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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與頑固與殭屍』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長月達平 · 3.6萬 字

首度刊載:月刊Comic Alive第152、153集

1

——青年正拚命地在山野間奔馳。

他氣喘吁吁且汗流浹背,不顧一切地持續在昏暗夜路中持續奔跑。枝椏劃過臉頰與頸項,但他毫不爲了赤紅擦傷停下腳步。

現在他拚了死命,以人生最快速的腳程奔跑。

要是不這麼做就會被追上,被青年所見且不惜拋棄一切逃跑的元兇——而且是從未見過的不明物體。

「可惡、可惡……!」

奔跑青年口中透露出無計可施的感情,眼角浮現出苦澀的淚水。腦中閃過還念故鄉的風景——那也是他剛纔拋下場所的記憶。

那是個毫無特色的鄉村。以前他並不是很喜歡,所以在十五歲的時候離開了村子。

之後輾轉流浪到各種地方,累積辛勞與經驗後也長大成人。還得到了不錯的安居之處,讓他猛然回想起故鄉的事。

——直到最後都反對他離開故鄉的雙親、幫忙他偷偷溜出家的兄弟、告別時惋惜離開的青梅竹馬少女。

當初還想着自己要掛着什麼臉回去,沒想到工作很順利。乾脆厚臉皮帶着衣錦還鄉的心情回去,青年就這樣回到了數年不見的故鄉。

——接着,青年目前正在漆黑山中,體會着喉嚨湧出的鮮血味道並持續奔跑。

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自己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只有那個場所、土地和故鄉,不能這樣繼續放置下去。

怎麼能讓家人、兄弟與青梅竹馬維持着那種殘酷的模樣……

「有、有誰……!」

必須得想辦法解決纔行——青年一心一意地如此持續奔跑。

朝着山間露出臉的朝陽方位奔跑。

彷彿尋求太陽般,青年持續跑着。

2

——跋利耶爾領地的「太陽公主」。

「……我去叫公主過來。」

「————」

青年跪在地上,開始娓娓道來自己碰到的事。

「我覺得那也太小看夫人了。」

「——別在這種時候不說話,凡夫俗子。」

由於是在領主宅邸,其他領地居民的裝扮都算頗爲正式。這位青年並沒有這個最低程度的考量,也就是說——

「因爲客人總是接二連三沒完沒了嘛。八重只想收多少錢做多少事,也想讓其他小女僕快快成長喔。」

總之不論如何——

對於不解地歪着頭的八重,阿爾聳了聳單手的肩膀並搖了搖頭。

也有可能是話語隨着思念故鄉之情吞回肚裏的反應。

「剛纔那個下流的自言自語,是我這個聽的人會後悔吧。」

這時挑出青年語病的人,是宅邸相關人士中唯一沒有紅色裝扮的阿爾。

對於八重無法窺得內心的微笑表情,阿爾將觸摸的鐵盔金屬釦環彈響。

「……我是很膽小,也不聰明。但不想成爲懦弱的人。」

領地居民大舉湧進領主宅邸,照常理來說應該是武裝暴動的場景。然而……

「我反而很歡迎公主大人,就算看她胸前的乳溝都不會被罵,還會原諒我呢。」

「不知道哪邊纔是真心話,真是個狡猾的女僕……」

站在身旁的八重望着樓下並如此自豪。

雖然聽起來似乎帶有侮辱意義,但阿爾本人很中意「丑角」這個頭銜,他纔不想要外面謠傳的普莉希拉首席騎士立場。

普莉希拉的丈夫萊夫・跋利耶爾在王選前一刻去世,雖然他並非無能,卻是位欠缺體貼胸懷的冷酷老人。

「下面來的那些傢伙,每個都是看上公主吧?真是學不到教訓耶。」

結果阿爾的話被直接當成踏板,總覺得有種心癢難耐的感覺。

「應該就是有很急忙需要傳達的事吧~~」

不愧是由喜好怪人的普莉希拉指名爲侍僕長,她的個性也是稍顯奇特。不只是很快接受阿爾的奇特舉止,能像這樣坦率地接納他也能窺視出個中端倪。

鍛鍊得頗爲強健的身體穿着粗俗輕裝,腳下穿著稱爲草鞋的鞋類,左腕從肩膀以下已經喪失,簡單說就是個單手男。但比單手更爲顯眼的,莫過於覆蓋脖子以上的漆黑鐵盔。

那是個各種方面都頗爲奇特,而且外觀具有顯眼特徵的人物。

「哎唷唷。」

八重一邊輕鬆地如此回答,一邊摸着紅髮眯起漆黑的眼眸。見到她瞬間收起淘氣的氣氛,阿爾下意識地摸了摸鐵盔的金屬釦環。

「妳覺得沒有不同纔是最恐怖的啦。」

青年的叫聲響徹玄關大廳,讓喧囂頓時鴉雀無聲。青年在其中氣喘吁吁地彎腰撐着膝蓋,無法忍耐的淚珠落至地面。

用手撐着臉頰的普莉希拉對默默不語的青年如此斥責。她那毫不留情的聲調讓青年抖了一下肩膀,普莉希拉則是瞪着露出怯懦視線的他。

有名男子靠在連接建築物的走廊扶手旁,俯視着宅邸玄關大廳如此喃喃說道。

「哪有什麼說法,妾身只是說出事實——聽好了,凡夫俗子。」

望着這位青年崩潰的模樣與沿着臉頰落下的眼淚……

「咦,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嗎?」

因此在他死後,普莉希拉繼承統治跋利耶爾領地,其手腕對窮困潦倒的領地居民簡直是救世主,宛如照亮暗黑世界的太陽一般。

不過,阿爾頗爲驚訝自己會被評論爲除了外觀以外是個認真的人。而在服侍普莉希拉的立場下,實在很難將這句話當成稱讚。從那位鮮紅少女能找出何種人類層面的價值,這可說是極爲短暫且曖昧模糊的想法。

「除了外表以外,沒想到阿爾大人是那麼認真的人,這麼好相處也幫了我不少忙呢。」

對領地居民而言,從前跋利耶爾領地的統治可說是十分殘酷。

「別對這麼脆弱的人落井下石啦。再怎麼說都有比較好聽的說法吧?」

然而受到她的嚴厲譴責,硬睜開雙眼的青年卻變得不一樣了。

因此阿爾對普莉希拉聳了聳肩,並且說着「我說公主啊……」幫忙答腔:

不論是保持筆直站姿的「深紅戰線」、普利希拉身後待命的侍僕長八重、以及站在普莉希拉身旁的幼小侍從舒爾特——包含這位紅眼被普莉希拉看上的少年在內,大廳的所有相關人士都帶有「紅」的印象。

該處就是剛纔阿爾持續俯視的景象。能夠見到蜂擁至宅邸的領地居民們,以及被迫應對的僕從們。

「是八重啊,偷聽別人自言自語不是好習慣喔。」

「啊……」

毫無溫情的嚴苛話語,以灼熱將青年的恐懼完全燒盡。在青年心中瞬間刮過的強風,以及他那沉痛的失望神情讓阿爾湧現出同情心。

大廳深處被充滿壓迫感的赤紅色佔據,有位身穿強烈赤紅色禮服的少女坐在豪華的椅子上。在這間宅邸最適合紅色的她,正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本人。

「現在你要是在這裏閉口不語,不惜晝夜拚命趕來想傳達的故鄉憾事就會化爲泡影,你摸着自己的心問問能不能容許這件事吧。」

「——在我看來,在欠缺體貼胸懷這點,公主和萊夫老爺感覺是半斤八兩啊。」

奇特服裝搭配單手,以及遮蔽臉部的鐵盔——他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留在身旁,負責擔任丑角職責的阿爾。

在這之中,阿爾的存在可說是異類的外鄉人。同樣身爲外人的青年似乎也有這種印象,只見他朝阿爾投以滿腹狐疑的視線。

他並不討厭普莉希拉,而是厭惡騎士的頭銜,騎士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看來是夫人喜愛的陳情呢~~」

「擾亂對方的步調加以玩弄明明是我的專利,這樣一直被打亂步調實在不好玩耶。」

「唉唷~~阿爾大人好不講理喔~~」

阿爾以爲發生什麼事,只見有位青年撥開排隊的領地居民衝了進來。那名青年汗流浹背且渾身泥濘,一看就是相當骯髒。

這是他想事情時的習慣動作,最近他很常這樣摸着金屬接縫處。由於王選即將正式展開,阿爾也有自覺到變得越來越神經兮兮。

接着,這位衣衫襤褸的青年來到侍女面前放聲大喊:

「決定性的場面啊……所以你看到什麼了?」

3

「意思是不能單純用健忘解釋這種情況吧。不過,這樣要說是屍人也太超乎常理了吧。」

像這樣開放給一般民衆進入的掌權者宅邸,肯定會成爲紛爭的根源。因此理應得慎重應對來到宅邸的領地居民,然而……

場所已經從宅邸玄關大廳轉移,來到最近經常用來與領民謁見的寬敞大廳。整個房間地面鋪滿紅色地毯,左右牆壁能夠見到跋利耶爾領地的私兵團「深紅戰線」一字排開,人員皆穿着統一爲紅色的耀眼裝備。

如此說完後,這位不甘願地扭動身體的少女名爲八重・天膳——是在跋利耶爾宅邸侍奉普莉希拉的其中一位女僕,對阿爾而言算是工作上的同事。

然而——

「——又在說這種話,我要去向夫人告狀囉~~」

「當、當然不只有這個原因,我有目擊到決定性的場面。」

普莉希拉對勸諫的阿爾嗤之以鼻,彷彿強調豐滿雙胸般將手挽在胸前,就這樣以筆直視線盯着渾身僵硬的青年。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之所以會被領民如此仰慕稱呼,原因除了她本身的氣質與能力,還有毫不誇飾的燦爛美貌。

「要是敗給怯懦,你的嘴巴應該就不會再有張開的機會了。這樣還想依賴妾身的慈悲胸懷真是荒謬至極,再怎麼狂妄也要有個限度。」

被問到的青年面露蒼白,視線在大廳不停遊移。那是害怕自己腦中記憶的恐懼神情,青年乾燥的嘴脣不斷喘着氣,沒有辦法繼續說出話。

八重看穿阿爾不形於色的心聲如此說着。正當阿爾開口回應沒多久後,樓下突然變得有些吵雜,將阿爾的注意力再度拉回玄關大廳。

「我……是在四天前回到故鄉。一開始只是回到幾年沒見的故鄉,我還以爲這就是家人對待我冷淡的原因。」

「我現在是說偷聽之人的品味問題,說話者的品味就找別的機會再說吧。」

這就是話纔剛說完就反悔的最佳典範。對於八重毫不反省「呸」地吐出舌頭的態度,阿爾便用手指抵在頭盔的接縫處,把弄着金屬釦環發出聲響。

普莉希拉仍然維持辛辣口吻,不猶豫地將青年內心燒成一片荒野,即使結果只會剩下一堆灰燼也毫不在意。

如同她所說,聚集在玄關大廳的領地居民們並非對普莉希拉展現敵意,而是出自於敬意的行動。實際上宅邸入口排滿了從領地各處送來的禮物,希望拜謁普莉希拉的請求也是不絕於耳。

因此作爲敬愛的證明,他們將普莉希拉尊稱爲「太陽公主」。

「結果侍僕長自己沒有下去接客是怎麼回事?爲了仰慕的公主名聲和安全,這裏不是妳粉身碎骨拚命工作的時候嗎?」

在普莉希拉紅色視線注視下,來到此處陳情的青年既拚命且生澀地持續說明來龍去脈。

青年抬起臉對問題如此回答。彷彿一開始就知道會有這個答案般,普莉希拉大器地點了點頭表示接受。

「面對公主,我這個膽小鬼差不多這麼膽小就好了——嗯?」

「————」

聽見這道捉弄的聲音,讓剛纔自言自語的阿爾回過頭。只見有個身穿以紅白爲底色的僕人服少女站在他身後——

「那就是……」

「——你決定怎麼做?要成爲膽小鬼嗎?」

「拜託,讓我見見領主……我、我的故鄉變成到處都是屍人!!」

「只要不是個超級大蠢蛋或沒有常識的傢伙……」

「沒什麼,畢竟都已經捨棄過故鄉了。徹底忘記好好活下去也是一種選擇,但不知道該說這是聰明還是膽小就是了。」

她是個白皙肌膚搭配修長肢體、將紅髮綁在一起的二十歲前後美麗少女,特徵是看來十分淘氣,以及宛如貓咪般印象的眼瞳。

阿爾一邊如此說着,一邊用下巴指了指樓下的玄關大廳。

「這些領民希望能送夫人禮物,或是想見一面打聲招呼……夫人就是無法忽視這些情感,所以也讓我非常仰慕。」

「不是很好捉弄嗎?」

「到處都能感覺到對話的不自然之處,才讓我感到很奇怪。有很多與記憶中不一樣的話題,還有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要是將阿爾視爲無趣,很難保證她不會立刻把阿爾的頭砍下來。

朝阿爾投以惡作劇笑容的八重讓他氣得牙癢癢的,在普莉希拉身旁緊張兮兮的舒爾特還是頗爲可愛。

「在回到家鄉那天夜晚,因爲有很強烈的奇怪氣氛讓我無法入睡。沒有和家人喫飯,就只是躺在房間裏面……那時候我突然發現有人離開家,簡直就像掩人耳目一樣,讓我很在意地跟在後面……」

青年帶着做好心理準備的表情,再度開始說明自己碰到的事。接着稍微猶豫片刻後,便說出決定性的情報。

「——我看到村人正在縫合自己斷掉的手腳。」

「————」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自己看錯,但不是這樣。那是把快腐爛的手腳接上去,想要讓肢體恢復原狀。那是我親眼見到的。」

見到了不應該見到的景象。在故事中,這種目擊者只有一條末路。不過青年卻違抗了此種故事法則,勉強從那個地方逃了出來。

「我踩到樹枝被那些傢伙發現,不過我拚命奔跑逃走了。用離開故鄉那時候的後山捷徑,然後就這樣一直跑跑跑……」

在奄奄一息的狀態下,來到這裏向身爲領主的普莉希拉求助。

「那個屍人是從哪裏出現的稱呼?是他們自稱屍人嗎?」

「……以前在故鄉附近曾經傳聞過屍體到處活動襲擊人類。所以當父母親罵孩子的時候,都會用屍人出現威脅。」

「——意思是以前迷信的屍人出現,你是這麼想的吧~~」

八重冷靜地指摘補充這個跳躍式的結論後,她朝普莉希拉的側臉瞥了一眼並閉起嘴巴。阿爾也是同樣沒有任何表示。

他認爲應該要由普莉希拉做出對青年訴求的結論。

不過現場也有無法如此認同的人。

「普莉希拉大人……」

舒爾特以孱弱聲調呼喚主人,並朝她投以溼潤眼神。這位稚嫩溫柔的少年同情着青年悲痛的話語,對普莉希拉尋求慈悲胸懷。

這個訴求有可能會惹來普莉希拉不悅,甚至蘊含被處決的危險。

然而,普莉希拉朝舒爾特望了一眼,便將手指伸進少年的桃色頭髮摸了摸。她只是摸着頭髮不發一語,但光是此種動作便讓舒爾特浮現出放心的表情。

「——所以你是希望妾身做什麼?通知故鄉變成到處是屍人,還危急地把這件事報告給妾身。你想要求什麼回報?」

「————」

「不不,能死掉或許還好一點。如果連腦袋都不會動了,也沒辦法感覺到自己的不幸吧。」

男子發出短短悶哼聲後,身體便一口氣被火焰吞噬。

普莉希拉堂堂走下高地,毫不猶豫地踏進卡夫爾頓。對於普莉希拉與兩名隨從,在村莊入口的壯年男性挑起眉頭。

「不不,對方都已經說話,而且還出現社交性的笑容了耶!?那真的是殭屍!?」

對於阿爾與普莉希拉的對話,有道戰戰兢兢的聲音從中插了進來。那是龍車車內坐在普莉希拉身旁的八重所發出的聲音。

在話題告一段落後,龍車緩緩停了下來。握着繮繩的車伕恭敬地打開龍車車門,涼風隨即歡迎着一行人的到來。

正如青年先前描述此處空無一物會讓人生厭,這是個毫無特色的鄉村,與從前普莉希拉親臨造訪的「拉德利馬」處在截然不同的前提條件。

「————」

她微微舉起手露出傻呼呼的笑容,故意裝可愛地歪着頭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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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就知道,只要聞就能聞到。只要仔細傾聽,就能聽見匪類用絲線操控人偶的聲音——一切都是對妾身的褻瀆。」

「……放眼望去都只有荒野和旱田啊。」

「不不,小的哪敢哪敢,懷疑夫人簡直是不要命了!小的只是表明立場,既然夫人都這麼說了,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小的是夫人的忠犬,不論是重要的花還是食蟲花都會開開心心地澆水喔~~」

在「除風加持」的效果下,感覺不到搖晃或風的車內可說是極爲舒適。但說起來這趟旅途本身就並不是讓人起勁,因此沒有任何束縛的旅程反而是極爲不自由。

普莉希拉愉悅地緩頰一笑,並且眯起紅色眼眸。

對於阿爾歪着頭,用手指摸着金屬釦環發出的呢喃聲,八重如此出聲揶揄。阿爾沒有對此做出回答,只是默默地回過頭看着普莉希拉確認今後方針。

「喔,到處行走的屍體就叫殭屍。至於海綿……該怎麼說呢?就是用水洗餐具時候用的工具,簡單說就是乾癟癟的水果。」

「說起來我只是宅邸的侍女……雖然老爺已經過世,不過當初是受到老爺僱用服侍夫人而已吧?現在的立場,感覺好像已經超出合約內容了,不覺得是這樣嗎?」

「真是恬不知恥。好吧,要是能順利解開妾身的想法,就讓你舔舔妾身的腳吧。」

「住嘴。」

斥責發着牢騷的阿爾後,普莉希拉朝八重拋出這個籠統問題。於是八重抓着自己的紅髮髮辮,將發尖搔弄着自己的嘴脣說道:

「又用了妾身聽不懂的字。那個『殭屍』和『海綿』又是什麼東西?」

「嘎啊……」

普莉希拉不會想實現沒有任何希望的願望。這裏她想得到的答案,並非是遙不可及的夢中空談。

「呃……沒有什麼特別能說的情報。對了,提供屍人情報的那名男性叫做亞雷・典庫茲,是卡隆・典庫茲和莫內・典庫茲的次男,長男是裏德・典庫茲……嗯~~大概就是這樣吧~~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男子輕輕舉起手和善地對衆人搭話,卻頓時目瞪口呆。

——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那件事不論如何或是誰造成的,都是無可容許的傲慢行徑。

「嗯,先不說那個『海綿』,妾身很中意『殭屍』這個字的鏗鏘力道。」

青年的故鄉「卡夫爾頓」是位於跋利耶爾領地南端的某個清寒村落。

聽到這個願望,普莉希拉會怎麼回答?在鐵盔內偷看着主人的阿爾一眼就能看出,在大廳內侍奉她的所有人都會有相同解答。

取而代之地,這是第一次將八重帶出宅邸。

因此視爲領地內多不勝數的怪事,照理說讓部分「深紅戰線」的成員前來處理,纔是最有效率的做法。然而……

瞬間車內瀰漫着劍拔弩張的氣氛,讓阿爾繃緊身體。被普莉希拉的低沉聲調如此恫嚇,八重的表情也顯得有些僵硬。

「所以妳想表達什麼?因爲不合乎僱用條件想辭職嗎?」

阿爾在這裏打斷話語,遠遠眺望着村子的模樣。雖然離了有段距離,但村子內還是能見到生活的徵兆。有進行炊事的煙霧,村子裏也有走動人影。

青年低下頭,說出這個既沉痛卻帶有決心的請願。

「——啊,好像到囉~~」

親眼目睹此種暴行,就連阿爾與八重都難掩驚訝。但普莉希拉絲毫不將隨從的驚訝放在眼中,只是俯視着燒成焦炭的男性屍體冷冷哼了一聲。

「妳是想得到相對應的報酬吧?別擔心,妾身會回饋下人的辛勞。應該說帶妳出來就是妾身下的判斷——妳覺得妾身會想瞞混過去嗎?」

「喂,公主!我知道妳很氣啦,不過怎麼這麼突然!?」

從高地俯視村落,阿爾與八重對田園景象如此交換感想。

這次前往卡夫爾頓的旅程並沒有讓舒爾特同行。基本上普莉希拉不論到哪裏都會帶着他,幾乎沒有像這次的情況。

青年咬着嘴脣並搖了搖頭。他想對普莉希拉的問題陳述希望,然後又自己發現這是個缺乏現實味的請願。

在懷着此種感慨的阿爾面前,普莉希拉說着「怎麼了?」並閉起單眼。

「喂喂喂喂!?真的假的!?就這樣把第一位村民燒死!?」

「不知道是什麼人,但居然敢在妾身的領地如此無法無天。」

「我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了啦!」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有趣才麻煩。還有別的理由嗎?」

「阿爾,你對妾身的想法有什麼不滿嗎?還真是越來越不怕死了呢。」

雖然說好聽點是綠意盎然且充滿田園風情,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個對年輕人太過無趣的清寒村落,也能理解那位青年爲何會捨棄故鄉出來闖蕩。

「四十年前,在露格尼卡王國大展神威的屍兵,聽說也是完全無法進行日常生活的狀態。不只是身體會持續腐爛,行動也是一面倒地襲擊活人,聽說強壯的屍兵會有存活時的同等強度。」

「又是個很奇怪的假設呢~~」

「這樣喔……」

「請消滅那些屍人。請讓故鄉……我的家人、兄弟、還有青梅竹馬好好沉眠——拜託大人。」

因爲普莉希拉麪露殘虐地歪起鮮紅脣瓣,露出滿足的笑容。

「食蟲花哩。不對……也有可能是說舒爾特……」

那時候普莉希拉是看上拉德利馬特產名爲「紅花」的鮮紅花朵,但卡夫爾頓完全沒有此種值得一提的特色。

因爲有才能而被重用——雖然是個無法摸清底細的女孩,但這就是普莉希拉重用她的原因。

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可以算得上是歡迎的正常景象。

「蠢貨,妾身隨時都是公平面對所有人。如果感覺對你的對待有任何杜撰之處,那就是你只有付出相對應的勞力。把責任轉嫁給妾身真是愚蠢至極。」

「我先說啊,食蟲花要是不給喫蟲,只澆水會讓食蟲花明顯變得越來越虛弱。這可是有研究資料證明的……」

「啊,食蟲花當然是說阿爾大人。這已經是我很溫和收斂的評語了。」

爲了掌握居民數量與姓名,領地內的各個村落會進行戶籍調查。這些紀錄當然會送到身爲領主的普莉希拉手中,身爲侍僕長的八重不只是全部掌握得一清二楚,甚至還輕鬆地展現出這些知識。

「正確來說應該是斬殺。不過對啦,其實要說哪邊都可以啦。」

聽到阿爾的話,八重如此說着一知半解的知識。不論如何,死後還被人操控實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那究竟該算是獎勵還是懲罰遊戲?如果是有特殊癖好的人也許算是獎勵,但基本上應該還是懲罰遊戲的一種吧?只要當成能在近距離觀賞普莉希拉的美腿,阿爾也不是不能努力把這當成獎勵。

「咦,還真少見到外地來的客人。穿着那種禮服來這個村子有什麼……」

普莉希拉將美麗長腿換邊翹起,從胸前雙峯間抽出扇子遮着嘴邊。她的模樣讓阿爾回應「好啦好啦」並揮了揮手。

普莉希拉噘着嘴如此說着,突然快步地向前邁進。她那毫無迷惘的步伐,讓阿爾等人瞬間慢了半拍反應,於是急急忙忙地跟在她的身後。

「爲什麼又會變成公主直接過來這裏啊?」

「說不定也有可能是來宅邸那個小哥腦袋怪怪的,先調查那邊也許比較好……公主?」

下個瞬間,普莉希拉從虛空中拔出深紅色寶劍,朝着男子斜向劈了下去。

「請大人取回我的故鄉……不。」

怎麼看都不像是傳聞中被屍人佔據的村落。

阿爾與八重的感受與明顯差異的確信,讓她的感情隨之點燃。

然而八重隨即找回平時的態度,將雙手抵在自己的臉頰上說道:

「畢竟就是這種地方嘛。居民也只有少少的八十八人,也許佔地還比我們的宅邸還小呢。」

「只是稍微發點牢騷就是不怕死了喔?最近對我是不是很不公平啊?」

「爲什麼這次會帶我出來呢?平常總是舒爾特和阿爾大人身爲左右護法……雖然有一邊是食蟲花啦,不過平常應該都是這樣吧。」

壯年男性的身體瞬間被完全燒成焦炭——

「那是公主心裏想做的事嗎?真的會讓我猶豫該不該認真舔下去耶。」

因此青年說出口的,並非是希望能拯救故鄉。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兩位討論色色的事喔~~」

普莉希拉的話語太過難以理解,讓阿爾需要時間在腦中仔細理解。而且普莉希拉的步伐相當迅速,完全不給阿爾遲疑的時間。

「區區『殭屍』還敢一副裝熟的樣子對妾身攀談。妾身會對領地居民給予庇護,但這還沒有廉價到送給只是相同姿態的異物,惦惦自己的斤兩。」

「————」

「不多的房舍也是小而具全。可是……」

在深紅色地龍拉着的龍車中,阿爾仰望着豪華內部裝潢並如此嘟噥。

普莉希拉沒有回應這道呼喚聲,只是默默地俯視着平凡的清寒村落。但她那鮮紅眼眸中蘊含着強烈厭惡感,以及化爲搖晃烈焰的怒氣。

「不算沒有,很感興趣當然是最重要的理由——不過原因不只是這個。到解決這個事件爲止,你就好好推敲妾身的想法吧。萬一到解決前都沒有找到答案,就做好待遇會更差的心理準備吧。」

雖然八重對沒有派上用場賠罪,但其實她的發言已經足以令人瞠目結舌。這當然不是她隨便回答,一切都是基於事實的情報。

「阿爾,別跟着起鬨。現在沒人想知道你對食蟲花的知識。八重,既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就讓妾身看看妳的貢獻吧——關於卡夫爾頓有什麼情報嗎?」

——普莉希拉持有的「陽劍」,是能將被劈砍對象燒盡的魔劍。烈火不會消失,直到對象被化爲灰燼前皆會持續熊熊燃燒。

「實際上不帶任何私兵,由領主自己前來處理問題應該不太妥當吧?雖然如果對方只是單純村民,可能會對公主的威望俯首稱臣。可是聽起來對方不是殭屍嗎?腦袋變成海綿的傢伙用權力有用嗎?」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4 『傲慢與頑固與殭屍』插圖(1)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4 · 『傲慢與頑固與殭屍』 · 第1張插圖

「說到妾身親自前來的理由是吧。你想像不到嗎?」

「什麼嘛,這是要我猜謎嗎?如果有懲罰遊戲,那也希望能有獎勵呢。」

八重的辛辣評語讓阿爾失望地垂下肩膀,內心也同樣有相同疑問。

「目前看起來還像是普通村子。我印象中的殭屍不會那樣煮飯或洗衣服啊。」

「我沒有說到那麼絕啦~~只是我原本就不想在僱傭時間以外的地方工作,既然要強逼我這麼做……」

被燒死的男子至少在阿爾眼中還是判定爲人類。這還是算在友好範圍內的人類判定,被不由分說直接燒死只能說是悲劇。

「我個人還是想訂正爲斬殺,不過……啊,村子的人都來了。」

在抱着頭煩惱的阿爾身旁,八重環視着四周並抽動着臉頰。發現陌生訪客出現,存民們從周遭發出吵雜聲接連現出身影。

由於速度實在太快,他們並沒有見到第一位村民的下場。話雖如此,因爲人形炭屑還留在地面,發現這宗慘案應該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呃……各位……這是……」

八重全力思考着該用什麼藉口瞞混過關——然而比起如此思考的她,阿爾更加理解普莉希拉半步。

「公主——」

「哼。」

但這半步果然還是遠遠無法追上普莉希拉的行動。

「————」

毫無防備聚集而來可說是運數已盡,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揮動陽劍。站在前頭的矮小老人身體被切開,隨後冒出熊熊火光。

「哇、哇啊啊啊啊啊——!!」

親眼見到突如其來的暴行,村民們陷入恐慌狀態。但慘叫聲隨即停止,因爲發出叫聲的男子頭被砍斷而止住尖叫。

「看吧。阿爾,那個男人的報告果真沒錯。」

「哪有啦!?現在完全沒有辦法排除領主做出錯誤判斷,結果還把人滅口的形象吧!?」

「——你覺得爲什麼現場沒有任何婦孺?只有身體健壯男性將我們團團包圍的理由又是什麼?」

普莉希拉在手中旋轉深紅寶劍,將劍尖刺進無頭男性的胸口。失去頭部的身體因爲衝擊而倒地——結果並沒有倒下。

或許是因爲被陽劍切開的同時遭到灼燒,頸部剖面並沒有噴出鮮血。但原因不僅如此——頸部剖面突然有某種物體正在蠢動,沒有頭的身體正準備抓起普莉希拉。

「——嘖!」

阿爾發出咋舌聲,強硬地用身體朝無頭男撞了過去。由於沒有頭部,男子被輕鬆地撞向後方,但立刻四肢着地重整態勢。

初次見面、沒有說明、同爲女性——普莉希拉一口氣跳躍過這些問題,這個從其他角度而言的暴行也讓背後的婦孺喫了一驚,當然阿爾與八重也同樣是目瞪口呆。

「可惡,真的是殭屍喔!公主先退後!」

龍車停留在高地,而普莉希拉從那裏轉還回來。對於見到生存者的普莉希拉,阿爾連忙說着「公主」並抓着她的肩膀。

「咦,真的假的?」

「咦?呃……好的……」

「囉嗦耶!」

「————」

「我沒有害怕啦,只是覺得這會讓人毛骨悚然而已。」

畢竟不同於單純被斬殺的屍體,而是全身被砍斷的慘狀。

「就算這樣還是要寄生,都是爲了上到陸地——真是令人不悅。」

「哼啊!」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這裏真的是殭屍的村落……」

說實話那是個非常詭異的要求。就算外表與家人相同,卻被要求與內心完全不同的怪物演得像平常一樣——真是不知道他們有什麼臉說出那種話。

有無數類似植物樹根的觸手正在男子傷口蠢動,就像水中舞動的水草般,蠢動的觸手牽制着阿爾,就這樣準備撲向前方——然後就燒起來了。

對帶着微笑說出很像安慰話語的八重,阿爾只是扭了扭頭。八重就這樣以「該怎麼辦?」的視線詢問村民的境遇。

「公主!我說公主啊!」

「別開玩笑啦,妳也過來幫忙!」

但這個行動最後讓普莉希拉發現了屍人暗中的侵略。

阿爾感到背脊發寒,對地面成爲灰燼的觸手倒吞了一口氣。

接着這時,普莉希拉走向存活的婦孺。無所適從地站在前頭的少女見到普莉希拉,便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阿爾一邊如此喃喃說着,一邊用腳將自己斬殺的村民遺骸翻了過來。死相與安詳可說是相差甚遠,讓他只能念着「南無阿彌陀佛」替死者超渡。

「但你不值得活着。」

普莉希拉認同少女的貢獻而招了招手。即使對高傲的呼喚有些困惑,少女還是跨出一步來到普莉希拉跟前。接着——

八重在意的是,該怎麼將家人的下場告訴獲救婦孺。是否該老實告訴他們家人化爲殭屍,最後還被燒成焦炭的事。

「別在那邊鬼吼鬼叫,身爲妾身的隨從就從容赴義,否則這樣會降低妾身的格調。」

「————」

然後,她輕輕撫摸着自己握在手中的深紅劍劍身。

話雖如此,這纔是最佳解答。化爲屍人的村民擁有異常生命力,頭部或心臟之類的要害被擊潰仍然能活蹦亂跳。沒想到陽劍纔是那些傢伙的弱點,除此之外要徹底撲殺就需要大卸八塊的殘酷手段。

「你是把妾身當成什麼了?你以爲妾身會把這些事用來揶揄亡夫之妻、亡父之子、亡兄之妹嗎?」

「碰到陽劍的劍尖,別以爲還能沒事。徹底燒盡吧,贗品。」

在抱怨的時候仍然接連擊倒敵人,阿爾就這樣帶着赴義的心情在敵陣中穿梭。

「咦,這樣感覺會死耶?」

雖然阿爾如此耍着帥,但他原本以爲普莉希拉會幫忙的期待落了個空。

「請不要想得那麼恐怖嘛~~我有好好找到他們啦~~」

少女鬆了一口氣,對亞雷平安無事由衷感到放心。她應該是認真地擔憂着那名青年,甚至不惜爲了他冒着風險。

該處能夠見到應該就是卡夫爾頓居民的婦孺們。

5

「——唔!阿爾大人!」

「別咬到舌頭了。」

「嗯,交給你了。別再讓那種骯髒的傢伙進入妾身的視野中。」

「他沒事,是妳讓他逃出村外的嗎?」

那種異常的生命力與被火焰吞噬毀滅的模樣,與阿爾所知的殭屍生態越來越類似。說起來的話,與其說是殭屍還比較像是寄生獸——

「呃……」

對於準備尋求獎賞定義的阿爾,八重表情一變地如此叫着他。對這道呼喚聲皺起眉頭後,普莉希拉便從少女的嘴脣離開。

普莉希拉如此說着,用紅色寶劍將地面掙扎的觸手燃燒殆盡。與化爲殭屍的村民一樣,觸手在被灼燒的瞬間便毫無反擊地停止動作。

「以方便理解爲優先,還是叫殭屍吧……就像公主的觀察結果,沒有婦孺版本的殭屍。只要不是暗中被當成村子的糧食……」

直接見到頸部剖面,讓阿爾毛骨悚然地發出低吟聲。

衝擊讓男子的頭往後倒下。男子停下腳步,但男子的頭像是彈簧機關般彈回,再度開始用農具敲打阿爾的作業。

化爲殭屍的村民一擁而上,在其中穿梭簡直是死中求生,但被物量壓潰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但八重的基本攻擊模式是偷襲要害,對頭部與心臟並非單純弱點的殭屍可說是極爲棘手,也難怪她會想如此嘆氣。

阿爾舉着青龍刀,對發出會讓人鬆懈聲援聲的侍僕長如此吼叫。彷彿跟隨這道叫聲般,正面的男子拿着農具衝了過來。

「這就是殭屍的本體啊。寄生蟲……應該說是寄生生物吧。」

用青龍刀敲斷男子雙手後,阿爾反手一刀將頭、身體與膝蓋切成兩半。

阿爾揮動青龍刀擋住攻擊,一擊便輕易將宛如木根的觸手斬斷。觸手在地面劇烈掙扎扭動,簡直像是上到陸地無法呼吸的魚不停跳動般,觸手也像是正在拚命掙扎。

「我還以爲自己不會怕這種話題了耶。」

將不看狀況的兩人拋在背後,阿爾持續進行着從未體驗的激戰。

「啊——」

看來是完全沒有猜錯,普莉希拉的準確直覺讓阿爾拔出腰後的青龍刀。

普莉希拉認真地朝天空收起陽劍,拍了拍阿爾的肩膀退到他的背後。就這樣,阿爾面對着三十名以上面無表情的屍人——

「說起來,被燒焦的屍體比斬殺的屍體多出十倍,也用不着我來辯解了吧。」

「唷!阿爾大人好帥喔!現在就是展現男子氣概的時候!要是被咬得屍骨無存,小的會把您的壯烈犧牲告訴舒爾特弟弟喔~~」

「我能理解妳的心情,不過還是要忍耐一下。要是告訴他們是公主開開心心收拾掉這些人,有可能會再多二十具發瘋的婦孺燒焦屍體。」

雖然阿爾是這麼想的,不過他勉強把這句話吞回肚裏。

「哎呀,太誇張了吧。這麼有精神的對手很不適合我來處理吧?」

他回想起頭被切斷的男子頸部蠢動的異物。表示與殭屍化男性們相同,異物也寄生在婦孺體內。

阿爾如此說着並環視四周,到處都是被燒死的屍體堆。

「——怎麼,是村子存活的人嗎?」

「亞雷……?」

「賜給妳獎賞,靠過來吧。」

——她的白皙牙齒還咬着異形的觸手。

對於少女詢問的那個名字,八重對歪着頭的阿爾如此偷偷說明。沒錯,就是在來訪途中龍車裏聽到的那個名字。會擔心他的安全也就代表——

總算將一隻殭屍擊倒,八重對氣喘吁吁的阿爾嘟着嘴巴如此抱怨。她的手中握着黑色刀刃——那是與刺在男性額頭上同樣的苦無。

「啥!?怎樣啦……唔喔!?」

「咦咦~~?」

「唔——」

對照顧着咳嗽少女的八重,普莉希拉眯起眼睛拋出這句話。接着,她反手握着陽劍,對膽怯的婦孺揮出深紅劍身。

「唔呃……」

「————」

「喂喂喂喂!這是怎樣!?」

但他們就是被逼着做出這種事。最後甚至還爲了每晚手腳會受損的殭屍,被迫從事修繕手腳的工作。

「那個……亞雷他沒事吧?」

「都做到這樣了……才收拾掉一隻!」

屍體損傷到這種地步,除非是被精神異常的人瘋狂砍殺才會見到。但當然阿爾沒有這類精神問題,也能辯解說是迫不得已才這麼做的。

「應該是體質或血液的問題吧。也許是更單純地沒辦法佔據女性和孩童的身體?」

不知爲何八重也把自己當成局外人從旁聲援,阿爾則是對她如此吼着。

在不屑地拋出這句話的普莉希拉麪前,男子發出無聲的呻吟化爲焦炭倒地。這段時間周圍村民並沒有逃走,而是以毫無感情的眼眸看着「外敵」。

經過僅僅數十秒後,普莉希拉才總算替真的瀕臨死亡的阿爾拔出陽劍。

普莉希拉就這樣一口氣從少女體內將觸手拉到外頭。全長約一公尺的觸手不停扭動,銳利前端即將敲向普莉希拉——

倖存者瞬間當場倒地——同時在地面開始嘔吐。在目睹此種景象而啞口無言的阿爾面前,普莉希拉不屑地發出哼聲。

「他們好像整天被關在家裏的儲藏室與倉庫,被化身成家人模樣的怪物強迫過着平常生活……」

「是到宅邸報告的那名男性,亞雷・典庫茲。」

那名男子的額頭彷彿被黑色刀刃般的物體貫穿。

下個瞬間,普莉希拉毫不猶豫地從正面奪走少女的雙脣。

然而,普莉希拉只是愉快地觀看阿爾鏖戰的模樣——

對於這個人生中幾乎沒有機會想像的難題,阿爾默默把弄着鐵盔的金屬釦環——

「雖然多虧頭盔看不到臉,不過要是有同事對這種事連眉頭都不動一下,我可是會怕得不敢在那裏工作。所以阿爾大人,儘量害怕沒關係喔。」

但少女並沒有化爲殭屍,兩者間究竟有何種差別?

苦無是西方特有的暗器,她還有許多隱藏武器藏在紅色女僕裝內側,因此能戰鬥的女僕就是她的真正本領。

「妳那對漂亮眼睛都沒看到嗎?這樣我會死啦,喂!」

「阿爾大人~~請好好加油~~看來我也只能在旁邊聲援了~~」

在襲擊的村民羣中穿梭持續戰鬥後,屍體總數來到五十以上——其中九成是燒死屍體,與阿爾斬殺的屍體數量完全無法比擬。從中期之後,阿爾也只能和八重一起聲援普莉希拉的鮮紅劍舞。

「……只是幫忙引走假村民的注意而已,不過他沒事就好。」

從記憶對比被燒成焦炭的屍體,剛纔去巡視村落的八重走了回來。她對阿爾的喃喃自語皺起眉頭,並且用手指着自己背後。

「妾身的陽劍能斬斷想斬之物、也能燒盡欲燒之物。」

「……也就是說,只把身體內的觸手砍斷燒掉了嗎?」

「理解得真快,值得嘉許。」

「瞬間我還以爲要把所有幸存者砍成兩半,害我冒出一身冷汗耶。」

話雖如此,但要是沒有普莉希拉的陽劍,應該就需要類似的處理方式。最糟的情況也許得與所有幸存者口對口把寄生蟲拉出來。

「不過話說回來,獎賞居然是公主的親嘴。我不要什麼舔腳,要我親嘴也沒問題喔。」

「蠢貨。雖然妾身的嘴脣也是稀世珍寶,獎賞指的當然是性命。那是以感情更優先於性命,才讓這次事情得以暴露出來,那是很確實的功績。」

對阿爾的話語嘆了一口氣,普利希拉如此稱讚少女的行動力。

「女孩子的戀情阻止了一場悲劇啊……未免太巧了吧。不過只有這點程度的損害真的是萬幸啦……」

「——不,要安心還太早了。」

對於卡夫爾頓令人心痛的屍人意外,普利希拉卻對此種結束方式搖了搖頭。她的斷言讓確認着村民安危的八重回過頭。

「這與先前夫人命令車伕駕着地龍離開有關係嗎?」

「當然,妾身要龍車回到宅邸通知『深紅戰線』。不只是要全副武裝,還得去調查天理魯流域內除了卡夫爾頓的三個村落。」

普利希拉一邊如此回答,一邊打開深紅色扇子指着村子旁邊流動的河。查覺到這個動作的真正意圖,讓阿爾與八重皆背脊發涼。

「夫人認爲河川就是感染源吧。」

「根據我的膚淺知識,殭屍的固定橋段都是要被咬到纔會傳染吧?」

「那些沒有咬人的習性,而且還試圖溶入人類的生活。不是嗎?」

「的確是這樣。」

那是阿爾所知的殭屍,與被寄生的村民之間的明確差異。它們並非襲擊人類,而是化身取代並試圖守護生活領域。

簡直像是並非奪走肉體,而是奪走整個人生。

「這麼費工的事前準備,就連開車都不會預判到這麼多啦!要是不埋進地板,就有可能會惹高貴客人不高興……這樣活得很累耶!」

因爲地板消失了,連同地毯、沙發、會客室的桌子一起往下開了個洞,阿爾的身體就這樣朝着漆黑的地下空間自然墜落。

「——你不覺得奇怪嗎?天理魯河附近有四個村莊,其中有三個村莊受到『殭屍』感染,只有一個村子免於被害。」

「——如果這件事能在這裏解決就好了。」

對於兩人的反應,普莉希拉說着「正是。」並放緩鮮紅脣瓣一笑。

也就是說——

「該不會是全村剛好正在挑戰絕食或斷水之類的苦修吧?聽說就是有這種宗教喔,要斷絕飲食與娛樂才能證明信仰之類的。」

如果是平常的阿爾,應該已經說出這種視線很不尋常。但目前阿爾並沒有餘力對艾達多加註意。

——就在這個時候產生了鬆懈。

6

「囉囉嗦嗦吵死了,你這次真是話多到不行。」

「哇~~阿爾大人真是噁心到嚇死人囉~~」

在別人說話前就自行決定一切,這確實很有普莉希拉的風格。

說擔心當然是事實,但阿爾的這種想法並不足以阻止普莉希拉。能夠見到身旁的八重深深嘆了一口氣。

猛然一看,便能看出與普通美感相差的審美觀。

「……是逗人笑和被笑的差別吧。」

遵照主人的命令,身穿赤紅色重裝備的士兵們在天理魯河流域集合,對除了卡夫爾頓以外的三個村子分別進行盤查。

在滾落的瞬間,阿爾試圖呼叫普莉希拉,肩膀卻受到衝擊翻了一圈。只見同樣即將墜落的八重,踩着阿爾肩膀攀附在天花板上,她抓着天花板的燈勉強避免摔落。

——艾達・雷法斯特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女豪傑」更像是「鐵血」。

要是她再繼續裝傻,普莉希拉肯定會毫不留情地拔出陽劍。能夠避免演變到這種對決局面,阿爾也是鬆了一口氣——

「要我認真舔舔公主的白皙雙腿嗎?我會像一條狗喘吁吁的喔。」

「呃……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

「如果是公主的陽劍,不能像婦孺一樣救那些男人嗎?」

「做得還真徹底。既然這樣,在水邊也要小心蟲,畢竟水邊有很多吸人血的蟲,從蟲類散佈病菌的案例也是很常聽到。」

「————」

「關於這點,女性們沒有怠慢。當初應該是一心一意想讓他逃走吧。攜帶的水已經煮沸、食物也是保存的食物……所以才讓他遠離了感染源。」

「——總之不論如何。」

在卡夫爾頓村中央,房主已身亡的無人村長家中,普莉希拉望着桌上的地圖向阿爾如此問道。這個問題讓阿爾發出「啊~~」的低吟聲。

「——算了,一切都等妾身親眼確認再說吧。」

「——不論是誰,都得要以性命償還這個愚蠢行爲。」

不知是否從與普莉希拉的對話被當成正在鬧脾氣,八重如此搭話讓阿爾不屑地哼了一聲。接着,阿爾指着普莉希拉緊盯的地圖說道:

墜落、墜落、不停墜落——阿爾的身體倒栽蔥落往地下。

「從那裏開始應該是最妥當的。八重,代表人呢?」

在會客室面對面的艾達,俯視着坐在椅子上的普莉希拉如此說道。另外,會以俯視形勢對望是因爲體格差距而非椅子高度。

「這是當然的吧。就算腦袋再怎麼差,這不是人爲又是什麼?別說傻話了,阿爾。你至少知道丑角和蠢貨的差別吧?」

在龍車內也曾聞過的空氣燒焦味掠過鼻腔,那就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散發的霸氣,以及決定懲戒卑劣惡徒的證據。

這種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讓阿爾難以招架。

「————」

「所以躲藏處的意思是,這個水車的管理人或木材業者很可疑嗎?」

艾達對普莉希拉的指摘挑起粗厚眉毛,對八重的追問將毛毛蟲般的手指抵在嘴脣上,這很顯然並非是完全不知情的反應。

「嗯,姑且不論與妾身是否談得來,這樣最初的條件就達成了。」

「妳看不到我的臉吧。」

「可別腦袋燒壞喝到河水,也儘可能別碰到水。用到那些水的農作物也要燒掉,纔是最確實的做法。」

這也與通知跋利耶爾宅邸的青年證詞完全一致。

普莉希拉指着地圖,是否受害的村落分成天理魯河的上游與下游。當然水會流向低處,所以要是被下毒,會受害的只會是比該地點更低的下游區。

「——心懷不軌啊。」

「陽劍也不是萬能的。就算能殺死體內的異物,還是無法彌補被異物啃食的洞。用你的方式來說,就是變成『海綿』的腦救不回來了。」

「所以小的已經調查過這個免於受害的村子,與卡夫爾頓之間有什麼關係了。」

「那個小哥說過連飯都沒喫,看到那些傢伙在縫手腳就逃出來了……希望他連水都沒喝。」

普莉希拉也並非是矮小女性,只是艾達高到甚至連阿爾都需要抬頭到脖子酸的程度。就連普莉希拉都對這件事表示——

與鮮紅色的少女視線交錯後,便持續向下墜落。

「由卡夫爾頓開始,天理魯河流域已經有三個村落受害。艾達大人這邊有沒有員工說過身體不舒服呢~~?」

當阿爾準備跟在她那大大方方前進的背後,身旁的紅髮女僕做出此種評語。阿爾則是一邊摸着自己頭盔的金屬釦環,一邊莫名地想念起那位桃紅色頭髮的少年管家。

瞬間阿爾背脊竄起一股寒意——不,是類似感覺卻非寒意。這種感覺並不冷,而是熾熱的灼熱感撫過背脊。

收到普莉希拉指示的「深紅戰線」迅速展開行動。

「那是因爲……我擔心公主啊。」

結果在另外兩個村子也有出現寄生體的影響,爲了確保婦孺的性命安全,結果最後還是隻能處理被寄生的男性做爲交換。

「你在做什麼,阿爾——像條家犬一樣好好跟在妾身後面。」

——因爲在跋利耶爾領地從來沒聽過發生「殭屍化騷動」之類的事。

多虧如此,青年平安無事,爲了他安全而行動的少女,也因爲普莉希拉而平安存活。雖然村子失去男丁幾乎毀滅,即使如此還是有尚未失去的人事物。

「只不過——」

雖然聽起來語氣很衝,但以普莉希拉來說已經算是很溫和。但阿爾也有不想把這個事件看得太樂觀的理由。

阿爾突然感覺腳底晃了一下,發現自己無法站穩腳步。他隨即看向腳下並理解到原因。

7

「這個記號是什麼?」

「有什麼好吵鬧的。如果覺得俯視妾身會不尊敬,只要把一半腰部埋到地板裏就好。連打開地板的半個機關都沒有,才惹得妾身這麼不開心。」

聽到普莉希拉的回答,八重彷彿正合己意般點了點頭。

不知是否已經認爲無法逃過普莉希拉的追問,艾達立刻如此回應。在某種層面上,那也許就是肥胖的她爲了生存選擇最佳解答的能力。

這樣應該還是能重建起村子。一定沒問題。

「——是很適合用來打壞主意的躲藏處吧。」

聽到普莉希拉的答案,阿爾說着「原來如此」並收起下巴。

讓腰部埋進沙發的普莉希拉捂着耳朵,讓阿爾頓時啞口無言。

「——喔?」

「如果是這樣,寄生蟲聽起來還可愛多了。」

因此他刻意放任艾達用混濁視線得罪普莉希拉。

「妾身過來只有一件事。妳掌管的木材業與河邊的水車,其中有匪類心懷不軌。妳有發現嗎?」

「成爲『殭屍』的都是男性。考慮到目前爲止的前例,那個女豪傑的腦也不太可能變成『海綿』。」

在淡黑色肌膚下方的血管,也許不是流着鮮血而是濃稠黑油。肥厚身軀搭配粗壯手腳、幾乎快撐破的服裝上披着毛皮大衣、以及看似並非崇尚美麗而是武力的濃妝。

「咻~~真行,這就是愛啊。」

「前者還有可看之處,後者是不找出可看之處就會毫無價值,可別忘了。」

「阿爾大人!對不起!」

「這是水車的記號。這一帶使用在河邊森林切出木材後,再用船運往下游的機制。原本以爲水車是用來磨粉的,不過看起來很可疑呢。」

普莉希拉眯起紅眼,並在這時打斷話語。

「不好意思打擾妳們這麼熱烈討論做壞事與躲藏處什麼的……該不會是那個意思吧?公主妳們已經完全把殭屍災情當成是恐怖行動了嗎?」

「看這眼神是有頭緒吧。」

「頭抬太高了,妳這傢伙。把妾身當成什麼人?」

八重連紀錄都沒查閱便迅速回答,讓普莉希拉閉起單邊眼睛如此回應,這個回應讓阿爾與八重皆歪頭不解地說着「條件?」

「妳就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領主大人啊。」

也就是說,那個寄生體會以男性腦部做爲溫牀,緩緩地逐漸支配全身。由於一開始是支配腦部,所以記憶和行動都會變得越來越曖昧模糊。

如同猜想般,普莉希拉微微地「哼」了一聲,便重新看向艾達。

相反地,阿爾失去平衡,已經無法阻止自己墜落。因此他在視野邊緣,搜尋那個至少必須得確認的身影——

她應該也有發現阿爾的憂慮,但她並不放在眼中,然而她卻在邁出步伐時,發現阿爾沒有跟在她身後。

普莉希拉在這時打斷話語,閉起另一邊眼睛瞑目沉思。在此種令人不舒服的沉默氣氛下,阿爾正準備對她的美麗側臉搭話時……

「公主——!」

「話說,既然已經避免這種會讓人不舒服的結局……公主緊緊盯着地圖還在想什麼?」

「要是這樣就能免於受害,那反而是與『殭屍』不同意義的問題吧。能想到的原因是河川流向……沒有受害的村子是比其他村落位居上游。」

這時村長家的門被打開,紅髮紛飛的八重從中探出臉。她一派輕鬆地插進阿爾與普莉希拉之間,在地圖上做了個記號。

「阿爾大人,表情好可怕喔。這樣不行喔~~要保持笑容~~」

「結果還是生氣了!?是身高耶,這點怎麼想都沒辦法吧!?」

「——艾達・雷法斯特。聽說是個統率暴徒的女豪傑呢~~說不定會與夫人很談得來喔。」

阿爾發出無法成聲的叫聲,就這樣無計可施地落向深邃的黑暗中。

8

「————」

地板下方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深邃黑暗。

地板毫無前兆地突然敞開,幾乎可稱爲深淵的黑暗將所有物品吞噬。

不論是紅地毯、大型沙發、迎接來客的桌子與裝有茶水的杯類茶具——還有一名判斷過慢而來不及反應的漆黑頭盔男。

見到男子一邊發出帶有尾音的慘叫聲,一邊消失在深淵之中的身影,被算計的紅衣女性——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眯起那如寶石般美麗的眼眸。

「看來、妳太大意了。」

「……太大意了?」

望着深淵的視線後頸處傳來一道聲音,讓普莉希拉朝聲音來源回過頭。

該處能夠見到咧起化着血色濃妝嘴脣的人,那就是設計普莉希拉等人掉入圈套的艾達。普莉希拉緊盯着她醜陋的笑容,面不改色地說着:

「——居然敢對妾身如此正面展現敵意,怎麼想都是瘋了。」

「是嗎?」

「最後還說妾身的態度太大意,看來妳這傢伙的程度僅僅如此。值得罪該萬死。」

「是這樣嗎?」

面對普莉希拉冷酷地細數罪狀,艾達卻是一反現場氣氛,愉悅地抖動着身體的肉。那淡黑鐵油色的肌膚不停震動,更加助長了普莉希拉的不悅情緒。

普莉希拉毫不猶豫地直接將手伸向空中,準備拔出將「天空」做爲劍鞘的深紅寶劍。然而——

「——夫人!」

瞬間,呼喊聲與黑刃同時破空而來,刺穿肉質的聲音在室內迴響。

被稱爲苦無的西方暗器劃破空氣,是由藉助阿爾肩膀而免於墜落的八重投擲而出。八重投出的苦無將逼近的敵人——也就是從艾達背後牆壁現身的兩名男子額頭貫穿。

雖然刀身並不長,但苦無刀刃還是深深將男性頭部挖開,將內部的腦攪穿奪走兩人性命。

崎嶇立足地與手撐着地面的半冷不熱觸感,讓阿爾皺着眉頭用褲子擦了擦髒手,然後用手指掏出滲進頭盔縫隙間的泥巴。

這位「女豪傑」就這樣帶着笑容繼續說着:

如果是這樣,被留在上面的普莉希拉安危也是令人擔憂——

「是崎嶇不平的屍體堆啊,而且真是臭死了。」

瞬間慢了半拍反應的阿爾倒吞了一口氣,正當對方的手指即將挖穿來不及反應的阿爾時——

平常總是掌握一切的普莉希拉,難得會表示狀況出乎意料。這番話讓八重喫了一驚,普莉希拉則是聳了聳白皙細瘦的肩膀。

「夫人請保重~~!」

確認過陷阱並傳達阿爾訃聞的八重,對普莉希拉的問題歪着頭表示不解。

簡而言之,從這裏墜落的阿爾存活可能性可說是接近絕望。

「如果只是會說話並模擬成人的模樣,那還能用毛骨悚然形容,但這種『殭屍』很顯然已經不是這種存在。妳剛纔說過不想傷到妾身吧?」

雷法斯特宅邸待客室的地板敞開後,就是深淵陷阱的洞底。敵人的目標當然是讓中陷阱的人摔死,幸好阿爾避免了這個最壞的結果。

「嗯。」

八重用苦無將接近的屍人接連擊倒、斬斷手腳與頭部,室內不斷堆積起散發腐臭味的屍體。但不論怎麼擊倒敵人,都只是不停堆起屍體而沒有解決問題。

「奇怪?」

「該不會是屍人吧?」

在黑暗深遂的深淵底部,阿爾對渾身污泥的自己仍無法置信。

在兩人視線前方,能夠見到頭上插着苦無的巨大身軀緩緩起身。如毛毛蟲般粗壯的手指抓着黑刃刀柄,粗暴地將刀刃拔了出來。雖然是彷彿沒有顧慮人體的粗暴舉動,但神奇的是沒有從傷口流出鮮血。

「我還有很多人喔,妳以爲逃得掉嗎?」

與屍人對峙時,八重不動聲色地讓普莉希拉藏在身後。但普莉希拉對侍從的貼心舉動並不領情,只是對艾達的言行嗤之以鼻。

屍體數量不是十幾二十就能數完。

「咦!?夫人,您不是已經忘記阿爾大人了嗎?」

突然傳來如雷灌耳的低沉聲音,讓普莉希拉與八重抬起臉。

既然會設下陷阱,幾乎可以確定艾達・雷法斯特與屍人有所關聯。考慮到她的影響力和財力,也有充分可能她就是幕後黑手。

八重輕快地落在普莉希拉身旁,對使用暗器解決掉三人的事賠罪。這句話讓普莉希拉放下手,先說着「無妨。」並繼續說道:

「妾身只是說擔心他沒用而已,別說那些傻話。妾身至少能殺開讓妳逃走的血路,妳得跪下接受這份殊榮。」

這些應該是艾達掌管的部分林木業者員工。不論哪具屍體都穿着衣服,也沒有被奪走裝飾品,所以不是謀財害命。雖然屍體的處理方式很隨便,但會成爲屍體的理由應該並不單純。

「雖然妾身想親手處刑,但這羣人沒有到需要忽視侍從忠誠的價值。比起這個……」

——從到目前爲止的狀況,便能立刻察覺原因。

「夫人?」

「夫人,這實在很難以啓齒。阿爾大人應該已經回天乏術了……」

然而——

此種漠不關心的模樣,簡直像是忘了曾經有阿爾這個人存在。

「應該是要侍從對妾身提供妙計吧,這麼快就靠妾身真是沒用。」

「唔呃~~!」

「日輪也黯淡無光了啊,果然如妾身所想般成爲無法斬人之劍。」

會有這種表情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漆黑的深淵無法見到底部,就連八重試着將苦無丟下去,也沒有聽見撞擊地面的聲音。考慮到這是爲了陷害敵人的陷阱與高度,底部不知道還設有什麼樣的機關。

「去吧。」

「啊、啊啊啊啊啊!」

從正面入口的暗門、甚至還從敞開天花板的閣樓處落下伏兵。見到此種壓倒性的物量,讓數着懷中剩餘苦無的八重不停抽搐臉頰。

「我原本就覺得能幸運活着沒有那麼單純,不過沒想到……」

「差不多該停手了吧。」

八重用長腿將衝過來抓人的其中一個踢飛,接着抓起另一個的衣領靈活地摔往後方,結果兩個一起倒栽蔥摔進深淵之中。

「哎呀~~夫人對不起,一不小心就做出反射動作了。」

「——既然是以殺害妾身爲目的,爲何會在妾身離開地洞的時候啓動機關?完全搞錯目標了。妳不覺得這樣很不合理嗎?」

——瞬間與空洞的眼窩四目相對,讓阿爾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那與魔礦石又具有不同性質,由於沒有火也能得到光亮而受到重視。他用礦石撞擊自己的頭盔,白色的朦朧光輝將附近照亮。

話雖如此,阿爾並非是帥氣地躲過陷阱脫離危機。只是剛好在掉落處有緩衝物,才減緩落地衝擊。

厚顏無恥地否定後,艾達……應該說是屍人艾達露出陰森的微笑。

面對普莉希拉的指證,八重也感覺到其中差異而繃緊神情。

「說得也是。」

「別讓周圍的髒東西碰到妾身,還有要把妾身奉爲上賓好好招待。」

「我不討厭妳那種尊貴的說話語氣喔——太適合成爲樂園管理人了。」

瞬間,倒在地面的兩名男性突然跳起,額頭仍然插着苦無直接撲了過來。

在挽着雙手的普莉希拉身旁,窺視着深淵的八重不禁面露苦澀。

「——嗯。這些傢伙到底爲什麼會想要襲擊妾身?」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是看上妾身的身體吧。」

普莉希拉望着正面被苦無刺穿倒地的艾達與部下,專心思考着敵人的思維,從側臉絲毫看不出擔憂阿爾的神色。

八重反射地跪倒在地,普莉希拉的寶劍毫不留情從她頭上掃了過去。紅色劍光噴出火焰,在刀刃死線上的屍人皆打着滾化爲灰燼。

八重趁機跳躍攀附在天花板上,一溜煙地鑽進天花板裏側,就這樣迅速地離開化爲戰場的會客室,只把普莉希拉留在現場。

然而,敵人卻刻意在啓動陷阱時不讓普莉希拉遭到波及——

普莉希拉望着逐漸被逼入絕境的狀況,最後吐出一口氣。

普莉希拉的這句話,讓艾達大大歪起紅黑色的嘴脣。

在這番尊貴發言後,便閃出一道橫劈的深紅閃光。

「唔喔!?」

普莉希拉將手挽在胸前,彷彿誇耀豐滿胸部般撐起雙胸,並且大大方方地如此宣言。聽到這番話的艾達挑起眉頭,然後大大露出笑容。

「咦?夫人,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阿爾希望自己的鐵盔縫隙間塞滿的東西是「泥巴」,對成爲緩衝墊狀態的人類屍體皺起眉頭。

「——那是因爲不想讓妳的身體受傷啊。」

接着,最初映入眼簾的景象讓阿爾發出「唔呃」的聲音。

「夫人,這樣再怎麼說阿爾大人會死不瞑目的~~」

「真的假的……喂,真虧我還能活着。」

「也就是說,屍人沒辦法持久應該就是難處。看這樣屍人事業應該也不會賺大錢,畢竟有這麼多會被高貴上流階級討厭的要素。」

而頭部中央被貫穿的艾達也沒有例外。

普莉希拉拋下這句話後,便隨興地將寶劍丟向空中。寶劍砍斷站在背後的屍人頭部,就這樣被吸進空中消失無蹤。以「天空」爲劍鞘的劍回到了「天空」,而手無寸鐵的普莉希拉則是被屍人團團包圍。

9

——那是被稱爲拉格麥特礦石,只要受到衝擊便會發光的特殊石頭。

「就算您這麼說~~!」

看着她離開後,普莉希拉接二連三揮舞深紅寶劍,將試圖接近的匪類化爲火球。然而——

說起來確實如此。原本普莉希拉也在地洞上方,如果目標是普莉希拉陣營——不,應該說是身爲核心的普莉希拉,如果她沒有中陷阱就毫無意義了。

「對啊,剛纔說過。」

正當阿爾靠着拉格麥特礦石的光芒觀察四周時,突然從屍體堆的方向感覺到奇特氣息。阿爾將臉轉了過去並將光線倒向該處。

「妾身也是同樣意見,叫屍人實在沒有創意。今後就自稱『殭屍』吧。」

「呃……說到阿爾大人,這種高度的話……哇喔,看不到底部呢~~」

「不論是什麼場合或狀況,妾身都是保持本色,要是妥協就不是妾身了。話雖如此,這確實是出乎意料的狀況。」

但那個緩衝物其實是——

發出亡者毛骨悚然的呻吟聲後,幾乎不留原形的屍體開始蠢動。伸出骨頭完全露出的手腕,以試圖將阿爾拉進地獄的動作襲擊而來。

「這劣勢讓人有點想笑呢~~夫人,您有什麼妙計嗎?」

怡然自得地望着手下屍人奮戰的艾達如此嗤笑。在艾達視線前方,普莉希拉手中拿着的寶劍逐漸失去光輝,搖晃的火焰氣勢也不復以往。

「蠢貨,妾身和妳沒有時間去注意那些瑣碎小事。話說妳都不覺得奇怪嗎?」

這段時間阿爾環視四周,對伸手不見五指的無燈光黑暗發出咋舌聲。接着,他中斷掏出泥巴的動作,連忙掏出腹部預備的白色石頭。

表情沒有任何痛苦神色,只要沒有頭上的傷,就與醜陋外觀的活人沒有兩樣。但頭部依然開了個不堪入目的大洞,讓見到的人失去現實感觸。

「跪下……噫呀!」

「——八重,把妾身拋下先撤退,然後去找阿爾吧。」

「八重那傢伙不惜踢倒我都要留在上面,她應該有好好做事吧。就算沒有人幫忙,感覺公主自己都會想辦法解決……啊?」

「——!」

「用這種說法還真難聽,只是讓沒有血的身體做出動作而已喔。」

「————」

當然這兩人——不,這兩個都是屍人。

「我也不想傷到妳唷,可以乖乖跟我過來嗎?」

聽到艾達的大笑聲,房間門扉一口氣全部敞開。

「噗——」

「咦?」

從上方掉落的苦無,悽慘地直接貫穿亡者腐爛的頭部。

——那是在會客室的八重爲了測量深淵深度而丟下的苦無,這時阿爾當然無從得知。

但被此種難以理解的幸運拯救,阿爾勉強撿回了一條命。

亡者似乎也有品質差別,頭部被擊碎的屍體停止活動。腐爛的手腕掉了下來,甚至連呻吟聲都沒有發出便癱軟倒地不起。

不過這畢竟只是最開始的一隻,只是勉強脫離困境而已。

「……不會吧。」

在如此喃喃說着的阿爾眼前,屍體堆開始蠢動,能夠感覺到腐肉與腐汁逐漸擴散到泥濘地面。阿爾思考着這股黏液的真實身分究竟爲何,一邊感覺到四散腐臭侵入鼻腔,一邊緩緩地向背後後退,儘可能地避免吸引眼前「那個東西」的注意。

然而,阿爾置死地而後生的嘗試,卻被出乎意料現身的闖入者阻礙。

「唔哇!?」

彷彿嘲笑阿爾不刺激對方的思量般,闖入者充滿氣勢地滾落在屍體堆上,將腐肉誇張地噴向四周。在白光映照下,看來又是從上方掉落的異物,但這次是兩個人。

如果剛纔瞥見的身影沒錯,至少有其中一人額頭上還插着苦無。

也就是說,動手的人是八重。雖然這證明了她還在上面奮戰,但時機選得太差了。

「唔、喔喔喔喔喔~~!」

受到掉落物的衝擊,先前只是微弱蠢動的屍體堆開始大幅扭動。正確說來,是整個屍體堆大動作開始活動的景象。

——不只十幾二十只的塊狀腐爛人體互相堆疊纏繞,成爲已經不是人型的獵奇屍人塊滾了過來。

「開、開什麼玩笑~~!!」

阿爾背對着猛然滾來的屍塊,以全力拔腿狂奔。

崎嶇地面與惡劣視野也是阿爾人生經驗中最糟糕的程度。像這樣拚死奔跑,大概是從劍奴孤島的鬥技場逃走那晚以來——不過那時候的追兵再怎麼恐怖都還是人類,與這次恐懼的性質截然不同。

「說什麼蠢話——妾身會親手對妳處刑。讓妳那既醜陋又肥胖的身軀不停顫抖,流着眼淚求饒的模樣肯定很有看頭。所以如何?既然看到能對此感到愉悅的妾身,先前的話語應該也能聽懂了吧?」

她在再度用手撐着臉頰的普莉希拉麪前站起身,俯視着她的美貌繼續說着:

由於在暗處也能看得清楚的體質,八重在黑暗中沒有攜帶光源。但在昏暗中浮現的景象,卻是讓她後悔接受夜視的地獄般景象。

「因此不論妳如何掙扎,最後都只會被燒爲灰燼。妳就好好有意義地利用到那之前的時光吧——在妾身扮演丑角的節目結束前。」

「唉~~以同事身分來說,在打扮方面算是不及格啦。在這方面阿爾大人雖然和屍人差不多,但至少他還勉強有整潔感啦~~」

琥珀色液體倒進酒杯,微微香氣讓普莉希拉得知那是上等的酒,卻沒有任何想飲用的慾望。

從厚實嘴脣吐出腥臭氣息後,艾達發出低沉嗤笑聲。聽到那不舒服的聲音,普莉希拉皺起美麗的眉頭。

面對逼近的屍塊與接近眼前的殭屍,阿爾拚命用視線觀察周遭地形,在頭盔內側用力咬着嘴脣。

面對發出吵雜水聲與腐臭味接近的阿爾與屍塊,擋在通道上的殭屍們當然不可能沒有發現。前方有殭屍、後方則是有屍塊。

畢竟是從剛纔的話題才放下這個酒杯,不可能是毫無問題的酒。

那就是——

「——嗯。」

「——你們這些毛骨悚然的寄生體,也能套用這種女王理論吧。那副身體已經沒有性命,明明繁殖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接着。

這裏是艾達・雷法斯特的宅邸,普莉希拉正被軟禁於最深處的房間。

「喔,這麼嗜虐成性的興趣對醜女來說還不錯。這樣對八重的傻話也總算找到妥協點了——她說也許妾身和妳會合得來。」

「哎呀,真的嗎?」

「——在某些種類的蟲與鼠類之中,有些會自願以集團方式築巢。而在巢中維持秩序需要的象徵,就算只有窮酸智能的野生動物也很清楚答案。」

「真是有氣勢呢。不過那個願望可能沒辦法實現了。因爲……」

10

因爲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的必要了。

「可不會讓妳拒絕喔,不過我也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雖然妳放走的那個女僕還沒抓到,那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原來如此。妾身大概能理解妳的企圖了。」

腐肉與污水互相混合,聞到幾乎令人昏厥的惡臭味讓八重皺起眉頭。

在沒有地圖也不知道出口的狀態下,持續奔跑是很不合乎現實的方法。

即使八重勉強持續逃走,宅邸與周遭已經佈下天羅地網。尤其是宅邸附近森林是艾達手下那些林木業者的主場,憑八重的輕盈身手也是屈居劣勢。

八重・天膳踏進地下時,已經是一切都結束之後了。

如果追趕的屍塊也會上氣不接下氣,那至少還有逃跑的意義,但與生命徵兆已經結束的屍體對決體力實在是沒有勝算。

不知是否認爲自己沒有特別泄漏情報,艾達不解地歪着頭。普莉希拉以劍拔弩張的視線看着此種毫無可愛之處的動作後,便輕輕地將視線轉向窗外。

「可惡!根本不知道寬敞程度和通道長度!雖然很喫虧,但這樣能一網打盡嗎……!?」

被殭屍抓住會有生命危險,在那之前被背後的屍塊壓扁也會喪命——這裏沒有任何能拯救阿爾逃離險境的可靠夥伴。

但艾達・雷法斯特遭到支配,接下來還鎖定普莉希拉的身體。這就代表——

「——混帳東西!領域開啓!!」

並非王而是女王。雖然是很奇特的社會構造,但也符合目前的狀況。

「……喔,答案是什麼?」

「之後效果就會慢慢出現,到時候我們應該就能更融洽地說話了。我們來好好聊聊關於造物主的事吧。」

在拚死奔跑的正前方,能夠見到幾個人影依稀映入眼簾。伸出雙手並搖搖晃晃的身影,怎麼看都是標準的殭屍外觀。在卡夫爾頓見到的說話版殭屍也許是稀少種類,沒有智能的殭屍出現讓阿爾咬緊牙根。

「——唔呵。」

這裏是從宅邸地板下方數十公尺處,這個高度就連八重都有可能摔死。

對於這個有趣答案,普莉希拉浮現出進入這間宅邸以來的首度笑容。

那是普莉希拉的代名詞,也是她深信不疑的真理。

見到普莉希拉將琥珀色的酒杯一飲而盡,並且以鮮紅舌尖舔了舔嘴脣。艾達露出意外的神情,似乎很難相信普莉希拉會這麼聽話遵從指示。

這種寄生體的寄生對象只有男性,對婦孺理應沒有害處。

雖然草鞋不適合走在污水,但阿爾還是勉強沒有跌倒繼續奔跑。由於寬敞的通道是直直延伸,因此無法採取轉進小路躲避屍塊的作戰方式。

接着、接着。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聽從夫人指示,看來我還是忠心耿耿嘛~~不過萬一就是一萬次裏面可能會發生一次。看這樣的話……」

艾達的肉體已經經過變革,從這世界上的所有辛勞獲得解脫,然而剛纔那股顫抖究竟是怎麼回事?

「仔細記好了——這個世界就是爲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日輪已經消逝過一次,在日落後得花費時間才能等到下次日出。

接着——

但其中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把戲。因此她並沒有把酒灑在地上,而是一口氣將酒喝光。

「爲了造物主建設樂園啊——真是無趣至極的話題。」

「不管是什麼話,在害怕被我們處罰而逃避後實在沒有說服力啊。這麼自大尊貴的妳,爲了造物主全力奉獻的模樣一定很有看頭。」

特別準備的一杯酒,難得這句前言會聽來如此空虛。

「唔,真的假的!」

要救自己的性命只能靠自己——用上所擁有的一切。

「天理魯河周邊的村落,被你們灑的無趣毒素污染。這杯酒應該也下了同樣的毒吧?真是一羣沒有創意的傢伙。」

接着,他帶着決心同時發出吼叫聲。

「別盡說些傻話,這就叫做死亡。」

然後,她將白皙細指伸向酒杯——

直接坐在房間地面的艾達如此說着,並且窺視着對面普莉希拉的臉。面對她的視線,普莉希拉優雅地蹺着腳,用手撐着臉頰發出「喔」的呢喃聲。

「哎呀,這就難說了。我們可是正在急速成長。一開始只是讓腦袋腐爛活動的屍體,然後成爲能留下智慧與思考的寄生體……照這樣下去,應該也能以完全存活的狀態奪走對方的身體喔。」

「對不起喔,做爲補償這是特別爲妳準備的一杯酒。」

「嗯呵,不需要這麼討厭這件事啦。就算我也不是完全變成別人——只是重要的順序改變而已。」

雖然她是爲了搜尋掉落的同事來到這裏,但他存活的可能性果然還是令人絕望。光是到這個地下空間就已經花費了許多功夫,實際下來後更是對深度感到百般無奈。

對於抖動全身肥肉、聲調中含有邪惡敬愛之意的艾達,普莉希拉只是聳了聳肩。艾達的眼睛瞬間似乎對這句話閃過敵意,但隨即消失無蹤。

「——呵呵。」

普莉希拉如此說完後,便將扇子前端朝向地面不發一語。

「這些話完全無法引起妾身興趣。接下來妳要怎麼挽回?」

普莉希拉如此抬頭望着佔有絕對優勢的艾達並眯起眼睛。然後直接從雙胸間抽出扇子,遮着自己的嘴角說道。

在如此喊叫的瞬間,阿爾周圍的空間一瞬間像是被扭斷般歪斜扭曲。

「哎呀呀,所以妳總算想跟我培養出感情了嗎?」

「唔呀~~感覺鼻子都快歪掉了~~」

「是下水道?還是污水處理場!?這裏有出口嗎!?」

「又是那個名稱,看來妳好像很在意那件事。」

艾達這時首次對普莉希拉的存在恐懼地開始顫抖,彷彿無法置信般望着自己的手掌。

也就是說——

「看來妳喝完了呢。也沒有偷偷從旁邊漏掉,真是個乖孩子。」

「這裏啊,是預定要創造我們造物主樂園的地方唷。」

「妳真聰明,所以應該不需要說明吧?」

在八重的半生中,見到屍體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如此奪走人類尊嚴的屍體倒是屈指可數。與拷問和凌辱截然不同,宛如被斷定爲毫無價值般擊潰,令人憐憫的人生末路就這樣堆積如山。

「因爲要用那個骯髒的寄生生物佔據妾身的頭和身體吧?」

另外就是——

普莉希拉眯起紅色眼眸,被彷彿燒盡一切視線看着的艾達開心地抖動巨大身軀。接着,她將不符合粗厚手指的過小透明酒杯放在桌面。

「————」

居然會在地下做出這種空間,光想就令人毛骨悚然。躺在這附近的屍體,應該都是從事此種苦力的珍貴勞工。畢竟屍人不會抱怨,挖掘自身墳墓這點而言也不能不算適才適所。

以集團築巢、將繁殖與擴大巢穴爲目標的生物會將女王置於頂點。產子需要女性,這似乎是不論生物大小皆不變的真理。

因此普莉希拉體內應該也有與艾達同樣的寄生體侵入。

簡直像是受到超常干涉般,宛如隔着水面漂浮泡泡觀看世界的不均衡異樣情景,浸染了充滿漆黑腐臭的空間。

11

普莉希拉放緩脣角嫣然微笑——那極其美豔的模樣便是她的本質。

就連普莉希拉也沒想過能赤手空拳從屍人羣中逃走,或許該說她絕對不想額頭冒汗地在屍人羣中逃竄。

面對如此冷靜分析狀況的普莉希拉,艾達則是投以笑聲。

「接下來就是做出活着的『殭屍』嗎?真是個令人不悅的千年王國,那就是你們期望的樂園,還要妾身成爲管理者嗎?」

屍體、屍體、屍體,不管往哪裏看都是屍體、屍體、屍體堆。

「真是不識趣呢。不過妳這種貫徹自我的態度很重要喔。對任何人都是自視甚高,擁有必要的立場與權力……簡直就是理想的對象。」

她沒有被戴上手銬,也能自由地在室內走動。雖然是在三樓,要從窗戶逃到外面應該也沒問題。但房間外有人監視,窗外光是觀看也有十隻以上的屍人持續巡視。

「妾身已經決定,要大大方方地從正面離開這個宅邸。」

想到飲用天理魯河河水的村民皆化爲屍人的狀況,身爲元兇的寄生體是從水侵入體內這點無庸置疑。那是在卡夫爾頓村時就知道的事,但其中只有一個問題。

「畢竟可是造物主嘛。是誕生我們的親人……正確來說,是讓現在我們重生改變的契機。創造出讓造物主得到安寧的樂園,這纔是我們的使命喔。」

「就是女王。」

因此以身爲同事的好感程度評論,天秤還是勉強倒向阿爾那方。老實說會與屍人不分軒輊就已經很不妙了——

「……與殭屍比較還能不分上下,就算贏了也沒有高興的感覺。」

「哇喔。」

八重走在通道邊緣,儘可能將腐爛汁液的傷害壓抑到最小限度。這個出乎意料的聲音讓她驚訝地抬起頭,昏暗中微微浮現的人影讓她更加喫驚。

那個人影踩着如幽魂般的步伐,踩着噁心水聲走了過來——

「——是阿爾大人嗎?可以靠近你嗎?應該沒有不小心變成屍人吧?」

「到處都被咬過和抓過,雖然我自己感覺是沒有症狀,不過實在沒辦法確定沒被傳染,很多時候都是一次就出局了。」

「根據我和夫人的觀察,不會從傷口感染的。只要沒有喝到水就好……說實話要是有人會喝這種環境的水,就算不是屍人,我也不太想與這種人相處呢~~」

「雖然我是連喝泥水都要活下去的人,不過只有這裏的水敬謝不敏。」

戴着漆黑頭盔的單手男一邊如此說着,一邊從黑暗中脫身。即使是全身污泥的驚悚模樣,但看起來並沒有受到致命傷,也沒有摔落的傷勢。

「該不會阿爾大人會飛吧?聽說西方的邊境伯爵好像很擅長喔~~」

「我也被叫成丑角,不過和那種小丑又是不同類型。這只是單純運氣好而已,剛好正下方有屍體堆當成緩衝墊。」

「唔呃~~那還能說是運氣好嗎?」

「我老家那邊有句名言,就是『沒死一切都好說』喔。」

說到這裏後,阿爾背靠着牆壁身體一沉坐倒在地。

「————」

雖然他還耍着嘴皮子,但連八重都能看出他耗費大量體力。從掉落深淵已經過了幾小時,做出在生死關頭無法見到前途的動作,當然會有這種結果。

而且最重要的是——

「這附近原本是屍人的大量屍體,是阿爾大人做的嗎?」

要是先前推測的沒錯,部分屍體是用來建造地下空間的勞力兼祭品。但用在此外用途的屍體似乎也不少,屍體狀態感覺也有大幅落差。

說完這番話後,八重便迅速越過阿爾拔腿狂奔。

「————」

「該不會是愛的力量吧~~」

不過情況變成這樣,反倒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咦?發現什麼……」

「真是個庸俗的傢伙,我不會讓你阻礙我們的使命喔。」

那是艾達體內吸收的複數屍人集合體。手腳以不自然的方式從全身突出,發出無聲哀號的死者臉龐皆附着在腹部與背部。

以八重的老實見解,阿爾並非是有此種實力的男人。身爲劍士只是二流,失去單邊手腕也只能算是二流半,怎麼想都沒有優秀的續戰能力,也很難掌握個人特質。實際上只被當成用來炒熱氣氛的成員。

「——結果世界還是爲了公主量身打造啊。」

畢竟原本到處都是屍體四處行走,這也能說是由自然淘汰不自然的結果。

「八重,妳沒有發現嗎?」

實際上阿爾像這樣活着,所以並非是白跑一趟,但八重實在無法理解這與之後有何種關聯。

「唉……累死了,真虧我能活着。真是幹得好,感謝神明……」

「既然這樣,意思是我得把兩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找出來吧。畢竟我也是個男孩子,真是讓我熱血沸騰囉——只要可能性不是零,就讓我來撬開這個局面吧。」

加上艾達・雷法斯特的謀略,這附近一帶已經被屍人羣掌握支配。普莉希拉已經被敵人抓住,只有八重與阿爾處在能自由活動的立場——

「——那個女的幹得還真漂亮。」

「你還真行。你知道準備這麼多很辛苦嗎?大家都是爲了樂園的珍貴勞力喔。」

「趁我大鬧的時候,妳離開宅邸去把『深紅戰線』叫過來。反正不論如何都得把被寄生的傢伙根絕。」

「————」

對普莉希拉來說,這或許甚至都是瞭若指掌的事。擁有宛如能看透一切的紅眼,就連阿爾都無法掌握她豐滿胸中究竟有何種器度。

「這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吧~~」

阿爾拔出腰後的青龍刀,踩着慵懶的步伐沿着通往地上的通道前進。八重連忙跟在他身後,朝他拋出「您要怎麼做?」的問題。

對於用青龍刀指着並說出猥褻願望的阿爾,艾達・雷法斯特發出兇惡笑聲。

她回想起在逃離前一刻,最後普莉希拉發出的那個大膽指示。說實話,若非是普莉希拉的意見,這是個找不到任何遵從價值的下下策。

「別說得好像一副生離死別的樣子,真是觸黴頭。」

「阿爾大人?」

「啊?」

「好啦,這樣殺着殺着也到一百三十四隻……八重那傢伙居然只用目測,根本比以一擋百還多嘛,不過這樣也差不多……」

「————」

「你也成爲我的一部分,當做挫挫那個女人銳氣的材料吧。這樣就能靠着那個女人的地位與美貌,在地上建立起樂園~~!」

在說着話的阿爾與八重正面,能夠見到通往地上的螺旋階梯。只要爬到頂端就是地上,但等待的是比地獄更加地獄的屍人羣——

「別說那種恐怖的話啦……對了,公主呢?她沒事吧?」

只要能將他們叫來,不論多少屍人都是不足掛齒。但問題是普莉希拉會在這段時間被奪走自我意識,並且化爲被操控的人偶。

「以一擋百嗎?」

「她說要找阿爾大人,而且還說不用擔心她。所以我想她應該是很信賴阿爾大人吧……阿爾大人?」

——唉,真是的。爲什麼自己得碰到這麼糟糕的事不可?那肯定是命運讓兩方見面的錯。

將眼前屍人的頭砍掉,不回過頭便將劍插在背後出現的敵人身上。就這樣用力扭轉劍身,輕易地把對方腐爛的身體撕碎,並將屍體甩倒在地。

頂多只有在緊急時當成普莉希拉的肉盾而已——就算屍人羣並非處在萬全狀態,沒想到居然能將屍人全部消滅。

「我還滿喜歡阿爾大人和夫人喔。」

而既然普莉希拉選了阿爾,那就是這個場面的最佳解答。

「上面有很多敵人喔?阿爾大人就算以一擋百都要獲勝嗎~~?」

「我只在這裏說了,妳別叫『女豪傑』改叫『髒東西』應該比較好吧?」

因此——

「————」

接着,這些屍體的共通處就是受到寬刃的切裂傷。

應該說能採取的手段並沒有很多,面對屍人羣這裏只有兩張手牌。雖然阿爾還活着值得慶幸,但這並不是能戲劇性改變狀況的決定性一手。於是八重將意識轉到宅邸外面——也就是在天理魯河附近村落巡邏,負責清除屍人的紅裝備私兵團「深紅戰線」。

「————」

「好噁心。」

阿爾對建設樂園和屍人頭目的藉口毫無興趣。很可惜的是,阿爾並沒有被教過要乖乖聽惡人辯解。

就在奔跑的八重背後,最後能夠聽見阿爾的呢喃聲。

只能想出「靠普莉希拉逸脫常軌的強大自我意識」這種毫無根據的對抗方法,但倚靠此種做法行動的抗拒感還是更勝一籌。

「我要殺掉妳把公主帶回去,差不多該讓我認真舔舔那雙白皙長腿了。」

即使那是以少對多的正攻法,考慮到雙方戰力差仍然是荒誕無稽的夢話。

「這既不是除靈也不是鎮魂,而是把這羣鑽進命運死巷的傢伙全部斬草除根的作業……這由我來做實在是太諷刺了。」

雖然不知道阿爾藏了什麼招,但就算他是拚了命逞強,八重還是決定順着他的意——那就是將「深紅戰線」叫來消滅宅邸的屍人。

如果這個地下的慘狀全部都是由阿爾造成,那只有令人意外可言。

「關於公主,現在情況不太妙啊~~」

「那……」

對阿爾一副無法置信的語氣聳了聳肩,八重開始說明阿爾摔落後發生的事。

阿爾只拋下這句話,便踏上螺旋階梯的第一階。繼續阻止也是不識趣,於是八重當場行了個禮。

艾達氣勢驚人地彈起身體,巨大身軀以忽視重量感的跳躍逼近阿爾。也許是再度利用吸收屍體的不自然肌肉力量,才能做出這種舉動,那全身噴發出驚人腐爛汁液的跳躍模樣,可說是最兇惡的敵人。

「妳爲什麼要過來找我?如果是要以拯救公主爲目的,溜到外面呼叫『深紅戰線』纔是最好的方法吧。」

然而,眼前這個男人卻將如穿針引線的可能性,以彷彿擊落星體的語氣般如此堂堂說着。

阿爾的指摘讓八重啞口無言,而且對自己的行動產生不信任感。的確是這樣,八重原本認爲搜索阿爾是毫無意義的舉動。

「別讓我說太多次,我不想在耍帥的時候喘氣。」

雖然這是阿爾常見的動作,但只有這個瞬間與平常印象截然不同——

總之不論如何,屍體就是要維持屍體的模樣,這纔是自然該有的樣子。

他前往八重剛來的方向,也就是回到宅邸的路。

「——領域展開,思考實驗開始。」

12

「————」

阿爾用窗簾擦拭被腐爛汁液弄髒的青龍刀,回過頭看着通道深處的巨大身影。難以形容爲人類大小的巨大身軀、醜陋的外貌、傳到鼓膜令人不悅的聲調——

「話雖如此,人數差距還是太大了。只有我的話,努力點應該能逃脫,可是帶着援軍回來的時候應該已經……」

然而,只會以己身天秤衡量己身命運的普莉希拉,將阿爾選爲這局死棋挪動的棋子,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下個瞬間,艾達的鐵油色肌膚開始膨脹。在緊繃衣服內側有許多異常的凹凸正在暴動,就這樣撐破衣服露出不會令人高興的肌膚——令人驚悚的異形隨着現出身影。

簡單說來,就是地上宅邸與卡夫爾頓見到具有智慧的屍人,以及無智能活屍都混在一起的氣氛。

「說什麼辛苦,只是讓他們喝水而已嘛。明明只是站在供水站,別把自己說得跟馬拉松跑者一樣辛苦,死胖子。」

「——差不多我也忍耐到極限了。」

「雖然以一擋百沒有勝算,但如果是單挑進行一百次怎麼樣?雖然還是處在不利,但妳不覺得會有萬一的可能性嗎?」

爲了把此種刺鼻惡臭的元兇,不放出這個骯髒庭院而全數驅逐。

而對八重此種複雜的思緒彷彿視若無睹般——

「那個公主不可能下這種沒有意義的棋,我不覺得公主會做出我和妳立刻發現是下策的蠢事。」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沒想到掉下來的阿爾大人還活着,說實話我完全沒有期待過這種結果呢。不過是公主她……」

呢喃聲中含有痛快的聲調,讓八重感到更加困惑。接着,在懷着此種困惑的八重面前,阿爾緩緩地拖着沉重步伐開始前進。

阿爾深深地吐出疲累的沉重氣息,望着他那頭盔側面的八重眯起眼睛。

「阿爾大人,上面可是有很多敵人喔~~!?」

「————」

在地下遇見的屍塊全部黏在一個擁有自由意志的人身上,就會變成這樣嗎?兇惡與兇惡互相交疊化爲醜陋的怪物,讓阿爾大大地向後一跳。

「是敵人很多的局面。八重,以一擋百不代表敵人就有一百個。」

那是八重幾乎無法理解意義的話語——

八重向阿爾試着詢問該如何處理。

只因爲這樣就如此拚儘性命,對自己的愚蠢與分寸拿捏也是難以置信。

「——唔!?」

「……您是認真的嗎?」

「一萬次裏面可能連一次都沒有……而且這個可能性我剛纔已經用掉囉,因爲我覺得阿爾大人活着就已經是萬一了~~」

此種異常且奇異的存在感,令阿爾厭惡地在頭盔中歪嘴發出咋舌聲。

「公主她?」

當八重如此思考時,突然注意到阿爾氣氛的變化。

垂着頭癱倒在地的阿爾緩緩站起身,他用手指將自己鐵盔的金屬釦環彈響,那是既細小且微弱的金屬聲。

然而自己爲什麼會遵照普莉希拉的指示?那是因爲——

持續接連斬殺屍人不知道過了多久,宅邸到處都是屍體。

「別說是以一擋百,就連二對一都很危險。我也大概知道妳的實力到哪,可是這種局面我已碰過很多次了。」

所以——

「去~~~死~~~吧~~~!!」

跳躍而來的巨大屍體,到處噴發着骯髒唾液與腐臭伸出無數的手。

阿爾一邊看着此種景象,一邊輕輕聳了聳肩。

「——我和你都還真是不走運啊。」

13

「來得真慢,阿爾。要讓妾身等多久?再怎麼失禮也要有個限度。」

「……我這麼勇敢結束生死鬥總算來到這裏,對我說這種話沒問題嗎?」

阿爾渾身黏膩地打開門扉,對此種不友善的迎接垂下肩膀。

被關在宅邸最深處的公主普莉希拉眼睛盯着阿爾,優雅地將蹺着的腳換了一邊。但她完全感覺不到被此種不安立場影響,仍然是平常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簡直就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本人。

「而且放心居然會大於傻眼的感覺,我也真是蠢到不行啊……」

「男人必定會跪倒在妾身石榴裙下,沒有必要感到羞愧。應該說是理所當然的真理。話說那個無禮至極的屍人首腦呢?」

「我是認真覺得只有萬一的勝算經過一番苦戰……唉,我想公主應該是想自己動手吧,所以我已經把她打倒到無法動彈了。」

「嗯,很好。值得稱讚。」

普莉希拉一邊說着,一邊緩緩從位置起身大方穿過阿爾身旁。普莉希拉此種豪爽的模樣讓阿爾歪着頭,帶着無奈感追在她的身後。

接着,離開最深處的房間走了一段時間後……

「嗚……啊……嗚……」

「哼,真是個滑稽的模樣。」

普莉希拉如此說着,腳下能夠見到原先是艾達・雷法斯特的物體。

模樣只能以悽慘兩字形容——原本屍體堆疊的肉體就不是那麼常見的物體,現在身體的腐肉被削下,手腳被仔細折斷的模樣就像是毛毛蟲一般。

雖然之前將她的粗厚手指形容爲毛蟲,但本體變成這樣實在不是開玩笑的。

被平靜的語氣打斷,八重頓時噤聲不語,然後再度裝出傻笑。

然而——

「這樣啊~~好吧,真可惜。不過既然這樣——」

「真不愧是夫人~~自己與同伴都平安無事,真是太漂亮了~~」

「妳的手停下來了,八重。」

「————」

「……如果能在這裏放過我,我就不會對阿爾大人造成任何危害喔。」

一切都在普莉希拉掌中發生,沒有超出控制便宣告落幕。包括艾達與屍人、以及八重和阿爾的奮鬥過程——這點着實令人有些驚恐。

還沒,還沒結束。還不知道,還能夠掩飾。

「——到此爲止了。」

被普莉希拉狠狠瞪了一眼,阿爾不禁向後退了幾步。但相隔的距離被普莉希拉大大方方踩着步伐輕易拉近,讓阿爾立刻被逼到牆壁邊。

就這樣帶着被敷衍的感覺,八重結束脩整普莉希拉指甲的工作。這段話並非是奉承,普莉希拉天生的美貌確實是直到指尖。

「喔,在照顧妾身時想事情真是放肆。妳在想什麼?」

「我覺得自己做得還滿完美的,您爲什麼會知道?」

接在這句話後,在燃燒的宅邸響起黑色頭盔掉落地面的高亢聲響。

說實話,在宅邸發現兩人時,八重有自信那是生涯中最驚訝的一刻。光是沒有表現在臉上,她就想稱讚自己了。

「——我說公主,妳身體都沒什麼狀況嗎?」

「阿爾大人的話還是好難聽懂,沒有學識的我實在不懂耶~~」

正當她還想說出某些喪氣話時,劍尖已經刺進臉中,被迫選擇沉默並翻着白眼的艾達臉部漸漸變熱,接着化爲火焰開始燃燒。

艾達・雷法斯特讓她率領屍人的計劃已經失敗,接下來只剩掃蕩周遭地帶的屍人,讓整件事得以落幕。

化爲屍人並將自己切離俗世的辛勞,如此誇下豪語的艾達排斥地搖了搖頭,齒齦打顫地述說自己體驗到的恐懼過程。

「今天您應該很累了吧,我還以爲您已經在好好休息了呢。還是因爲殺了太多人,太興奮了睡不着覺?既然這樣,來這邊似乎不太好,如果是其他侍從說走錯路還沒關係,但是這裏面可是……」

對於八重的疑問,普莉希拉的回答並沒有成爲解答。雖然是個沒有觸及核心的不着邊際答案,但她似乎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反正……妳……和我……」

在月亮被雲層遮蔽、也聽不到蟲叫聲的夜晚深淵,八重背後傳來一道叫聲。

在被囚禁的時候,很難想像艾達那些屍人沒有對她做什麼事。看起來身體沒有遭到危害的跡象,態度也是維持平常的模樣。

「嗯——八重,妳做得很好。」

已經瞞不過去,他完全不聽藉口,阿爾已經全部知道了。

接着,她突然發現這是普莉希拉首度如此自然說出慰勞的話。

「畢竟他也是個愚蠢的男人。」

對於不知該如何解讀此種平靜視線的阿爾,普莉希拉頓時緩頰一笑。

「原來如此……居然想奪走夫人的身體,那羣屍人也真是太高攀了吧~~」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4 『傲慢與頑固與殭屍』插圖(2)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4 · 『傲慢與頑固與殭屍』 · 第2張插圖

「可、可是八重和舒爾特都不在這裏喔?最後僅剩的唯一同性剛纔也被公主燒掉了……」

14

即使知道那句話是指把自己變成這副模樣的阿爾,普莉希拉並沒有回答,而是從空中拔出美麗的紅色寶劍。

「……哎呀,夫人對不起。小的正在稍微想點事情。」

回到跋利耶爾宅邸後,八重對讓人修剪指甲的普莉希拉跪下磕頭。

「妳……那……到底是、什麼……那種把一切都……」

「我再說一次,這裏面是公主的房間。妳這麼晚想進去做什麼?」

「蠢貨。就算有燒剩,誰會讓妾身的美脣交給在雙重意義都腐爛的嘴脣,你做好心理準備吧。妾身變成怎麼樣都無妨嗎?」

「————」

因此實在不想想像連普莉希拉都被屍人化的寄生體佔據,然而——

他是以飄逸態度隨時保護普莉希拉安全的裝瘋賣傻男。阿爾總是對八重懷着戒心,而且看起來就像是關心着她。

見到普莉希拉回過頭的視線,阿爾不禁沉默不語。要是她的紅色眼瞳中含有怒氣倒還無妨,但她雙眸中蘊含着無法仔細判讀的平靜感情。

「看來我的體質還真是容易受到因果報應呢。不過……」

「妳越感到困擾就越多話。不過這是沒意義的,我不會露出破綻。」

無法得知那究竟是察覺到八重意圖的敵意,還是除此之外的感情。就在無法得知答案的情況下,八重與阿爾的關係就此畫下句點。

「那麼夫人,您應該很累吧,小人先行告辭。阿爾大人也是累得癱倒了,請夫人好好休息。」

「即使日輪出現陰霾,燃燒的炎熱也不會消失。雖然不會很舒服,但妾身說過會把妳燒個精光,不會違背諾言——妳就在這好好夢想樂園化爲灰燼吧。」

就這樣以艾達爲起點,火炎延燒到牆壁與地面,爲了成爲燒盡整間宅邸的大火,而尋求着薪柴向外擴展。

八重停下腳步、屏起氣息、按捺着心中悸動回過頭。

阿爾一邊看着火勢持續延燒,一邊朝着普莉希拉的背影如此詢問。

「要直接叫舒爾特過來嗎?像平常一樣陪睡……」

只要有深紅寶劍的力量,普莉希拉能夠自在地燒盡想要燃燒的對象。進入自己體內的異物當然是要首先燒掉,不難想像她將遞來的酒杯假裝喝進口中後,立刻將寄生體燒掉的景象。

聽到阿爾幾乎確定的語氣,八重短短屏起氣息並垂下肩膀。她緩緩地搖了搖頭,綁起的紅髮在夜色中殘酷地搖動。

還能讓這種日子,讓這段時間尚未結束。

「遵命~~」

全身不論什麼地方都是美麗結晶,甚至令八重難以相信同爲女性。

這件事與原先的狀況讓她感到疑惑,但還是擠出平常的笑容。

「要是妳不會收取任何代價,那我也許會聽吧。」

接着——

就連普莉希拉都認同今天她立下了不小功勞。八重也被迫做出許多並非單純侍從的工作,整個身體滿是疲勞與充實感。

「去除的手段……啊。」

「是公主的房間。嗯,我知道。」

「妳沒有被那些傢伙做什麼事嗎?例如說——」

她聽過這道聲音,卻不記得這道聲音有這麼冷漠。

到此爲止了,八重不肯放棄的心情做出了這個結論。

「雖然妾身原本想觀賞妳醜陋地哭哭啼啼求饒的模樣,藉此好好出一口氣……如此悲哀的模樣實在是說不出那種話了。」

八重讓手掌開開闔闔,並且短短嘆了一口氣。

「————」

但從那個時候的阿爾身上,能夠感覺到無法只用激昂感說明的手忙腳亂感。

對於行禮準備離開房間的八重,普莉希拉投以慰勞的話語。收下這番話的八重更加低下頭,不發出腳步聲從主人面前消失身影。

「別擔心,就算異物已經入侵妾身體內,你也知道怎麼去除的手段吧?」

「這是當然的,不過稱讚的話語真是舒暢,儘量讚美吧。」

對於普莉希拉帶着微笑的發言,阿爾回想起卡夫爾頓村發生過的事。

雖然阿爾緩緩搖了搖頭,但普莉希拉對此種抗拒絲毫不爲所動。她觸摸着全身滿是摸到都會覺得噁心的骯髒阿爾,白皙手指則是抵在頭盔邊緣。

那與先前收回時沒有兩樣,刀身並沒有恢復燦爛的鮮紅光芒。

「——真是不管看幾次都覺得醜惡的眼神。」

「既然知道就更不用說了。雖然要夜襲當然是要選美女,不過要找夫人實在太難囉。不然要不要我陪陪您呢?畢竟今天您這麼努力,讓我感覺阿爾大人好像還滿帥的……」

她很快樂,這種生活還不錯,也不是沒想過讓這種日子繼續下去。

當然也有可能是渡過生死關頭而留下的激昂感,畢竟是面對這麼龐大數量的屍人還活下來,真的是穿越過萬一的可能性。

老實說,今天是糟糕透頂的一天——但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差勁。甚至是自從在普莉希拉手下,在跋利耶爾宅邸工作以來最爲盡興的一天。

「例如將妾身完美體態變成『殭屍』的不解風情之舉嗎?」

「是阿爾大人嗎~~?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等、等等!公主!妳看房子都燒起來了!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今晚不用。雖然不會有萬一,還是觀望一晚看看情況。從酒杯進入妾身體內的異物已經徹底燒盡,但沒有必要讓舒爾特害怕。」

「——好了,夫人。修剪指甲已經結束了,仍然是漂亮到令人難以置信。」

「別擔心,妳做得很完美。是我稍微偷用了作弊方式……我也儘量不想相信這個答案。」

普莉希拉曾經對被寄生體侵蝕的女孩口對口親吻,強硬地從對方體內拉出寄生的觸手。只要是用那個方法,就能將體內生根的寄生體去除。

「呃……這個嘛……」

「看你這麼勇敢爲了妾身賭上性命,賜給你獎賞——別動。」

由始至終,整段過程幾乎都是普莉希拉靠着自身力量解決。當然八重也對自己提供些微之力頗爲自負,但真的只有些微之力而已。

所以——

「呃……就是我帶着『深紅戰線』回來,在燃燒的宅邸前與夫人你們會合的時候,阿爾大人是不是有點沉不住氣?不不,其實要說他平常也是沉不住氣啦~~」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4 『傲慢與頑固與殭屍』插圖(3)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4 · 『傲慢與頑固與殭屍』 · 第3張插圖

八重突然垂下眉頭,在假裝改變話題的瞬間揮動手腕。瞬間投出的刀刃直直刺進阿爾胸口。

「唔……」

「我不討厭阿爾大人喔。」

對於被挖穿心臟發出呻吟聲倒地的阿爾,八重投以不能算是安慰的話語。

目睹阿爾被毫不猶豫的一擊擊斃後,八重輕輕吐出一口氣,再度轉向後方普莉希拉的房間準備邁出步伐。

普莉希拉的直覺相當敏銳,無法保證她沒有因爲這段與阿爾的爭執而醒來。雖然說來丟臉,只要她醒來就會讓八重無計可施,所以得在那之前——

「——我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工作啦~~」

從背後伸來的青龍刀抵在她的頸項上,讓八重手中的苦無無力地落到地面。她朝後方瞥了一眼,只見該處有個戴着漆黑頭盔的男子。

理應刺進胸口的苦無掉落地面,能夠見到前端刺在衣服胸口事先裝上的板子上。

彷彿像是知道八重投擲的苦無會刺在什麼地方。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已經用作弊的方法,包括妳殺害我的時機全都知道了。」

「真是莫名其妙……如果我說自己會放棄,您就會停手嗎?」

「……如果妳是認真想要背叛,這件事我也已經想過了,直到今天早上爲止。」

面對這個連她自己都知道頗爲自私的問題,阿爾卻面露苦澀地回以不可思議的答案。

如果是到今天早上爲止就會不一樣,也許他會考慮是否接受八重的提議。

但現在甚至不需要煩惱,契機就出在——

「在滿滿的屍體堆裏面,普莉希拉選了我,所以我也要回來選擇她——八重・天膳,妳是會殺害普莉希拉的女人,我不會讓妳再度得逞。」

「……我連一次都沒有成功過喔?」

「說得也是。爲了讓這成爲既定事實,我要把不確定因素全部去除。」

對於阿爾令人摸不着頭緒的發言,八重頓時感到一股畏懼感。那並非是對聯想到死亡的敵意,而是對阿爾擁有他人無法理解的異常執着。

少女在黑暗中並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等待時間流逝。

甚至連形容爲對女王的忠心都是太過保守。那不是對女王,而是對神——對於創造出他們的「造物主」所獻上的忠誠。

接着,老鼠發出微微聲響聚集在少女身旁。說到老鼠,若是區區一兩隻還算可愛,但這裏的數量卻無法同日而語。

——在跋利耶爾領地引發並結束的異變,只像是畫蛇添足一般。

「——要、仔細、思考。」

「抱歉啦,我和妳都是不走運……不對。」

沒有向身爲主人的普莉希拉告知,雖然是失禮至極的辭職方式,但聽到報告的普莉希拉只短短回應「這樣啊。」除此之外便沒有任何表示。

在昏暗潮溼空間的深處有個小小人影,那是被層層束縛囚禁且呈現幼小姿態的少女。

剎那間八重扭動身體,試圖用袖口飛出的刀刃擊向對方喉頭。

並不是來自使命感,也不是因爲工作。八重認爲得賭上自己的本能與技術,絕對必須殺掉這名男子纔行。

就在帶有黑色光澤的刀刃即將抵達時,能夠聽到一道聲音。

根據侍奉普莉希拉的鐵盔男傳聞,對於前幾天跋利耶爾領地發生的異常狀況,該名辭職的侍從受到不小的心靈創傷。

對自己孩子們出乎意料的失控表示理解,但少女仍然靜靜地等待着時刻。

15

爲了迎接支配一切並利用所有事物創造樂園的造物主。

等待着那個時刻到來前——

「嘶~~!」

「————」

那是對女王現出的忠誠,只靠本能支配且不該存於世上的兇惡結晶,失去自由意識的鼠羣以等同於「屍體」的眼瞳望着少女。

聚集了如此龐大數量的鼠羣,區區幼小少女身體只要花數分鐘便能屍骨無存地啃食殆盡。然而,鼠羣聚集的目的絕對並非將她視爲獵物。

——只有桃紅色頭髮的少年管家,一直對沒有告別的事耿耿於懷。

而且是正好相反——鼠羣不是將少女視爲獵物,而是尊崇爲某種特別象徵。

那道聲音這麼說着。

「——要怪就怪這個星球吧。」

——隔天,跋利耶爾宅邸有名侍從因爲家庭因素而辭職。

雖然在相同職場的侍從們對此表達強烈同情,但接連被埋沒於繁忙的生活中,對辭職同事的關注也日漸薄弱。

遠遠超過一百、兩百、一千、兩千的龐大數量鼠羣,將昏暗中被囚禁的少女團團包圍,沒有發出叫聲,僅僅停下腳步。

就這樣被視爲僅只如此的事件,該名侍從的存在便逐漸被淹沒在歷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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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1

  1. 01插圖
  2. 02『從零開始的英雄史詩』
  3. 03『N僕長無法放鬆休息的假日』
  4. 04『放棄追隨的那天』
  5. 05『愛蜜莉雅夢遊仙境』
  6. 06後記

第二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2

  1. 01插圖
  2. 02『對E•M•T獻上Q歌』
  3. 03『RAM IS ORDER』
  4. 04『OPERATION•KOKKURI』
  5. 05『圖書館員碧翠絲不甘願的約定』
  6. 06『喜歡冷天氣』
  7. 07『酒精之亂』
  8. 08後記

第三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3

  1. 01插圖
  2. 02『My fair bad lady』
  3. 03『佩特拉眼中的世界』
  4. 04『雷姆極爲平凡幸福的一天』
  5. 05『卡拉拉基N孩遇見貓』
  6. 06『陽光,照耀水面』
  7. 07後記

第四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4

  1. 01插圖
  2. 02『菲魯特,從零開始的王選生活』
  3. 03『從零開始的王選生活『金獅子與劍聖』』
  4. 04『傲慢與頑固與殭屍』正在閱讀
  5. 05『奧托的悲喜交雜行商錄』
  6. 06後記

第五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5

  1. 01插圖
  2. 02『王選前傳 青之繼承人』
  3. 03『卡拉拉基N孩與貓眼』
  4. 04『三傻同行!土蜘蛛篇』
  5. 05後記

第六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6

  1. 01插圖
  2. 02『——隱世村落的鬼族姊妹Ex 祝福之日』
  3. 03『三傻同行!被詛咒的N神像篇』
  4. 04『魔N的下午茶茶會 魔N的條件』
  5. 05後記

第七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7

  1. 01插圖
  2. 02『Lugunican Papers』
  3. 03『Sword Identity』
  4. 04『緋S聯盟』
  5. 05後記

第八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8

  1. 01插圖
  2. 02『Stand by me Pleiades』
  3. 03『Stand by me Pleiades 浪子回鄉』
  4. 04『Stand by me Pleiades 佩特拉的男子漢交涉』
  5. 05『Stand by me Pleiades 法蘭黛莉卡的血之新娘』
  6. 06『Poltergeist Story』
  7. 07『Very Very Rough Justice』
  8. 08後記

第九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9

  1. 01插圖
  2. 02『Lugunican Hustle』
  3. 03『Golden Siblings』
  4. 04『Brotherhood of Pleiades(前篇)』
  5. 05『Brotherhood of Pleiades(後篇)』
  6. 06後記

第十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10

  1. 01插圖
  2. 02『金獅子與劍聖/弗朗達斯搔動(前導篇)』
  3. 03『金獅子與劍聖/弗朗達斯搔動(事件篇)』
  4. 04『魔N茶會/One Wild Night』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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