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獅子與劍聖/弗朗達斯搔動(事件篇)』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長月達平 · 5.7萬 字
1
爲了向「地龍之都」弗朗達斯三巨頭、統御黑社會的諸位大人物澄清自己的的嫌疑,菲魯特已經完成了向他們的拜訪問候,自認爲已經恢復了平穩的狀態。
當然,身爲王選候補者,她並不認爲自己能與麻煩事和棘手事徹底無緣。即便如此,她仍以爲接下來能有一段風平浪靜的時光。
接下來菲魯特即將深刻體會到那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希望。
「──你剛剛說什麼?」
哈克秋利的阿斯特雷亞宅邸,玄關大廳裏,菲魯特一臉嚴肅地拋出質問。質問的矛頭對準坐在地上、正在接受包紮的男子拉珍斯。
嘴角皮膚裂開,眼睛周圍都是瘀青的拉珍斯氣喘吁吁。芙拉姆和葛拉西絲雙胞胎正用冰袋和繃帶爲他處理傷勢,而他咬着牙,說:
「……對不起,是我們搞砸了。」
「搞砸了?纔不是搞砸了這麼簡單的事吧。怎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爲什麼……」
「菲魯特大人!」
悔恨交加的回答惹得菲魯特身體前傾逼問,萊因哈魯特便抓住她肩膀制止。肩膀的觸感和呼喚,讓菲魯特深深嘆氣道:「抱歉~」
現在不是氣到一頭熱的時候。必須冷靜迅速地做出判斷。
「拉珍斯,我重新跟你確認一次。──昨晚,弗朗達斯的花街發生火災,『華獄園』的建築物被燒燬。現場有目擊到縱火的犯人,而幫助犯人逃亡的是……」
「──是我跟漢巴利兩人。」
語氣平淡確認事實的萊因哈魯特開口詢問,拉珍斯沒有反駁,點頭這麼說。
其內容跟方纔菲魯特聽到的一樣。也就是說,今天一大早被叫醒,腦袋還沒清醒的菲魯特並沒有聽錯。
在黎明時分,全身是傷跑回宅邸的拉珍斯做出報告──不,應該說是關於在弗朗達斯發生之事態的噩耗報告。
「你們讓縱火的犯人逃跑了?爲什麼不抓住犯人呢?」
「與其說是我,不如說幫忙讓他逃走的是漢巴利那傢伙。他們好像認識,而且那時候我們並不知道對方是因爲縱火才被追捕的。是放他逃跑後,被追捕那傢伙的人給包圍,纔會這樣子。」
拉珍斯邊說邊轉過頭去,像在展示傷口般說明了自己被圍毆的經過。可以清楚看出他遭受了毫不留情的暴力,好不容易纔保住一命逃出來。
若要說有什麼問題,那就是逃回來的人只有拉珍斯這一點。
正是因爲期望透過與菲魯特他們的對話,能夠實現她的目的。
聲音與眼神毫不掩飾希望,託託朝着菲魯特和萊因哈魯特兩人如此告知。
「被燒掉的妓院裏,有花兒們和疼愛她們的客人。他們都是『黑銀幣』和『天秤』的相關人士……我們目前認爲,艾佐是隸屬於某個與三巨頭無關的其他勢力的人。」
「嘿!我也持相同意見。有人有其他意見嗎?」
被帶到跟上次一樣的貴賓室,但裏頭的氛圍卻跟之前天差地遠。
接下來,衆人便動作迅速地開始行動──
當提及這個直指核心的名字時,託託微微顫動着她那長長的睫毛,緊抿雙脣。
「「──」」
總而言之,如果要在這裏發表意見的話──
「……這話是什麼意思?」
「當然,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守護您。──我們一定會平息這場風波。」
接着──
對方是黑社會的人,這種人在報復危害自己人的傢伙時,下手可不講情面。因爲他們知道要是沒有流血與恐怖這定律,根本無法維持社會黑暗面的秩序。
蹲在低頭的拉珍斯旁邊的加斯頓,因爲這話而閉上嘴巴。
忙碌而緊張的氣氛,不只是這家妓院獨有,而是蔓延至整個花街,成爲難以忽視的存在。這個原因,菲魯特在來訪途中也確認了。
隨着託託繼續講述有關米默莎的事,令人無法釋懷的痛苦感也迅速地加深。
「這樣啊。那麼,接下來就只看你有沒有那份站起來行動的膽量了。」
「──她是被當作父母的債務抵押而賣來的女孩。是個很懂得付出、體貼人的孩子,所以也有喜歡她的客人,本來再過不久就要熬過年限,獲得自由了。」
「當然。我什麼都做,我什麼都會做的。」
「是漢巴利,那傢伙製造機會,讓我突圍逃出來。我一個人,扔下那傢伙逃回來的……!」
「學生……」
雖然沒有促膝長談過,但艾佐這號人物的氣質,實在難以和這等髮指行爲做連結。
老實說,此刻存在的,只是一徒勞的錯過罷了。
「就是這股氣勢。羅姆爺,『黑銀幣』那邊……」
「那種情況下,執行犯艾佐的嘴應該早就被封了吧。」
「管它借的還是欠的,都得等處理完再算清楚。如果知道自己一直被動挨打,挽回和反擊都得從現在開始,懂嗎?」
「──嗯。」
「──艾佐•卡多納。漢巴利放走的,是那位老師吧?」
「看起來很嚴重,但都有避開要害。」「擅長被揍。」
「所以說,懷疑的焦點還是我們囉。……雖然不能怪你們這麼想。」
「菲魯特,真是太感激了……!」
「都沒有的話那就走囉!拉珍斯和芙拉姆一起來。羅姆爺,你跟加斯頓和葛拉西絲在宅邸裏待機。因爲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
拉珍斯和加斯頓兩人朝菲魯特深深一鞠躬,然後這麼說。感謝的氣勢彷彿被他們當成救命恩人似的,菲魯特從鼻子噴氣,說:
「先說清楚,接下來你那雙手也會被好好利用的喔。總之,該從哪裏開始做起纔是正確的?」
託託壓低聲音說的話,讓萊因哈魯特眉心深深皺起。
「當然了。假如老師……若是艾佐是無辜的,應該就會留在現場幫忙滅火,之後跟大家解釋清楚。我沒有膚淺到不聽當事者的話就動手處置。但是,艾佐確實從現場逃跑了。」
在聽到拉珍斯的覺悟之後,菲魯特接着也從羅姆爺那裏取得了借用其名字的允許,然後便望向了萊因哈魯特的方向。
「對。因此,放火的人就是艾佐•卡多納。──燒死仰慕自己爲老師的學生,背過身逃跑的卑鄙小人。」
數棟並排的建築被連帶燒燬,焦黑殘破的妓院──甚至讓店內的妓女與客人喪命的放火事件,爲了追查犯人,「華獄園」正拚命行動着。
「我知道這是個愚蠢的提議。但無論如何,即使覺得沒用,也得先傳達我們最重要的要求吧。」
「最重要的要求……您似乎相當在意那位先生的安危呢。」
「你知道該怎麼做的,乖乖待在我身邊。」
「──失禮了。」
「芙拉姆,葛拉西絲,拉珍斯的傷是怎樣?」
在燒燬的妓院中喪命的妓女,其中之一就是米默莎。
手離開菲魯特的肩膀,萊因哈魯特發表自己的看法。聽到後,菲魯特露齒一笑,說:
「還沒什麼實際成績呢~現在說謝謝還太早了吧。」
拉珍斯聲音發抖,菲魯特腦中也閃過最糟糕的可能性。
「……她曾開心地跟我們說,艾佐教她們寫字和唸書。」
「……被『華獄園』的人給帶走了。失火的是花街,他們的地盤被人破壞,面子掛不住。所以……!」
2
「哎呀,是這樣嗎?真的會做出那樣的事嗎?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聽到動靜,宅邸的人全都聚到玄關大廳。現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菲魯特身上。
如果能把讓她成爲娼妓的那筆債務還清,米默莎原本是有別的出路的。她可以活用自己所學的讀寫與算數能力,展開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你的手要放在我肩膀上多久啦~已經不用擔心我亂來了吧~」
但是,原本這任務應該是託付給其他人。而沒有看到該名人物,菲魯特不得不認爲傳聞可能是真的。
兩人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菲魯特一邊使勁拍打這些小混混的肩膀,一邊瞪着皺眉的拉珍斯和加斯頓,挺起胸膛說:
她下定決心:如果想出場卻只能被排除在外,那就從內部突破包圍,攻破一切。
「託託小姐,妳也認爲是艾佐閣下放的火嗎?」
目送他們的背影,菲魯特突然察覺萊因哈魯特看着自己。還是一樣不討喜的眼神,但菲魯特露出虎牙,說:
「您那邊的人,協助擾亂我的花園的縱火犯逃跑。現在卻說要我放了他?本來以爲您會提出更好的提案呢。」
「漢巴利呢?」
兩人按着被拍的肩膀,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開始敏捷地行動起來。
突然這麼插嘴的是萊因哈魯特。他似乎也從剛剛的互動確認了同件事,但卻跟菲魯特一樣沒法繼續下去。
「我們不明白的是艾佐閣下行兇的理由。」
身處如此忙碌立場的託託,之所以直接應對菲魯特一行人,別無他因。
正當萊因哈特點頭應允時,菲魯特帶着他,踏上了深入事件漩渦的道路。
「如果是老朽出面的話,可能會因爲和多魯特洛的關係讓事情變得更復雜。上次的事後,我們都同意不再露面了。不過,如果只是爲了見面而借用老朽名字的話,應該還是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這纔是「華獄園」女主人託託的原本姿態吧。
「不管多笨,那傢伙是我決定要負責的笨蛋。這份責任我必須承擔。妳不是也抱着同樣的想法,所以纔會這麼拚命吧?」
在雙胞胎給出保證後,拉珍斯一瞬間對菲魯特過來的視線睜大了眼,但很快就擺出一副不服輸的表情說:
這樣下去,漢巴利的命運無疑會告終。
「那樣子會被懷疑是很正常的。就連我都會這麼想。」
這也難怪。菲魯特是這個陣營的領袖,身居必須掌舵的立場。
「少說那些安慰人的鬼話了!你也、你也是知道的吧,加斯頓……!」
聽到那名字,菲魯特腦中也浮現之前來「打招呼」時,有過簡短交談的妓女──米默莎那我見猶憐的模樣。
「別說了別說了,別老說這些鬱悶的話!」
懷着雙重意義的沉重鬱悶心情,菲魯特輕輕吐了口氣。
雖然一樣飄蕩着動搖人類理性的甘甜香氣,但是緊盯這裏的眼神卻沒有誘人的蠱惑,本來藏起來的狡猾如今若隱若現。
只不過──
「但即便如此,妳也知道的吧。這裏拋棄我們纔是明智的選擇。」
「首先是掌握情況……爲此,我認爲應該先去和『華獄園』接觸,確認漢巴利的安危。我們需要確保他的人身安全。」
爲了等待時機,菲魯特事先讓艾佐潛伏在花街裏,然後縱火,一次性給予三巨頭災難後再讓執行犯逃跑──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然而──
從這反應來看,這次的縱火犯──燒掉花街的妓院,牽連到漢巴利和拉珍斯的人物,就是那個小人族的魔法師。
「真的對艾佐的行爲,毫無頭緒嗎?」
「怎麼樣,菲魯特。這裏,是妳必須做出決定的場面。」
「我和拉珍斯跟漢巴利都是被妳撿到的。若是能派上用場倒還好,結果只會添亂,而且……」
雖然託託的反應充滿虛僞,但她顯然也在試探菲魯特的真正意圖。
畢竟,就連拉珍斯也作證,說就是漢巴利幫助艾佐逃跑的。真要追究的話,一開始艾佐會在花街工作的契機就是漢巴利介紹的。
「幫大忙了。至少得留個能問清楚情況的人才行。」
迅速完成人員配置後,菲魯特擬定的方針獲得全員認同。
「──米默莎,特別仰慕艾佐。」
昨天,沒有跟他們一塊去弗朗達斯的加斯頓,沒有牽扯到拉珍斯和漢巴利所遇到的事。也因爲這樣,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拉珍斯,不要太過自責。漢巴利他……」
但那條道路,卻正是被那個曾經爲她指引方向的艾佐,親手用火焰封死了──
低沉嚴肅的沙啞嗓音,是站在菲魯特背後、粗壯雙臂抱胸的羅姆爺發出的。
在坐在椅子上交疊雙足的託託面前,菲魯特這次沒坐沙發而是站着。貴賓室裏除了託託以外還有多名女性,從她們的氣場就能得知,她們是有能力戰鬥的。
面對投來的懷疑目光,菲魯特也坦率地承認,自己確實處於難以辯解的立場。
「雖然被懷疑很正常,但事實上,我們跟這次的事毫無瓜葛。弗朗達斯的問題,就該由弗朗達斯的人解決,不是嗎?」
「沒錯,是這樣喔。所以,爲了解決事件,我們也必須有所作爲。像是拷問被捕的相關人等,也是其中一件。」
「啐,繞來繞去真是沒完沒了啊。」
「其實也有不必繞圈子的方法喔。──就在這裏結束談話,之後只要靜觀其變便可。」
面對咂嘴的菲魯特,託託的聲音帶着昏暗妖豔感如此誘惑。
託託的這個提議極具魅力。那樣的話,菲魯特他們就不用費多餘的力氣,能夠平穩地置身事外。
只不過這個決定,必須要放棄漢巴利。
「很遺憾,那樣有違我的原則。」
「哎呀,我可是考慮到王選的立場,才做了讓步的喔?」
「那個讓步能給我留下什麼?欠妳人情?被我自己的騎士輕蔑?被我拋下的笨蛋的夥伴唾棄?變成我最重要的家人最討厭的卑鄙小人?然後還要連我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這些我一個都吞不下去啊。」
只要對這些瑕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菲魯特就會失去能夠堂堂正正立足的核心。
一旦菲魯特失去了那個「核心」,對於像託託這樣立場的人來說,她就會變得更好操控。不只是針對眼下局勢,這樣的提案放眼未來也極爲深謀遠慮,可說是非常老謀深算。
「漢巴利的主人是我。我沒打算拋棄那傢伙喔~提醒一下,旁邊的這傢伙的主人也是我。有什麼萬一的話,這傢伙會咬人的。」
「是的。只要是菲魯特大人吩咐,任何對手的咽喉我都會咬斷。」
「我本來是想說手指或耳朵的。咽喉啊,很可怕耶~你這傢伙。」
被挺起胸膛的菲魯特仰仗,滿懷幹勁的萊因哈魯特因爲被拆臺後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看着他們兩人的互動,託託做出手指滑過下顎這種婀娜的動作,然後眯起眼睛思慮半晌。
她似乎正在同時思索着各種念頭,並猶豫該優先考慮哪一個──
「揪出縱火犯人,對妳來說是最理想的結果吧。」
「──沒錯,毫無疑問。我認爲那正是這幾個月來事件的真正犯人。如此一來,不但能洗清對菲魯特大人的懷疑,關於我們所暫時保管的那位先生,也能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回覆。」
既然如此,菲魯特方面也沒有心思進行什麼耍心機或是耍花招的談判。
「抱歉囉~我這個人,不擅長客套來客套去的談判。」
「我覺得這說得挺有道理的。妳怎麼看?」
「那樣做,就等於跟讓任何人都會嚇到發抖的組織爲敵。必須要有這樣的覺悟,纔敢藏匿艾佐大人呢。」
3
海蓮恭敬地低着頭,卻毫不猶豫地切入了這邊的要害。
拉珍斯繞了個彎,卻還是肯定了菲魯特他們的想法。
「先說好,我們可不是來找碴的。這件事妳應該也聽說了吧?那個幫助逃跑的傢伙,最後被『華獄園』逮住的笨蛋。」
「反抗的原因是恩情還是感情,或者說也有可能是對三巨頭之一懷有怨恨。」
「我不明白爲什麼在這裏要把我扯進來說 ……」
無法看透對方情緒的變化。正因如此,菲魯特拍了拍自己的膝蓋,說道:
「用不着報上名字,妳就知道我是誰呢~」
「真的嗎!? 不只『華獄園』,其他三巨頭也都拚命在找卻找不到人耶~?」
「就由我們來收拾這場弗朗達斯的騷動囉。到時候,妳會用什麼樣的感謝方式來款待我,就讓我好好期待一下吧。」
「吵死了!說被發現的話會很糟糕,所以才讓我戴上這個的不就是妳嗎!」
────「黃金蟲」,在露格尼卡王國各個城市都有分部的放貸業者,連在弗朗達斯都受到三巨頭的庇護,笑裏藏刀地進行金錢放貸事務。
「從結論逆推回來的。逃跑的傢伙之所以抓不到,就是有人在窩藏。膽敢違抗三巨頭藏匿犯人的傢伙,沒有『黃金蟲』這種等級的實力根本辦不到。但就算是『黃金蟲』,一般來說也不會做這種蠢事。但即便如此還是動手的話……」
全身是傷回到宅邸的時候也是這樣,不過從這可以看出拉珍斯的判斷力很足。他不會在腦袋一頭熱的時候自己孤身闖入敵營,他不打算蠻幹,所以沒有貿然行事。
在微笑加深的海蓮面前,拉珍斯邊咂嘴邊往前進。他從萊因哈魯特的另一邊,走到陣營代表菲魯特的身旁。
「那麼,該怎麼做呢?讓少爺在大城市裏埋頭亂找?」
跟「華獄園」的對談結束後,菲魯特在花街外會合的男子──包着頭巾的拉珍斯粗魯地踹地面,控訴託託的要求多不合理。
「──不過啊,要是報酬夠分量,那可就另當別論了。」
儘管如此,菲魯特仍尚未獲得她最想聽到的答案。
「那麼……爲了某個行爲難以稱讚的部下,您竟要親自涉險嗎?」
「如果實在沒有辦法的話,那樣做也是無可奈何,但這真是個蠢到極點的作戰啊……」
就當菲魯特等人這樣準備應對時,海蓮把細長的手指輕放在自己嘴脣上,開口道:
「這可真是……這不是目前王國最關注的大人物嗎。沒想到居然親臨敝商會,真是蓬蓽生輝。」
這樣說的黑西裝女子,在事務所接待室迎接菲魯特他們。
「您說了很奇怪的話呢。若鄙人沒有聽錯,那名字應該是擾亂都市的兇惡犯人的吧。藏匿那種人物,敝商會……」
眼看怒火又快要再度爆發,拉珍斯強行忍了下來,抓着自己的頭髮一陣亂抓。
「……您很信任自己的部下呢。」
但是這話讓菲魯特也不得不狐疑。沒有與巨大邪惡爲敵的覺悟卻還敢付諸執行,理由又不是恩情、感情或怨恨的話──
「你說你有想法。那你覺得有誰可能帶着這樣的動機?」
兩人就像這樣肩負起菲魯特的安全感,海蓮則是輕聲吐氣。
「除了現實利益這個理由,我想不到其他了。但真有那種東西存在嗎?」
「不對,之前加斯頓追求的女人和她的小孩跑到哈克秋利,也被找到了。黑社會的手可沒那麼短,不可能讓人輕易逃掉。即便如此,縱火的小傢伙還能逃脫,是因爲……」
「菲魯特大人,這位是?」
「這不是已經回答過了嗎?聽說那位當事人是公然反抗了三巨頭。那樣的人物誰敢收留,敝商會怎麼可能會做出那種大逆不道之舉呢?」
被萊因哈魯特催促,玩弄着頭巾繩結的拉珍斯低語。聽到他的話,菲魯特等人都看着他。
「對吧?那麼──」
某種程度上,「黃金蟲」在都市似乎擁有足以與三巨頭比肩的影響力,作爲其證據,「黑銀幣」等人遭受的一連串襲擊事件中,也包含了針對「黃金蟲」的部分。
「──芙拉姆,享受是好事,但也不要鬆弛警戒。」
接待室的空氣正在變化,萊因哈魯特和芙拉姆卻表現得很平常,真是可靠。
「敝商會是『黃金蟲』,鄙人擔任弗朗達斯事業所代表,名叫海蓮。請問今天蒞臨是有什麼事呢,菲魯特大人?」
4
「是因爲要找的人已經跑到城市外了嗎?」
「我又不是在計較什麼得失的問題……啊啊,該死!」
「原來如此……這話題真是挺有趣的呢。」
找不到艾佐的理由,推測出的結論由萊因哈魯特說出口,拉珍斯彈響手指回「就是這樣」,這個結論,菲魯特和芙拉姆也能接受。但雖然接受,卻反而出現新的疑問。
「既然會行動,那就是有啊。不然那些該死的傢伙纔不會輕舉妄動呢。」
她笑着,然後說:
「對妳來說,這不過是跟找碴差不多的荒謬言論吧。」
可以要回漢巴利,還可以洗清嫌疑的最佳方法,由託託親口說出來後,菲魯特笑着露出虎牙。
「假設……假設敝商會真說出了您想要的答案,菲魯特大人打算怎麼做呢?這座『地龍之都』,原本就不在您的勢力範圍之內吧?」
對於拉珍斯那焦躁的心情與複雜的內心狀態,菲魯特也是能理解的。
「只能說是得到了非比尋常的報酬。確實是經過逆向推理得出的荒謬言論呢。」
「就是這樣啊。這就是最大的問題。雖然這樣講,但是比我們還了解這城市的傢伙,翻遍了整座城都還找不到。」
海蓮臉上貼着笑容讓人猜不透她內心所想,但總覺得那笑容帶着陰森,菲魯特直覺到她的待客模式似乎結束了。
「──有個很可怕的高利貸。叫做『黃金蟲』。」
「妳還真敢說啊。」
「欸,問題的答案……艾佐•卡多納的位置在?」
雖然態度很謙遜,但與託託相同,能清楚明白她是不能輕視的對象。
「──」
「妳自己都不否認那可能只是丟出來的替罪羊嘛。──但行啊,就這麼辦。」
深綠色頭髮綁成兩個圈圈,西裝配上領帶,連手套都是黑色的,包含微笑在內都是她的武器。菲魯特如此判斷。
身爲與黑社會有深厚關係的放貸業者,借貸之間夾雜着怨恨糾紛是可以想見的。而海蓮似乎也深諳應對這些情況的手段。
「做高利貸的,這種事很常見吧。雖說我覺得借了錢還怪罪對方也太沒道理了吧。」
正因如此,海蓮對於解決事件恐怕也懷有積極的意願。會如此熱情款待前來拜訪的菲魯特等人,也應被視爲對此有所期待的表現。
「因爲工作的關係,鄙人一向自認對世間的傳聞很敏銳。說到這個,聽說市內發生了一場大火。不曉得在菲魯特大人滯留的期間,有沒有造成不便呢?」
「我想避免那樣……拉珍斯,你有沒有察覺到什麼?這個城市你比較瞭解。」
包着頭巾的拉珍斯、年幼的芙拉姆,以及隨行的萊因哈魯特的真實身分也瞭然於心。
萊因哈魯特姑且不論,同樣在場的芙拉姆跟外表不同,功夫十分了得。就算菲魯特和拉珍斯組隊都贏不了她的地步。
眼下,他也明白菲魯特一行人所做的交涉,已經是能爭取到的極限了。
「可惡!說什麼是妳放跑的所以妳要自己抓回來?這不是荒唐嗎!」
「是啦,確實是挺嚇人的事。一般來說是不會幹的吧。」
「畢竟,漢巴利被抓的理由就是放跑艾佐,抓人的那邊又說不把艾佐帶回來那漢巴利就危險囉~」
「拉珍斯大人。請您冷靜。用這副模樣大鬧的話,太引人注目了。」
「我們陣營的軍師之一啦。我自己不擅長動腦,說實話,來妳這裏打探消息也是這傢伙的主意。」
那個對象是──
「少爺,不得了。這個茶,一杯的價值就抵宅邸一個月份的茶葉。」
別說這邊的狀況,她說不定已經掌握住菲魯特他們是爲了什麼而前來造訪。
「拉珍斯大人算是白捱了一頓揍,想生氣也是應該的呢。」
光是聽就讓人知道對方不是什麼好角色。拉珍斯也一副不想開口提起的樣子。
「──有人在藏着他吧。」
闡述自己的意見,對方的想法也偏向自己。那種稚嫩的談判手段,怎麼想都不可能讓海蓮上鉤──雖是如此,卻也成功引出了值得期待的回答。
「──妳這邊,是不是藏了一個叫做艾佐•卡多納的魔法師呀~?」
「……確實,聽說那位是侍奉某位尊貴之人的手下。原來是侍奉菲魯特大人您啊。那麼,對於先前的無端懷疑,在此致歉。敝商會也常招人怨恨,一不小心就……」
那始終不變的淡笑,比起面無表情還更難以讀出情緒。聲音也毫無起伏的海蓮,對於拉珍斯這番推論究竟是抱持什麼印象,實在無從判斷。
皺起俊眉,萊因哈魯特對芙拉姆的話感到意外。
在這樣讓人產生不祥預感的前言之後,拉珍斯才告訴了菲魯特等人。
「我可沒打算把這座城市變成自己的地盤。不管是誰藏了艾佐,我也沒打算去告發。──只是,我說過了吧。有個傻瓜正被抓着。」
「說得也是。──這的確是值得深思的意見。」
「確定不是在諷刺我嗎,可惡。──要說想法的話,不是沒有啦。」
「……嗯。不過,如果是我想到的那個人在藏着他的話,那理由無論是恩情、感情,還是對黑社會那些人的怨恨,我是覺得都不是。」
始終堅持否認涉入的海蓮,話到此處被一直沉默不語的男人插嘴打斷。插話之人是拉珍斯。海蓮仍然微笑着歪頭看向他,問道:
「正因爲如此,如果吵鬧反而適得其反,連少爺您也該懂吧。」
站在旁邊的芙拉姆,朝着惡言惡行的拉珍斯呼喚。
「對妳這被懷疑的一方來說,這種話可真讓人受不了吧。」
那一來一往的對話似乎讓人泄了氣,拉珍斯深深吐了一口氣,然後道了聲:「抱歉。」
單刀直入、不拐彎抹角的質問,讓露出微笑的海蓮沉默。
「是不是自己人,和能不能接受對方的話,沒那麼大關係啦。雖說自己人的話確實比較容易聽得進去,也比較容易相信──但妳覺得我是因爲偏袒才搞錯嗎?」
「──!」
海蓮眯起的眼睛不是瞥向菲魯特,而是看向站在旁邊的拉珍斯。微微哽住喉嚨,拉珍斯因對方的說詞而感到不甘。
回想起漢巴利平時的言行舉止,確實說得過去,他是陣營中的麻煩製造者與累贅,就連菲魯特也要苦思如何替他辯解。
「這種問題,我早就回答過了。現在我站在這裏,本身就是答案。」
在託託那邊,就已經表明了不會放棄漢巴利的立場。在這裏也不會有任何動搖。
隨着自己的斷言,菲魯特知道拉珍斯驚訝地將目光轉向自己的側臉。
「你該不會真的以爲我會拋下他吧。光是因爲他不聽話就要放棄的話,那我早就把萊因哈魯特給扔了。」
「怎麼能說要扔了少爺呢?即使被扔了,少爺也會馬上回來的吧。」
「首先,我希望您不要把我給扔了。」
露出看得見虎牙的笑容,菲魯特這樣回答,並分別得到芙拉姆和萊因哈魯特的附和。拉珍斯睜大雙眼,緊咬嘴脣沉默不噢。
只是,在完全沉默之前,他還擠出了一句──
「……那傢伙是我的死黨。我真心誠意地,謝謝妳。」
「我在宅邸裏就說過了吧。現在就說謝謝還太早啦,笨蛋。」
對於拉珍斯那近乎嘶啞擠出的話語,菲魯特只是聳聳肩,像是什麼也不當一回事似地回答。
當這一方的對話告一段落後,接待室內忽然響起了拍手聲。海蓮拍着手,臉上浮現出更深的笑容,看着菲魯特與其他三人的模樣。
「真是非常動人的對話。敝商會也衷心致上敬意。」
「少說些虛僞的話吧。妳纔不是會發自內心說這種話的傢伙。」
「哪裏的話。敝商會也是與客人之間進行金錢借貸的行業,自認有一雙識人的眼光……因此鄙人明白了。」
雙手最後在胸前用力合十發出聲響後,海蓮朝着菲魯特微笑。對此菲魯特皺眉,海蓮則是繼續說:
「爲了今後也能維持良好關係,敝商會希望能儘量配合菲魯特大人的心願。──您所希望知道的,是艾佐•卡多納先生的下落對吧。」
原本這樣低喃的艾佐,突然抬起低垂的臉。他看到面前瘦小少女的身影,眯起眼睛,沙啞吐氣道:
「安排怎麼走?」
艾佐也不止血,而是用受傷的雙手使出下一個魔法。他用雙手分別編織出不同的術式。雙重詠唱,是隻有最頂級的魔法師纔會使用的超高等技術。
正對着眼前那座有問題的宅邸,藍色雙眼微微眯起。
「──是!」
「我未曾解釋就轉身離去,這樣的我,還會被給予那樣的溫情嗎?可惜的是,我沒辦法那麼樂觀,我也不想成爲連自己的罪過都無法自覺的愚蠢之人。」
對於芙拉姆的玩笑話,菲魯特無言地垂下肩膀,而萊因哈魯特則苦笑了出來。然後,他從菲魯特一行人的隊列中向前踏出一步。
撇開那個阿斯特雷亞家侍從莫名的共鳴不談,菲魯特環視宅邸四周。像那樣一喊,若是被誤以爲是追兵來了,艾佐八成會立刻逃跑。於是認真地凝視着建築物後方與窗戶,推測小人族會從哪裏鑽出來──
「少爺,請務必當心……請留意不要殺死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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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心慈手軟了,『劍聖』。這樣的程度,真讓人懷疑你是否真能守護住你珍視之人……」
「罪過。犯下的罪過必須要償還。那就是獻給視我爲師、敬慕我的米默莎的一份祭禮,也是對她被封閉的未來的一種贖罪吧!」
「未發表……也就是說,非公認的魔法理論。敝商會認定其並非毫無價值。」
這座宅邸給人的印象,就是名符其實的「腐朽後的夢想殘骸」。而選擇將這樣的屋子作爲藏身之所提供出來的海蓮,讓菲魯特確切感受到自己對她的印象並沒錯。
「……得立刻治療纔行。爲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然後──
「將術式的構造重新編排,甚至在魔力的傳導中刻意製造不自然的扭曲!這種不合理又不均衡的做法,邊編織魔法邊變更構造,根本就是瘋了纔會乾的事!但是!怎麼樣啊!」
艾佐一字一句、斷斷續續地訴說着,關於那個早已死去的女孩兒。
她理所當然地接受萊因哈魯特的行爲。
「你該不會以爲,沒有任何魔法師可以碰得到你吧!如果真這麼想,未免太驕傲了,『劍聖』!」
是身高、年齡、髮色甚至眼睛的顏色都不像米默莎的菲魯特。
「現在爲止,還沒有其他組織的人聞風而至,不過這只是時間問題。我來突入屋內。菲魯特大人,請留在這裏等候。」
「……騙人的吧?」
凌亂的綠色頭髮,被炭灰給弄髒的黑色斗篷,儘管看起來比之前還要不體面,但那人無疑就是之前曾在花街交談過的艾佐•卡多納本人。
帶着確實敬佩的語氣,那聲音剛落,彷彿撕裂天地的衝擊波便將霧氣吹散。
總而言之,就是菲魯特作爲王選候補者的名號,魅力之大,足以通過海蓮那嚴格的判斷標準。又或者,海蓮真正感興趣的,是那位「劍聖」。
抓住艾佐的細手,萊因哈魯特將他按在溼漉漉的地面上。即便艾佐哀號,萊因哈魯特也沒大意,將他的肩膀固定在腳下。
「我要道謝,『劍聖』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多虧了你,我的研究精進得以證明,已經足以觸及魔力過剩循環體質了!剩下的就只剩實踐而已了!」
那本應是艾佐爲了活用於自己的未來,而事先準備好的關鍵手段。他竟然拿那樣的東西作爲交換,而且換來的避難場所,如今還這麼輕易地就暴露給菲魯特他們。
因爲曾輕視對手而受到責備,因此給予敬意,並且絕不會有第二次。
「我有當花那樣的料嗎?」
即便情緒激昂,但說話的舌頭卻漸漸不聽話了。不知何時,艾佐已跪倒在地,整個人虛弱地前後搖晃着頭。
艾佐以此作爲掩護,企圖逃跑。這是以剛纔的攻防作爲鋪陳,所下的最佳一手棋。
菲魯特本來的預測,被打開破舊門板的人物給粉碎。
「因爲是少爺所行之事嘛。」
「什麼……!? 」
那是對被火燒死、喪命的女孩之慟哭,那聲音聽起來幾乎能撕裂聽者的靈魂。
那兩隻手,彷彿用力握着肉眼看不見的無形之物。
他真的躲在被告知的藏身處內,但是以一個被追捕的逃亡者來說,他眼中的霸氣是絲毫未減。
就爲了一擊命中而歡呼至此,但又有誰能笑得出來?
但是艾佐沒有回應,張開的雙手反而發出紅色和藍色光芒,製作出連門外漢都能一眼看出是強大複雜的魔法術式。
在菲魯特和芙拉姆的目送下,和拉珍斯使眼色後,萊因哈魯特就正大光明地走過去。
萊因哈魯特後退一步,雙眼睜大。他那件白襯衫的胸前留有明顯的衝擊痕跡,還有大約兩顆鈕釦被震飛了。
艾佐雙手猛然伸出,露出得意的神情高聲吼道。
艾佐咬住脫落到一半的指甲將其撕下,隨即吐在地上,忍着劇痛高聲吼道。
他已進入戰鬥狀態。──即使知道對手是「劍聖」萊因哈魯特,依然如此。
不是萊因哈魯特的血。對此萊因哈魯特微微屏息,而趁他驚訝跳起身的艾佐,抱着快要斷掉的右手跟他拉開距離。
「──艾佐•卡多納閣下!我知道您在裏面!可以請您出來嗎!」
「或者兩者皆是……少爺與菲魯特大人,兩手都是花。」
「米默莎……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嘲笑妳的夢想。這跟身上的血統,還有成長的土地無關。我本人,『灰』會證明給妳看。所以……」
這般魯莽之舉,連菲魯特都嚇到張大了嘴,拉珍斯則抱頭大叫「你是白癡嗎!? 」唯有芙拉姆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平靜地說:
他渾身被鮮血染紅,臉龐扭曲,滿是憤怒與哀傷──
「對價,妳是指什麼?」
「真遺憾呢。」面對菲魯特這句直球發言,海蓮搖了搖頭道。即便在那時,她的臉上仍掛着淡淡的微笑。菲魯特終究還是無法看透她的真心。
「敝商會僅僅只是提供了作爲避難用途的藏身之所而已。由於作爲交換所提出的對價內容,敝商會判斷難以提供超出其價值的協助。」
彷彿是在重演當初上花街的第一幕光景般,想要壓制那名嬌小的魔法師──
「……正因如此,她才更想在那條鋼索連接到哪裏之前,就先安排好該怎麼走過去吧。」
「──」
端正的側臉配上英勇的眼神,光是搜尋一棟破屋,都像是一篇壯闊史詩中的一幕。懷抱着這般氛圍,抵達宅邸入口的萊因哈魯特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爲了贖罪!」
緩緩搖頭,艾佐有氣無力地低語。萊因哈魯特聽了皺眉。對這聲反問,艾佐舉起兩隻手說:「沒錯。」
看見了艾佐的覺悟而猶豫時,被身後的菲魯特激勵。
霧的中心,是萊因哈魯特的長腿踢出。名副其實的致命佯攻被萊因哈魯特一擊破解,還將本應逃走的艾佐的背影收入眼中。
察覺到氣息的變化,萊因哈魯特厲聲呼喚艾佐。
他的雙手正不斷滴落着大量鮮血。左右兩邊的手指有好幾枚指甲剝落,能看見的手背與手腕上也佈滿裂傷。這就是那一擊所付出的代價。
「那麼,果然是『黃金蟲』藏匿了他?」
「艾佐閣下!」
「致上我的敬意。」
──如果嘗試要逃離的對手,不是萊因哈魯特的話。
緊接着,一道混合了紅與藍的紫色衝擊在萊因哈魯特的胸口炸裂,將他撲上來的高大身軀彈飛出去,讓他驚呼出聲。
「萊因哈魯特!好好打!」
「知道啦~交給你了。不過我有話想問,所以不要做過頭喔。」
「──你小看我囉,『劍聖』!!」
實力超凡的萊因哈魯特,其強大的本質不只是那超乎常理的攻擊力,還包括那足以阻絕一切攻擊的防禦力。尤其是對魔法,更是絕對的無敵。──而就在此刻,這份無敵被擊破了。
「那麼這樣的話,不就變成我纔是花了嗎?」
對於海蓮那平淡的回答,菲魯特與萊因哈魯特心中皆有所聯想。
「呃、啊!」
打算再度招降的萊因哈魯特,臉頰突然濺出血。
──不,是真的會切斷吧。艾佐的雙眸裏,寄宿着這等覺悟。
他朝自己被固定住的手發動魔法,好逃離萊因哈魯特的禁錮。要是萊因哈魯特慢一秒放手,他可能把自己的整隻手都切下來。
「自己的罪過?」
「──」
簡短回應的萊因哈魯特腳蹬地面,讓宅邸前的地面爆開,手無寸鐵的萊因哈魯特宛如暴風逼近艾佐。
「『黃金蟲』的立場是不站任何一邊。可是,那個意思不也代表她對哪邊都想維持好顏面吧?妳呢,也被列入她的候補名單裏頭了。」
正面迎向艾佐的萊因哈魯特,伸出什麼都沒拿的手。
以宏亮清朗的聲音堂堂正正地呼喊,正面要求對方出現。
「既然都打聽出來了,我也不會抱怨啦。──不過,我就是討厭妳。」
「──這就是針對瑪那過剩循環體質的傾向與對策!」
從天空降下的濁流,以及瘋狂肆虐的暴風在空中激盪,以彷彿要吞食世界的氣勢生成白霧,一口氣遮擋在場所有人的視野。
「米默莎不是個聰明的孩子。她沒有學問,禮節也很幼稚,記性也說不上好。可是她很努力。學得慢,並不代表學習的心意就不值得尊敬。」
「未來,等到我受封稱號的那一天,我會在胸前配戴妳店裏的花……」
「艾佐閣下,強烈勸您投降。我們會抵達這裏,就代表你的所在位置曝光了……現在的話,還可以辯解昨晚的事。」
氣若游絲這麼說的艾佐,身體失去力氣。往前傾倒的身體被人從前方一把抱住,撫摸他背部的人是米默莎──並不是。
在賭博區沉溺於賭博,耗盡了繼承來的財產後就仰賴「黃金蟲」,最後落得連房產都保不住的墮落者被沒收的建築物。那就是熱情講述未來的艾佐•卡多納,用自己的未來跟「黃金蟲」交換來的藏身處。
「是。芙拉姆,菲魯特大人和拉珍斯就拜託妳了。」
「──沒想到,追兵竟然是『劍聖』。這份高估,還真是受寵若驚呢。」
「勝負已分。別再……」
──位在弗朗達斯郊外,某個被遺棄的前富豪宅邸。
「敝商會的判定是與哪一方交往更有利,您是在懷疑嗎?」
那險些斷裂的手臂此刻流着大量鮮血,從小人族的矮小身軀中湧出的血量,已經危及性命。但臉色蒼白的艾佐,完全不顧一切地吼了出來。
「雖說不至於只是爲了惡意作弄,但那女人的判定還真是徹底啊。……可她到底圖什麼,非得玩這麼危險的鋼索遊戲不可?」
但他成功命中了。在菲魯特面前,這是萊因哈魯特第一次被擊中。
「被父母賣進花街,靠着晚上賣笑討生活的孩子,寫信來問我:一個這樣的女孩,懷抱着開一家真正花店的夢想,會不會太可笑……用剛學會的文字,怯生生地寫來問我……她就是那樣的孩子……」
「流這麼多血,真是太亂來了。他暈過去了。」
俯視着失去意識的艾佐,看着他那深重的傷口,菲魯特嘴角微微扭曲。
幾乎斷裂的手臂,加上血肉模糊的雙手,這傢伙居然還能這麼瘋狂地亂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菲魯特大人,您的衣服沾到血了。」
「衣服什麼的,等一下換掉就好了。比起這個,芙拉姆,能麻煩妳幫他治療嗎?」
「是。因應少爺一不小心差點讓人死掉時的備品準備好了。」
芙拉姆向她行了一禮,迅速接手菲魯特懷裏的艾佐,俐落地開始處理他的傷勢。她的行動毫不遲疑,讓菲魯特放心地認爲交給她沒問題。
接下來,菲魯特轉頭看向另一個需要治療的人。
「受到打擊的表情還挺有模有樣的。最近好像老是在看你這表情啊。」
「──實在讓人汗顏。老實說,我沒想到對方竟然還能反擊。」
「我倒不是說你小看他啦……但我自己也沒想到,那傢伙居然能做到那種程度。比我想像的,要強得多啊。」
一邊按着失去釦子的襯衫,萊因哈魯特一臉認真地露出驚訝之色。
實際上,要讓萊因哈魯特喫上一擊,就算聚集百位頂尖強者都不一定做得到。艾佐卻做到了,這一點已足以證明他的實力無庸置疑。
而如今他們所看見的,也不只是艾佐作爲魔法師的優秀實力而已。
「拉珍斯,你怎麼看?」
「怎麼看,也沒別的法子吧。把這個放火的小不點交給三巨頭,再把漢巴利救回來,這事就可以收場……但連我都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拉珍斯盯着地上殘留的艾佐血跡,惱怒地咕噥着。
依然包着頭巾的拉珍斯所做出的見解,菲魯特也同意。以萊因哈魯特爲對手仍寸步不讓,艾佐所展現出的驚人執念,其拼死一搏的理由是──
「──竟然有人放火燒了娼館,還把這筆爛帳栽贓到艾佐頭上。」
在他的反抗中察覺到了這種可能性,菲魯特抬頭望向弗朗達斯的天空,心情苦澀難言。
6
「──!那張臉……我想起來了,你是那時候跟漢巴利在一起的人。」
這樣一個早已腐爛的人,爲什麼現在竟成了他人有所期待的對象呢?
剛剛的話不是逞強,而是真心話。如果對方主動提出交易或談判,還得讓他這顆不怎麼靈光的腦袋費神思考,反倒讓人更加害怕。
他的目的是要防止弗朗達斯的事端波及到佳莉華與她的愛女伊里亞。
不但沒有被嫌棄,反而被叮嚀要好好保護,別讓她們出事。
佳莉華不能發出聲音,取而代之的是擅長以雙眼和表情來傳達情感。
他邊確認身體狀況,邊盯着自己裹着繃帶的右手。
「一切都還沒結束啊……對吧,漢巴利,拉珍斯。」
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去感覺呼吸巡遍身體的每一處。
「你還真突然就配合了啊?」
拉珍斯也許能靠腦筋應付,漢巴利也許能靠氣勢撐過去,但那些方式,加斯頓可做不到。加斯頓唯一會的「談判」,就只有靠拳頭解決的那種單純辦法而已。
「想法……吊起你,有種扭曲的快感。」
若自己還是那個沒有骨氣、膽小怕事、半吊子的廢物,他絕對不可能一邊守護着佳莉華與伊里亞,一邊像現在這樣戰鬥着。
平時他面對的是誰,這些人根本不知道。──跟那位「劍聖」相比,不管來多少人,他壓根就不覺得自己會輸。
比想像中更讓人震驚的是,人類其實無法完全隨心所欲地操控自己的身體。
「──芙拉姆。」
「他被你那老巢『華獄園』抓住了。雖然他讓我逃出來了,但我也喫了不少苦頭。這筆帳,你打算怎麼算?」
「讓魔法師自由活動的話,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這是羅姆爺教我的。先把你吊起來,就算切斷繩子也會掉到地上,很合理吧?」
「提防魔法師是正確的判斷,但用不着做到這種地步,有『劍聖』閣下顧着吧!? 上面的人,對這種狀況沒有什麼想法嗎!? 」
近在身旁,有着翠綠瞳孔以及灰褐色美麗長髮,十分適合穿着田園風裝扮的女性──佳莉華。
「菲魯特大人,這種對待果然不恰當吧?我認爲艾佐閣下很難再做出有勇無謀之舉……」
「──」
他頭頂上,那把他五花大綁的繩子被系在欄杆上,是芙拉姆滿臉興奮地照着菲魯特的命令綁上去的。眼見無論跟誰說都無濟於事,艾佐只得轉向菲魯特身旁的萊因哈魯特,喊道:「『劍聖』閣下!」
「真是的,才一晚沒盯着他就這樣,真讓人擔心接下來會怎樣……哎喲。」
「──」
掄起用力握緊的拳頭,加斯頓朝着男子們踏出一步。
不過,即便如此,受命留守宅邸的加斯頓之所以去找她,並不是爲了讓佳莉華安慰他對漢巴利安危的擔憂。
「對付帶着嬰兒的母親和小混混,居然動用到這麼多人。你們未免太誇張了。」
就在此時,佳莉華抱着伊里亞回來了。在襁褓袋裏打盹,徘徊在夢境與現實的嬰兒,讓加斯頓忍不住微笑。
呼喚不在現場、境遇跟自己相同的兩名同伴的名字,加斯頓用力握緊拳頭。
「妳動作俐落,幫了大忙。那麼,行李我來拿,伊里亞就拜託妳照顧了。」
「──佳莉華,抱好伊里亞,退後。」
這就是所謂的幸福感吧。真想一把抱在懷裏用肌膚去感受,但──
「什麼都不說嗎?算了,我也不擅長說話,那樣比較省事……」
對未來沒有什麼期望,也從沒被誰寄予過期望,人生與這種活法根本沾不上邊。
已經先跟佳莉華居住和工作的牧場講好了。原本介紹工作人手的就是阿斯特雷亞家,再加上幾乎每天都會來露臉的加斯頓跟牧場主人早已熟識。
「是吊你吊得最開心的那位,芙拉姆啦。不錯的手藝吧?」
「你這股怒氣……難道說,漢巴利被──」
「當然有啊!就算考量到整件事的情況,我還是得對這種待遇提出抗議!」
艾佐•卡多納氣急敗壞地大聲抗議着,一邊拚命踢動雙腳,一邊從高處盯着坐在骯髒樓梯上的一階、撐着下巴看着他的菲魯特。
在從牧場回宅邸的路上,被一羣男人團團包圍。加斯頓挺身而出。
望着正忙着把昏昏欲睡的伊里亞包進襁褓裏的佳莉華背影,加斯頓低頭看自己空着的那隻手,自言自語地說道。
他和佳莉華的關係親密到就算直呼其名,也不會被責怪的程度。
「小時候的性格,果然不是那麼容易改的啊。……不過,如果不是那樣的漢巴利,也不會把拉珍斯撿回來吧。」
「這……確實如此。」
他將抱着伊里亞的佳莉華護在身後,審視把臉遮起來的十名男子,果不其然,對方果真動手了,他咬緊了牙根。
加斯頓和拉珍斯、漢巴利兩人,早在王都做小混混時就有交情。
「那是你個人的想法吧。菲魯特的想法纔是對的。魔法師會做出什麼事,根本沒人知道。既然嘴巴沒塞住,那事先綁住手腳算是安全的最基礎保證。你啊,自己被怎樣都無所謂,所以纔會被人瞧不起嚐到苦頭啦。」
爲了營救被囚禁的漢巴利,分爲兩組行動的陣營中負責留守的那一方,正在哈克秋利等待菲魯特他們聯絡的加斯頓,正面對着內心越來越焦急的不安情緒。
「竟然能正大光明地對劍聖閣下那樣說話……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雖然有點難以坦率地說出感謝,但我還是謝了。」
拉珍斯那種沒什麼好臉色、步步緊逼的談判方式雖然像個小混混,但對於認真又愚直的艾佐來說,卻意外地非常有效。
「本來曾是在王都底層喫盡苦頭的混混啊。」
他彷彿聽見佳莉華的無聲驚呼,那一瞬間,他的血液瞬間沸騰。
於是被吊起來的艾佐,緊盯能讓萊因哈魯特閉嘴的拉珍斯。
每一天都反覆進行着那讓人精疲力竭、幾乎喘不過氣來的地獄式訓練──在萊因哈魯特那毫無慈悲的鍛鍊下,加斯頓終於學會了「流法」的一部分。
對菲魯特來說,那本以爲只會帶來安慰效果的頭巾,竟然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讓她感到驚訝。但察覺事情真相的艾佐,驚訝的程度遠非她所及。
「帳……」
「──」
──就在菲魯特一行人察覺到圍繞「地龍之都」的情勢背後真相的同一時刻。

7
與默不作聲的團體對峙,加斯頓深深嘆氣。
他那拚命的呼喚,讓萊因哈魯特憐憫地垂下眉尾。
特別是與漢巴利的關係更久遠,兩人是從小一起搗蛋的老朋友。也正因如此,他時常被漢巴利那種「自帶麻煩體質」拖下水。
「老朋友有難,我卻被留下來,那我就得做到讓人說『留你下來是對的』纔行,不然我怎麼有臉站在這裏!」
「──」
「我欠漢巴利一個人情,不,只怕是兩次。如果我對你們這些關心他的人虛與委蛇,那我就無法認同自己的行爲。那種情況,我無法接受。」
但也正因爲被操到嘔吐,他才慶幸不已。每吐出一次反胃的苦水,他就能重新審視一次自己。
雖說傷口已經處理好了,但他在那樣大量失血之後還能氣得臉紅脖子粗,這體力也真夠驚人了。而他暴怒抗議的,正是此刻自己被五花大綁、從宅邸二樓吊掛着的這副可悲模樣。
「抱歉,佳莉華。害妳不安了。行李呢?」
不知是什麼因緣際會,三人一同被菲魯特收爲部下,如今甚至被捲進動搖露格尼卡王國根基的王選之中。原本還以爲這樣多少能讓他的命運有所轉變,但──
差點被情感左右的萊因哈魯特,對拉珍斯的嚴厲意見表示了理解。
該從哪裏開始講起呢?煩惱到最後──
明明不該管的事卻偏要出手、插嘴,結果被痛扁的經歷也不勝枚舉。當然,一起行動的加斯頓也總被牽連進去。但即便如此,他始終無法拋下漢巴利,原因就在於無論再怎麼被拖下水,漢巴利身上有股讓人難以討厭的魅力,以及偶爾真的會帶回些成果的關係。
看到脫去頭巾的拉珍斯,艾佐想起了他是誰。
畢竟既然無法正面擊敗萊因哈魯特,他們可選的手段也所剩無幾了。
「怎樣?有什麼不滿嗎?」
明白了這一點,理解了之後,他被逼得一再嘔吐,只爲讓自己比昨天更能掌控身體。
以兩個月前某起事件爲契機從而認識這對母女,其中母親是個年紀輕輕卻在拚命養育獨生女的好女人。由於當時受傷導致沒法發聲,對生活產生頗多不安的她,就由加斯頓儘可能陪伴並給予照料。
加斯頓之所以去接佳莉華母女,就是怕這件事發生。
與其奮鬥,不如選擇反抗這個世界,將痛苦的環境當作理所當然,自甘墮落地活着,跟處境相同的夥伴們鬼混着,然後就那樣死去。那樣纔是「聰明」的活法。
「這傷處理得挺仔細的。是誰幫我弄的?」
街道的泥土被灌注了「流法」的鞋底猛力踩出一道深痕,加斯頓如猛獸般躍向那些擺好架勢的男人們。趁着對方還驚訝於他的氣勢未能反應過來時,加斯頓的一擊已然命中。
眼見談不出結果,艾佐向旁人求助,卻又得到同樣無解的回覆。
「明白了。我不確定這算不算是贖罪……但我會聽你們的要求。要我做什麼?」
「──」
在弗朗達斯的事件裏,漢巴利也就是菲魯特陣營被捲入的時間點,就預料到與陣營敵對的對手會使用旁門左道的手法。
艾佐朝着收回繩子、從二樓走下來的芙拉姆鞠躬。接着重新面向菲魯特他們,深深吐氣。
這次漢巴利之所以被抓,就是因爲幫忙認識的人逃跑。從這看來確實很有他的風格。
佳莉華遞出裝好行李的包袱,加斯頓接過的同時謹慎地說些不會讓對方焦慮的話,然後連忙把母女兩人給接到阿斯特雷亞宅邸。
不自覺地伸出手指,嬰兒毫無戒心地緊緊握住了那根手指。那小小的手傳來的溫度,緩緩地充滿了加斯頓的胸口。
「啐,這樣還看不出來嗎?」
他們會認識拉珍斯,也正是因爲某次漢巴利在小巷裏救了個被搶劫而奄奄一息的年輕人。那人就是拉珍斯。
漢巴利不僅天生惹事體質,還總是控制不住自己老是插手麻煩事。
沉思了一會兒後,艾佐終於像是認命般點了點頭,說道:
袖子突然被拉扯,加斯頓轉過頭去看,就跟一對不安的眼神撞上。
「……對於你們幫我療傷這件事,我很感謝。還有,在不由分說的情況下,並沒有把我交給三巨頭中的任何一位,這點我也感激。但、但是啊!」
雖然誇張,但艾佐認真的答覆讓菲魯特呼喚芙拉姆。察覺到她的意圖,芙拉姆帶着遺憾把五花大綁的艾佐放到地面。堅固的繩結,由萊因哈魯特揮動指頭切斷,讓艾佐恢復自由。
「……首先,我知道聽起來像藉口,但希望你們聽一下。朝『華獄園』擁有的妓院放火,導致多人犧牲的這件事……動手的人不是我……!」
「哦~那段情節我大概猜得出來,直接跳過就行了。」
「因爲猜得出來就可以跳過嗎!? 」
面對艾佐張口結舌的反應,萊因哈魯特朝菲魯特投以責備的眼神。但菲魯特對那道視線只是皺着眉頭回道:
「你瞪什麼啊?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還花時間糾結幹嘛。我們早就決定要照『縱火犯另有其人』這個結論行動。既然如此,接下來該優先處理的,就是那件事吧?」
「菲魯特大人的決斷力我認爲確實值得讚賞,但問題是,您的說法太過簡略粗糙,才讓艾佐閣下一頭霧水。」
「霧什麼水啊?魔法師不都是頭腦很聰明的傢伙嗎?」
聽到萊因哈魯特的指正,菲魯特轉頭看向艾佐,一臉「這不合預期啊」的表情。在這對主從的視線壓力下,艾佐連忙按住額頭,叫道:
「等、等、等一下。也就是說,諸位現在的重點,是確認事實關係,我的辯解已非當務之急;你們的目的和我一樣,是要逮捕真正的犯人──可以這麼理解嗎?」
「哦?什麼啊,腦袋很清楚不是嗎~」
「──爲什麼?」
正確解讀自己置身的立場後,艾佐反過來發出疑問。
他那理智的眼神裏帶着疑惑,輪流看了菲魯特、萊因哈魯特、芙拉姆和拉珍斯,最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爲什麼你們願意相信我?我們的關係,不過就是曾經交談過而已。假如你們的目的是解放被抓的漢巴利,根本沒必要聽我說的話吧。」
「──」
「我是個冷血無情、還是出於本意燒死衆人的殺戮者,這種可能性也不該完全排除吧。」
特地把自己講得很壞,艾佐質問菲魯特他們的真正想法。
的確,單看狀況的話,無法否認艾佐自己所說的最壞可能性。但是,在場的人們都聽到看到了。──艾佐就算失血過多,都還是想贖罪的心情。
意識不清的他或許不記得了,但菲魯特他們無法忘記。聽到那訴求後還能把艾佐當成殺死米默莎的犯人的人,根本是智商不足。
因此──
「──老師。」
艾佐搖搖晃晃地走近,蹲坐在她的身旁。米默莎的胸口也有大量出血。
爲什麼剛剛魔法沒發動?
因此,這完全是艾佐「無償的興趣」。
艾佐起居的房間,位於「華獄園」旗下某家妓院之中。雖不如託託作爲據點的最高級店,但在花街中也頗具名聲,是口碑極佳的店家。
「嗯,是嗎。是不是我出太多作業了呢?若是如此,那就是我的失誤了……」
「難得您、教了我、這麼多……我、搞錯、了……」
也因爲了解艾佐的這份心意,他所教導的學生們都非常積極地完成並理解所指派的作業。而米默莎,更是其中特別用心的一人。
「──爲了替我的學生•米默莎討回公道,懇請您相助。」
「爲、什麼……」
不過,他並不感到焦躁。反而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壞,便這麼接受了這樣的想法──
「很好。那麼,作業寫完了嗎?我順道過來順便收一下。」
聽到菲魯特的這番宣言,艾佐瞪大了雙眼,神情凝重。
「請賜予我力量。以這『灰』魔法師,艾佐•卡多納之名發誓,我必定會報答這份恩情。所以──」
8
在蔓延的討厭空氣中,衝出房間的艾佐直奔幾小時前纔去過的一間臥室。
「嘎──!」
「老師您雖然可愛,卻也很強呢。」
而這要命的空隙,對方當然不會放過。
手貼嘴巴嘻嘻笑的米默莎,讓艾佐歪曲嘴角這麼說。
只要,那滿身鮮血的艾佐所說的話是真心的──
「──是你嗎?」
「老、師……」
「剛好被趕來的『華獄園』人馬看到。」
由於種族的特徵,有很多小人族的成年人外表看起來還是像幼童。艾佐也不例外,但差不多已經快到三十歲的年紀了。
「──啊啊啊啊啊!!」
至少,是不會希望自己可愛的學生主動積極接近的男人。
就這樣,和米默莎分開後,繼續巡視順便收取其他學生的作業,回到寢室後艾佐就開始煩惱作業的給分,以及教科書的進度。
「米默莎?」
「不過,取而代之的,也開始有傢伙來挑戰我試試身手了。他們因爲小人族的外表而輕視我,後來後悔自己眼光差的也不少。」
別說沒能引發奇蹟和祝福了,連報仇所需的力量都無法發揮出來。
「不、不會的!這不是老師的錯,是我太忙了……但我會在晚上之前好好完成的!」
「啊……老師,對不起。我作業還沒完成。」
「老師,對不起……難得……」
「明白了。在那之前,我會先批改其他人的作業。」
當然,教妓女讀寫和算術並不是保鑣的職責。
有殺氣。對方躲在妓院通道陰影處,緊盯着這邊看。一看就知道,不需要肯定和否定。
在痛楚和失落中流淚,不停反覆道歉,最後心臟停止。這就是名叫米默莎的一名女孩,人生的最後一幕。
「好的~知道了,老師。」
然後──
第六感的預警,也許可以這麼形容吧,但那樣的說法也稱不上多有說服力。或許這只是他作爲保鑣的失職,又或許,只是單純地趕去了他最擔心的人身邊而已。
「我不是一直都這麼說嗎?優秀的魔法,能夠改變世界的常識。魔法,是能夠創造奇蹟的東西。所以,妳也一定會獲得祝福的。」
騙人。就算可以引發奇蹟和祝福,也不是由艾佐不成熟的魔法發動的。
原本只是當作消遣開始的「興趣」,但隨著作爲保鑣出手的機會越來越少,自己到底哪一邊纔是本職,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這是每日例行事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巡視花街的途中。艾佐之所以特地在妓院中探望正在等待客人指名的米默莎,是爲了監督這位學生的學習成果。
艾佐身爲魔法師的能耐廣爲流傳,因此沒有人敢再有勇無謀。
「怎麼會!」
而每一位女孩之所以會待在花街,都是因爲經濟上的拮据。要她們因此再背上額外的金錢負擔,並非艾佐所願。
「好,我知道了。……那個,老師,我能問問您的朋友,關於那位漢巴利的事嗎?他下次,什麼時候會再來呢?」
「就像你說的,只是要救漢巴利的話,我們這邊早就收工了。如果你還想要更進一步的清算,那就不是我們該主動出手的事了。」
要讓對方腳下結凍無法逃脫的魔法沒能發動,術式解除並消散。理應用來執行魔法的瑪那失去目的散去,艾佐目瞪口呆。
「我的……」
湧出來的衝動,讓艾佐在被火舌吞噬的妓院中吶喊。
「好啊,我就陪你走一趟吧。這座迷宮的地圖,只有你才擁有。要想走到出口,就得讓你走在最前頭纔行啊。」
胸口吃了一記猛烈攻擊,整個人飛出去的艾佐背部撞上牆壁。
艾佐對回答很積極的米默莎點了點頭,催促她提交作業。
「我馬上用治癒魔法。只要傷口堵住止住失血,總會有辦法的。」
雖然感謝,但也無可否認漢巴利是個問題行爲不少的人。
他將批改完的作業推到書桌的一角,挺直了背脊,這才察覺到異狀。
吐出最後一口氣的呼喚,甚至無法把音發到最後。
看到作業平均分數頗高,艾佐感嘆學生們的努力。
米默莎不是倒在牀上,而是躺在地上。仔細看,牀上有已經完事的男客人,只不過喉嚨被切斷了。
「──不是喔,那個可能性早就扔了。我們心意已決。所以現在,在這裏必須下定決心的,是你的覺悟喔,老師。」
「每個女孩都進步頗多。果然有沒有學習的意願,會大大影響結果。」
爲什麼,艾佐•卡多納無法在這裏引發奇蹟呢?
爲什麼她必須道歉?爲何她非得哭泣不可?
無論如何,艾佐的這份直覺,已經太遲了。
「──怎麼了?」
就算不是這樣,被評價爲「可愛」也不是很高興的事。
「米默莎……!」
「米默莎,用不着擔心……」
「別再說我可愛了。我雖然長這樣,但年紀可比妳大得多呢。」
聰明如他,應該已經完全領會菲魯特話中的意思。接下來,只剩下他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而且那裏已經沒有菲魯特介入的餘地。
艾佐能做的,頂多只有用魔法來緩和她痛楚,根本是欺瞞。
──昨晚,本來對艾佐•卡多納來說也是個不變的夜晚。
就在樓梯前、菲魯特的正面,艾佐跪倒在地。
爲了替剛剛在眼前辭世的米默莎報仇,艾佐雙手構築術式──
正因爲漢巴利介紹了這份工作,艾佐才意外地和菲魯特、萊因哈魯特建立起聯繫,也得以與像米默莎這樣的女孩們相遇。對此,他心懷感謝。
騙人。無論多會使用治癒魔法,都沒有方法可以補充失去的鮮血。
夜晚,理當是花街男子徘徊流連,與女子在閨房中溫存纏綿的時刻,這棟建築中卻瀰漫起了本不該出現的混濁氣息。
保鑣的工作主要是巡視花街,裁決不時發生的爭執。偶爾也要用魔法教訓無差別施暴的暴徒,但在艾佐受僱一個月以後基本上已經消失。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幫妳問問看。」
這說到底是契約範圍外的勞動,但如果能讓託託認同這是有益之舉,艾佐也可以主張應該獲得報酬。不過,一旦這樣做,託託就會從那些女孩子的收入中扣除報酬給他。
──就在艾佐滿腹疑問之際,他的視線中闖入了早已死去的米默莎的身影。
敞開的門板後頭是一片血海,躺在血泊正中央的米默莎已經是奄奄一息。
像是囈語般,米默莎用虛弱的聲音,伸出沾滿鮮血的手,輕輕觸碰着艾佐的臉頰。
趕快站起來!大腦和靈魂死命這麼喊,但四肢就是不肯動。
那是一雙毫無虛假、只有真摯與決心的眼神。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艾佐決心伸出手去抓住菲魯特那雙不知爲何會伸向自己的手。即使他不明白,仍決定要握住它。
比起作業未交,那個略帶情感色彩的問題,更讓人掛懷。
「──妓院已經被人放火。我無意識間抱着米默莎的屍體衝到外頭,然後……」
疑問如風暴般席捲而來,腦中一片混亂。令人難以理解的不只是自己無法使用魔法,還有那名敵人沒有補上致命一擊便離去的行動。
「假如要稱讚我,用偉大或尊敬比較恰當。以後就這麼做吧。」
因此,米默莎遲交當天的作業,本身就是很罕見的事。
放下不會動的米默莎,臉頰沾血的艾佐轉身向後。
「──」
「──我願伏身請求您,菲魯特大小姐。」
甚至連後腦勺都狠狠撞牆,導致視野閃爍,雙腿失去站立的力氣。整個人前傾倒向地上的血泊。手腳使不上力。
聽到艾佐的這份願望,菲魯特露出虎牙一笑,點頭回道:
9
那不斷湧出的血量,早已遠遠超過了人類所能存活的極限。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講述在昨晚被燒燬的妓院中發生的慘劇,艾佐沉重頷首。
他將拳頭狠狠砸向掌心,緊緊握住,那一刻未能拯救學生的無力感,以及回想起她臨終模樣時的絕望,從他全身清晰地傳達了出來。
「我原本也有選擇:不逃跑,接受審訊,等待申辯機會……但我做不到。妓院的那場火,是由魔法引發的。刺客沒有奪我性命,若目的是要將縱火罪名嫁禍給我,那他就一定會動許多手腳來讓人這麼相信。」
「在那麼緊急的情況下,您竟然已經思考到這些層面了嗎?」
「不,這些全是在我逃走之後才意識到的事。當下,我的腦子裏裝滿的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我必須報仇。」
對於萊因哈魯特的疑問,艾佐平靜卻堅定地斷言。
那時,被留在火場、幾乎喪命後才逃出的艾佐,心中盤據的盡是這股念頭──對奪去學生性命還嫁禍給自己的兇手,充滿難以忍受的憤怒。
「昨晚,米默莎接待的客人是『黑銀幣』那邊的人。我記得其他的客人也有『天秤』的人。若是我想要向他們證明自己的清白,將會花費多少時間與精力?而在那段期間內,殺害米默莎的兇手便能徹底逃之夭夭。」
「──那種事,絕對不能讓它發生啊。」
「正是如此。」
種種最糟的要素堆疊起來,反而更清楚地證明了──這一切確實是有人刻意設計的陰謀。
因此不可以隨對方的想法起舞,艾佐決定逃離現場,追蹤害死米默莎的刺客的足跡。
──要報仇!順從血液和靈魂的傾訴,這樣才能贖罪。
「於是我當場放下米默莎的屍體,不理睬要我投降的聲音,轉身逃跑了。途中受到了漢巴利,和那邊那一位的幫忙……」
「之後委託那個可疑的『黃金蟲』~然後就躲在這裏了?」
「沒錯。我判斷海蓮小姐是那種只要利害一致就能談得攏的人。雖然我能拿出來向她交換的東西不多就是了……」
「──」
嘴上說給不出什麼好東西,但他拿來跟海蓮交換的,是在他的未來中佔有重要一席之地的東西。這點菲魯特他們十分清楚。
戴着石面具的,是個舉止輕浮、語氣荒唐的年輕人。這副滑稽裝扮和不正經的言行,自然會惹得男人們怒火中燒,但沒有一人出聲。也沒人敢動。因爲本能已經察覺到了。
「菲魯特大小姐,我言盡於此。相不相信都由您……」
假如單純考慮突破包圍的能力,就算敵人破百,萊因哈魯特也能處理。可是,菲魯特卻對這個選項感到猶豫。因爲那樣就等於中計了。
「這、這倒沒有……」
「──卑鄙無恥。」
「這是她將從客人枕邊話中聽來的情報,與某人交換過的證據。」
「時間寶貴,這是菲魯特大小姐的意見。我視她的意見爲你們的總體意見,還是我搞錯了?」
「──米默莎。」
「我喜歡話不囉嗦的人。所以,隱瞞的部分是?」
「吵死了~!沒有除此以外的方法嗎~!戴着那滑稽的頭巾,簡直欠揍……欸,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就是這個!」
當然,也有可能是爲了防止被他人看到而故意隱藏真實目的的信件。
「在那個時候,我確實無法拯救米默莎。然而,那並不代表魔法是無力的。即便那代表了我的無力,我也接受。然後,我將會證明,我也並非毫無力量。」
「嘖!不管是妨礙還是不妨礙,讓人生氣的理由不是都沒變嗎?」
手指向罩着頭巾、像在搞笑胡鬧一樣吵嚷的拉珍斯,罵人的菲魯特突然想到什麼。
隱藏的牌被揭開,透露出驚人情報,連萊因哈魯特都大感錯愕。而艾佐點頭,給予明確的答覆。
雖然那場攻防只是一瞬間的事,但萊因哈魯特與艾佐的交戰場面卻相當壯觀。尤其是那一大片霧氣,還有一腳將霧驅散的場面,要是附近有人,肯定會引起注意。
也就是說,他們並沒有今天會在這裏「死亡」的覺悟。
「連自己人也捲入受害了,那他們要推卸責任就簡單得很啊。……這件事,是從哪裏聽來的?」
「……我的藏身處曝光了啊,因爲菲魯特大小姐你們跑來。我是有想過被其他勢力知道只是時間的問題。」
有人忍不住錯愕失聲。
「艾佐大人,沒有問題。吵吵鬧鬧的只有拉珍斯大人而已。」
艾佐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彷彿回想起性命逐漸消逝的學生身上的體溫般,說道:
「……這點我明白了,但爲什麼這樣就得出你剛纔那個結論?」
就如拉珍斯的擔憂,萊因哈魯特出面應戰的話就無法避免與三巨頭敵對。話雖如此,帶着艾佐投降或是交出艾佐,也不在選項之內。
「──明白了。那麼,我想說出之前隱瞞的部分。」
「可以請艾佐大人一個人,把外頭的人全部消滅掉嗎?」
思考應對法時,萊因哈魯特和芙拉姆接連這樣對菲魯特說。
他的姿態、眼神,正是菲魯特所喜歡的。若他在這裏表現出沮喪悲觀、意志受挫,只是一心沉溺於復仇的話,她是絕對不會帶他同行的──
「菲魯特大人?時間不多了……」
聽到艾佐這樣回,拉珍斯瞪大眼睛驚訝不已。
他身材高挑勻稱,嗓音清亮動聽,燃燒般的紅髮與澄澈透亮的藍色雙眼極具辨識度──但更顯眼的,是除了雙眼以外的地方全部遮擋住的奇異面具。
「那樣做的話,我們就是在袒護這個小不點,等於正面對三巨頭宣戰。一個弄不好就是全面開戰。」
「昨晚那場縱火,是爲了把罪名巧妙地推到我身上。那些被捲入火災的人,只能說是倒楣……他們並不是刺客真正的目標。刺客確實必須取走性命的只有米默莎,還有當時在場的兩位客人。」
「三巨頭之所以會認定是外來者乾的,不就是因爲他們的內部成員被襲擊了嗎……結果那一切都是場戲,對立的架構根本是被設計出來的!」
突然被平靜呼喚,菲魯特只用眼睛看向萊因哈魯特。結果看到他正眯起藍色眼眸,注意宅邸關上的大門──不,是在注意屋外。
「我並不想動粗……不想來硬的。但沒辦法,這是命令。……誰叫是命令呢。」
信中所寫的,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家常閒聊和近況報告罷了。
「……在她嚥氣之前,米默莎觸碰了我的臉頰。不是出於依賴,而是爲了傳達訊息。她要我看那張書桌。正因如此──」
「菲魯特大人,這裏交給我。」
拉珍斯如此推測,艾佐也點頭附和,贊同米默莎是被利用的看法。
「我會選擇委託『黃金蟲』,一方面是因爲只要條件符合,她們即使知道我被三巨頭追殺,仍可能願意和我交易;另一方面……是因爲那名刺客,很可能是三巨頭之中某一位派來的人。」
「有人跑來了啊。有幾個?」
「五……!? 可惡,是真的!全部聚過來了!」
如果有人判斷那是魔法,那麼艾佐的身分也可能因此被對方聯想到。
這不只是因爲想信任自己的學生,而是從米默莎的人格特質出發,得出的一個客觀判斷。
五人湊在一塊,意見交雜紛飛。
假如這是事實,那在「地龍之都」發生的問題,將從根本被顛覆。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
只要出一點差錯,就會死。他們也懂得什麼叫暴力,因此他們明白,眼前這傢伙所擁有的是終極的「力量」。
如果對黑社會的攻擊只是障眼法,而幕後黑手其實就在受害者之中──
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在「地龍之都」弗朗達斯的黑社會中打滾活下來的。所有人都以某種形式和暴力搭上邊,將鮮血和痛苦當成商品來處理。
但在直視菲魯特的雙眼後,艾佐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是不喜歡。要是不限制復仇,那就會產生不把一方斬草除根決不罷休的連鎖效應。那將會是悲劇。」
「──我必須先說,那是不對的,菲魯特大小姐。」
就在這時──
要站在哪一方、想要怎樣的結局,菲魯特早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這股氣場,那紅髮與藍眼,其真面目,毫無疑問是──
「──!您說的,是真的嗎?」
菲魯特的靈光一閃,讓所有人頭上都冒出問號──
掃視信件內容後,萊因哈魯特闡述自己的想法。確認過內容的菲魯特,也跟他有相同看法。
這句話在一片沉默中劃破寂靜,是芙拉姆簡短而直接的感想。
──最重要的是,把萊因哈魯特當成單純的「武力」手段來使用,這種作法讓菲魯特的自尊,或者說她內心某個重要的部分,無法接受。
「收信的人,讓她寫信的人可不是這麼想的。米默莎並不是那種能夠隱瞞祕密的女孩。她應該到死前都不知道自己的信件被拿來做了什麼用途。」
菲魯特問,萊因哈魯特答,連忙窺伺窗外的拉珍斯咒罵。菲魯特也瞄了一眼,發現外頭全都是習慣鬧事的男人。
會說不是什麼好東西,是在於魔法沒法拯救米默莎而導致絕望吧。
「這是我的看法,但這封信並不是什麼精妙的書信。大概寫信的女孩,真的只是抱着閒聊的心情在寫信而已。不過──」
要是輕率地讓萊因哈魯特出面,雖然眼下或許能應付過去,但之後就麻煩了。
「會變那樣啊~……」
頓時,空氣變得緊繃,菲魯特輕聲咋舌。
整起事件的幕後黑手利用米默莎,從她那兒獲得光顧妓院的客戶情報,小心翼翼行事避免啓人疑心,從而擴大都市的被害和混亂。最後收拾掉沒有利用價值的米默莎,並企圖把罪過轉嫁給艾佐。
被年幼的芙拉姆冷靜地說是吵鬧根源,拉珍斯苦着臉陷入沉默。但是對剛剛的話感到驚訝的不只是拉珍斯,菲魯特也不可能不喫驚。
「──菲魯特大人。」
「沒錯。現在正是少爺解除封印的時候。」
「一副已經沒有話要說的嘴臉,結果開口就是這種話!? 」
臉上沒有屈服的神色,也沒有失去信念的神情,艾佐•卡多納如此斷言。
「我現在正在想啦!只要被人知道我們在保護老師,到時就等於跟三巨頭敵對。爲了不變成那樣……」
「白癡,在那亂說什麼!想想自己的狀況吧!你哪有辦法動啊!」
「怎麼可以交給小鬼頭!果然只能用萊因哈魯特……」
說到底,就如拉珍斯所說,不可能採行讓傷痕累累的艾佐去戰鬥的方案。但如此一來,上陣的必然會是萊茵哈魯特或是芙拉姆。
「──的確如此。不過,似乎並沒有觸及事件核心的內容。」
「如果不是那個假笑女把事情捅出來,說不定真的是你跟萊因哈魯特打的架被看到了呢。那幫五、六十人的傢伙還真是豪氣啊。」
然而,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責怪她。因爲每個人,都抱持着與她相同的心情。對於設下這整起局面的幕後黑手,其惡毒行徑,都讓他們感到強烈的憤怒。
「老師啊,這話題早就結束囉。我相信你說的。接下來就是該怎麼走這迷宮的問題了,別再原地踏步了吧。」
艾佐這麼說着,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沾滿了血,還被揉得皺巴巴的,但內容仍可辨識。
原本「黑銀幣」、「華獄園」和「天秤」這三巨頭在內的黑社會組織被人暗中攻擊,於是開始有人懷疑是不是菲魯特動的手腳。這就是整個事件的開端。
從坐着的樓梯上起身,菲魯特看向沒有表達意見的萊因哈魯特。面對主子的調侃,萊因哈魯特表情認真地說:
「五十、六十……還在增加中。」
「靠萊因哈魯特把他們全部解決掉的話,問題是就解決了啦,但是……」
這樣的人聚集近百人,而目標只有一名小人族──聽說是幹練的魔法師,但有這麼多人的話,就可以樂觀地認爲不可能會輸。
10
「──我……俺的名字是:假面騎士貝爾託!」
信上記載着,用剛學會、還很生疏的筆跡寫下的對話內容。
「……嗄?」
「如果不限制的話,就無法避免悲劇。而菲魯特大人有設下限制。」
不是對艾佐有所隱瞞,而是他打算立刻坦白這件事。
當菲魯特與拉珍斯對這場被設計出來的混亂感到排斥時,艾佐那帶着險峻神情的回答,則更進一步加深了他們的厭惡。
「知道了。在優秀的魔法師面前,數量根本不構成威脅……咕嗚嗚!」
「可是,這次你卻放過了?爲什麼?」
「──說起來,你倒是沒說什麼『復仇是不對的』這種話啊。」
──那一瞬間,包圍老舊宅邸的男子們全都意識到「死亡」。
毫無轉圜餘地,正是萊因哈魯特對菲魯特投以的信任。雖然讓人感到說不出的刺癢不自在,但若只是因爲不想辜負那份信任就改變方針,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在這種狀況下,用大批人馬包圍宅邸的傢伙,目的再清楚明白不過。
一名身着白色便服的青年,邊說邊站到宅邸入口。
那名身披異常鬥氣的青年,將手放在自己的面具上,這麼自報姓名。然而,這番自我介紹卻出乎衆人意料,令那羣男人全都陷入慌亂。
「慢、慢着!你是阿斯特雷亞……你不是『劍聖』嗎!? 」
「你認錯人了。俺是假面騎士貝爾託。」
「假、假面騎士……」
「假如你們想要知道我的真面目,那就來剝下這個面具吧。」
你的自稱詞怎麼都不統一啊,但現在無人可以這樣反駁。
就像陷入一場糟糕透頂的惡夢一般,這羣男人完全被那名青年──假面騎士的氣勢給吞沒。而那名假面騎士掃視着僵住不動的男人們,緩緩地搖了搖頭,然後說道:
「還請你們理解。──從現在起,我將對你們施加傷害。」
這一句話,讓全體男子再次意識到「死亡」。
然而,看著有人依然僵立原地,有人甚至發出細微的驚呼時,那名假面騎士的雙眼微微顫動,露出了訝異的神情。
「對不起,我小看你們了。本以爲剛纔那番話能讓大多數人逃走呢。最近,我經常感到自己實力不夠。──不對,不是這樣。」
「──」
「與其說是我的實力不夠,不如說是我看待人的方式出了問題。我至今只在能贏的戰場上戰鬥。但今後可不能再這樣了。沒錯,我會嚴格警惕自己這一點的。」
因爲面具遮擋而看不見表情,但聽了對方講的話還是搞不懂意思。
知道的就只有眼前這個戴面具的怪物,認爲自己超乎常規的力量還是不夠,因此決定要繼續提升自己。
「……喂,等我下令,就一起上!」
忽然,站在與假面騎士對峙一方的其中一名男子,對周圍的命運共同體這麼說。
聽到這話的衆人,一瞬間懷疑他是不是瘋了。要是全員一擁而上,會變成什麼下場?不可能贏,也逃不了。
從場面變成現在這狀況的那一刻起,這戰鬥就已經是場註定失敗的仗了──
「如果能在他身上留下哪怕一道擦傷,還活着撐過去的話,這輩子在酒席上都能拿來吹噓了。」
「……少了克羅姆威爾,這次的訪問真的太失禮了喔,王選候補者。」
心中對策劃這一切的狠毒幕後黑手感到憤恨,菲魯特腦中浮現出三巨頭的首腦──多魯特洛與託託,還有那位尚未現身的「天秤」代表。
「宅邸遭到了襲擊。佳莉華大人與伊里亞大人差點被綁走,而加斯頓大人爲了保護她們,似乎受了傷。」
「嗯?爲什麼?只要把臉遮起來,不就能隨便大鬧一場……」
在把艾佐從藏身處帶出來的那一刻起,這場局勢就已經只能推動下去了。
「……好啦,接下來要怎麼做?不能止步不前吧。」

11
眉頭一動,多魯特洛對菲魯特的話表現出驚訝反應。這樣的反應,自然讓菲魯特覺得不對勁而皺起眉頭。
既然有在背後策劃的幕後黑手,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們其中某一人。
「請、您、冷靜!」
就這樣,眼看菲魯特與薩菲斯就要一觸即發,在兩人劍拔弩張之際,多魯特洛舉起他那粗指大手喊暫停。
「加斯頓!? 他沒事吧!? 」
「──」
──菲魯特也因此得到了下一步行動的契機。
話說回來──
「加斯頓大人性命無恙。佳莉華大人和伊里亞大人也都平安被接進宅邸裏保護了。現在是羅姆大人和葛拉西絲在一起。」
「別裝傻了。在這座城市裏搞鬼的就是你們吧?你們就是這樣不斷把我們抽離哈克秋利,還死性不改地盯上伊里亞她們……」
「妳所謂的正道,莫非是大白天正大光明闖進對方的根據地?一開始就說過了……我認爲那不正常。」
被問到的問題,菲魯特他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
「──『黑銀幣』。」
總之,那副臨時做出的石製面具,的確在隱藏萊因哈魯特的身分方面立下了不少功勞。
嘴上如此說着,萊因哈魯特提着站在門前的兩名護衛,同時堂堂正正地踏入這座豪宅最頂層的大廳。
玩弄手中的面具,萊因哈魯特這麼說。菲魯特也立刻領悟到他想表達的意思,於是反省自己剛纔有些得意忘形。
「……膽子真不小啊。難道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確實如此。多虧了那個,沒人發現我們的真面目。」
話雖如此,本來的想法是菲魯特這邊把情報傳給在宅邸待機的羅姆爺他們,但──
「明白了。要前往何處?」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感激。……只是,我想我們不該太過依賴這種做法。」
只要有這個「念話加持」的能力,弗朗達斯和哈克秋利也能合作無間。
「話是這麼說,但還是希望別再去找『黃金蟲』露面了。要是再欠那些傢伙什麼人情,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雖然很不爽,但老師會提到海蓮這點我也能理解。如果那些傢伙全都靠不住的話,我們也沒別的地方能依賴了──」
任意使喚萊因哈魯特,就等於把他當成「劍」來使用。
芙拉姆閉着眼,一句話也沒回應。這名少女平時雖然對侍奉的主人萊因哈魯特言行放肆,但從來不曾無視過他。
正當衆人討論著該如何定下方針時,萊因哈魯特察覺一旁芙拉姆的異常。
「──菲魯特大人,有葛拉西絲的傳話。」
「這麼一來,不管哪個都很難避開了啊……」
「是呢~」菲魯特也點頭同意他的話。就算讓一團追兵全滅,三巨頭的勢力應該不只這程度,光靠逐一剷除他們的手下,也不是正確的做法。
「伊里亞和佳莉華平安嗎?」
「不管是無禮還是失禮,真不想被你們這樣說呢。相反地,我們這樣堂堂正正地上門來訪,反倒算是走正道了。」
「那麼,你們打算往哪裏去呢?」
艾佐朝着菲魯特的側臉問道。從芙拉姆的加持時刻開始,他的情報分享就一直落後。
也就是說,她正在──
「很遺憾,死去的女性都受到『華獄園』的庇護。如果是要靠犧牲者來混淆視聽的話,效果最顯著的莫過於『華獄園』。利用旗下工作的女性,在這層意義上是最方便行事的組織。」
「用不着道謝。本來那就是我必須去應付的追兵。用魔法把石頭硬化這種程度的事,根本稱不上是幫忙啦。」
「再怎麼說,在空中走路也太犯規了吧。」
「不過,再次證明了一百個人根本不算什麼呢~」
「──『念話加持』。她在接收葛拉西絲的報告。」
然後──
目前,弗朗達斯的黑社會正遭受攻擊。因爲事件尚無解決的跡象,三巨頭皆處於高度戒備狀態──而這裏,「黑銀幣」的核心,正是多魯特洛•阿姆陸的宅邸,守衛人數多達百人。
就這樣,在這場敗仗中,他們爲自己設下了獨特的「勝利條件」,彼此咧嘴笑了起來。
另一個是──
「──沒事喔。因爲佳莉華現在的男人展現了堅毅的意志。以前的男人根本沒有出場的餘地呢~比起那個,我可以說說我的想法嗎?」
「妳……!」
「既然老師說的是真的,那三巨頭的誰就很可疑……自己的妓院被火燒掉了,『華獄園』可以撇除在外嗎?」
甜紅茄祭那一天,可以的話不想再看到第二次的臉──蛇眼男。看樣子,又必須再跟他打照面了。
一個是前些天在甜紅茄祭典看到的蛇眼男•薩菲斯。
「咕哦哇啊!」
就在兩個月前,菲魯特纔在這裏跟多魯特洛對峙,當時雙方爭論得脣槍舌戰。也因爲那場激辯,她原本是不打算再踏進這裏的。
「外面早就沒有白天那麼亮啦。就是因爲怕到窩在巢穴裏,纔會失去時間感吧?」
沒有反駁還表現服從的萊因哈魯特問,菲魯特回答他後不屑地哼了一聲。
「……這想法不錯,我加入。」
「我知道了。說來聽聽。那邊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第二次來了。當然,我們很清楚這裏的情況,也知道不會受到歡迎。」
「「唔、哦哦哦哦──!!」
「萊因哈魯特,走囉。知道敵人了。」
一聽到留下來的加斯頓受傷,臉色大變的拉珍斯就一把抓住芙拉姆肩膀,然後用力前後搖晃。
「等一下。先說明你們的目的。你們是打算在這裏砍斷我粗壯的脖子嗎?爲了這個目的,才一路用這麼迂迴的手段來削弱我們的戰力?這可說不通。」
芙拉姆直接扭住拉珍斯的手腕,制伏他後補充說明狀況。雖然對不起拉珍斯,但菲魯特也同樣不安,因此聽了傳話後暫時安心下來。受傷的加斯頓也是爲了保護伊里亞她們纔會有榮譽負傷,作爲留下來的唯一一人,他展現了堅強的意志。
加斯頓與佳莉華的關係,以及佳莉華與伊里亞母女置身的背景狀況,他完全不知情,要從頭說明給他聽非常費力,不過這倒是個容易回答的問題。
「正因爲如此。──我,不應該那樣做。」
12
奇蹟似的,近百人的攻擊沒有絲毫紊亂,伴着怒吼一同攻向假面騎士──後來,當時在場的一名男子,在酒吧裏講這件事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跟在先進去大廳之人的背後,調侃戒備狀態有多脆弱同時登堂入室的菲魯特,用紅色的雙眸在室內找到自己的目標兩人。
姑且相信多魯特洛的反應不是靠演技,那麼浮現出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菲魯特和多魯特洛的視線同時投向薩菲斯。
拉珍斯看着倒在宅邸前、幾乎全軍覆沒的追兵──粗略算來約有百人屍橫遍野,不禁一臉無言地聳了聳肩。
菲魯特輕鬆地舉起手「打招呼」,而低聲嚴肅回應的彪形大漢──就是弗朗達斯的支配者之一,「豬王」多魯特洛•阿姆陸。
侍奉阿斯特雷亞家的雙胞胎芙拉姆和葛拉西絲,生來就有這個加持:每天只能一次,但無論相隔多遙遠都可以把話傳達給對方。
如果這是最後的機會,竟讓人開始期待再見到那副令人討厭的面孔了。
「這樣啊。羅姆爺也在的話,那就一定不會錯~」
「讓萊因哈魯特跟拉珍斯一樣戴上頭巾的話,好像也很有趣~不過戴面具的話就不用擔心途中會脫落了,這要先感謝老師呢。」
萊因哈魯特代替沉默的芙拉姆,向大家說明狀況。
原來如此,旗下成員受害的事實,在這邊發揮效果。
那反應,簡直就像是剛剛纔聽到。
「那還用說。跟加斯頓一起的伊利亞她們被攻擊了。──知道我們和那對母女關係的傢伙,就只有一個吧。」
「要去先前那些給我們下馬威的人那裏,好好回敬他們一番!」
他是一個給人冷酷且假客氣印象的男人,但唯獨涉及對多魯特洛的侮辱時,情況就不同了。菲魯特判斷,他對多魯特洛的異常忠誠這次又再次暴走了。
「不,少爺的身分應該是早就暴露了,只是沒留下證據而已。」
「念話加持」,這就是菲魯特讓芙拉姆和葛拉西絲這對雙胞胎分頭行動,只帶芙拉姆來弗朗達斯的原因。
「不必了。我大概也在想着同樣的事。──薩菲斯。」
「沒差啦。無論別人怎麼說,我們裝傻到底就行了。實際上,沒人看到我們的臉,也沒人看到萊因哈魯特的臉。說起來,那副面具做得還真不錯耶。」
查覺到現場氣氛快要凝重起來的拉珍斯,如此催促道。
「──這樣下去只是在兜圈子罷了。芙拉姆,妳也說點什麼……芙拉姆?」
「喲~又見面了耶,豬鼻子。」
對於拉珍斯的評語,菲魯特吐了吐舌頭,毫不在意地說:
「臉沒被看到,就能極力主張沒有關係了……但說真的,鬧成這樣應該是沒辦法狡辯了吧?」
菲魯特萬般無禮的話語,讓薩菲斯的金色瞳孔生怒。
對於摘下面具後萊因哈魯特對自己的評價,芙拉姆毫不偏袒地給出了直率而犀利的指摘。
「這次可是真的,爲了以後不用再看見那張臉,我一定要狠狠教訓他一頓!」
「妳說……伊里亞被盯上了?」
面對兩人的視線,薩菲斯立刻舉起雙手,但是──
「希望你不要做出可疑舉動。我不想捏碎你的雙肩。」
「真可怕的恐嚇。但那是杞人憂天。我只是單純要解釋自己是不相干的人。」
「這話能信嗎?你可是已經犯過一次囉。」
「是的,還請相信我。因爲過去的行爲,大家都知道我的動機吧。但如今我只想盡可能地讓頭目保住現在的位置。」
一眨眼萊因哈魯特就已經站在身後,冷汗直冒的薩菲斯這麼說。
兩個月前,薩菲斯基於佳莉華母女將來會成爲多魯特洛的弱點而進行暗殺,但是在多魯特洛宣告跟那對母女斷絕關係後,那理由就失去了正當性。
儘管如此,薩菲斯仍有可能繼續窺伺圖謀母女倆的性命。
「請您理解,頭目。雖然我確實曾在暗中行動過,但至今爲止,我可曾因爲想要自保而對您說過謊話?」
「……那麼,你是說自己與這件事毫無關聯?」
「是的。我以您賜予的黑銀幣發誓。」
薩菲斯深深鞠躬做出的回答,讓多魯特洛用手指敲自己的太陽穴,接着藍色眼睛轉向菲魯特。
「丫頭,我明白你強烈懷疑他,但不是薩菲斯。這男人不會對我說謊。就如他本人所說,儘管他曾經瞞着我動過手腳。」
「就算你要我這樣就相信他,我還是不能接受……但如果那個變態傢伙真以爲這樣就能撇清關係,那也太蠢了吧……」
事態已經上升到這個地步。雖然幕後黑手是思維異於常人的人也不是不可能,但若只是瘋狂,恐怕也無法長期逃過黑社會的追蹤。
但是,如果菲魯特真有什麼想說的話,那就是:
「像你這種想法的人,纔沒資格說我不是正常人什麼的啊。」
「那點我向妳道歉。不過……」
對菲魯特扯着嘴角發出的牢騷,多魯特洛一邊低下視線,似乎有所顧慮地說:
「如果不是薩菲斯,那麼,是誰指使人盯上那兩人?」
「雖說可能性極低,但也不排除是艾佐大人擊敗了『劍聖』,然後爲了保命而威脅拉珍斯大人讓他站隊的情況。」
「話說回來,如果反過來看,也就是說你們並不是幕後黑手,那這次我們幹出的事也不是完全沒意義,對吧?」
他的登場,讓海蓮雙手分別豎起食指,道:
「……這個消息是有機會聽到的。聽說昨天的大火,你們那邊的人也有親信遭殃。那傢伙到底知道了什麼,掌握了多少?」
「……您臉上的那副面具就是那所謂的安排嗎?若是如此的話,那可實在是……不,沒什麼。」
因爲沒有料到「黑銀幣」是幌子,菲魯特毫無應對之策,只能懊惱地接受自己在這裏被對方徹底算計了的事實。
「也就是說,策劃這一切的人,知道那對母子跟『黑銀幣』與您之間的關係,所以纔會發動攻擊?」
「我……」
幕後黑手正是利用這點,把握機會促使菲魯特他們與「黑銀幣」相互對立。
「很遺憾,這點對我來說很困難。」
「我是被徹底算計了啦,確實沒招了。所以啊,接下來就只能相信那個沒跟我一起來的夥伴會撿起另一個可能性。」
「啊~說得也是。」
多魯特洛將他那雙巨大的手交握在膝上,椅背隨着他靠上去發出嘎吱聲響。
要帶路卻被艾佐這麼打斷,海蓮歪頭不解。此時,艾佐手摸着自己戴着的面具,說:
「想見她應該很難吧?還是說,你們又想像對頭目那樣不客氣?乾脆用武力直接掌控整個城市如何?」
「不會,被追上只是遲早的事而已。理想狀況,是讓刺客反被擊退並逼他說出幕後黑手的位置……不過現在這種情況,也算是次佳的結果吧。」
手扶嘴角,海蓮輪流看艾佐和拉珍斯的臉。
「我真是不明白。居然會主動選擇那種自我設限的活法。不知那位『劍聖』本人,是否也因此感到焦躁難耐呢?」
「說得真輕鬆啊。我倒覺得妳至少該有點愧疚之情。」
「不過,鑑於目前城內的情勢,艾佐大人的處境已變得更加不利。因此,敝商會恐怕無法再接受與之前相同的交易條件。」
「──是組織的老資格成員。雖然不知道首領的祕密,但先前你們闖入時,他也在場。……真可惜不能殺兩次啊。」
不過,在這停頓的期間他瞄向菲魯特,接着看向薩菲斯。
「這真是……在郊外打倒我們的人手一百人,在這裏又一百人,合計兩百人,還真能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啊。」
而成爲該家族現任當家的長男,自然也是未來王室指導官的確定繼承者,是一個極爲穩固的特權階級。
「您的話,我會代爲轉達給羅姆閣下,但這次是情勢讓人這麼誤判,我個人也不認爲完全是菲魯特大人的過錯。」
「呃,咕……!」
這麼說着並插進人羣中、打斷海蓮與艾佐對話的,是那位曾經與王選候補者一同造訪事務所的人物。
敵人一定是「黑銀幣」,就是這麼想所以才闖進來的。
「別真心地嘆息了,小鬼!妳也別對撿到別人丟棄的東西而得意洋洋,陰險的女人!」
話還沒說完,菲魯特就跟萊因哈魯特看着彼此。萊因哈魯特嚴肅的表情透露出來,他也跟菲魯特一樣注意到同件事。
「……不然的話,我有什麼理由會跟這個小不點和小鬼待在一起嗎?」
「王室、指導官……!? 」
「我是菲魯特大人的騎士。爲了實現她的心願而盡力,並不會感到焦躁難耐。」
「──像那樣掀起風暴,把一切都吹飛的做法,我可敬謝不敏。」
「沒有變那樣子……莫非是,『阻礙辨識』?是面具被賦予的效果嗎?」
戴面具的艾佐先不說,拉珍斯的臉上表現出內心的焦躁。──在調查他出身時發現他生於王室指導官家庭,當下真的被嚇到,但既然說是拋棄了過去,家族的教養似乎也沒有真正地銘刻在心。
多魯特洛望着正懊惱的菲魯特,一邊把手搭在額頭上這麼說。聽了這番話,菲魯特聳了聳肩。──露出虎牙笑了起來。
「很抱歉,不過郊外那場戰鬥的話,是那位假面騎士乾的,不是我喔。」
然而,無論是哪一種,艾佐所能拿出來當交換籌碼的資產是──
而在路邊叫住她的,是目前這個城市裏最受注目的人物──
「繞了一大圈,結果還是出現了那個跟米默莎交換信件的人。」
「即便如此,也是了不起的技術。果然不愧是被稱作『灰』的魔法師呢。」
用面具遮住長相的艾佐,轉動外界唯一也能看見的眼珠,這樣發問。
一向說話就拐彎抹角的艾佐•卡多納,這時的談吐更是讓人摸不着頭緒。若這不是在抱怨藏身處被出賣,那大概是在尋求新的藏身處,或是準備逃離城市的方法吧。
「──艾佐•卡多納大人,隨便跑出來不會太危險嗎?」
「拉珍斯大人,擔任交涉的代理人……是嗎?」
「要是那樣做,按我的勝利條件來說就算輸了。」
13
「對吧?換成誰,在那種情況下都會覺得你們是我敵人──」
「原來如此。考慮到我驚人的才智,確實也無法完全否定那種可能性啊。」
把萊因哈魯特推到前方,讓他用蠻力掃蕩一切來平息任何紛爭。這種提案屢次被提出,甚至連他本人都曾提起過。但是──
「我們這邊也想避免那個小傢伙被發現。所以,想要快點結束談話。爲此,我想和妳進行談判。」
「這可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說法喔。不過,如果確實不是你們追殺伊里亞和佳莉華小姐的話,我們這邊也願意致歉。」
「薩菲斯,不準插嘴。這件事上要是你開口,只會讓情勢更加複雜。話雖如此,那傢伙的意見也是合理主張。妳打算怎麼收場?」
「不可能。那可是可能成爲頭目弱點的情報。若是除了我以外還有人知道了那件事,我一定會不擇手段讓那人消失。」
他臉上戴着石製面具,醒目的外表看起來就像是在惡作劇。
但是,菲魯特粗魯地抓自己的頭,說:
「那不可能。少爺是不會輸的。」
「接下來大概只能問她的僱主託託小姐了……」
「面具的『阻礙辨識』效果是暫時的。效力方面,對上強烈意識到我是誰的人就無效。以現狀來說,只不過是利用大家在這裏注意力會分散的特點罷了。──被追捕的人,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在對方的地盤上閒晃,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說是被算計了,但妳這張臉可不像啊,丫頭。」
說完,海蓮環顧周圍,皺起眉頭。
「那麼,爲何會淪落到這般地步……」
停下腳步的,是有權利在大城市弗朗達斯的表裏兩個世界中來去自如的少數特權階級,被委任「黃金蟲」分部的海蓮。
對這問題,海蓮笑容不變,點頭道:
「誰知道呢。搞不好就是你們家那個排第三的傢伙,不是嗎?」
──同一時間,被人從後方叫住的女子,微笑中有着些微驚訝。
所謂的王室指導官,是被允許對王族及其親近關係者進行教導的職位,基本上只有由歷代相傳、擁有正統家世的名門家族纔會得到任命。
聽到海蓮那流暢自然的說法,艾佐震驚得聲音都顫抖了起來。
「效果的時間和範圍都有限制。這副面具只有在與我本人接觸時纔會發揮效力。」
「讓妳擔心了。但請放心,我多少也做了些安排,以防身分曝光。」
面對菲魯特的追問,薩菲斯眯起蛇眼,帶着忌恨輕聲嘟囔着。
當然,本來做了這麼奇特的打扮,應該會有很多人看着他纔對,但──
「──如果我說,我來補上那一塊,那妳會怎麼做?」
菲魯特他們闖進「黑銀幣」的流程,是被人誘導的。
萊因哈魯特說,菲魯特也抓抓臉表示同意。腳邊睡着被萊因哈魯特打倒的護衛,且同樣的光景發生在豪宅內各處。
「哎呀,說得還真難聽呢。如果拉珍斯大人不是霍夫曼家的人,敝商會早就拒絕和您交易,回辦公室去了。」
「冷靜點。雖然稍感意外,但聽到拉珍斯的身世後,我立刻明白了。這也正是你被委任爲我的代理人,負責與海蓮小姐交涉的原因。」
「既然如此,這可不是能在路邊商量的事呢。請移駕至敝商會的事務所……」
「啐!欸,對啦。我是這個小不點的代理人。我主人和她的騎士在忙其他事,所以這邊交由我負責。」
但是──
「一介魔法師,與王國矚目的王選候補者相比……該與哪一方交好,對『黃金蟲』的利益比較有利?敝商會經過審慎考量後做出選擇。您會因此記恨嗎?」
兩人說話的地點位在入夜後人潮就變多的賭博區一角。停下腳步說話的人並不少,但是海蓮和搭話者的穿着都很引人注目。海蓮是因爲服裝很少見,但遠不及艾佐的臉。
「『劍聖』,去告訴克羅姆威爾,讓這丫頭再學着多動點腦子。」
萊因哈魯特這番厚顏無恥的回答,讓薩菲斯臉頰不由得抽動了一下。看到他這反應與萊因哈魯特的態度,菲魯特輕快「哈」地一笑,覺得頗爲痛快。
面對薩菲斯的嘲諷提案,菲魯特苦澀地拒絕了。
「這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嗎?闖進頭目的豪宅……」
「我記得那頭銜對妳沒什麼魅力。所以妳纔會告訴那些人我的藏身處在哪?」
「哇喔。沒想到,您竟然跟艾佐大人一起行動。能再次見到您,真是榮幸。──擔任露格尼卡王國王室指導官一族,霍夫曼家的現任當家長子、離家出走的貴公子拉珍斯•霍夫曼大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雙手抱胸、自信滿滿的艾佐,卻被粉紅頭髮少女毫不猶豫地否定。那份信任堅如磐石,就算細究下去也不會有結果,海蓮也因此判斷沒有深挖的必要。
話雖如此,狀況稱不上好。策劃這件事的幕後黑手,誘導了菲魯特陣營的行動,而託託和「天秤」的代表也都像多魯特洛這樣退回各自的據點裏,因此難以輕易見到面。
不管怎麼說,她想聽的答案已經得到了。
「沒錯。」
因爲火災而犧牲的「黑銀幣」成員男子,當時參與了兩個月前關於伊里亞母女的處置問題,雖然不知道伊里亞是多魯特洛的女兒,但知道她是相關人員。而他將這件事,當成睡前故事講給米默莎聽,米默莎則把它寫進了信中。
被話頭一引,萊因哈魯特稍作停歇,頓了一下才開口回應。
突然,站在拉珍斯身旁的少女,朝着被海蓮講到啞口無言的他投以失望的目光。看到這一幕,艾佐趕緊插嘴說:
「──收場的方式只有一種。我們自己來了結這次的風波。」
「抱歉,太沖動了。」
「……阻礙辨識的效果,在敝商會的事務所附近就會被打破了吧。敝商會也不希望被人看到和艾佐大人一起的樣子。」
畢竟菲魯特陣營闖入據點,將大半成員打得落花流水。考慮到這點,多魯特洛的寬容實在可以說是破格了。
「啊啊,果然是接觸過了呢。敝商會這邊所知道的,也只有之後……在宅邸周邊發現大量倒地者這類事情而已,其他並不清楚。」
「──那麼,請問拉珍斯大人被指名爲代理人這件事,是否可以理解爲菲魯特大人已經站到艾佐大人這一邊了呢?」
「……就算那傢伙是王選候補者?」
「敝商會當然知道。不過,這邊也有可能會承擔相應的風險,光是討好菲魯特大人這一點實在……如果能借用『劍聖』的威名或力量的話,那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
「──拉珍斯大人,我要殺了她。」
「根本沒在猶豫啊!別突然就衝動行事啊,小鬼!」
一聽到海蓮的提議,少女立刻發出危險氣息,拉珍斯連忙斥責。
這也難怪,「劍聖」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的名字與力量,是不可能出借的。他是王國的劍,而如今這把劍卻被要求交到他人手中,這種狀況本身就是異常。換句話說,提出那個本來就會被拒絕的請求,本身就是有意爲之。
其真正的用意是──
「妳這傢伙也明明知道不可能做到,卻還是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講出來。要談條件的話,也該拿出點像樣的籌碼……」
「──那麼,不如請拉珍斯大人寫封信,您意下如何?」
「信?」
「是的,只要一封就好。內容就寫成敝商會的請求,寄往拉珍斯大人的老家。」
海蓮靜靜地提出宛如劇毒的新提案。
「──」
眼神動搖的拉珍斯,思緒出現迷惘。海蓮感受得出來。
在沒有立刻駁斥的時間點,魚兒就上鉤了。先提出無理的要求,之後再提出真正的要求時就會覺得沒那麼過分,這是基本的談判技巧。更進一步來說,拉珍斯現在正因爲想救朋友而急於解決事件,至於寫信給老家這件事,本來就是他能夠自行決定的範疇。
他正處於渴望取得成果的立場上,而所能拿來交換的正是自己手中的籌碼──條件已經齊備。
接下來,只剩下──
「當然,既然條件都已經開出,卻什麼融資也不給,那可就失了放貸業者的本分。那麼,拉珍斯大人,您意下如何──來賭一把吧?」
「賭一把,妳是說?」
「是的。無論是什麼因緣,這裏都是一座賭徒之城……一個能靠勝利實現自身願望的地方。」
來自花街的「邪毒婦」之毒,不僅流轉於大都市之中,眼下甚至正朝着整個王國的核心悄然地蔓延下去。
所謂的「沙茲波特」,其名來自數百年前戰爭時期滅亡的一個強大國家。儘管那國擁有壓倒性的國力,卻仍被高明戰術所纏住,最終陷入束手無策的絕境而走向滅亡。
「……您這口氣還真不客氣啊。」
──託託過去,也只是花街上接客的一朵花罷了。
無論菲魯特是敵人還是盟友,預先下毒就行了。
與生具來的美貌與豔麗,加上那鈍感的身體,使得在閨房之中,沒有人能夠在託託面前佔據上風。而花街也正好渴望着由「華獄園」的女主人來掌控這片區域。
一邊將自己的棋子往前推進,海蓮一邊向不斷被潮流推着走的拉珍斯講述道理。
她並不討厭被人需要,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情。爲了生存,也別無選擇。
考量到艾佐的性情和少女的立場,自然會給予這樣的忠告。然而,儘管那麼做看似是想要貼近拉珍斯,但無論如何,都稱不上是真正理解他的性格、立場與其處境的舉動。
「輪到妳下了,喫金蟲。」
託託一邊用柔和、甜膩的聲音編織着話語,一邊走進室內,將身上的禮服滑落在地。挑逗意味濃厚的內衣姿態暴露無遺,「邪毒婦」宛如毒藥的色香也瀰漫整間房。
手臂撐着自己的豐滿胸部,散發妖豔氣質的「邪毒婦」託託望着夜景。
聽了海蓮的提案,拉珍斯凝視着對方。
「──!」
「──真是,不准你再說些煞風景的話了喔。」
本以爲曼弗雷德會嚴防刺客,所以不會離開大賭場。他現身本身就已令人驚訝,但偏偏這時間點也太糟糕了。
聽她這麼說,拉珍斯開始左顧右盼地觀察周圍,尋找哪一種賭局能讓自己佔點優勢。終於,他將三白眼微微眯起,看準了賭場一角的某個目標。
「怎麼會說成抱怨呢。只是沒想到曼弗雷德大人竟然會親自來這裏。」
「──那就用那個沙特蘭茲盤決勝負,如何?」
因爲沒有這個必要。爲什麼呢──
「──真是有趣的場面嘛。」
14
而海蓮,正是爲了反過來吞噬那些緊抓虛假希望不放的人,才精通賭博區裏舉行的各式賭局。這正是她年紀輕輕就被任命掌管大都市弗朗達斯的事業據點、甚至連三巨頭都無法輕易撼動她地位的原因──她的勝負掌控力異常強大。
「怎麼了?賭博街的賭局有見證人出面監督是理所當然的規矩吧。怎麼,有何問題嗎?喫金蟲。」
夜色降臨,「地龍之都」弗朗達斯的氣氛突然熱絡了起來。
「咦?」
離開館內的管理辦公室後,託託吩咐部下驅散周遭閒人,隨即邁步走向她的目標所在之處。
那裏關着一名男子,他與米默莎的死有關,並已被託託控制在手中。而那名男子的夥伴正在調查案件,希望能將他救出,然而那一行人並不值得託託期待。
「世上的事,總有它的『潮流』存在。」
「任何賭博都行嗎……?」
拉珍斯指着棋盤出聲提醒,讓正在內心思索該如何避免盤算崩壞的海蓮回過神來。
站在應當站立的位置數年以來,託託一直儘自己所能地努力,只爲了讓那些花朵們能夠抓住她自己無法觸及的幸福。儘管如此,仍會有無法挽回、從手中流失的存在出現。
許多女孩都因爲相同的理由走上了花街的道路,即便如此,她們仍懷抱夢想與希望,勾勒着明天的模樣。可對託託來說,她從未懷有過與她們相同的願望。
他背過身去不看自己的血統,像逃竄一般鑽進貧民窟,這就是一個悲慘男人的極限。
「米默莎……」
「想折花,反而被花蜜所迷惑的人,其實是男人們纔對呢。」
在人羣熙來攘往的賭場中,沙特蘭茲盤的對局並不算受歡迎,因此圍觀的人也寥寥無幾。除了與拉珍斯有關的艾佐與那名少女,大致上就沒有其他人了。
她邊說,邊將棋盤上逐漸被逼入死角的王與拉珍斯本人相重疊。然後,以甜言蜜語撫弄他的耳邊。
「──我們這些在夜裏綻放的花朵,纔是這座城市的根本所在。」
然後,就會再來借錢。第二次、第三次,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被綁在牀上的男人扭動身軀,想要抵抗託託的逼近,卻被她強行壓制。
沙特蘭茲盤上的對局已邁過序盤階段,雙方依照各自的戰略完成了基本陣形的構築。眼下,已確認彼此皆具備最低限度的對弈實力,接下來將進入真正爲奪王而展開的頭腦戰。
然而,再怎麼忠實於基本與佈局的棋手,也絕對贏不了那些具備非凡下法的人。
「造成不便,請多見諒。雖然讓您覺得拘束,還是不能讓您從這裏離開。但作爲交換條件──」
這些男人們,說不定連妓院的焦黑殘骸都能當成興奮的材料,憑着金錢的威力,便想將這些花朵一朵朵折下。──多麼淺薄可笑的行徑啊。
「那麼,您想選擇哪一種賭博呢?無論是什麼,敝商會都欣然接受。」
「……曼弗雷德大人,請問怎麼了嗎?」
而幫助這些渴望自己無法擁有的生活方式的女子們,正是託託的職責所在。
殞命的質樸女孩,扮演着夜晚的花朵,同時又是罕見精神不受環境污染之人。
「和敝商會賭一把。若拉珍斯大人贏了,就請忘記寫信的事。但是,如果是敝商會贏了,就照條件進行交易。──如何,拉珍斯•霍夫曼大人?」
「什麼怎麼了的,賭博街可是我的地盤。我來這裏,有什麼好抱怨的?」
舉止誇張大膽,言語則誇大其辭,宛如在演戲一般。
曼弗雷德又插嘴,但這次海蓮的驚訝比方纔更甚。
「拉珍斯!? 」「拉珍斯大人!」
畢竟,這裏可是有戴着面具的艾佐在場。
街道上,身着豔麗服飾的女子們整齊排開,絲毫不流露出對昨晚悲劇的哀傷,反而不動聲色地煽動着那些尋找夜伴的男人們的期待與興奮。
「嘖……」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找到答案。」
而眼前這個被囚的男人,也將是她的新獵物。──倒不是說託託懷疑這名男子的僱主菲魯特,只是菲魯特與嫌疑人艾佐正面交鋒後會採取什麼行動,實在無從預測。
15
「情勢若有所變化,有時就能看到其他的下法。勝負乃天命,輸贏總會輪轉。這一次,只是剛好有一陣順風吹向這邊罷了。」
不能重蹈覆轍。沒錯,託託在心中起誓,接着緩緩推開房門。
對局者輪流移動模擬國王與多種類兵種的棋子,彼此設法逼近對方的王,封鎖其退路,最終讓對方進入無法再走其他步的「沙茲波特」狀態──這就是勝利的條件。
說完,海蓮攤開雙手示意周圍的喧囂──對賭博興致勃勃、被自身的慾望給擺佈的人潮,同時她加深笑意。
因爲一直處於被動、錯失良機,纔會讓米默莎死去──這正是託託無法原諒自己的地方。
因爲,一旦被逼到極限,人是會破釜沉舟、鋌而走險的。但若只逼到極限前的一步,人就仍存有希望。而只要讓那虛假的希望在眼前閃爍一下,人性就會驚人地咬住不放。
技巧就在於,不能逼到對方的極限,而是要止步於極限的前一步。
託託緩緩地貼近比自己矮小的男人,毫不猶豫地以脣封住討喜男子的嘴脣。然後,趁着對方驚慌失措、動搖不定之際,她將舌頭探入他的口中,毫不留情地蹂躪起他的身心。
雖然早已退役,但作爲花街女子的託託,在接客這方面從未生疏。許多男子都曾沉溺在託託的毒裏,被她轉化成無法離開她的中毒者。
過去正如其名所示,這座城市除了地龍產業之外,毫無其他特色可言。然而,隨着花街與賭博區的出現,並穩固了其地盤之後,整座城市便產生了變化。
「……別、別過來。再靠近的話,我──」
對於拉珍斯這種無法正視自己卑微之處,還執着於挽回名譽的樣子,海蓮只覺得可憐。他明明手握「王選候補者」、「通緝犯」以及「王室指導官血統」這些手牌,卻始終無法好好運用,實在只能說是暴殄天物了。
然後──
他的眼神彷彿要看穿對方內心,可是海蓮微笑不變。對於尚未決定是否要朝自己求助的人,海蓮並沒有伸出手去。
用言語輕輕挑起他那脆弱的自尊,引誘他走向早已預設好的「退路」。只要讓人相信「反正輸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人心那道最後的防線,就會輕易地土崩瓦解。
在自卑感與好勝心被激發之下,拉珍斯堂堂正正地接受了海蓮的提議。看着情勢發展如自己所料,海蓮一邊莊重地應對,一邊在內心對拉珍斯感到可憐,同時冷笑不已。
「再說了,雖然您被指名爲代理人,但拉珍斯大人並未被授權擁有那樣的裁量權。這項判斷本身就是越權行爲。」
然而,就在這樣的場景中,一名身上刺滿了無數天秤圖案的男子現身了,是「刺青臉」。
因此──
拉珍斯小小地咂了一下嘴,痛苦地走了一步標準的佈局棋法。看着他這副模樣,海蓮微微一笑,評他爲「平庸的棋手」。
爲了這目的,哪怕自己極不情願,託託也會毫不保留地動用「女人」的伎倆。
接着,爲了維持賭局的公平性,她雙手張開,示意整個賭博區,然後說道:
與託託不同,那女孩也是個常被說「遲鈍」的人──不過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遲鈍。但即便如此,託託仍然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只要償還完雙親留下的債務,服完年期,她就能離開花街,邁向陽光普照的世界。
託託始終堅信,花街的女子們是堅強的,她們是能懷抱幸福活下去的存在。
「妳下了下一步棋,意思就是你同意我在場觀戰囉。」
──沙特蘭茲盤不僅在露格尼卡王國,是連在其他四大國也能玩到的棋盤遊戲。這個模擬戰爭的遊戲棋盤,其本質是對弈雙方以腦力展開的殺戮對決。
說到底,他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接受這場賭局。即便是接受了,也不該選擇賭博區裏的那些遊戲。──海蓮以「黃金蟲」的身分與賭局公平性的名義爲由,至今已經數不清從多少債務人的手中榨取過財產了。
明明是一個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卻可能被這種橫生枝節給破壞掉──
因此──
那樣的未來卻在火焰中被奪走了。當那一切被燒燬的時候,託託感覺就像自己有半邊身體被撕裂一般。
曼弗雷德舉起手,隨侍在旁的一名「天秤」成員就拿了椅子過來,「刺青臉」就一屁股坐在棋盤旁邊。坐下的「刺青臉」,撫摸自己臉上刺青的模樣,令海蓮臉上的微笑僵住。
叩咚。陶製棋子發出聲響,進入敵陣。看到這一幕後──
如今地龍產業依然興盛,但城市的核心,卻已是由歡樂街所主導──
託託自出生以來,身體感受便很遲鈍。無法分辨快樂與疼痛、歡愉與痛苦,甚至連幸福與不幸的差異也不明白。然而,悲哀的是,託託卻擁有作爲「女人」的才能。
突如其來的話語,切裂了賭場的喧囂,伴隨而來的還有淡淡的血腥味,讓海蓮停下了原本正要伸向自己陣營棋子的手。
沉默不語的拉珍斯身旁,艾佐與那名少女勸他不要接受這場賭注。
「拉珍斯,不需要煩惱。我也並不打算要你承擔那麼多的負擔。」
如果曼弗雷德察覺到艾佐的真實身分,那就別說還能悠哉地繼續下着什麼沙特蘭茲盤了。整個賭場勢必會大亂,鮮血四濺,與拉珍斯的談判交易也會因此功虧一簣。
「──好啊。我就接受這場賭注。」
──沒錯,正如眼前這場對局裏的對手一般,完全束手無策。
拉珍斯不知道現在跑來觀戰的男子,是有可能毀滅海蓮大好機會的人。海蓮對拉珍斯感到不滿,同時推動棋子,進一步把對手的王逼向絕路。
「不,並沒有任何──」
問題。正要把後面兩個字說出口的海蓮,卻忽然中斷了話語。
剛剛,曼弗雷德叫自己什麼?「喫金蟲」。這是喜好挖苦諷刺的他特有的惡意話語,但這句話她纔剛剛聽過一次。
說出這句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現在與海蓮隔着遊戲盤對弈的對手──拉珍斯。
「──怎麼啦?臉上的笑容消失囉。」
在海蓮凝重抬起臉的面前,拉珍斯下了下一手棋。他所放置的棋子,其動作並不符合海蓮所構築的盤面佈局。但若說這是判斷錯誤導致的自滅,也並非如此。
那是位於海蓮理解之外的棋步,是一手活用己方之王、並殺死敵方之王的棋。
「跟妳預告一下。再十三步就結束了。」
本來應該是正在被逼到絕路的拉珍斯說,表情跟剛剛天差地遠。
無論是眼神還是表情,都讓人感受不到怯弱或焦慮。毫無迷惘的打法和眼神,還有海蓮剛剛纔察覺到「喫金蟲」這個稱呼所隱含的意涵,也終於理解了現實。
「怎麼樣,曼弗雷德老兄。你把賭注押在我們身上,果然是正確的吧?」
「別得意忘形。不過,在那場『打招呼』上你放的豪語倒還真不是虛張聲勢啊,代理人。」
拉珍斯和曼弗雷德互看一眼,輕鬆交談。海蓮無語。像是要再推一把,艾佐把手伸向自己臉上的面具。
然後,輕輕剝下,在曼弗雷德面前露出容貌──
「──我不會道歉。先在棋局之外發動攻勢的是妳,海蓮小姐。」
「曼弗雷德大人,關於艾佐•卡多納大人──」
「關於燒燬妓院的嫌疑,暫時先擱置。我已經與王選候補者的代理人談妥了。還有,海蓮,妳還犯了一個無法挽回的大錯。」
曼弗雷德嘴角帶着嘲弄的笑意,聳了聳肩,向海蓮提出忠告。海蓮不明白這番忠告的用意而皺起眉頭,此時拉珍斯開口。
「作爲賭注的商品啦。要是妳贏了,我就要寫信給老家。但是,如果是我贏了的話?」
「那就是幫忙安排艾佐大人逃亡。」
正面站在幽暗之中的艾佐如此說道,卻絲毫沒有減弱敵意。
「我名爲『灰』的艾佐•卡多納。──已完成獻給米默莎的報復與證明。」
比常人還要遲鈍的身心,被對方所有的動作給玩弄擺佈,演奏出不知名的聲響。
水乳交融,肉體交合,使對方吸納自己這份「毒」。
艾佐舉起染血的雙手,接着用力握拳。
無論是怎樣的對象,在名爲閨房的戰場上都鬥不過託託。就算對手是鼎鼎大名的「劍聖」也一樣。──對此,託託很肯定,更有着自負。
「──瑪那過剩循環體質。」
「──嗯!~~~呃!? 」
「雖然外頭的狀況我一點也不清楚……但拉珍斯會帶着大小姐過來的。在那之前,我就只能在這裏戰鬥到底了……!」
正要打開入口大門就察覺到異狀,男子屏息。
「既然知道的話,那你明白吧。魔法師沒有勝算。而且,我是被僱用的。」
「失禮了,但你最好別以爲自己逃得掉。」
「這不是復仇,而是證明。只要不停下腳步,人就可以化不可能爲可能。歐德相對遜色的小人族男子贏得了『顏色』的稱號,在花街賣笑的姑娘未來可以開花店,都是同樣有可能達成的!」
這場戰鬥,是爲了證明被大家說「不可能」、「辦不到」的事,是可以被做到的。
拉珍斯沒有移動棋子,而是宣告在棋盤外將死對方。
「……再問一次,您所期望的是什麼?」
「──我叫漢巴利,是花街浪子。」
「──」
「你、是……」
那種把賭博當作沒發生的抵抗舉動,是曼弗雷德絕不允許的。那麼,是否只能在沙特蘭茲盤上奪得勝利,從而贏得賭博呢?
艾佐苦澀的話語,傳到倒地男子的耳中。這麼說的他雙手正滴着血,宣告自己以此爲代價,換來對男子的痛擊。
然後──
對方動了動下巴,手下就扛起男子的身體。就算想逃跑,喫了強烈魔法攻擊的身體無法動彈,更無從抵抗,只能被帶走。
這件事所帶來的衝擊,遠遠超越至今爲止的一切。
「我應該說過了。再靠近我的話就危險了。」
他天生擁有會擾亂自身周圍瑪那的體質──

16
不分男女老幼,無分人類亞人,託託的「毒」讓所有人心蕩神馳。
這是「邪毒婦」託託的戰鬥方式,在牀上沒有人贏得過她,因此往後的人生等於盡受支配。
如今已無勝算可言,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減少敗績……把這場在弗朗達斯發生的「黃金蟲」失誤,歸咎於自己的職責範圍之內。
「──嗚?」
「……今天就能打贏我?魔法師。」
「──昨晚放過了我,就是你的敗因。」
──就在拉珍斯打敗海蓮,讓她宣佈自己投降的同一時間。
是擅長魔法的人才,擔任「華獄園」的保鑣也獲得極佳評價。正因如此,他纔會成爲目標,因爲男子的體質與他的能力極度不合。
翻動斗篷,艾佐轉身背對他。而接替他來到現場的,是無數個天秤──不,是「刺青臉」凶神惡煞的臉。
耳邊被低語,甚至未被觸碰之處也彷彿被甜膩的感覺撼動。
對上魔法師,男子有絕對的優勢,但不保證勝利。陷阱或機關,要報仇又不仰賴魔法的手段多不勝數,但不讓對方使用纔是最確實有效的。
這件事讓男子壓低聲息,準備後退直接撤離。但是──
水乳交融,肉體交合,使對方吸納「毒」是託託的拿手絕技。
她宣佈投降,甘願承擔整個城市幕後運作的罪責。
「──沙茲波特。」
「……我、我還……還沒、死……呢。」
「──喝!」
因此,被交融、被攪拌、被迫吸納「毒」,對她來說都是第一次。
「這個嘛,其實我很煩惱……」
然而,就在那一刻,海蓮的思緒再度被一盆冷水澆醒。
「──那麼,您希望敝商會提供什麼呢?」
在妓院的時候,爲了栽贓所以才讓他活着。但是,現在只能殺掉他。
拉珍斯這句勝利宣言,讓海蓮終於看清了他的盤算全貌。
「是相遇帶給了我這個機會。」
「在此承認敗北。這是敝商會……不,是我輸了。」
怎麼可能只用一夜,就想出這種特殊體質的破解方法?
「──」

17
然而,將她從那黑暗中拉回來的,也是這個人。正因如此,託託的內心已經徹底混亂。──不,混亂的,並不僅是內心,連身體也是一樣。
他的眼神清楚地訴說着──他毫無退讓之意。
然而她已無逃脫之路,對方依然沒有絲毫退讓之意,毫不留情地將「毒」固執地散播過來。
「針對瑪那過剩循環體質的傾向與對策……然後,改良與應用。」
「我有跟妳這麼說過嗎。那是妳擅自解釋喔。」
已經不只是每一舉一動,就連對方的心跳,都似乎能帶來自己所未曾知曉的感受。託託一邊搖着頭,一邊宛如未經人事的少女般嬌羞地扭動着身體。
「我不會取你性命。而且我不認爲了解種花喜悅的女孩,期待我這麼做。」
帶着令人不快的笑容,拉珍斯露出殘酷的神情,得意地彈了彈舌,凝視着海蓮。
這句令人哭笑不得的自我介紹,對方卻以行動再次向託託證明,那絕非虛言。
當意氣風發的對手越戰越勇,原本打算反擊的託託也失去了時機。她的思考宛如被白光閃爍所覆蓋,接着被狠狠拋入極遠極深的黑暗中。
「我交代給代理人的願望只有一件。──爲了替我的學生報仇,請給我情報。」
接着──
曾在燒掉的妓院交手過的小人族艾佐•卡多納。
但那也錯了。六聲咂嘴後,拉珍斯已察覺到海蓮的真正身分。
海蓮確實有那麼一瞬間意識到自己可能中了對方的圈套,但她並未就此潰敗。畢竟對方僅僅是未明言自身訴求,這樣的理由,她怎麼樣都能找出藉口來爲自己辯解。
就在看出他的戰意的那一刻,男子率先出手了。
在賭博區的接觸,拉珍斯出身的情報,在同伴少女和艾佐的袒護下自尊受傷的表情,甚至包含棋局清楚易懂的基本佈局。
不可能。這是一開始就消除掉的選項。──魔法攻擊。
下一秒,男子的身體有灼熱感炸開,伴隨着轟然巨響撞向身後的門。以胸口爲中心產生灼燒痛楚,男子哀號着倒地。
而這一切的源頭,正是那名與她共度閨房之樂、被囚禁的男人。
「只是沒能保護住應該保護之人的愚蠢男子罷了。雖然先前不是你的對手。」
用顫抖的氣息斷斷續續問出這句話後,對方的動作停了下來。
這一切,全都是爲了在曼弗雷德的見證下,將海蓮逼入無可逃脫的敗局。
「啊、啊啊、啊。」
「──!」
「──」
對危險不敏感的話就沒法繼續靠這行喫飯。因爲仇家多,藏身處當然也都有裝設陷阱。──但卻被人解除了。
「沒錯。瑪那過剩循環體質是魔法師的天敵。你是受僱來工作的,而我連自己受僱的工作都沒完成,卻還奢談什麼報仇,這根本就不合道理。我明白的。」
「這是不合情理的復仇心。即使報復成功,死者也不會有任何感覺。但我的靈魂仍然呼喚我去報復。因此,我選擇了折衷方案。」
「──但是,我們可不是這樣。我們,是更野蠻的人。」
那聲音細若遊絲,甚至難以相信竟是出自於自己的喉嚨;那無止盡襲來的陌生滋味,也讓人幾乎窒息。
被這樣的一句話搭話後,男人轉身望向身後那突如其來的氣息來源,並直視了對方的身影。站在那裏的是一位披着黑色披風、擁有綠色頭髮的人物。
而是那聲音的次數。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總共六次,特意誇張地咂嘴了六下。
作爲對局者的拉珍斯,不過是艾佐的代理人罷了。正因如此,海蓮對艾佐提出的條件深深鞠躬,並以額頭撞倒了自己陣中的國王棋子。
而這份自負──
男子那經過鍛鍊的手刀銳利地揮出,欲斬開他的喉嚨──
讓她陷入這種狀態的,是拉珍斯微弱卻刺耳的咂嘴聲。那聲音比常人響亮,是因爲他那條細長舌頭的前端裝飾品讓聲音更加突出。但真正讓海蓮的腦中一片空白的,並不是那音量。
說到底,即使拉珍斯在沙特蘭茲盤上逆轉了局勢,也不至於就此將她逼入死地──
「──啊。」
「被你以爲套牢的對象反過來玩弄的感覺,如何啊?」
「……『華獄園』的保鑣嗎。」
知道自己是爲了那個目的而被打倒,男子咒罵着艾佐「真是愚蠢至極」,這名挑戰者突破了沒有人能逾越的障礙,實在太愚蠢了。
爲了讓他接受被稱爲「天秤」中最可怕的人──「刺青臉」的拷問。
「慢、着……我、我說……!僱主也好,什麼都可以,我全都會招……!」
「哎喲喲,這麼好說話。真是令人感激的提議。但是……」
「──嗄。」
「很遺憾,還沒被拷問過之人說的話,根本不可信喔。」
絕望的男子,看着正在觀察自己的「刺青臉」露出兇狠笑容。當他笑起來時,在男子眼中他臉上的天秤圖案全都倒向同一邊。
永遠無法推翻的判決已下達。這讓那男子徹底明白這一點。
「──這樣就滿足了?復仇者。」
要部下把犯人運走,命令剩下的部下搜索犯人家中的曼弗雷德,朝着雙手正在接受治療的艾佐這麼說。
在半天內亂來的艾佐,感受着雙手的痛,並回應道:
「不,我永遠不會感到滿足。當我讓她死去的那一刻起,這胸中的空洞就無法填補了。我的愚蠢將永遠如荊棘般刺痛着我。」
「詩人啊你。但如果無法滿足,那麼復仇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說過了,那只是證明而已。僅只如此。」
化不可能爲可能的證明。高聳牆壁也可以跨越的證明。
向失去的性命發誓,自己相信這信念並會持續戰鬥的覺悟證明。
艾佐這樣的答案,曼弗雷德聳肩表示無法理解。但這並不意味着他會否決艾佐的想法。
「不過真是好身手。被那個『邪毒婦』僱用,實在是糟蹋了。」
「……但這次的事,讓我無顏面對託託小姐。以後難以繼續擔任『華獄園』的花街保鑣了吧。」
「那要不來『天秤』?有前科的人我們也歡迎喔。」
那試探似的語氣讓艾佐微微睜大了眼,不過立刻放鬆了嘴脣,緩緩地搖了搖頭。
而就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有人像是要擊碎那份僵冷的背脊般開口道:
候車站的入口傳來聲音,小女孩朝氣蓬勃地回應。對此輕笑出聲的是留着淺紫色長髮、披着白狐圍巾的動人少女。
整個人往前倒下,從肩膀開始用力撞擊地面,痛得要命。但是卻不知道爲什麼會跌倒。看向腳。一片鮮紅。膝蓋看起來爆開來了。
以防萬一而安排的逃跑路線,連合作者海蓮都不知道。
18
「嗯~這樣不行耶~大叔,有壞人的氣味!而且很重!」
這裏是共乘龍車的候車站,而這女孩正在嗅聞在等龍車到來的莫佐裏特的氣味。「嗄?」對這無禮行徑,莫佐裏特升起一股怒氣。
理解到自己拿到的東西是什麼而放聲大叫的莫佐裏特,接着口中被塞入硬物。莫佐裏特只能睜大空蕩蕩的眼窩呻吟。
她的臉,莫佐裏特有印象。──是轟動王國的王選候補者之一。
是因爲傷得太重,所以大腦排斥認知這件事嗎?理由不清楚,但得立刻站起來逃跑──想要這麼做,但這次換腰部受到衝擊,再次倒下。
感受着曼弗雷德走到眼前的氣息,莫佐裏特瑟瑟發抖,但對方什麼都沒做,而是把東西塞到他手中。
「嗚、哦啊……!」
醒過來時,莫佐裏特身處在黑暗中。
「──蛤?」
隨着那股衝擊,莫佐裏特的意識也如同甜紅茄一樣,粉碎爆裂,徹底消散。
「怎、怎麼回事……到底怎麼了……!? 」
「──啊?啊、啊啊啊……啊咕!」
「豬王」和「邪毒婦」,都在「刺青臉」的絕望牢房裏。
「──明年的甜紅茄祭,城鎮內的全體民衆將與你一決勝負。」
如果不做到這種程度,根本贏不了吧。
他心知對方遲早會供出自己的參與,於是立刻下了撤退的決定。這類逃亡失敗的原因多半出在反應太慢,因此他絲毫沒有猶豫。
剎那間,世上最恐怖男人的聲音,讓莫佐裏特想起了一切。
「嗅嗅。嗅嗅。」
忍着隱隱作痛的頭部,努力讓腦袋轉起來,小心翼翼地回想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
即便如此,局勢卻還是在一個他無法理解的理由下被徹底翻盤了。
爲此,要徹底逃過第二個王選候補者的耳目──
在遙遠的另一端街區,紅髮的青年──「劍聖」萊因哈魯特朝着位於街道對側的莫佐裏特高高揮起手臂。那隻手裏,緊握着一顆鮮紅多汁的甜紅茄。
「可惡!」
這次雖然失敗了,但下次會順利的。甩掉追兵,將阻礙自己目的的相關人士全部一起收拾掉,再重新掌握萬全的勝利即可。
「──哼!」
「在這邊跟偶相遇並非偶然,這點程度你應該知道唄?」
這麼想的莫佐裏特,看向身旁突然抽動鼻子的小貓人。
不會被他們抓住的唯一逃脫路線,讓莫佐裏特逃到了候車站外頭。
當下判斷不管是撲向少女還是拿小貓人當人質,都是錯誤的選擇。這直覺是正確的,因爲候車站入口被一羣戒備森嚴的獸人們團團包圍着。
「──欸?」
「不行咧,咪咪。不是都跟妳說過,有這種人的話靜靜地看就好唄。」
「喂,小姑娘,妳在幹嘛?我很忙的。妳父母呢……」
「你讓天秤傾斜,挑戰了這場勝負。我不會對背叛多做指責,但既然輸了就要有敗者的樣子,接受應有的懲罰。爲了自己的野心,你殺了六個自己人,就該接受與之相符的處罰。──以天秤的掌管者,緹豐之名宣告。」
嚴肅低沉的聲音,以及帶有豔麗色彩的女性聲音──兩者皆蘊含着靜靜燃燒的怒火,傳入耳中。莫佐裏特立刻就明白,這些聲音是誰發出的。
「──?怎麼了嗎?」
腳下放着裝有甜紅茄的籃子,拿取以後朝着遠方的對象投擲甜紅茄。對於萊因哈魯特那實實在在上演了一場離奇絕技的行動,菲魯特撇了撇嘴。
「不好~被逃掉了!黑塔洛!堤比!跑起來跑起來~!」
被她以圓滾滾的大眼睛挑起事端,莫佐裏特驚訝地倒抽一口氣。對於這個一再無禮的小貓人女孩,他一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卻在王選候補者和「劍聖」的介入,以及小人族出乎意料的奮鬥下給打亂了。
支配弗朗達斯黑社會的三巨頭之一,「天秤」的二號人物,「刺青臉」曼弗雷德•麥迪遜的心腹──他爲了挑戰那場賭局,已經做好了捨棄地位的覺悟,然而卻輸了。
被帶到身上散發鮮血與死亡氣味的怪物「刺青臉」曼弗雷德•麥迪遜面前。
聽着身後小貓女孩的吶喊,莫佐裏特開啓了「遠見加持」的能力。
被拒絕了邀請,曼弗雷德倒也沒顯得沮喪,反倒一邊摸着自己臉上的刺青,一邊苦笑。見狀,艾佐微微眯起了眼,而曼弗雷德則是歪着嘴角,讓刺在臉上的天秤也隨之傾斜。
逼近眼前的甜紅茄,在那之前是逃亡。自己的計劃被曝光,在追兵來之前先一步逃跑。──但是,失敗了。自己被帶回來了。
「唉,真是沒什麼好事呢。而且,還讓人不甘心啊。」
「哦~你還叫我頭目啊。可是,就算你的解釋能說服我,其他兩人呢?」
「嗯、嗯──!」
理解到這點,莫佐裏特知道自己沒有打溫情牌這條路了,於是動用自己的加持,試圖在黑暗中找到活路──看不到。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黑暗。
「──」
愕然、震驚、茫然地低語完這句話的下一刻,番茄在莫佐裏特的臉上炸裂了。
「頭、頭目……請、請聽我解釋!」
瞪大雙眼,錯愕地站起來。這次換肩膀。接下來換腋下、大腿、肩膀、腳、手腕、腳、腰、肩膀、肚子、胸部、腳、手腕,一直被打、打個沒完。
「真是個讓人難懂的玩笑話。不過,我也是這麼認爲的呢。」
兩人是被邀請的,來欣賞曼弗雷德親手給予莫佐裏特報應的場面。
「……這根本不是人類吧。」
「能被這麼評價我很感激……但有個我想要先開口自薦的對象。」
剎那間,腳被東西絆住,莫佐裏特在巷弄內重摔地面。
「──好像醒了呢。」
「無論是年輕有爲的男人,還是對背叛者的制裁,結果都得讓給那個女孩啊。」
闖進自己眼中的荒謬景象,讓莫佐裏特忍不住驚愕失聲。
慘不忍睹的模樣讓他慘叫,但卻不覺得痛。
是柔軟的圓形物體,在手中還能感受到彈性。兩顆圓圓的東西──
而且還不會痛,莫佐裏特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他拚命地啓動「遠見加持」,試圖找出對自己出手的人──立刻就找到了。
19
撇着嘴從籃子拿了一顆甜紅茄咬下。享受着多汁酸甜的味道,菲魯特朝着歪頭的萊因哈魯特說:
就這樣逃到城市外頭,最好是逃到國外吧。把組織的刺青圖案去掉,改頭換面後到某個鄉下等風頭過了,之後再徐徐圖之就行。只要有這個「遠見加持」的能力,到哪裏都沒問題──
天秤大幅傾斜,而是還是朝着壞的方向。莫佐裏特對此有自覺。
這裏是他用來凌虐並折磨死敵人的絕望牢房。
「說起來,『黑銀幣』似乎也喫了不少苦頭吧?」
──莫佐裏特生來便擁有名爲「遠見加持」的特殊力量。
「做出那麼大膽的行徑竟然還敢來求饒,真是死相難看,連豬都不如呢。」
「還有。怎麼連在這種地方都有。」
「嗯,這樣啊。之後就給揹錢包的姐姐去撿他吧……不過還真那個呢。」
每次感受到衝擊,身體的某處就會爆出鮮紅。
──與「黃金蟲」合作,引入殺手對三巨頭造成重創。藉此削弱「黑銀幣」與「華獄園」的勢力,同時追究那礙眼的上司曼弗雷德的責任,將其拉下臺再取而代之。這原本是莫佐裏特的計劃。
接着將觀察對象設定爲對自己有敵意的人,接着在附近尋找莫佐裏特的人接連出現。爲了逃離他們的搜查範圍,莫佐裏特跑了起來。
「啊~這麼說來大小姐好像講過!感覺有說過!對,有!」
接着他聽到曼弗雷德擺放道具的聲音。那是莫佐裏特也親眼看過多次、曼弗雷德排列愛用的拷問器具的聲音。
爲了從難以置信的超遠距離,精準狙擊正在逃跑的莫佐裏特。
他人坐在椅子上,手腳被固定住。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受着冰冷空氣。
「很寶貴呢。非常好用。但是,無論是對我還是對你來說──都已經不需要了。」
「關鍵時刻竟然派不上用場的女人……!」
只要能夠善用「加持」,便能做到凡人根本無法企及的事。因此莫佐裏特纔會被曼弗雷德重用,同時懷抱着想要爬得更高的野心。
莫佐裏特拚命掙扎,但下顎被抓住,嘴巴被塞入冰冷的金屬製道具。那不過只是即將來到的絕望痛苦的開端罷了──淒厲的慘叫聲響起。
三巨頭及其親信、王選候補者與她的騎士「劍聖」、能把暗中活動的罪名推到他身上的小人族魔法師,甚至與他有合作關係的「黃金蟲」的那位惡女──他全都看在眼裏。
但是在罵出聲之前,理性先提醒自己別引起騷動。
少女那雙淺蔥色的眼瞳微微柔和盪漾的瞬間,莫佐裏特猛然撞向了玻璃。
曼弗雷德喉間發出咯咯笑聲,讓莫佐裏特的背脊凍得僵硬。
只要鎖定對象的位置,就能無視視野阻礙與距離,觀察特定對象的一舉一動。憑藉這雙「眼」的力量,莫佐裏特應該早已掌握了所有主要相關人士的動向。
既然是賭局,本就有輸有贏。這一點他能理解。他無法理解的,是明明已經集齊了「絕對不會輸」的條件,卻仍舊敗北的這件事。
「什、什麼都看不到……!爲什麼、爲什麼!? 我的眼睛……!」
莫佐裏特用加持之力窺視的結果,是海蓮已經被「天秤」給關押。
「菲魯特大人,他似乎暈過去了。」
「別大聲嚷嚷。至少在最後一刻,不要讓我丟臉。」
在迴盪的慘叫聲中,「邪毒婦」這麼對「豬王」問道。「豬王」一邊觀看着贖罪儀式,一邊哼哼地響起他那豬鼻子。
「若是說做了場惡夢,那我和你們也沒多大差別。」
「哎呀,說得也是呢。……但若只是喫了苦頭,然後就這麼結束了,那也太沒有救贖了吧?最重要的是,我們可不是那種高潔的生物,不是嗎?」
「這點我倒是同意妳的話。既然受了傷,總得有所收穫才說得過去。眼下的話,王選候補者的小姑娘就是個好例子。」
「──」
「刺青臉」一邊製造着痛楚,一邊插進了「豬王」與「邪毒婦」的對話中。他的手毫不遲疑地進行着贖罪儀式,曼弗雷德嘴角掛着笑意,臉上的天秤刺青微微傾斜:
「到目前爲止我還沒把那『劍聖』放在眼裏,但既然她選上了他,那眼光倒是有點料。她的部下們也都挺有兩把刷子,說不定還真能走得不錯呢。」
「是、是呢。她的部下也不差,我也是這麼想的。」
「爲什麼臉紅了?別露出那種讓人噁心的反應啊,毒婦。」
「……你啊,還覺得你有立場對我說這種話嗎?這次,『天秤』給我們和『黑銀幣』帶來的損失,你心裏有數吧?」
「要是妳扯這個,那就得追究妳跟『黃金蟲』勾結的責任了。」
「夠了,無聊。現在需要的是統一意志。──這一點毫無疑問。」
當「刺青臉」與「邪毒婦」針鋒相對時,被稱爲「豬王」的人出言制止,隨着他這句話,爭吵平息了下來。
對於兩人的反應,「豬王」以他粗壯的脖子點了點頭,接着說道:
「如今王國局勢不斷變化,我們也該決定自己該站在哪一邊。時機一到,要選擇支持哪位候補者……我這肥胖的肚子,已經有答案了。」
「我也是。」
「我也一樣。──雖說,真是受夠多魯特洛大人的笑話了。」
三巨頭各懷異心,但目標的實現都需要同一個人。於是,他們選擇了聯手。
如果該位候選者少女聽見黑社會中這羣大人物的這番結論,想必只會皺起眉頭吧。但這正是他們在一邊聽着對他們忘恩負義的男人發出的慘叫聲時,一邊笑着達成的共識。
──這就是「地龍之都」事件,黑社會方面的落幕方式。
20
面對萊因哈魯特無意間流露出的真心話,菲魯特也用自己的真心話回應了。
總之,不論是拉珍斯、加斯頓,還是漢巴利,他們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讓三巨頭刮目相看。這下,他們應該不會再隨便找菲魯特等人的麻煩了。
「同世代~?可是我聽說妳是候補者當中年紀最大的……」
「什麼少數精銳,聽起來像是在挖苦啊。我們頂多算是一羣拼湊起來的傢伙而已。就目前來說。」
話說到這裏,安娜塔西亞停了下來,和菲魯特互看了一眼,然後同時開口:
陣營一度中了幕後黑手的道而與「黑銀幣」差點正面起衝突,之所以可以彌補,就在於懷疑並正面揭穿「黃金蟲」參與的拉珍斯。加斯頓也在哈克秋利保護了同伴們,漢巴利則是靠自己的力量防止了被洗腦。
不只是萊因哈魯特,拉珍斯他們也是,芙拉姆她們也是──爲了得到菲魯特一個人無法獲得的東西,他們都展現出嶄新的拚勁。
「但願真的是這樣咧。說不定反而讓人家看上眼咧?」
真是讓人哭笑不得的一段對話。如果撇開彼此的立場與身分等等的一切,說不定還真的能和安娜塔西亞成爲朋友呢。
「因爲菲魯特大人您說過,希望我不要把想說的話壓住不說。」
「啊~啊~聽不見、聽不見。倫傢什麼都聽不見咧~」
「蛤嗄?什麼啊,你不是有在偷聽嗎?」
──茶會結束後,菲魯特待在安娜塔西亞離開的房間,拄着臉頰思考。
「連菲魯特大人都這麼說的話,還真是……不過我自己是覺得,她們多少還是有在對我撒嬌的。」
「哈!還真敢說。──妳這個性,我果然不討厭喔~」
聽到他講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菲魯特忍不住笑得誇張。
因此,菲魯特要改變這個規則,要試着改變。爲了這樣──
「不是講過沒有客人的時候就不用站在那邊嘛。坐下。喝個茶。」
「那就僭越了。……菲魯特大人,您跟安娜塔西亞大人聊了些什麼?」
雖是對立陣營,但今天和平地邀請她到哈克秋利的阿斯特雷亞宅邸,爲弗朗達斯的事開了一場感謝茶會。安娜塔西亞與她旗下的傭兵團「鐵之牙」,最終也參與了收尾的階段。
「牽扯進來的起因嗎……那麼,關於艾佐大人教的女學生的事,也包括在內?」
舉起被招待的紅茶茶杯,安娜塔西亞眯起淺蔥色雙眼。聽了安娜塔西亞的評語,雙手抱胸的菲魯特什麼也沒說。
聽從菲魯特的指示坐在旁邊沙發上的萊因哈魯特這樣抗辯。雖然那內容本身怎麼想都讓人有點在意,不過菲魯特只是「抱歉~抱歉~」隨便帶過,輕描淡寫地打發過去。
「沒事滴沒事滴。反正偶們也不是陌生人,幫王選候補者一把,也不算喫虧。要是有需要人手又不嫌棄貓手的話,隨時都可以找我們滴?」
「──知道了。就讓我們好好相處吧,揹錢包……不對,安娜塔西亞。我也是,雖然跟妳是敵人,但並不討厭妳。」
這次真的是總體戰,兩人的活躍也給了莫大幫助。可是,即便向她們致謝這件事──
「那點算是被抓住只有少數精銳這種弱點咧。畢竟對方一定會特別警戒萊因哈魯特,這部分也沒辦法咧。」
但是,菲魯特在思索片刻後。
「誰知道咧。倫家是挺常忙得團團轉咧。」
「饒了我吧……這種無妄之災我已經受夠了。說到底,我可不喜歡整天抱着頭燒腦呻吟。所謂的王選候補者,難道大家都得這麼辛苦?」
其實,就如安娜塔西亞所言,在這次的騷動中拉珍斯等人立下了意想不到的功勞。
「也是有考慮過半魔大姐姐……不過她那邊,好像發生了其他的麻煩事。說到底,跟妳談交易的話,應該不會鬧得太複雜吧?」
雖說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對手,但要說到如果真的得藉助某人幫忙的話,她依然會是最值得信賴的人選之一。因此,就由芙拉姆透過「念話加持」聯絡葛拉西絲,請羅姆爺去跟合辛商會談判,請求幫助防止主嫌逃亡。
碰觸對方伸出的手,菲魯特和安娜塔西亞握手。確認這件事和手部觸感後,安娜塔西亞微微一笑。
誰會想到,漢巴利自稱是「花街浪子」這件事,是真的呢。
「哦~偶這邊也有稍微聽說了一點,結果嚇了一跳捏。聽說是,把那個身經百戰的花街女主人給幹到腿軟了對唄?那是──」
「我的羅米,再加上那個順便撿到的傢伙……嘿,搞不好還真能玩得挺開心的。」
她不擅長面對好心的人。因爲自己做不到那樣,所以每當面對這樣的人,總覺得自己像是在利用他們的善良,靠着把他們當成資源、當成工具才能活下來。
雖說他在菲魯特與安娜塔西亞談話期間離席,但在對方離開後馬上又出現在身邊,看來早就把整段對話聽在耳裏了。
他正準備擺出隨從應有的樣子,站到沙發斜後方時,菲魯特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而桌上也早已準備好萊因哈魯特的那份紅茶與點心。
「還真是誠實捏。不過這種時候,應該是要說妳對偶挺有好感之類的話唄?」
一說出口緊張感都沒了,菲魯特和安娜塔西亞忍不住笑出來。
「無論如何,都得找些不會被他察覺到是我方人馬的人才行啊。」
「那幾個笨蛋……有客人來還這麼吵……」
萊因哈魯特問,菲魯特閉上一隻眼睛回答,同時憶起死去的米默莎。
「誰會信那種話啊!我們可是敵人耶,敵人!」
「你們兩個不要吵那麼大聲!如果是來吵架而不是來探病的話就出去!你們嚇到佳莉華了,而且太大聲的話伊里亞會……」
「──什麼該說、什麼不用說,我還分得清楚啦。」
「蛤啊~?還不是因爲你們不快點來救我,爲了自行逃脫我只好努力辦事啊!不是我的錯!我纔沒有錯!」
「真不甘心呢。」
菲魯特爽朗地笑了起來,露出招牌的虎牙,一邊這麼說着,一邊伸手搶走了旁邊的茶點。嘗着搶來的那份酸酸甜甜,菲魯特一臉滿足。看着她這副模樣,萊因哈魯特的嘴角也微微上揚。
「正合我意。幸好我對自己的身體還算有自信。」
「「──『牀技加持』。」」
「說真的,格林爺爺跟卡蘿奶奶的教育是不是太嚴格了啊?你啊,也該多寵寵她們倆纔行吧?」
成了那名男子野心下的犧牲品,在夢想尚未實現之時便喪命的少女。這,就是名爲「米默莎」那可悲女子的死亡真相,也是她無法實現的夢想最終所歸之處。
「用不着擔心。王選結束後,人生還是會繼續,到時還肯跟變成國王的偶當好朋友的話,倫家會很高興哩~」
菲魯特倒也不是什麼天真爛漫的人,她認爲看事情不夠通透、想法淺薄的人會被當成肥羊宰割,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她無法接受的是,那些本性善良的人,竟然也會被惡意當成食物吞噬殆盡。
「你啊,還會繼續被我耍得團團轉喔。」
被像平常一樣的態度回應,讓菲魯特覺得自己的慰勞之意有些無法完全傳達。
「王八蛋,別人在拚死披活的時候你卻在跟女人幹得爽歪歪,這是怎樣啦!? 」
「倫家沒有同世代的朋友,所以很開心哩~」
「畢竟他們幫忙把事情收拾乾淨了嘛,所以該說清楚的事還是得說。像是我們是怎麼牽扯進來的啊,要怎麼收尾啊這種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來招待客人的茶具和點心早已撤走,但是因爲菲魯特說還想再待一下,因此芙拉姆和葛拉西絲就端上替代品。
像小孩一樣捂住耳朵,安娜塔西亞抗拒對自己不利的話。這種態度實在讓人不覺得她比較年長,菲魯特苦笑,拿招待客人的茶點喫。
「──噗哈哈哈哈哈哈!」
這兩位王選候補者適宜地加深了友誼。
在這方面,芙拉姆和葛拉西絲實在是細心周到,非常稱職的隨從。
「是咩?這次的事讓偶覺得啊,可不能小看你們耶咧。」
「「「唉呀呀呀呀呀,哭啦──!!」」」
在事件告一段落後有聽託託說,夢想是開花店的米默莎,與主嫌莫佐裏特是同鄉。爲了替父母償還債務,少女拜託了同鄉的男子,踏入了大都市的花街。她沒有惡意地回應了男子的要求──結果卻被當成情報來源利用。
在阿斯特雷亞宅邸的辦公室,看過攤在桌上的帳本和文件堆的艾佐,看似稚氣的臉氣到臉紅脖子粗,雙眼佈滿血絲。
對於那吵鬧聲與菲魯特的反應,坐在對面的客人輕聲笑了起來:
不甘心。沒錯,就是太不甘心了,氣得心煩,怎麼樣都無法平靜下來。
這句話和動作究竟有何企圖?菲魯特一臉詫異。無論是從立場還是情勢來看,完全採信她的話根本就是愚蠢至極。
圍繞着雙胞胎的這番對話,讓菲魯特吐槽了一句,萊因哈魯特則是苦笑了起來。
就算能敞開心扉互相合作,在不可讓步的部分也會發生衝突,菲魯特與安娜塔西亞互相露出笑容。
爲了避開莫佐裏特的「遠見加持」,協防他從弗蘭達斯逃亡。
「是嗎?偶倒不這麼覺得喔?偶想,偶應該是挺喜歡菲魯特小姐妳滴。所以咧,要是能好好相處的話,偶會很開心的哩~」
被「華獄園」囚禁仍自力救濟的漢巴利,他那在妓院消費反而被妓女給錢的傳聞,連菲魯特都只能一臉無語地搖頭了。
然後──
「沒事。這本來就是我們的職責。」「您辛苦了。」
「沒有喔。我是因爲感受到安娜塔西亞大人離開纔回來的。」
對於理所當然的回答,菲魯特露出了一臉茫然的表情。對此,萊因哈魯特微微低下視線,說道:
「隨時就免了吧。我又不是能欠一堆人情,只靠人手換得來的債,我可還不起那麼多。」
放下茶杯的安娜塔西亞,將白皙手指伸向菲魯特。
「什、什、什、什麼,這、這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個領地的營運到底怎麼了!? 」
「抱歉啊。我等下會好好教訓他們的。……這次多虧了你們幫忙。雖然事出突然,還是出手相助了,真是幫大忙了。」
「嗯,說到那個防禦方法……難怪拉珍斯他們會抱怨了啦。」
安娜塔西亞笑着說道,但那笑容裏有幾分是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我要把這一切通通毀掉。」
「真是羣熱鬧的人捏,跟偶家那些孩子們不相上下咧。」
帶着小混混氣息、吵得讓人頭痛的嗓門,就算窗戶緊閉也清晰可聞,讓菲魯特煩躁地扶住額頭。
「這種事我知道……你剛剛,不會是在開玩笑吧?」
菲魯特嘟起嘴脣這麼回答,「真遺憾。」露出優雅微笑這麼說的,是有着淺紫色頭髮的女性──跟菲魯特同樣是王選候補者的安娜塔西亞•合辛。
21
「那個嘛,要說是撒嬌也行,但也可能是在小看你,我總覺得哪邊都說不準啊。」
雖然稱不上是什麼大不了的變化,但看來萊因哈魯特也正在試着改變。又或者,只是菲魯特開始看得見過去從未注意到的那些東西罷了。
是不是哪裏弄錯了?爲什麼資料反覆看了幾遍,數字都不會變。上頭用異常工整的筆跡,詳細記錄着臨時應付式的領地經營方針。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這裏是『劍聖』家族阿斯特雷亞家的根據地耶!? 」
「老朽明白你懷疑自己看錯了,但看樣子這地方很長的時間都是這樣子。話雖如此,老朽雖然看得懂數字,但其他方面卻是門外漢,也正在煩惱該從哪裏下手……」
「但是!可是!要是放着這種狀態不管,這不就跟死了一樣嗎!? 」
在瞪大眼睛的艾茲歐身後,正看着同一份資料的老人──羅姆爺,一邊撫摸着自己的禿頭,一邊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啊。」
「你、你爲什麼看起來有點高興?」
「對老朽來說,能有更多人跟老朽有相同的危機感,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啊。」
「這種話現在說得出口嗎!? 不對,等等!無論怎麼說,這份資料也太誇張了!這一定是爲了測試我的能力才僞造出來的文件吧!? 快說是啊!」
「哪有閒工夫玩這種遊戲啊。這就是宅邸……不,是這整個陣營的現實啊。」
大腦袋朝左右轉動的羅姆爺給出的答案,讓艾佐感覺差點昏過去,但在最後一刻雙膝使力才勉強撐了下來。
是的,這是逆境。而唯有逆境,方能測試人的潛能。
「首先……對了,我想聽聽關於課稅人的話。工作態度雖然很隨便,但記錄起來卻很仔細,感覺得到學習的意志。宅邸誰是負責人?」
「呼嗯。關於這點,是哈克秋利鎮的人在做喔。」
「──由被課稅的領民,進行稅收的管理?爲什麼?」
「……不知道囉。」
抱起粗壯臂膀,歪着粗壯脖子的羅姆爺老實回答。他面前的艾佐,終於雙膝跪地。
這種課稅管理簡直荒謬到了極點。更可怕的是,從帳簿上看來,負責人似乎連想隱瞞稅收的企圖都沒有。也就是說,這是無知但善良之人創造出的奇蹟般失控的內政處理──就在這麼想的瞬間,艾佐站了起來,雙手拍打自己的臉。
「唉~既然我來了,就絕對不會容許這種工作!首先得找些能妥善處理事務的人手……對了!拉珍斯看起來還算靠得住!就拉他下水吧!」
「喔哦,立刻就振作起來了啊。轉換心態的速度也好、動腦的反應也好,真是眼下急需的人才……不過你這傢伙,怎麼會來菲魯特這邊?」
那句話,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帶着沉重分量的探問。
「有心學習是種寶貴的意志。我要讓那份意志不中斷。那,就是我的復仇。」
上述的事之所以沒發生,自己仍四肢健全待在這裏,在於海蓮所屬的組織與「天秤」進行交易,以龐大的賠款來換取她的人身安全。
「霍夫曼家的長子如今隸屬於金獅子麾下,這纔會導致我們的關係……」
「這樣的人,難怪會被菲魯特看上啊。」
但實際上,他的真面目遠遠超越這個表面上的頭銜──肩負與處理王國政務的賢人會同等重要的責任,是支撐王國根基的核心人物。
──如同孫女般令自己驕傲的女孩正在一天天成長茁壯,羅姆爺的臉上不自覺浮現出溫柔的微笑。
「然而,在王選的影響撼動整個王國的現狀之下,對金獅子與戰女神、半魔與太陽公主、以及大商女的應對必須審慎思考。妳怠忽了這一點。因此,我將予妳處罰。」
這身服裝是艾佐的覺悟證明,身爲魔法師的覺悟證明。艾佐在菲魯特的紅色雙眼中,看到了相同程度的覺悟,因此而下定了決心。
艾佐一邊以手指輕撫疊起來的文件,一邊眯起眼看着上頭的字。並非在意文件的內容,而是單純凝視著文字本身,似乎沉浸在某些思緒裏。看到這番模樣,羅姆爺深深地嘆了口氣。
在他的腦海中不斷運轉的,是眼下此刻仍在推進、將近百項的計劃,以及爲此佈局的無數棋子──運用這些,他爲了王國的安定壓抑一切私心、持續行動不輟。
這句盼望已久的話,讓海蓮連忙跪起上半身,主動解開自己西裝上的鈕釦,裸露缺乏肢體線條的白色肌膚。接着,拉賽爾的手爬過她裸露的背部──頓時,刻在裏頭的咒印讓海蓮全身血液沸騰。
「哦,你是說那件啊。──我提出了每月兩次前往弗朗達斯的花街的許可。因爲那裏還有很多我尚未教完讀寫的學生們。」
「不、不敢……!非常抱歉……!」
想起出現在話題中的男子的臉,海蓮就憤怒到感覺五臟六腑正在沸騰。透過沙特蘭茲盤,害海蓮中圈套的男子。只有中圈套也就算了,那名男子是知道海蓮真正隸屬的組織,才刻意戲謔地做出咂嘴動作。
所以她才更明白,自己必須儘快跨過這份痛苦,再次爲這個人奉獻自己的一切。
「可以用的棋子返回自己陣營,實在是個損失啊。不過,確認了金獅子的器量和霍夫曼家長子的才幹,該說是收穫嗎?得修正幾個計劃纔行呢。」
「哦哦,感激不盡!要是能再教我其他的事會是我的榮幸,羅姆閣下。」
看到他笑着這麼說,羅姆爺微喫一驚,接着手指抓抓禿頭。
王選已經展開,無論最終結果如何,總有決戰的那一刻會到來。
「這次妳對弗朗達斯所發起的介入行動──」
獨斷專行卻失敗,導致「黃金蟲」在弗朗達斯的信用暴跌。身爲管理者,她造成了無法彌補的損失,與那座都市之間的關係也將長期陷入冰點。
「說起來,聽說你提了個挺奇怪的條件,作爲加入陣營的交換代價,那是什麼事?」
「這次,承蒙菲魯特大小姐、『劍聖』閣下以及拉珍斯他們的鼎力協助。能夠爲米默莎報仇,也是多虧了他們。我想要報恩……這是表面話。」
對海蓮來說,若是能直接在黑社會的報復中嚐盡地獄之苦,反倒還比較像是一種解脫。──比起遭受眼前這個人漠不關心的眼神所帶來的折磨來說。
若有所思撫着鬍鬚的男人,擁有暗淡金色的頭髮與藍色的眼睛,對大多數人而言,他的身分是王都商業公會的代表。
「──」

22
咂嘴六次,那所代表的,是連王國內也只有極少數人知曉的影之組織──
《完》
「讓那個『劍聖』擔任騎士的貧民窟少女,作爲陣營代表的主從都這樣子了,當然也就吸引相似的人接近吧。呵呵呵,這不是很熱血嗎!」
然而,他並不會下這樣的命令。對他而言,那樣的命令只是人力資源的浪費,根本不值一提。
這是個固執又頑強的人,一旦決定了自己要做的事,就絕不會妥協。
「嘎、啊、咕、啊──!」
「──我看見了菲魯特大小姐的非凡器量。我認爲,這也是一種緣分。」
海蓮爲了自保而撒謊的理由。在他面前,自己就等同裸體。「心醉」這種詞彙,根本無法形容海蓮如今的狀態。她已經被眼前這個人物徹底支配了。幾乎到了只要對方一聲令下要她去死,她也會毫不猶豫自盡的這般程度。
沉默了一會兒,男子終於開始提及海蓮的報告。海蓮全身緊繃,神經繃得死緊,不願錯過對方的任何一句話。
臉頰被自己拍得紅通通的艾佐,仰望着站在身後的老人。在這世上身高差距最大的亞人──小人族與巨人族──彼此對上視線後,艾佐緩緩吐出一口氣。
「妳爲了讓行動更具說服力,反而招來王選候補者的介入,結果被徹底反將一軍。甚至,妳的介入與我等之間的關聯也差點被揭發……真是一次低級失誤。」
這是極致的「滅私奉公」。正因他能做到這種事,海蓮才能由衷地對他效忠。
──那正是「六面三刀」之名下,拉塞爾•費羅存在的意義。他是如此確信着。
跪在地板上的海蓮,正好結束了對這次事件的報告。
但是撿回一命的海蓮,卻感受不到安心。
「先提醒你,菲魯特討厭『命運』這種字眼,最好先記住喔。」
「──」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有下過那樣的指示嗎?那座都市原本由三個組織維持着微妙的平衡。毫無節制地擾動,只會破壞這個平衡,這樣做根本毫無道理。」
「菲魯特這邊專門聚集奇怪的傢伙,你似乎也是其中一人呢。」
「哦~表面話啊。那麼,真心話是?」
他正是於四十年前的「亞人戰爭」之後,爲了守護親龍王國的安寧而設立的防諜機關「六面三刀」的現任長官,拉賽爾•費羅本人。
而他所祈望的,是那個未來能儘可能地接近最多人所期望的模樣。
「──以結果來看,弗朗達斯的均衡因爲金獅子的加入,反而比過去更加穩固。雖然我們這邊能夠干涉的手段減少了,但也可以說是減少了一項懸而未決的風險。」
拉賽爾低頭俯視跪在地上的海蓮,以平靜淡然的語氣繼續說道:
故事的最後場景,在昏暗冰冷的石造房間。
「遵、遵命……!」
儘管對方應該早已掌握全局,但讓海蓮親自說出自己爲何採取那樣的手段、其背後的意圖,以及導致失敗的原因,方能釐清事實與對方認知之間的落差。
艾佐毫不猶豫,斷言把自己帶到這裏的是命運。
就這樣,圍繞着「地龍之都」的問題終於告一段落。──除了最後一個地方以外。
「──」
海蓮的慘叫聲不止,拉塞爾充耳不聞,只是在心中思索着王國的未來。
而男子則俯視着海蓮,以冷靜而理智的聲音繼續說道:
「──裏肯魯多•霍夫曼的兒子嗎。」
「──是……一個好操控的野心家,懷着不自量力的才能蠢蠢欲動……若能將那個人調換上『天秤』的代表之位,將更符合我們的利益……」
「呼嗯……也就是說,因爲對你有利,所以你才選擇站在菲魯特這邊嗎?」
恐怕是在地底,而且還是王都露格尼卡某處的建築物吧。海蓮想像得到。原本自己的性命已經被弗朗達斯的「天秤」給掐在手裏,被當成攪亂局勢的主嫌之一,即將充分品味黑社會的報復,以性命支付自己失策的代價。
「不自量力的才能嗎?第一次聽說,妳也有跟我一樣的眼光,能看穿他人的價值。」
「就像菲魯特大小姐挑戰王選並戰鬥,我也有必須奮戰的對象。說來也巧,那個人也是跟王選緣分頗深的人。因此這對我來說是無法避免的狀況。」
艾佐對收到忠告一事表達感激,羅姆爺聳肩,歡迎新同伴加入陣營。接着他低頭俯視開始整理雜亂帳本堆的艾佐的後腦勺。
他轉過身去,用那雙大手將窗戶整個打開,清新的風隨之灌進屋內。緊接着,宅邸各處傳來了熱鬧的爭吵聲與嘈雜聲。是熟悉的喧囂。
「──」
若要戰鬥、若要挑戰、若要迎擊,那麼,最合適的地方就是此地。
這樣回答的艾佐,抓着自己斗篷、用力閉上雙眼。
看都不看倒地掙扎、淌着血淚的海蓮一眼,拉賽爾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不,我認爲這是命運的安排!」
海蓮深深低下頭,從心底懊悔自己的僭越之語。
「──啊、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