好了?」
既然科亞特爾主教就算拿錢振興城鎮也不會妨礙到自己生活的話,那財務狀況應該是不錯的。只不過,那筆財產在哪裏就不得而知了。
「是通過教會寄到我手中的信。寄件人是科亞特爾主教──『冰之盜賊團』的成員之一,說想要坦白自己犯下的罪過。」
「──那句話,讓我深感興趣喔。」
「哎呀,既然會被藏起來,認爲是在地下室也算是合情合理的推論吧。」
「哦~是我的猜測,科亞特爾主教應該隨身攜帶的……鑰匙或什麼東西吧?那東西似乎被搶走了。犯人有可能就是衝着那個來的。」
「這樣一來,至少可以到山麓……總比留在這裏被殺掉要好……!」
「我有事想確認,可以檢查地下室的屍體嗎?」
「妳,是妳的錯,半魔……!誰叫妳要注意到多餘的事……!」
地下室裏充滿了──通稱「睡眠花」的花粉四散飛舞,麥可維娜用布遮住口鼻,目送着所有人陷入昏迷。
說完,「魔女」指着復仇聖女,見證最後的場面。
喊到破音求饒的麥可維娜動作停止。她的樣子,諾愛爾如冰點以下的藍色雙眼緊盯着看。
「──?」
沒打算唬弄他的歐米茄,視線瞥向走廊──不,是位在走廊的地下室。
「大奶子……!是妳、是妳把科亞特爾老爺爺給……?」
女孩們倒在一塊,沒有人出手相救。並非大家都這麼薄情寡義,而是每個人都沒有那個功夫。因爲其他人也一起倒地。
變成帕蜜拉的墊背,歐米茄感受到一陣陣的怨恨。一聽就知道是誰的聲音,但舌頭沒法活動,歐米茄緩緩閉上雙眼。
「很久以前,被『冰之盜賊團』給消滅的村莊。你們爲了挖出埋在冰中的財寶,所以引發了雪崩導致滅村。」
「妳、應該、還在睡……」
──虛脫無力的原因,來自於鑽入鼻腔的微甜香氣。
再怎樣的聖人,也不會佈施到讓自己的生活變得困苦。
「有知道些什麼事嗎?」
「主教的脖子呀。被雪地曬傷的皮膚上,留下了脖子上有掛着某樣東西的痕跡。既然教堂的地下室有隱藏房間,那我推測主教可能以某種形式擁有財產,而應該寸步不離、貼身帶着走的東西,不在這具被拷問過的屍體上。」
「歐米茄醬?在找什麼東西?一直摸別人的身體不好喔。」
10
說完,諾愛爾把手伸進自己的法衣內,取出一封信。她把信貼在自己嘴脣上。
「等、等一下……等一下,我、我,不是……!」
「死人不能用嘴說話,但相反的,卻能夠比生前還滔滔雄辯。例如這具屍體,曾被拷問過。」
「那、那個老爺爺真的是……多事,因爲那樣被殺掉,活該啦……噫!」
她拉緊套在手上的黑色皮革手套,在胸前握拳敲擊。明明看起來是皮製品,不知爲何卻發出尖銳的堅硬聲響。
諾愛爾邊說邊一拳擊飛腳下的雪,還開了一個大洞。
「咳、呼。」發出哀號,側腹被撞的麥可維娜在雪地上翻滾。疼痛與驚嚇讓視野閃爍,聽起來格外吵人的心跳助長了混亂。
「──說不定,這還真不只是笑話也說不定呢。」
「帕蜜拉,妳平常到底是怎麼看我的啊?」
那是──
「所所、所以?你想在這種煎熬的地方確認什麼啦?」
「這全都怪科亞特爾老爺爺做了蠢事……!」
驚愕到倒吸一口氣,正要回頭的麥可維娜身體被撞擊力道給穿透。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被割下的頭部,但手指和口腔內受創的狀況嚴重。犯人似乎有想要問出的事情。還有……呼嗯,沒有呢。」
將小袋子全部收走之後,算是收穫滿滿。
「嗚、啊……?」
即便如此,能夠不使用纔是最好的。
「那麼,歐米茄小姐是這麼想的囉。──折磨死主教的罪人,現在持有原本主教纔有的鑰匙。」
「這是聖具的一種。注入瑪那,使之變硬。用這個──」
「爲什麼、妳會知道……難道說,妳是雷亞諾特的……」
踩着雪,坦然回應的聲音,讓呼吸斷斷續續的麥可維娜咬緊牙根,說:
歐米茄毫不猶豫地檢查屍體,其他人則是退避三舍。不理睬他們的視線,伸手檢查科亞特爾主教懷中的歐米茄皺眉。
「爲什麼老是拿魔女來說事啊,妳這傢伙……」
「大家都跟着妳走,反而換我一個人被留下的話那多可怕啊!不然我哪會跑來有屍體的地方!」
「慢、慢着慢着慢着!錢、錢嗎?妳的目的是錢吧?既然如此!全部給妳!老爺爺的魔石!有這個就能變有錢人!所以……」
彈響手指的託雷洛可,做出跟歐米茄一樣的結論。其他人比較慢,但最後也都有跟上。
「──不好意思,能不能請妳先等一下,別讓第二個死人出現呢,諾愛爾?」
「我是倖存者。家人、鄰居、朋友全部亡故,於是我遁入古斯提克聖教之門。──或許是我的祈禱生效了。」
「──雷亞諾特。」
小聲倒抽一口氣後,麥可維娜就翻找口袋取出一支鑰匙。用這把鑰匙打開金庫,裏面有好幾個小袋子──裏頭是高純度的上等魔石。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什麼、是什麼、到底怎麼了?
「拷問!? 科亞特爾主教!? 」
想到這邊時,歐米茄突然覺得腦袋沉重。
聽到她這聲低語,柯蕾特呼喚。
「每樣都是臆測罷了。不過,比起盲目互相猜疑,這樣做不是更有建設性嗎?懷疑他人總該有根據,這不正是狩獵魔女的方式嗎?」
「該不會是有什麼金庫或是祕密財產之類的吧?雖說那聽起來倒是滿夢幻的啦~」
面對歐米茄聳着肩的揶揄,帕蜜拉露出無奈厭煩的表情。
「……那種稱呼,我應該有說希望您改掉纔對。」
垂下眉梢,眼神像在看講不聽小孩的,是身穿法衣的女子諾愛爾。
爲了以防萬一,才準備了幕斯克林的花粉。只要吸入的話,幾秒內就會陷入沉眠,這花粉是麥可維娜的底牌,在這種狀況下解救了她的性命與目的。花粉造成的睡眠沒法持續很久,但短短的幾分鐘可說價值千金。
「很遺憾,我們並未獲得所謂的『祝福』,但只有在被認可擁有與神殿騎士同等能力的前提下,才能自稱爲巡迴聖教師。藥物和毒藥對我們是無效的。」
嵌在牆壁裏的拉格麥特礦石,是隻要敲打就會發出白光的石頭。隨着時間流逝,光芒會越來越弱,歐米茄讓礦石再度發光,好確認被白布蓋着的屍體狀況。
「爲、爲什麼要殺我!? 」
「原來如此。因爲是主教的財產,所以纔會猜是金庫之類的鑰匙。」
幸好,自己不是第一次在雪夜中逃跑。更嚴苛的狀況自己也曾成功逃跑過。之所以帶着「睡眠花」走,就是爲了預防發生這種事態。
「總而言之,得趕緊帶着這些逃跑……!」
身體越來越重,一切事物都變得令人厭煩,意識逐漸墜入那白茫茫的世界中。
舉起的拳頭被光芒彈開,這股衝擊讓諾愛爾轉頭。麥可維娜也傻傻地跟她看向同個方向,結果看到有小小的身影站在暴風雪中。
雖然沒特別有感覺,但似乎是熬過大雪來到這邊的旅途疲勞一口氣噴發──不是。這是刻意引起的異狀。
連見多識廣的波多索,也沒法掌握其他人的儲蓄金額。摘下他博學多聞的寶座,歐米茄重新環視起教堂內部的裝潢。
「──」
11
茫茫大雪中,癱軟的麥可維娜,以及準備處刑的諾愛爾。
面朝她們兩人,歐米茄聳肩道:
「唉呀呀,不惜挑釁誘出偷走鑰匙的人,但沒想到還有睡眠花這招。」
「……歐米茄小姐也裝睡?」
「不,我比較慢發現,所以有稍微睡了一下。真危險,差點就錯過了高潮場面……不過我的夢裏有同居人。」
這樣回答的歐米茄,用手指觸碰自己掛在脖子上的藍色結晶。淡淡閃耀的光彩,像在激勵鞭策不小心睡着的自己,歐米茄忍不住微笑。
事實上,只要晚個一分鐘醒來,麥可維娜就會變成屍體了。自己並不是對麥可維娜有感情,但還是想避免她被殺害。
對於被殺的麥可維娜不用說,對殺人的諾愛爾來說也是悲劇。
「諾愛爾,妳殺了科亞特爾主教,也想殺了她的理由我都知道了。大致來說,你是十二年前的受害者吧。科亞特爾主教既是『冰之盜賊團』的一員,又被人稱爲『雪崩聖者』。妳是他的惡行和懺悔善行下的犧牲者。」
「妳聽到我跟麥可維娜小姐的談話了嗎?」
「只要連結前後關係,不用聽也知道喔。順便說一句,讓我告訴妳我知道的事──我不建議殺麥可維娜。她不是你復仇的對象。」
「您在說什麼……她可是知道主教的鑰匙和金庫所在處的人喔。」
「所以,可以想做她也是『冰之盜賊團』的成員。但是,這種想法缺乏冷靜。若是十二年前,那再怎麼樣,她當時都太年輕了。」
若麥可維娜從年幼時起就是盜賊團的一員,就勉強還說得通,但還能提出比這更具說服力的推論。
「她從以前就進出教堂,這點很明顯吧。偶然發現地下室,實在是太過巧合,用來蓋屍體的布放在哪她也都知道。嗯,她就是在蓋布的時候從主教的脖子上偷了鑰匙,我是這麼懷疑就是了。」
「就、就一時衝動而已……!妳這個半魔!都妳害的!」
「是呢。都怪我說鑰匙的持有者就是犯人這種話,妳纔會被當成犯人,只好在被逮捕之前先逃跑。但是,說衝動是騙人的吧?妳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偷走主教的財產,所以纔去教堂的。」
「嗚呃。」原本還想砌詞爲自己開脫的麥可維娜,被歐米茄說中了心聲。看到對方在暴風雪中仍在冒冷汗,歐米茄呼喚。
「諾愛爾,麥可維娜是敲詐犯。吟遊詩人是她僞造的身分。聽過她的演奏技術和歌聲就明白了吧。她知道『雪崩聖者』是『冰之盜賊團』的相關人士,於是想要去勒索主教。大概早就去過幾次,所以鑰匙和金庫也是在那時知道的吧。」
「對、對啦,全部說對了……!我對老爺爺說不想要我說出來的話就……可是,老爺爺突然改變心意,說什麼想要在餘生中坦白一切,財產也想要處分掉……」
「不過,要這樣放他走也太不負責任了。既然他沒處可去,就讓他住在我們鎮上吧。正好我也需要一個助手。」
「不過,還真有趣呢。連續殺人魔的存在,竟然帶給犯罪者重生的機會。不覺得是很不可思議的機緣巧合嗎?」
「我對你改觀囉,波多索。再來就是對女性多一點體貼,這樣要結婚也不是做夢囉。」
「唉呀呀,在妳睡着的期間事情全部收拾完畢,所以纔不開心嗎,帕蜜拉。」
「這個嘛,總結來說……過去犯下罪過的可憐聖者,被因他的罪而誕生的復仇者所殺。剛好衛兵、奴隸、敲詐犯跟『魔女』她們都在場。……啊啊,唯獨託雷洛可是完全的變數。他也真是運氣不好。」
「醒來以後教堂變得一團亂,有兩個人下落不明……最後那個敲詐犯竟然自己主動投案了,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剝下這張臉,接着追上跑到外面去的少女就行了。要是戴上蘊含深不見底的知性臉孔,自己會多麼受到他人尊敬呢。
「因爲是一個不知怎麼莫名吸引人的女孩子啊。」
沒錯,她如同「野獸」般,兇猛地低吼了起來。
跟一同在教堂度過大雪夜晚的三人道別,再度回到三人旅行的歐米茄一行人──走在跟波多索他們相反的雪徑上,帕蜜拉這樣問歐米茄。
「──啊。」
就這樣,波多索、阿多蒙薩,以及被綁的麥可維娜,就在這邊跟三人告別。
對於波多索如此通情達理的回答,歐米茄只能大感佩服。
那是一股難以置信的強烈衝擊。比痛楚更先感受到的是驚愕,男子動彈不得。答案緩緩地站了起來。
試圖將無法理解的事物硬套進自己理解範圍內的想法,實在是卑劣淺薄。
「只不過,我被朋友們講過。爲了我的年輕旅伴們,我採取了儘量不要出現死人的方針。而且,妳對我有過一次救命之恩。所以,殺害科亞特爾主教的事我就當作沒看到。但是──」
「所以說,小姐,一下就好,借用妳的臉囉。」
剝下臉最佳選擇應該是那些自己打從心底敬重的人。因爲剝下他們的臉戴上時,會有一種連那份值得敬重的特質也一併繼承過來、自己也變得高尚起來的錯覺。
歐米茄沒有說謊,她是真的不在乎。諾愛爾好像也恢復冷靜,認同自己對麥可維娜的疑心是錯的。
「諾愛爾,妳的復仇在殺死科亞特爾主教的時候就落幕了吧?拷問過了,主教也不肯吐出同伴的名字和住所。不會說話的人,不管被做什麼都不會說話了。」
12
手腳還是沉甸甸的,但是睡眠花花粉的影響正在減弱。多虧了睡着前折斷左手小指,之後就假裝睡着,觀察狀況。
「……妳要說的,只有這個?」
他提到的下落不明之人,分別是諾愛爾和託雷洛可。幸運的是,能將不見的兩人與昨晚的事件結合起來,成功編織出一個合理的掩護故事。

房間裏不見的全都是女性──吟遊詩人、聖職人員,還有氣質詭異的年幼少女,總共三人。前面兩人姑且不論,最後的少女錯過太可惜了。
「咦!? 」
「我的推理,就到此爲止。老實說,麥可維娜品格低劣是事實,假如妳說什麼都想殺她的話我也不會阻止。」
說道這邊歐米茄打住,諾愛爾臉頰生硬,睜大眼睛。
「那個瘦弱小哥是連續殺人魔,巡迴聖教師小姐狠揍他一頓,把他逮個正着……這樣子可以嗎?」
「──吼嚕嚕嚕嚕嚕嚕。」
準備好漂亮的收尾結論,波多索抓頭道。歐米茄聽了略微喫驚。
惹怒了透過「獸護輪」之力化爲野獸的柯蕾特,託雷洛可看來是遭到反擊了。
但是,假使那樣子諾愛爾會氣消,那也是她的選擇。
關於「獸護輪」的機制不能跟柯蕾特詳細說明,這是歐米茄跟帕蜜拉的約定。
本來歐米茄是要主動提議,而且還是波多索聽了會面有難色的提案。
那名看起來連蟲子都不忍殺的溫柔少女轉向男子──
「我、我……」
突然懷着這層感觸的歐米茄,身旁的柯蕾特注意到什麼而睜大眼睛。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歐米茄也發現了佇立在雪徑上的人影。
準備剝下少女臉皮的右手,手腕、手肘、肩膀爆裂,整隻手被破壞。
但時間點不好,科亞特爾主教已經找了諾愛爾來到教堂坦承自己的罪行,並且被她親手擊碎頭顱。
另外,擊退託雷洛可的大功臣柯蕾特,完全相信歐米茄瞎扯的話,爲不能向救命恩人諾愛爾道謝感到懊悔。
到底是誰用自己的名號在外招搖撞騙,實在很想知道。
「不過不過,沒能跟諾愛爾小姐道別真的很遺憾呢。多虧了諾愛爾小姐,我們才平安無事的……」
「先跟妳講清楚,昨晚看到的事……」
13
「沒想到,有兩件跟我無關的殺人案……還差點都栽贓到我頭上,羣衆無論在哪個時代,總是憑着自私的成見在過活呢。」
「要是妳再製造出第二個死者的話我就不會放過。假如打爛麥可維娜的腦袋,就能滿足妳空虛的復仇欲的話,那第三名犧牲者會是妳。──我尊重妳的選擇。」
本來他是歐米茄應該處理的對象,但柯蕾特替自己省下麻煩幫了大忙。他殺害的對象一定更多,只是沒有被發現而已。
失去了窮究的機會,或許可以偷偷地說聲可惜。
「再見了,阿多蒙薩先生。我們一定……沒錯,一定還會在其他地方再見面的。到時候,還要再讓我欣賞你那厲害的飛刀表演喔。」
因爲觀察長期配戴「獸護輪」的人會有什麼變化,這也是自己想知道的未知果實。
在嚴厲拷問的最後被殺死的科亞特爾主教,直到最後都沒有出賣同夥。失去線索的焦慮,讓諾愛爾輕易地就把麥可維娜錯認爲仇人。
一臉絕望驚呼的麥可維娜,眼巴巴地望着歐米茄。
「我、我不會說的!絕對不會!真的夠了,我以後要當個小市民!我、我會認真練習唱歌和彈流麗麗的……!」
即便如此,她的眼中透漏自己沒有捨棄復仇的願望。歐米茄便告知:
「那麼,你要放掉阿多蒙薩囉?」
與生具來的天性其不會改變。身爲魔女,想要肯定這點。
說完,「強欲魔女」在雪中冷酷嗤笑。
只不過──
走向目標少女,性格強勢的少女像要保護她似地把她抱在懷中,這美好的關係讓胸口感動。要是想要保護對象的臉在自己懷中被剝下來的話,這位少女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就在這時。
「好喔。正義得到伸張,可以正大光明下雪山了。愉快的輕罪犯是留給波多索的伴手禮。對了,阿多蒙薩要怎麼樣?」
臉色鐵青的麥可維娜,昨晚和現在都撿回了一條命。
用力揮手,體驗離別的柯蕾特滿面笑容。
「所以,我得趕快找到下一張臉纔行……」
「吵死了!給我小心一點地去旅行吧,妳們這些小妮子!」
──在人數減少的教堂地下室裏,男子緩緩撐起身子。
柯蕾特似乎也有相同疑問,在純真可愛的注視下歐米茄閉上一隻眼睛。
「──!」
「那就好。──頭一次做出正確選擇呢。」
一旦打破,柯蕾特雙親死亡的真相、「獸護輪」發動中的解釋,都會帶給柯蕾特精神上相當大的傷害。屆時,她有可能會卸下「獸護輪」,而歐米茄想避免這點。
「──啊。」
他似乎就是殺了六個人的連續殺人魔,但卻沒發現他的屍體。只要看到地下室和教堂的慘狀以及出血狀況,就算他逃進雪山裏也沒救了吧。
「──所以說,到底發生了什麼,然後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啊?」
暴風雪夜晚結束,早晨到來。在教堂度過一晚的人們,算是幸運挺過那嚴苛的狀況。
這無疑是理想的解決方案,柯蕾特對他的判斷肯定也會非常高興。
「好了,妳怎麼做?不管選哪一個,都能滿足我的好奇心。」
硬是扳回折斷的小指,然後戴上特製手套。是手指內側腹有宛如剃刀刀片的手套,用這個抓住對方的臉,就能像削果皮一樣把臉剝下來。
「──」
不過,現在戴着的這張臉是假的。那是模仿了一位曾想剝卻未能成功、錯過了的對象──一位在旅途中與我錯身而過的行商人,他人緣好卻警戒心強,是令人口水直流的獵物。
低着頭用力握拳的諾愛爾,沒有否定歐米茄的話。
然而,在這個沒能剝下「雪崩聖者」之臉的地下室裏,剩下的臉孔也都不怎麼樣。若真要說的話,唯一那位心地善良、純樸的少女,或許纔是這羣人當中,最值得尊敬、擁有高尚心靈的人吧。
「嗯啊,柯蕾特也是,要小心……我,會珍惜,得到的機會。」
「嗯!那樣最好!」
在朝陽照進來的禮拜堂內,皺起眉心的帕蜜拉不甘心地看過來。
在口沫橫飛的罵聲中,歐米茄她們跟要前往山對面的他們走不同路。分別之際,柯蕾特對與阿多蒙薩短暫卻親近的相處時光感到萬分不捨。
因爲她眼前的歐米茄模樣變了。──在雪中如幻影般,原本有着桃紅色頭髮的半妖精少女,轉變成完全不像的白髮「魔女」。
她那張愛說話的嘴簡直是一種病,不過既然她是拚了命要跟這種難纏的病對抗,那也只能祝她早日康復了──歐米茄也是這麼想的。畢竟如果治不好的話,恐怕會變得很麻煩。
這一點,那名少女的想法就很討喜。──殺人魔也有自己的基準。正是如此。自己也是很慎重、仔細挑選獵物的。
「……殺了八個人的殺人魔,受到聖意的處罰。關阿多蒙薩什麼事?」
望着亂成一片的教堂,口吐白氣的波多索嘆氣。
「查覺到配戴者有生命危險,奪取理性但給予龐大的戰鬥力。……嗯,是『獸護輪』本來的性能。其實應該要高興呢。」
帕蜜拉一臉厭煩。經常看到這表情,但這是她勞苦成性的象徵,因此可說是絕對不會變的個性。
「──咦?」
基於這個理由,麥可維娜纔會前往教堂,想要搶走財產。
「偏偏『魔女』也在,何止是不可思議了,根本是詭異的巧合吧。」
查覺到那道人影的身分,柯蕾特表情開朗地跑過去。
「諾愛爾小姐!啊啊,太好了,又見面了!我想好好謝謝妳!」
柯蕾特飛也似地衝刺,根本停不下來。一瞬間,知道事情一半的帕蜜拉看過來,但歐米茄搖頭。
假如諾愛爾有別的企圖,根本用不着這樣露臉。事實上,她用豐滿的胸部承接衝過來的柯蕾特,臉上還漾着微笑。
接着,她撫摸柯蕾特的頭,說:
「我從殺人魔手中解救了大家……是這樣子嗎?」
「──?嗯,對呀。在危險的時候救了我們,謝謝妳,諾愛爾小姐。」
說中了教堂事件的結局,柯蕾特覺得莫名其妙後點頭致謝。對這份感激垂下眉梢的諾愛爾,接着看向走過來的歐米茄和帕蜜拉。
「啊~嗚~」帕蜜拉好一陣子在煩惱要說什麼。
「對了,怎麼了?聽說妳有急着下山的理由。」
「是的,就是這樣……不過,那個理由剛好消失了。我正好陷入茫然,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理由消失?意思是工作沒了?」
「……嗯,是啊。連同活着的目的,一併消失了。」
諾愛爾語氣越說越輕。
她之所以成爲巡迴聖教師,動力源自於復仇。但是在殺了科亞特爾主教,又沒能從他口中逼問出其他仇人名字的時候,原動力就潰散了。
之後剩下的,就只有僅剩軀殼的諾愛爾•圖艾莉可這名女性而已。
面對這樣的她,柯蕾特在胸前拍着手。
「這樣啊!可以的話,諾愛爾小姐要不要也跟我們一起走呢?諾愛爾小姐似乎很習慣旅行,一定可以幫上我們的。」
「……我也一起?」
「慢着!柯蕾特!怎麼擅自作主……」
「吶,歐米茄醬怎麼想?不覺得一定會很快樂嗎?」
──看來,旅途的夥伴似乎又要增加了。這麼想的歐米茄朝着晴朗無雲的蔚藍天空,大大地吐出一口雪白的氣息。
聽了柯蕾特的提案,帕蜜拉思忖覺得有道理。
「這個……好像不錯。」
「──照妳們喜歡的去做。假如難以決定,不用立刻做出決定也行。可以等到離開這個又冷又難走的雪山,去到溫暖的地方後再做決定。」
柯蕾特沒有心機的話,歐米茄聳肩以對。那動作也因爲刺骨的寒氣和腳下襲來的冷意而顯得僵硬,像個人偶般生硬呆板。
然後,凝視着少女們的諾愛爾脣邊,也浮現出如同雪融般的微笑。
看到她這樣子,柯蕾特笑得聲音都輕快了起來,帕蜜拉則露出一抹苦笑。
不知爲何自己被拿來當說服人的素材,歐米茄有點意見,但看起來滿腹想法而驚愕不語的諾愛爾,反倒是最多感慨的人。
「有什麼不好,帕蜜拉。如果有諾愛爾小姐在的話,就算我們一時疏忽,歐米茄也許也能平安無事、不會受傷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