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Sword Identity』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長月達平 · 6.1萬 字

1

「──開始評鑑。」

沉重肅穆的宣言,響徹整個議場。

聲音不大,卻具備劈開緊繃空氣的力道,嚴厲敲擊齊聚一堂的人的耳膜。這也難怪。

原因無他。聲音的主人就是一國之君,遵守弱肉強食法則的帝國之首──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本人。

烏溜溜的黑髮和凜然的細長雙眼,纖細的身體包裹在沒有過度華麗裝飾的衣着內。黑色瞳孔寄宿着理性光芒,思慮遍及廣大帝國的各個角落,因此這名美青年被譽爲足智多謀的賢帝。

在這位皇帝的統治下,佛拉基亞帝國迎來建國以來難得的平穩時代。

在他坐上皇帝寶座之後的七年間,是爭戰不曾根絕的佛拉基亞帝國史上最安寧的日子。百姓對此津津樂道。

但是,爲政者的優異手腕,與個性的溫和程度不成比例。──這一任的皇帝也跟歷代皇帝一樣冷酷無情。

這件事衆所周知,從議場的氣氛就能察覺。

「──」

爲了評鑑而聚集到議場的衆「將」,以各種形式表達強國佛拉基亞的「武勇」。他們的表情嚴肅,認真無比,使人無法放鬆。

衆「將」都知道。──不只他人,何況在皇帝面前,只要展現出懦弱的舉止,就等同要了自己的性命。

因此,聚集在此、二將以下的「將」們,個個臉上都爬滿緊張。

「──雖然有點倉促,不過今天的議題多如山高。」

在充斥着殺氣騰騰的緊張感的議會中,緊接在文森之後發言的沙啞聲音,給人從容不迫的印象。

寬敞的議會會場中央擺放着長桌,皇帝居於上位,按照慣例,座位越靠近皇帝,就是地位越高的人。

而說話從容的人物,就坐在皇帝的右邊──以奇夏·哥爾特馳名,有着白髮和粉白皮膚,全身都穿着白色裝束的魔人,地位正是皇帝的左右手。

以優秀和膽大的才智謀略爲皇帝的治世做出貢獻的奇夏,是深受文森信賴的參謀,同時也是佛拉基亞帝國武官頂點「九神將」之一。

佛拉基亞帝國所施行的「將」制度,其最高地位就是一將,而被賜予一將位置的只有九人,奇夏即爲其中之一。當然,評鑑上也有傳喚其他的「將」,但──

「首先是第一個議題……一將的召集可說是史上最困難,令人困擾的一次。」

最後,被辯倒的哥茲沒能挽回顏面,評定會議就開始了。

現在的皇帝,以賢帝聞名的文森·佛拉基亞在整個帝國推行法律,徹底強調和規範力量的使用和展示方式,並進行土地均分。

「遵命。感激陛下的批准。」

接到指示的奇夏行禮,感謝皇帝的判斷。接着轉向不高興地抱着手的哥茲。

「唔……!」

這是大約兩個月前的事,在那之後,「九神將」就一直空着一個席次。

那就是──

因此,除了音量大以外,文森也沒多加責備。

千錘百煉的軍人哥茲,以及出身特殊、被稱爲鋼人的莫古洛,都對皇帝極爲忠誠,跟奇夏一樣認爲出席評鑑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所以這正是他挽回信譽的機會啊!他本人也對族人蔘與謀反一事感到有責任!這樣下去他有可能會自裁。」

在崇敬強者的佛拉基亞帝國,要獲選爲「九神將」的條件很簡單,只要是勇武兼具的高強實力者就行。爲此,跟他國相比,帝國軍擁有無倫比的戰力,不過越上位者就越不遵照繁文縟節。

非常遺憾,在脣槍舌戰上,兩人的等級不同。哥茲雖是身經百戰、深受將兵信任的軍人,但要發揮真本領果然得在戰場上。

「──若是要求禮儀品行,陛下就不會恢復九神將制度了。在下是這麼解讀的。」

──「政變」這詞彙,頻繁地在佛拉基亞帝國史書上登場。

「……無妨。奇夏,開始吧。」

踢開椅子站起來的哥茲,手撐桌面,身子前傾直言極諫。

「陛下。」

「唔嗯……」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他正是原本居於「玖」的一將,更是在佛拉基亞帝國發動最新「政變」的主要人物之一。

哥茲緊咬貝爾斯特茲搶話的行爲,卻被老練宰相輕易閃過。

文森徵求意見,奇夏邊摸自己的尖下巴,邊這麼回應。

「萬分抱歉。但是,陛下政務繁忙。可以的話,迅速地推進評定會議也是忠臣的職務,這是在下的愚昧想法。」

「陛下……!」

哥茲的眉心就像在岩石上刻下皺紋,連看不出表情的莫古洛散發的氛圍都有變化。二將以下沒有座位的「將」也都緊張兮兮,沒有任何反應的除了奇夏外,就只有文森和貝爾斯特茲兩人。

蟲籠族會在體內飼養被稱爲「蟲」的寄生體,自幼開始操縱,戰鬥時就能借用蟲的能力,是一種很特殊的技術。

「宰相,怎能打斷陛下的話……」

「──必須填補上九神將的空缺。」

對這譴責,哥茲大聲謝罪。

當然,既然允許所有靠武力掠奪的行徑,那已然是無法地帶。

膽敢打斷皇帝的話,做出這種不敬行爲的,是坐在文森隔壁──跟坐右邊的奇夏相反,坐在左邊位置的是一頭整齊灰髮的高齡男子。

先前提及的巴爾羅伊發動的謀反,在參與策劃的人當中也有蟲籠族,而且還是卡夫馬出身的部族。儘管他本人與謀反無關,但因爲許多族人蔘戰,所以他也被連坐拘留。

結果就是,無分強者弱者,多數帝國人民都受到其恩惠,每個人都不容易死亡,形塑出容易生存的時代。

哥茲抱起粗臂,表情苦澀地說。沒人接他的話是因爲沒人打算糾正,並且大家藏在心中的想法都一樣。

「我,嚴守時間。這是當然。」

「您這話的意思是我們妨礙了陛下嗎!」

評定會議順利進行,在消化掉幾個議案時,奇夏觸及這個話題。

──這也是現在的神聖佛拉基亞帝國首腦陣營的態度。

「哼。」話說到一半就被人接過去講,文森輕聲噴氣。

「陛下!臣知僭越,但請容臣諫言!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對陛下忠心耿耿,是個失去會惋惜的人才!請陛下給予寬容判斷!」

2

與衆「將」有廣泛交流的哥茲,端出的名字當然也是奇夏知道的人物。

事態嚴重到奇夏拿來當第一個議題。

「指揮遠征軍的葛路比就算了,奧爾巴特翁在搞什麼!」

「──。奇夏。」

哥茲大罵不在場的同僚,奇夏指出他話中的毛病後苦笑,莫古洛以明智合理的見解予以肯定。

所有人的目光焦點,當然就是文森。承受視線的同時,文森正經地瞥了那空位一眼。

奇夏吐氣,斜瞄幾乎要把自己穿着的黃金鎧甲的臂甲給握碎的哥茲一眼,同時進入主題。

「奧爾巴特翁有交付會缺席的文件。……不過,從一開始就省略掉那兩位,看來哥茲一將似乎完全理解了。」

在鴉雀無聲的議場中,奇夏拋磚引玉。

「要不是巴爾羅伊那傢伙做出蠢事……」

如前所述,以弱肉強食爲真理的佛拉基亞,推崇靠力量獲取渴望想要的東西。以此獲得將兵等地位,或是搶奪心上人,抑或是爭奪累積的財富,可以舉的例子多不勝數。

「陛下!」

「這是怎麼回事!必須成爲將兵們表率的我們卻這樣,叫我們面對衆『將』的時候面子往哪擺!」

一邊氣急敗壞,另一邊機械性地表明遺憾。他們分別是填補除了奇夏以外的空位的兩名一將──哥茲·拉爾馮和莫古洛·哈葛內。

但若要說有什麼問題──

「瑟希魯斯他們,事到如今,沒有意義。」

這正是文森的方針,也是改變帝國型態的目的。

「說起來,根本就不期待這些會出席。即便是沙特蘭茲盤,每一種棋子也都有自己移動的法則吧。無視這些隨便亂動的話,盤面將會無視棋手的意圖而失控。最重要的──」

「也爲了警告其他三國,是該稍微考慮了。」

頓時,議場的氣氛急速冷卻緊繃。

以某種意義來說,最沒有佛拉基亞皇帝風範的他,又最有佛拉基亞皇帝風範。

強大,是「九神將」唯一被要求的條件,意味着身居此位之人不得敗北。而之所以會出現空缺,原因除了敗死,別無其他。

「是。容小的表達意見。我認爲哥茲一將的提議不錯。」

『──縱使國旗上高揭劍狼,但狼也有優劣之分。沒有個體差異,羣體就無法成立。然而,砍掉威脅到羣體的惡性個體殺雞儆猴,還是有其必要。』

巧妙引導棋盤走向自己所想的佈局,就是文森的執政法。爲此,不惜扭曲、踐踏帝國禮儀或古老傳統。

而且以何處爲戰場,端看當事人的氣質──真要說的話,奇夏也是比起舞矛衝鋒,更適合在戰場上動頭腦。

「嗯,這個嘛……假如是長於軍略的人選,是有幾個備案;但要說可以就任九神將之位的話,就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二將了吧。」

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不僅是年紀輕輕就爬上二將之位的奇才,身份更是連境內有各式各樣種族的佛拉基亞帝國都少見的「蟲籠族」。

但現實是,參加今天評鑑的一將,僅有三人。

而且原本排名「玖」的人物,不單單僅因敗死才空出位置。

「這些人到底將陛下刻意撥冗召開的評鑑都當成什麼了……!」

其他人這麼做可能會讓人控訴態度不敬至極,但哥茲·拉爾馮眼中和心頭點亮的只有忠義與義憤填膺。

「卡夫馬一族,跟巴爾羅伊,共謀。」

「卡夫馬二將是嗎。」

細如閉合的雙目深處在進行着各種策略與計算,這位帝國賢人在話中透漏的不滿,針對的是對文森忠心耿耿的哥茲。

原本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一派輕鬆坐着的空位。

「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期待,只會,失望。」

哥茲氣到臉紅脖子粗時,坐在上位的美青年──文森出言責備。皇帝眯起細長眼睛,望着不在場的「九神將」的座位。

這是在文森就任皇帝后的七年──佛拉基亞帝國迎來建國之後的首次平穩時代。因此,也跟「政變」這詞彙無緣。

「──還是一樣,就會嘰嘰喳喳吵鬧。」

在帝國最被尊崇的文森,周圍的空位格外引人注目。這是帝國一將──「九神將」出席率差的證據。

「不要大叫,凡夫。你的音量本來就大得莫名。用不着往前彎,聲音也早就不限議場,響遍城內了。」

「要說他能補上九神將的空位,實在是不得不存疑呢。」

「嗯,正如莫古洛殿下所說。『壹』和『貳』兩位的缺席早已計算在內……比起這個,更該進入評定會議的主題。」

既然文森已經身體無恙,可以繼續執政,那就不能一直讓一將的席次空缺。所以纔會有這個提議。

「哥茲一將意下如何?是否有符合您目光的『將』呢?」

文森·佛拉基亞的統治開始後,遇到足以被稱之爲「政變」的事態,除去繼承皇位後,便僅有一次。

「萬分抱歉!但是!請您重新考慮!欠缺的九神將席次,忠誠篤厚之『將』的未來,這兩個問題都能夠一舉解決!」

不管怎樣──

「哥茲一將,不要太激動。陛下的目光變得冷淡,這一看便知。」

「無妨。餘可沒空閒關心死人。儘快推出人選。」

不過要是以爲造就太平盛世的文森是慈悲爲懷的皇帝,那可就大錯特錯。

──武官的頂點「九神將」空缺,是絕不能發生的狀況。

「如莫古洛一將所言,卡夫馬二將因該事而在閉門反省吧?」

黑瞳眯起的瞬間,是文森的餞別。

「那麼開始了。」每次評定會議開始之前,都要這樣浪費精神。

像是哥茲完全不期待會出席的前兩名──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和亞拉基亞,各自位居「九神將」第一和第二,就是個中翹楚。

牽連鄰國使者的謀反,目標是文森的性命。這是文森的治世開始以來最嚴重的政變。結果是文森遭受瀕死重傷,主謀和執行犯巴爾羅伊被處刑,政變告終。

在武官就是講實力的帝國裏,文官出身,且地位僅次於皇帝的要職就是「宰相」,也就是文官的頂點──貝爾斯特茲·彭達馮。

儘管故鄉的同胞做了壞事,但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的武勇功勳,奇夏也是知道的。哥茲說得對,失去優秀的「將」對帝國來說是傷害。

更何況,帝國已經失去了巴爾羅伊·特梅克裏夫。

因先前的事而跟露格尼卡王國簽訂了休戰條約,爲期三年,但以後的事沒人說得準。

無論何時,帝國都不可能容許國力被削弱。

「我想卡夫馬二將本人也有自己的想法,但被薦舉爲九神將還拒絕的人,放眼整個帝國應該找不到吧。」

「呵。不愧是不情不願坐上位置的人,說起來的說服力就是不一樣。」

「……見笑了。因爲小的早已放棄。」

聳肩應對皇帝的挖苦,奇夏平靜自嘲。

假如卡夫馬沒有打算成爲一將的志向還被薦舉,那實在令人感到非常同情。同類增加了,奇夏會很高興吧。

奇夏本人就認爲,被賦予「九神將」這種沉重職位是一種負擔。他覺得比起武官,自己更適合擔任文官。

不管怎樣,既然奇夏持肯定態度,文森的擔憂也獲得解決。接下來薦舉卡夫馬的話題應該也就到此爲止了。

但是──

「──陛下,在下也有想要推薦的人才。」

「你說什麼!? 」

這話在議場空氣中掀起劇烈震盪。發言的人是貝爾斯特茲。

眼睛眯得像條線,不讓人窺見內心的帝國宰相所說的話,對哥茲來說簡直就像是殺出個程咬金,因此哥茲怒視對方。

「你是打算怎樣,宰相!身爲文官的你,竟然對武官而且還是一將的任命插嘴!」

「儘管惶恐,但還是要說,在下的職位是宰相……負有爲了使帝國更加美好而努力,爲此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義務。因此,請容在下斗膽提出意見。」

「真是大膽的發言。就當作你有與發言同等的覺悟吧。」

怒上心頭的哥茲,面對貝爾斯特茲冷靜的應對也平靜地高漲敵意。那是肉食野獸面對獵物的集中力,「獅子騎士」哥茲·拉爾馮鬥爭心的顯現。

「無妨。卡夫馬的力量早已有所掌握。既然如此,也必須看清瑪德琳。要是不合餘的目光,就意味貝爾斯特茲老糊塗了。餘可沒慈悲到爲老而無用之輩準備席次。懂嗎?」

而且這也是他求仁得仁的立場,所以纔會覺得棘手。

「──不成體統!!」

「豈敢。在下應該說過,身爲帝國宰相,就應思考國家未來並給予意見。那話絕無虛假。」

──沒有人對這位「觀星者」有好感,也不信任他。

「──」

經過這段插曲後,貝爾斯特茲點頭道。

肘靠椅子扶手、拄着臉頰的文森,以測試的目光看向貝爾斯特茲。在這視線注視下,宰相毫不膽怯地呼喚主君。

多不要命的發言,出言者卻近在身旁,連奇夏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使喚兇猛飛龍的「操飛龍」技術,是佛拉基亞特有的技術。要運用這技術使飛龍服從,必須要有才能和長久的鑽研,方能成爲飛龍騎手。這種人才極少,所以被視爲珍寶。──但是,問題不在那兒。

「……這沒問題,但真的好嗎?」

「陛下,容臣重申,在下絕無任何企圖,或是有任何輕視九神將的意思。在下確信,瑪德琳·恩夏爾德絕對是符合陛下想法的人才。」

兩者之間鼓脹的緊繃感,是每次評定會議的必經過程。心懷鬼胎的貝爾斯特茲是不能大意的對手,但他還是坐上了宰相位置,足見其多有才幹。

莫古洛按照指示,舉起又長又大的手,接着宛如礦石平滑的手逐漸變形,變得越來越像長槍槍頭一樣尖銳。

先不論有無意圖,這樣的薦舉只能想做是挑釁行爲。衆「將」愕然失聲,連文森都接不上話也是正常的。

「沒看出巴爾羅伊要造反的你,如今想說你看到了什麼?這次要是不能說出有益的東西,你腦袋和身體就要分家了。」

「餘說過住口了吧。」

被無情目光注視,貝爾斯特茲卻不顯畏懼,反而行禮。

之後要跟哥茲打聲招呼,還必須探尋貝爾斯特茲的想法等等。要是期待文森會處理這些事,以認識他很久的忠臣來說,未免太虛假了。

「少隨便開口就說什麼確信。那東西會什麼?」

到底在想什麼?哥茲的怒火即將噴發。

沒有從軍經驗,也沒有率團立下汗馬功勞,也就是說,是個沒有建立過成果的人才。──誰會去理睬這種推薦啊。

「──」

被文森威脅,又被哥茲破口大罵的「觀星者」隔着帽兜抓抓頭後,苦笑道。

而面對莫古洛這理所當然的問題,貝爾斯特茲撫摸蓄在鼻下的鬍鬚,道:

瞥了他們一眼,奇夏在心中替換政務的優先順序,並思索後續事項。

「正在開評定會議。沒你出場的份。快點消失。」

「你哪張嘴敢說這種話……」

「臣明白,陛下。」

「請不要講那麼可怕的話嘛。偶啊~就跟外表一樣,跟碎木片一樣弱不禁風喲~。被這樣威脅,會害怕到說不出話的。」

「正是,謝陛下慧眼。當然,在下也認爲,一介飛龍騎手──儘管這是貴重的技能,但光是這樣仍不足以勝任九神將之位。而且──」

「陛下!? 莫非~偶要被處刑了!? 」

「──。什麼意思?」

「──是『觀星者』殿下啊。究竟有什麼事,讓您親自跑這一趟?」

「……唯有強者可自由揮灑自我的帝國,卻強迫位居頂點的『皇帝』不能自由,怎麼想都覺得諷刺。」

「貝爾斯特茲,你說你有想要推薦的人選?說來聽聽。」

額冒青筋、情緒即將爆發的哥茲,再度被文森制止。

「當~然,偶啊~自認了解自己的立場喔。因爲陛下慈悲才得以留下,所~以說,不完成職責可說不過去。」

「什麼事?」

薦舉者明言大家不可能聽過,奇夏接受這個事實,而被文森命令安靜的哥茲則是忍不住罵出聲。

「哎喲喂呀,看樣子,偶啊~很不受歡迎呢。因~此呢,偶會按照吩咐回答,不過陛下,若是有任何煩惱,好像馬~上都能解開煩憂耶。」

「因爲是你,餘不認爲會推舉一個飛龍騎手來代替原本的飛龍騎手。」

就這樣,還以爲議場的空氣將無可避免地一觸即發時──

「意思是,如果在比較某些優劣的話,大好時機將會降臨。每次都講得這麼含糊實在~誠惶誠恐,但是偶啊,可以說的頂多只有這樣……」

原因在於──

被催促的貝爾斯特茲抓住機會道出名字,文森聽了微微皺眉。那是他難得的驚訝,雖然對其他人來說是十分微小的反應。

──所謂的「觀星者」既不是帝國武官的「將」,也不是貝爾斯特茲那樣的文官。是文武百官中的異類,也是水晶宮當中立場獨一無二的人。

由死掉的巴爾羅伊留下的位置,竟然又推薦同爲飛龍騎手的人選。

「感謝陛下寬大的判斷,容在下獻上敬意。」

發言機會少,講話又斷斷續續的他,對評定會議的理解力絕不低下。他可以冷靜地俯瞰狀況後再開口,是一將少有的智者。

貝爾斯特茲的意見被採納,莫古洛要煩躁不耐的哥茲冷靜。

但是──

「先前謀反的事終於告一段落,但還是要考量未來呢。」

爲這場互動喊停的不是他人,正是文森。一聲令下,哥茲也只能忍氣吞聲,文森則是看向貝爾斯特茲。

「陛下!請再考慮……」

「明白。」

「這樣啊。莫古洛,把手變尖。」

──只要有能力就拔擢運用,藉此構成想要的棋局。

「這樣子……根本上了不檯面。」

包含奇夏在內,在場所有人都不歡迎他,但──

並不是期待文森的慈悲,或是看輕對方。是對自己的眼光有絕對的自信嗎?無論如何──

這樣稱呼他卻又沒打算疏遠,基於皇帝這樣的態度,才允許他留在水晶宮。

「用不着仰賴飛龍,蟲也可以運送陛下!不是嗎,莫古洛!」

奇夏也知道,莫古洛變成那樣的手鋒利得宛如刀劍。連石牆都可以輕易切開的手,就算十個「觀星者」的脖子也能一口氣削下。

這樣回答完皇帝的疑問後,宰相滿是皺紋的臉龐浮現看不見真意的笑容。

自身武勇並不出類拔萃的文森之所以能治理劍狼之國佛拉基亞帝國,用的就是這個宗旨。

「──操縱飛龍。」

「遵命。在下想推薦的人物,名叫瑪德琳·恩夏爾德。」

絲毫不介意周遭的警戒與厭惡眼神,「觀星者」的注意力只投向文森。對此皇帝嗤之以鼻,輕輕揮手道:

被重複要求閉嘴的哥茲漲紅着臉,乖乖沉默。

「沒錯。只是,我,討厭蟲。」

「夠了,少耍嘴皮子!陛下要你回答!就快點回答!!」

輕輕搖晃留有緊迫感的氣氛,踩進議會的身穿藍色長袍的溫文爾雅男子。把帽兜拉到看不清眼睛的他,跟聚集衆武官的議場十分不協調。

「──啊~啊,大家都集合了呀。偶真是~太失禮了。」

「可不記得有叫你,丑角。」

「這是在愚弄我們帝國軍的名譽嗎!」

要是認真抗拒的話,逃跑的方法要多少都有。事實上,自己對真的逃離了不自由的鳥籠的人心裏有數──

「閉嘴。你也別讓我再說第三次。快說。」

「會驚訝也是在所難免。瑪德琳·恩夏爾德……她並非帝國軍。沒有從軍經驗,也沒有率領軍團立下功勞過。」

因此,這次文森也了無遺憾地施展自己的手腕。

衆人所抱持的疑問,由話很少的莫古洛代爲問了出口。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7 『Sword Identity』插圖(1)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7 · 『Sword Identity』 · 第1張插圖

「住口,凡夫。你憤怒的聲音又更吵了。」

「哥茲,那個,不重要。我,認爲。」

但是如果是「觀星者」帶來的預言,那就另當別論了。

頓時,這答案讓議場的氣氛整個凍結。

畢竟,文森已經十二萬分地在履行自己的職責了。

嘻皮笑臉、不受歡迎的男子──「觀星者」態度輕薄地回答。「這樣啊。」面對這沒法有效應付的態度,奇夏也只能若無其事地這樣回應。

「──傳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和瑪德琳·恩夏爾德兩人。」

面對歪過頭去的「觀星者」這番發言,文森點頭後這樣命令莫古洛。

「我,沒聽過。宰相,那是誰?」

「慢着。」

就在評定會議要收尾前,議場入口被打開,同時有人這樣說。

「容臣訂正一件事。──在下沒有說過瑪德琳·恩夏爾德是飛龍騎手。在下說的是,她會操縱飛龍。」

「操縱飛龍……那又怎樣!卡夫馬也會操縱蟲啊!」

聽了這不要命的抗辯,文森眉頭略爲上揚。同時,奇夏和其他「將」也全都一僵。

「沒~事沒事。沒想到你們正在進行評定會議。唉呀,承蒙陛下好意把偶擺在水晶宮,但是任何派系都討厭偶呢。」

問題在於,發動謀反的巴爾羅伊·特梅克裏夫,也是飛龍騎手。

現場的奇夏、哥茲和出席的衆多「將」們,全都面露詫異。

有預感將要辛勞起來的奇夏敲敲肩膀,姑且先接受了當前討論出的結論。

但只有這次無人責備哥茲。議場內所有的「將」,包含一將在內,全都對貝爾斯特茲的想法感到疑惑。

「蠢貨,哪有可能。──先從手指開始。」

「拷問出來的情報沒有價值,這不是陛下的想法嗎!? 」

「像你這種不講關鍵的傢伙,重要的在於先讓你肯開口,等你說完後再仔細審查內容就好了。不是嗎?」

文森殘酷又合理的判斷,讓「觀星者」忍不住後退,直到撞上牆壁。而身高超過三公尺的莫古洛,不斷逼近「觀星者」。

在這樣的壓迫感下,「觀星者」左顧右盼,期待救援。

「呼嗯,可不能讓血弄髒議場呢。來人,去拿墊布來!」

然而,以將拷問當成既定事項的哥茲爲首,無人有意伸出援手。想當然耳,奇夏也是。他沒有忤逆文森、站在「觀星者」這邊的理由。

就這樣,在「觀星者」的指頭即將變得比一般人短少的時候──

「──會議中打擾,萬分失禮!但有必須報告的事!」

沒錯,在「觀星者」之後,是傳令兵衝進議會會場,中止了即將發生的血腥事態。

3

眼前有白色和黃色的蝴蝶在飛舞。

「──」

呆呆地看着以不規則的動作拍打翅膀的蝴蝶,同時思索這兩隻蝴蝶有什麼關係。

不深思熟慮,直覺思考的話,是家人吧。可是顏色一白一黃的蝴蝶,有什麼血緣關係呢?就像人類的頭髮顏色一樣,也是各自繼承了來自雙親的特徵嗎?

「可是,蝴蝶基本上都是品種相同的纔會交尾。」

若是人類和亞人,因爲語言相通且外型相似,如果雙方萌生愛意的話,也是有誕下子嗣的例子。不過很不可思議的,沒印象蝴蝶之間會跟不同品種交配。

就像鳥也只會跟同一種類的鳥交配,不會跟不同品種的鳥生下小孩。

「奇怪……可是貓跟狗就不是這樣……是我想太多了嗎?」

突然產生疑問而歪頭思索,但不管想多久都得不出答案,於是乾脆拋棄了這難題。只是想是沒用的。那麼這兩隻蝴蝶如果不是家人,而是宿敵的話又如何?

一安上這樣的設定,以不規則動作替換彼此位置的蝶舞,看起來就變得像是寸步不讓的賭命攻防。真是不可思議。也對蝴蝶所用的戰技興致盎然。

在亞拉基亞跟着火焰衝過來的時候,立刻用手包覆,加以保護的那一對蝴蝶。要是見死不救,牠們現在就會跟花草一起被燒成灰了吧。

被她討厭是早就知道的事,但戰鬥中實在沒法去顧慮衣着方面。原本的輕薄衣衫就已經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擺,要是不遮住的話,旁人就太可憐了。

「我是不覺得有那麼難懂啦。大人物本來就只會講有份量的話。小人物就只會講小家子氣的話。世界萬物都是這樣運行的,所以反過來說,可以講出帥氣話的人就是帥氣的人!」

瑟希魯斯對嚇到的士兵如此說明,亞拉基亞不滿地低着頭,但沒說什麼。

「──」

都充分領會過想必比詛咒更有效果的敵意與殺意了,卻依舊處之泰然,因此詛咒的話語根本就不算什麼。

「唉呀呀。好啦,這裏很危險,快走開。」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所以我也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說啦。──阿妮亞要是贏過我,就會仔細重說一遍的。然而~」

張開的掌心飛起了一對白色與黃色的蝴蝶。

「我啊,要是拿出真本事的話,連雨都躲得開喔。」

提心吊膽踩進被火燎原的一帶的,是個年紀輕輕的青年。他畏畏縮縮地環視周圍,茫然地問:

瑟希魯斯轉過頭招手,就看到趕過來的帝國士兵。

「我本來就不叫阿妮亞。」

展示切開灼熱火球的刀身,同時對亞拉基亞笑。青年的笑容和說的話讓亞拉基亞微微皺眉,他因對方的洞察力之差露出更深的笑容。

望着被燒掉的花海,藍髮青年聳肩。他的視線盡頭是站在燃燒的花田正中央、不把灼熱火焰當一回事的半裸少女。

瑟希魯斯豎起手指闡述自身哲學。盤腿坐在亞拉基亞旁邊的他,衣服處處都被黑灰弄髒,但人卻沒有醒目的外傷。

「好啦,這樣子的話就帶阿妮亞……奇怪?這麼說來,今天城裏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嗯~真頑固耶。好!這事還是直接丟給奇夏吧!」

想要打鐵趁熱到奇夏那邊,卻有些微掛意而歪頭思索。結果在答案出來之前,先被解答那方給呼喚了。

「──」

「……在說什麼,聽不懂。」

「然而?」

──剎那間,頭上倒下鮮紅火焰,轉眼間燒光花海。

被喚作「阿妮亞」就立刻面露不悅的少女──亞拉基亞反駁。

「所以,阿妮亞也別說什麼要殺我還是去死的,專注在自己的目的上比較好喔。──妳有目標吧?」

一邊,是能自由操縱大自然、扭曲世界原有形貌,超脫常人的美女。

對單方面的殺意一笑置之,面對以兇猛氣勢傾瀉而來的破壞奔流,青年──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毫不畏懼,猛然蹬地衝過去。

「難得的一對一決鬥,卻被人從旁干涉而糟蹋,搞得興致全無。如果認爲我對你們有恩的話,那一定要回來跟我報告是誰贏了喔……」

「我~說~啊!要不要辦到是看我自己來決定。認爲辦不到的事就做不到。以爲做不到的時候,就連雲都斬不了。」

「我討厭你,瑟希魯斯。」

見狀,青年張開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

「說起來,『去死』啦、『下地獄』啦這種低級臺詞,建議不要說比較好。這樣會降低自己扮演的角色的價值,很容易淪爲無趣配角喔。」

「哈哈哈哈!妳又在說辦不到的事了!」

「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說了……!」

站在火中的半裸少女,名字是──

「畢竟這是身爲這個世界的主角、紅牌演員的我──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直接爲妳取的綽號。妳可以大聲說出來,自誇自己叫做阿妮亞喔!」

「這麼說來,蟲籠族的人好像可以跟自己的蟲溝通,不知道有沒有人養蝴蝶呢。有的話,我的煩惱就可以暢快解決了。」

微弱的反駁被十倍奉還,瑟希魯斯坐着拔出腰際的刀。

「用不着太在意沒關係。這一區是阿妮亞的私有地,只是選了個乏人問津、沒人打理的地方作爲我們爭執的地點罷了。」

好心被狗咬,瑟希魯斯只好舉雙手投降。話雖如此,被打不贏的對手同情有多難受,他不知道,但也不是無法想像。

方纔的田野光景消逝無蹤,被火舌舔過的花草化爲灰燼。

「真敢說呢。甚至可以引以爲傲也沒關係喔?」

不只花草,以蝴蝶爲首的各種昆蟲與生物,都在一瞬間成灰了吧。

4

「──」

目睹這光景,亞拉基亞的紅色單眼不禁動搖。

「瑟希魯斯,我要殺了你。」

一邊,是仰仗掛在腰部的兩把刀切割破壞的不正常劍客。

乾脆再拉近距離觀察,說不定就能看見什麼──

「──」

據說獲得那位置,就能完成她想要完成的悲願。

可是似乎很難聽到後續了。青年切開逼近的火球后嘆氣。

「唉呀~阿妮亞,妳變強了耶!看,我的和服到處都有焦痕!這個要從卡拉拉基寄過來,可要費一番功夫耶!」

「沒有啦。不好意思,應該是很小的時候就有的綽號吧?事到如今就算要訂正,也已經習慣嘴巴怎麼動了。」

「唉呀~很常被這樣講。不過我沒那麼討厭我自己,不如說是喜歡。」

「……又在、講些、聽不懂的話。」

「所以說,又要跟平常一樣麻煩妳善後啦!自己弄破燒掉的東西就自己修好,不準有意見喔!」

「聽不懂也是問題所在。被牽掛的主人給拋棄,沒人教導任何禮儀是不行的吧?我來教妳吧。汪汪、汪汪。」

連聲音都被拋下、宛如閃電的動作,從刀刃放出的劍壓飛向天空,將兩人頭上厚重的雲朵給砍成兩半。

「瑟、瑟希魯斯一將!亞拉基亞一將!兩位還平安吧!」

「哈籲、哈籲……」

兩隻蝴蝶的對決,以及觸發這場戰鬥的起因。那些一定是聽了會很快樂的故事。青年的興趣與好奇無窮無盡。

「還是一樣,打招呼很粗魯呢。」

「難得是個美人胚子,阿妮亞卻毫無體貼可言呢。要是起了怪念頭的人們反而遭受妳的報復,同爲男人實在看不下去!」

原本以藍、綠、黃等柔和色調彩繪的世界,都被紅色全部吞沒覆蓋,化爲宛如地獄的慘狀。

「……再怎麼快,都辦不到。」

傷腦筋的時候就拜託奇夏,是瑟希魯斯煩惱時解決問題的方法。他全盤信賴老相識,決定把事情交給對方處理。

──從旁看來,這是隻會給別人造成麻煩的「九神將」成員的衝突。

與其跟瑟希魯斯對看,寧可選擇與土地接吻,這極端的態度叫人傻眼卻也微笑。

瑟希魯斯邊說邊脫下披着的和服外套,輕輕蓋在躺着的亞拉基亞身上。

閉上一隻眼睛,他露出一個充滿惡作劇意圖的微笑。亞拉基亞的表情被怒意渲染,細瘦的身體溢出連大氣都畏懼的戰意。

他觀察躺在身旁的臉蛋;猶如抗拒他的視線般,亞拉基亞背過臉。結果因爲更想看清楚而換角度觀察,最後對方乾脆趴在地上,把臉藏起來。

而做出這種事的人是──

面對答案,被回嘴的青年搖搖頭。

「……瑟希魯斯,去死。」

「……不對,是亞拉基亞。不要讓我說那麼多遍。」

基本上,蟲籠族養在體內的蟲以攻擊性的居多,但假如有不是殺人,而是使用殺蟲武術的蝴蝶的話,不也可以被列在強者的框架內嗎?

「嗯?哦,這邊這邊!我們都沒事喔~」

「唉呀,不過被『劍聖』殿下安慰會很難受之類的……?一般來說,被喜歡的人溫柔以待會高興,應該不會覺得不甘心呀?」

「阿妮亞真的是從小就缺乏情感呢。」

「還好啦,就只是亮出來嚇嚇人的招式。不過,如果一直哇哇叫說碰不到云然後這樣那樣的,那就永遠碰不到雲囉。」

「……我果然、討厭你。」

在燒燬的原野上呈大字形躺下的亞拉基亞口吐詛咒之語,但被詛咒的當事人卻一副渾然不知的嘴臉。

「這是……究、究竟發生什麼事?兩位遇襲嗎……?」

「──阿妮亞。」

「……蝴蝶?」

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之間頻繁發生衝突,但目的簡單明瞭,就是排序。「九神將」的數字越小代表越強,身爲「貳」的亞拉基亞上頭是瑟希魯斯──也就是說,亞拉基亞想要「壹」的位置。

──他們,就是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的「壹」和「貳」。

周遭附近簡直就像被魔石炮地毯式轟炸過,一片荒蕪。看到的人根本不會相信他剛剛人就在爆炸區的正中央跑來跑去。

把外套拉到肩膀上披着,撐起上半身的亞拉基亞惡狠狠地瞪着他。

「我會幫阿妮亞加油,希望妳願望實現。不過我不會放水的。」

明明都已經說過無數次了吧。

大量裸露咖啡色肌膚的裝扮,下垂的犬耳和銀色頭髮,以眼罩蓋住左眼都是吸睛的特徵。美麗的少女正是燒燬花海的元兇。

「──雲切。」

「然而妳卻一直沒贏過我,這不是阿妮亞的錯嗎?講得像是我的錯,那我也只能說對不起我太強囉?」

看起來像是天崩地裂的慘狀,卻是每次亞拉基亞找瑟希魯斯麻煩時都會有的損害。瑟希魯斯姑且不論,亞拉基亞的戰鬥方式本身就是在猛烈地破壞大自然。

由於損害太過,總是波及周圍,因此亞拉基亞被禁止在戰場以外的地方使用能力。唯一例外的地方,就是在她擁有的私人土地上。

「因爲是陛下親自下達的命令,阿妮亞也只能勉強遵守囉。連我都被要求住在於私有地上臨時搭建的小屋,我完全就是被牽拖下水的嘛。」

「原來如此……咦!? 臨時搭建的小屋!? 」

「嗯,對啊對啊。你看,那一帶,看到了沒?就是那個。」

帝國士兵大喫一驚,瑟希魯斯指了個有點遠的地方給他看。森林附近有條河經過,旁邊則挖了一個洞湊合著蓋了間小屋,那就是瑟希魯斯的住處。

另外,有個建築章法相似的小屋位在同一條河的上游,那是亞拉基亞的住處。因此位於「九神將」頂點的兩個人,都各自住在簡陋的屋子裏。

「爲、爲什麼帝國最強的兩個人,會住在那種地方……?」

「爲了蒐集古今中外的名刀寶劍,我所有俸祿全都花在上頭。阿妮亞的話就只是不講究而已。」

「……請問兩位是一起生活嗎?」

「不是……」

猶豫可不可以問,但最後輸給好奇心的士兵問道。結果亞拉基亞比瑟希魯斯還快否定這疑問。

事實上,兩人是住在同一塊土地上,但並沒有一起生活。

「這也是陛下的命令囉。說什麼我要是在不對的地方生活,阿妮亞脾氣一來就會把那邊整個毀掉吧?既然如此,倒不如一直待在阿妮亞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這樣危險的就只有我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理解力太低,完全不懂意思!」

「哈哈哈,陛下檢定太低的話就會這樣囉。我是認爲,這在陛下心中八成有着不限於字面的意思,但我沒詳細問,所以不清楚。」

士兵面露困惑,瑟希魯斯開朗地拍拍他肩膀,還向道歉的他笑開懷。

老實說,不管知不知道都能被原諒。只是對瑟希魯斯而言,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好幾年,事到如今也沒啥好在意了。

「……所以,有什麼事?」

極度困惑的士兵開始眼睛打轉時,亞拉基亞問起對方來訪的原因。

一將之間的對話一開始,一個小兵根本無從插嘴。

當然──

「水晶宮……啊!這麼說來,今天有評定會議喔?因爲每次去參加都在打瞌睡,所以最近都不叫我去了呀。」

「凡夫,你推薦的東西,能立刻行動吧。」

「可以的話,想避免那種可怕的事態。但是,莫古洛殿下的擔憂言之過早。是否要剝奪夜鳴殿下的地位端看陛下,對吧?」

開出的條件跟對貝爾斯特茲的一樣,這讓叩首大聲回應的哥茲造成地鳴。

「恐怕是。……只~是,不早點告訴您的話,預言也就沒什麼意義了。這是偶的個人想法啦。」

「雖然不是很想聽到這樣的實情,但這次不同!」

──在理解這點後,把故事回到前一節。

原本帝國各個都市的首長就都擁有私人士兵,採行自治管理。

衝進正在開評定會議的議會場後,傳令兵氣喘吁吁地厲聲控訴。聽到的剎那,整個議場鴉雀無聲。

有人皺眉,有人沉思,有的紋風不動。而在他們當中反應最劇烈的人,舉起被黃金臂甲包住的手。

──他們都肩負着唯有他們才能達成的職責。

聽見鋼人的死板聲音,室內的衆「將」看起來也都持相同意見。當然,造反的夜鳴要是被處刑,她被給予的「柒」的地位當然也就會被剝奪。

在這邊停頓了一下,文森先環視議場的衆人,然後才繼續。

話題離開哥茲,轉到用斗篷隱藏面部的「觀星者」。聽到他的回答後,文森看不出感情的臉哼了一聲。

「你方纔提到的名字是?」

這便是強者的道理,劍狼之國佛拉基亞帝國的傳統。

有力量的人會被提拔、就任高位,是佛拉基亞的傳統。

5

「盤面上的棋子若不遵照餘的意志,那就不在此限。──而這點,在場的你們也一樣,搞清楚這點。」

奇夏粉白的面容也看不出感情,文森瞄了他一下。

「──是瑪德琳·恩夏爾德,陛下。」

「別胡說做不到的事。──就配合軍隊佈陣吧。」

所謂的強者,正是不會討好他人、不會顧及弱者,因此方爲強者。

若被問罪,爲了改正這點,哥茲想必願意粉身碎骨吧。但是那樣帶有風險,就是「九神將」中可以根據狀況發揮最強大力量的男人,有可能會墮爲凡將。

說到這兒,停下來吞了口口水後,士兵才繼續。

他順從怒意把手往下揮,又長又大的桌子頓時粉碎。

之後,情報由大腦咀嚼,慢了一下,在場的人才各自有所反應。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之一的夜鳴·魅時雨。

皇帝試探的問題,讓宰相臉上的皺紋加深。

靠着扶手拄着臉的文森呼喚,細瘦老人安靜回應:「在。」文森的黑瞳轉向恭敬垂手的宰相貝爾斯特茲。

無論好壞,他的特徵就是情緒起伏大,也因此影響到自身的力量與指揮大軍的能力。或者,這該說是壞習慣吧。

以完成其職責爲前提,「九神將」才被允許擁有超越尺度的自由。

因此,文森只是瞥了跪地的他一眼,就沒有多加斥責。取而代之──

這一擊的威力颳起風,強大沖擊波掀動與會者的頭髮和衣服。放任憤怒使出的揮擊蘊藏了能一擊殺害大型魔獸的威力,令人想起被人畏懼地尊稱爲「獅子騎士」的哥茲·拉爾馮有多強。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夜鳴·魅時雨有個壞習慣。

「聽見了嗎,貝爾斯特茲。餘的意思很明確。對你也照辦。」

「不敢!陛下所言皆爲實情!」

「對了!」士兵聽到這問題,彷彿被拯救般恢復生氣。

亞拉基亞也感受到相同預感了吧,瑟希魯斯朝着她的側臉笑。

──「極彩色」夜鳴·魅時雨謀反。

「嗯,阿妮亞講的我也懂,但我覺得手腳還伸展得不夠呢。這股鬱悶之前是由『劍聖』殿下幫我清除……哦哦,抱歉。」

「這樣真的好嗎?」

耳膜是接收到了這資訊,但讓大腦理解需要時間。

就這樣,文森的視線移向跪地大塊頭的頭頂。哥茲目前仍下跪叩首,所以只看得見對方的頭頂。

「就是……」

「貝爾斯特茲。」

「開什麼玩笑,那隻母狐狸!!」

「你的愚蠢,就不能只停留在那張吵人的嘴巴里嗎,凡夫。」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一將、亞拉基亞一將,陛下緊急召集兩位!請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帝都水晶宮!」

「我也是……」

「臣當然明白,陛下。從一開始,爲了讓帝國未來更加美好,臣便做好不惜粉身碎骨的覺悟。──還有什麼好畏懼的呢。」

那就是──

「陛下!臣萬分失禮!任何懲罰均甘之如飴……」

「──『九神將』之『柒』夜鳴·魅時雨一將發起叛變!」

「鎮壓夜鳴·魅時雨的叛亂。根據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和瑪德琳·恩夏爾德的表現,來決定九神將之『玖』的繼任者吧。」

「這就是你預言的東西嗎,『觀星者』?」

帝國一將造反的新聞,在帝國內轉眼間就傳開了。其叛亂源頭位在國土東南部的大都市──魔都卡歐斯弗萊姆。

「遵命!」

細到讓人以爲他根本閉着眼睛的老人目光帶着試探,皇帝閉上一隻眼睛。對其他人而言,可能從這反應中擷取不到任何訊息,不過──

接觸到文森的視線後,亂髮脾氣的哥茲臉上血氣倒流。原本聽了報告後染成紅色的脖子和臉都失去色彩,壯軀還當場跪地。

「蠢貨。哪有空懲罰你。明明身爲『將』,卻蠢到看不清這種狀況嗎?還是說,是在問餘有多蠢?」

位居佛拉基亞帝國的強者頂點,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以及相符合的特權,這位魔都支配者有個難以評價的壞習慣。

「……只有『選帝之儀』,就夠了。」

「──!當然!那個現在被拘留在領地內……只要陛下允許,在這瞬間就能立刻動身!」

對兩人的回應左耳進右耳出,立正站好的士兵表情緊繃。見他如此焦躁,瑟希魯斯在焦臭預感下用舌頭溼潤嘴脣。

──身爲佛拉基亞帝國的首腦、皇帝該做的事。

「屆時有可能卡夫馬二將及瑪德琳殿下會一併躋身九神將之列。當然,在本次戰鬥中,包含小的在內,也有可能空出其他九神將之位。」

接在奇夏的話之後,貝爾斯特茲的視線洞穿文森。

「……小的理解了。」

不管怎樣──

若是順着這種思維,那強者的極致「九神將」如果具備協調性和倫理觀念的話,就說不通了。當然,並非只有任性可以被原諒。

「無妨。反正不合期待,糟老頭和丑角都要掉人頭而已。」

「不久前巴爾羅伊先生纔剛幹了壞事,怎麼突然又有別的事了呢。佛拉基亞該不會要開始戰亂了吧?」

開場白說到需要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兩人力量的事態,就是──

收到文森號令後,提出疑問的是莫古洛。

「哦哦~發生什麼事?」

然後──

「餘並不慈悲深懷,也不寬宏大量。然而,只要那個有盡到自己的職責,就不會剝奪給予的地位。說到底──」

「陛下,下次不是『柒』會空出來?」

「──『九神將』之『柒』夜鳴·魅時雨一將發起叛變!」

只不過在老宰相回答之前,先有人呼喚文森。「陛下。」是坐在貝爾斯特茲對面的參謀奇夏。

面對真摯到讓人覺得掃興的回答,文森也沒說什麼。

趴跪在上的哥茲,打從心底爲自己的失態感到可恥。

這就是文森·佛拉基亞爲這次的評定會議收場的話。

「不會。現在事態需要兩位的力量。」

而理所當然的,要是被判定不適合享有這份特權,便會以更強大的力量使其屈服。

接受文森的回答,奇夏老實退下。當事人「觀星者」歪過頭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文森沒搭理他。

長桌被粉碎後,被掀起的風給搖晃黑髮的皇帝目光十分冰冷。

養在帝都水晶宮的「觀星者」帶來的預言,剛好和造反的報告一致。把這跟評定會議提到的事情疊加的話,也就看得清該做的事了。

奇夏也接受,帝國首腦陣營的行動已定。

「──」

參與評定會議的「將」大多都睜大雙眼、面容緊張,而在議場中央有被安排座位的人們,反應每個都跟凡將不同。

6

瑟希魯斯爲打斷傳話一事道歉,士兵搖頭道:

「那玩意兒,傳喚的話有參加的意願嗎?」

當代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恢復九神將制度是其象徵,但選定的條件只有強大的話,想當然耳便無法保證人格品行。

話雖如此,聯繫各都市的幹道及要衝都有帝國軍駐紮的軍營,爲了維護國土在四大國之中最爲廣大的帝國治安,強悍的士兵們日夜都目光炯炯。

因此,本次造反的最初火種,就發生在國土防衛最前線的士兵駐紮的軍營裏頭──

「──軍營裏似乎有三百人起算的士兵,但無一倖免全遭殺害。夜鳴一將的惡評早有所聞,不過這次應該是最後了吧。」

「哦~」

在大衆食堂的熱鬧氛圍中,男子提不起勁地附和坐在同一桌的同事所說的話。

這也難怪。男子的視線聚焦於手邊的盤子上、散發香草氣味烤得恰到好處的厚肉塊。唾腺早已麻痺,胃袋在高唱空城計。

正如宣傳標語所說的「可以豪邁啃肉」一樣,這肉是難得一見的美食。不過若以喜好來說,希望是能不要烤得那麼剛好,留一些紅肉帶血的區塊是最理想的。讓粗魯的搭檔去點餐是錯的。他在心頭髮誓下次絕對不會再犯這種錯誤。

不管怎樣──

「喂,你那什麼有氣無力的回答啊。這是帝國最重大的事。不要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纔在自省的時候,面前探出身子的搭檔──右眼戴着眼罩的賈馬爾不開心地說。青年則是旋轉手中的叉子,聳了聳肩。

「纔沒有。我沒認爲事不關己喔。只是現在在用餐吧?明明是你帶我來這家評價很高的店,放着美食不管,未免太過失禮了喔。」

「混帳東西。肉隨時都喫得到,可是身爲帝國軍人,能就近展現志氣的機會有多少?你也認真想一想吧。」

「認真啊。你那張臉真的很不適合認真耶。」

「你說啥~!? 」

忍不住就說出真實想法,結果賈馬爾氣到臉紅脖子粗。

跟粗魯的外表和言行相反,對帝國忠心耿耿是賈馬爾有趣的地方。雖說是弱小的下級伯爵,但好歹是帝國貴族的末端,對此頗有自覺吧。

不過,賈馬爾沒打算坐等繼承原生家庭歐瑞黎家的當家之位,滿腦子只想着要憑本事立下汗馬功勞來取得成就。

講好聽點,就是個不靠老家力量的老實人。講難聽點,就是個把生來就有的特權扔到水溝裏的大笨蛋。而青年的意見偏向後者。

只不過──

「我是在稱讚耶。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腦袋的,當然會去捧遲早要成爲我大舅子的人。」

因自己失態而擺出一副苦瓜臉的賈馬爾,聽到這話倒抽一口氣。

被蹂躪過的軍營慘狀,完全符合單方面被虐殺的報告。

因此,無人可以否定瑟希魯斯的哲學。

纔剛做出結論,痛罵瑟希魯斯的哲學很愚蠢的例外現身了。

「不要一直挑毛病。也不要一直問東問西的。這話是我從夜鳴一將屠殺的軍營中逃出來的傢伙那兒聽來的。」

「確實,每個人都是自己故事中的主角……是也有這樣的章節,但要我來說的話,那些都是逃避。不可能。這個世界,只有名爲這個世界的唯一舞臺……而在那上頭閃閃發亮的主角,舞臺上的紅牌演員,就只有一個。」

「這次的謀反,一定要割斷夜鳴一將的首級。」

「好啦好啦,漂亮的東西就是漂亮,沒必要刻意說破……所以要怎樣?這次我跟阿妮亞好像都要聽哥茲先生的指揮喔。」

與這個粗魯男子有血緣關係的少女──卡楚雅·歐瑞黎對青年來說,是獨一無二、絕對不想失去的人。

「……對不起。」

「注意囉?雖然這個也是聽來的,不過爲了鎮壓夜鳴一將的叛亂而出動的軍隊……似乎成了決定下任九神將的試驗。」

「啊!」反芻被問的話,失言的賈馬爾這才抱頭意識到哪裏有問題。

看着賈馬爾露齒一笑,豎起拇指比着自己後,青年驚愕不已。

這樣回答性急的賈馬爾後,青年──陶德·方克猙獰一笑。

「──賈馬爾,你說的話,搞不好意外地不是笑話喔?」

給予忠告也是徒勞,亞拉基亞的情緒依舊被瑟希魯斯輕佻的話語給擺佈。側目旁邊這樣的互動,哥茲重新從屋頂眺望遠處──看向閃耀生輝的魔都。

──因爲,在崇拜強者的佛拉基亞帝國,位居最強頂點的人就是瑟希魯斯。

「奇怪奇怪奇怪!? 哥茲先生,莫非你認爲阿妮亞比我還通人話!? 這樣我有意見,我很受傷耶!阿妮亞也是腦袋有問題的人!煎蛋的時候她每次都只煎一面耶!」

「哎喲,那真是失禮了。不過,只有一件事我要訂正,哥茲先生。」

「──不是說軍營裏頭的人全被殺光,卻有人逃出來?」

準備好和彼此相應的戰場,使其能力發揮到最大程度,就是用兵的極致。這是哥茲靠實戰鍛煉出來的哲學,也是自己受到好評的部分──哥茲是這麼分析自己的。

賈馬爾的人面意外廣,所以早就聽過他講些真假不明的傳聞很多次了。

「就算你說的是事實,那又跟我們有何關係?該不會是想要立下大功勞,好被提拔爲九神將吧?」

「夜鳴小姐還是老樣子,搞事起來毫不客氣呢。聽說留在軍營裏的人全都被她一個人給幹掉了……」

「瑟希魯斯,去死。」

「那種好事,不會降臨在我們身上的啦。首先,你自信滿滿說的『鎮壓叛亂的目的是爲了選出下一個九神將』,這事也很可疑。你聽誰說的?」

「──哎喲~那有點困難耶。看嘛,哥茲先生擅長的武器是錘矛吧?可以打爛頭,但不適合砍頭喲。」

「我不認爲用道理可以束縛你們。戰鬥開始之後,就交由你們各自判斷。」

肉早已冷卻,但銳利的牙齒毫不留情地把肉塊撕扯開來。

但是憧憬或理想,堪稱是距離現實最遙遠的東西。這是青年的想法。

話很少、對職務很認真的亞拉基亞,一扯到瑟希魯斯就會欠缺冷靜。

實際到達現場,踩在有許多士兵死亡的土地上後,哥茲·拉爾馮厚實的胸膛便被非物理的痛楚給折磨。

「那當然。竟然把死去的士兵當成暖場……他們有他們的足跡和人生。以你的話來說,就是他們有自己的舞臺。」

賈馬爾抱起手肘,點頭表示理解。青年聳肩。雖說只是隨便講講,但用在賈馬爾身上,效果十分顯著。

只不過,至今大多都是被假消息給耍得團團轉,因此讓青年沒法輕易相信他。老實說,這次也是打從一開始就認定這一定也是騙人的消息。

嚴肅的面容上浮現險峻表情的哥茲,身後傳來朝幹勁潑冷水的聲音。回頭一看,便看到穿着草鞋踩在軍營屋頂上、身穿和服的青年。

「哎喲,等一下。不要那麼着急啦。慢慢地靜下來,收集情報吧。反正我們也被點名要參戰了,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身爲一名帝國士兵,「九神將」的地位多有魅力,自己也能理解。賈馬爾除了身爲下級伯爵,又有着帝國士兵的自豪,所以使得這憧憬加速成長。

「兩面都要煎的話就自己弄。」

「……又沒明確決定哪邊是目的地。」

「稱讚~?你話裏頭根本感覺不到敬意……」

「那個可以邊喫肉邊聊嗎?」

7

被給予打游擊戰的使命,雙眼發亮的瑟希魯斯高呼快哉。

雖然面露不滿,但對方似乎認爲這才叫認真,於是心滿意足地豎起手指開始娓娓道來。

對方拍了一下自己胸膛,笑得輕鬆自在。哥茲嘆氣。

不過,他的表情立刻變得神采奕奕。

「你這個貪喫鬼。又不會花多久時間,聽好了。」

「對,就是這樣!你懂呢!」

「唉呀,莫非不合哥茲先生的意嗎?」

他一面笑着,咬上終於可以品嚐的肉塊。

那是用名爲紅琉璃的特殊魔晶石建造,被譽爲跟帝都水晶宮並列的美麗城堡。只不過,城堡內住着叫做夜鳴·魅時雨的奸臣。

「哦~有可能喔。不是我要說,那傢伙真的很頑固。」

自己不打算跟他交惡。──要是見不到卡楚雅可就傷腦筋了。

「都變沒法回嘴時的慣用句了。哎呀,真想知道輸家的滋味呢~開玩笑的!」

「既然是從軍營裏逃出來,也就是說,該事件的當事人……假如是有事要報告,那對方就跟上頭的人有聯繫囉。如果是從那邊聽到的話……」

一想到這些士兵們不甘心地死去,哥茲就義憤填膺。

「我也有想過你是個大白癡,可是沒想到笨到這種地步……」

「……這就是你想講的話嗎?」

他的藍色長髮在乾巴巴的風中搖晃,翩然地站到哥茲旁邊。

哥茲是千錘百煉的帝國士兵,在九神將制度恢復時被指名爲最初九人的其中一員,直到現在都還繼續待在這位置上。他不覺得自己的實力有比其他「九神將」優秀,但卻有着對文森的忠誠不輸任何人的自負。

「哈哈,不如說,若是夜鳴小姐的話,一個人戰鬥還比較厲害吧。在這邊遇到她的人也真可憐,還得跟他們說聲暖場辛苦了!」

帝國之「將」被要求的資質,就是個人戰力和團體的指揮能力。哥茲在兩邊都有一定程度的水準,但瑟希魯斯的資質完全偏向個人戰力。亞拉基亞同樣也偏向個人戰力,而奇夏就相反,是擁有非凡指揮能力的人才。

「混帳,夜鳴·魅時雨……!」

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舉的,是跟自己同爲「九神將」的一將。夜鳴·魅時雨到底要到什麼時候,纔會發自內心向皇帝陛下效忠?

追究對方有多蠢這件事先留待後頭,青年稍加思索。假若情報的出處是事實,那單純把這件事當成戲言就太可惜了。

沐浴在從空中現身的亞拉基亞的風中,瑟希魯斯歪過頭。

「被通知的時候是那樣沒錯啦,可是軍營裏頭這個金光閃閃的哥茲先生就像目標一樣,阿妮亞也是朝這邊飛過來的吧?那麼,先到哥茲先生這邊的我贏了,這樣說也沒問題吧?」

「好啦。卡楚雅的事先不說,繼續夜鳴一將的話題吧。」

心情大好的青年──瑟希魯斯說。哥茲對他投以責難的目光。那眼神訴說對方太不尊敬死者,接收到視線的瑟希魯斯挑眉。

「什麼如何,我不覺得怎樣啊。」

遠到在地平線上閃閃發亮的,就是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紅琉璃城。

被亞拉基亞斜眼瞪視,但瑟希魯斯不改滑稽態度。

「很慢耶,阿妮亞。明明是同時起跑的,怎麼落後我一圈啊?」

「所以纔要在這邊一舉成名……」

那是瑟希魯斯的哲學,對任何人都不讓步的絕對信條──無論是哥茲還是佛拉基亞帝國的任何人,都無法笑他在癡人說夢。

香噴噴的肉擺在眼前卻不能啃,青年垂下嘴角看着賈馬爾。

「哈,就是你說的那樣!」

在哥茲看來,數次對文森發起叛亂的夜鳴根本難以理解。

話語中挾帶過度熱情的賈馬爾聽了這回答後沮喪地說:「什麼嘛!」他坐回椅子上一臉不滿的樣子,讓青年歪頭不解。

「我又不是那種會公然表示尊敬或景仰的人。要是辦得到的話,就能輕鬆讓卡楚雅相信我了。」

「這樣一想,那個亮晶晶的東西看起來就像血的顏色呢。」

「亞拉基亞一將,連妳都用瑟希魯斯那種標準說話的話就傷腦筋了。要對自己擔任相當於陛下手腳的九神將一職更有自覺。」

「喂,怎樣啦。才嫌我嘮叨……」

瑟希魯斯抬頭仰望比較高的哥茲,正大光明地主張自己的道理。俯視話語中的熱情和積極非凡的態度,哥茲鬆開相當於一個孩童腦袋大小的拳頭。

這個例外颳起風,翩然降落在軍營屋頂上。夾帶肉眼看不見的風飛行的,是銀色短髮隨風搖曳的犬人少女,亞拉基亞。

每次鎮壓叛亂和造反,她的性命和地位都因爲文森的溫情而獲得保障,不過引發這次的事件實在是不敬之極。

「不愧是哥茲先生!就是那麼懂事~!」

「九神將的位置總不能永遠空在那兒吧,也剛好突然有叛變。因此能夠快速平息這場叛變的人,就可以補上那位置。如何!? 」

連不擅察言觀色的賈馬爾,都對青年狐疑的眼神感到不悅。

遵從帝國高舉的鐵血定律,假如要恥笑他的道理並加以否認,就必須比他更強。然而,帝國裏沒有這樣的人。

士兵的遺體已經全數運出,但營地內處處都留有戰鬥過的痕跡,遭到破壞的武器防具上都有擦不完的血痕,述說着這裏曾經有過的激戰。

「根據逃跑的士兵的報告來看是這樣。夜鳴一將一個人滅了整個軍營。」

哥茲覺得這種孩子氣的互動實在不能讓其他將領士兵看到,對此很頭痛。原本這兩人就欠缺身爲「九神將」的自覺了,湊在一起的時候,這種情況便會更加顯著。

「──又在講這個。瑟希魯斯,你真的是白癡。」

「你到底想到什麼啦?快點跟我說,陶德。」

「那是怎樣?不久前少了一個九神將我是知道啦,但那又是怎麼跟這次的事扯上關係的?」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7 『Sword Identity』插圖(2)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7 · 『Sword Identity』 · 第2張插圖

「──?」

「我說啊,賈馬爾……你和我都只是一般士兵。雖然是上等兵,但依然是離『將』很遙遠的兵卒。」

事實上,有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在,就算對手有千軍萬馬也敵不過。可是,如果對方有「九神將」的話,這個道理就不管用了。

「更何況,對手是夜鳴·魅時雨……而且還是在那個母狐狸的都市。沒有做好萬全準備的話,被害範圍只會擴大。」

「夜鳴·魅時雨……我沒見過。怎樣的人?」

「嗯……也是。畢竟夜鳴一將沒有出席過評定會議。」

抱着粗臂的哥茲低喃,玩弄左眼眼罩的亞拉基亞問道。聽到她說沒見過對方,哥茲感到訝異,此時瑟希魯斯舉手。

「來!既然都提到了,那我要說,最近我跟阿妮亞都沒被叫去評定會議喔!說是不在的話事情進展得比較順利,我聽奇夏說,這是陛下講的!」

「這點無法否定,但就我們而言也是感到無可奈何。」

評定會議裏,「九神將」的出席率之低,纔剛被討論過。

不過本來就沒人期待瑟希魯斯、亞拉基亞和夜鳴他們出席,因此出席者最多六人。現在少了「玖」,所以是五人。

前些日子的評定會議中,連這五人都湊不齊,不過──

「夜鳴一將是統治魔都的女狐人。以喫人的態度和舉止欠缺對陛下的敬意引人側目。以我個人來說覺得她不適任『九神將』,更沒有好感。」

「是個大美女,很有魅力,所以適合當個舞臺演員。哦哦,還有,在先前的造反中我有兩次動了殺意,可是她怎麼殺都殺不死。」

「──!連瑟希魯斯都殺不死?」

聽了補充後,亞拉基亞瞪大眼睛,感到驚愕。

亞拉基亞想要「壹」的位置而不斷挑戰瑟希魯斯,這件事很有名。哥茲也曾剛好待在他們死斗的場合。每次都被對手敷衍的她聽到有帝國無雙的瑟希魯斯殺不死的人,當然是不可能聽過就算。

「瑟希魯斯,對美女敵人,手下留情……?」

「哎喲喲,這可不能當耳邊風呢!不管對手是誰,我都不會刻意放水的啦!說到底,如果用對方是美女這個理由而不拿出真本事,那對上阿妮亞,條件不也一樣了嗎!」

「────」

「怎麼說呢,夜鳴小姐的強大很獨特。這方面,我想她比較接近奧爾巴特先生。唉~因爲奧爾巴特先生也是不知道在強什麼嘛!」

瑟希魯斯提起夜鳴的強勁,亞拉基亞的表情很複雜。

「特殊狀態?連你們都沒法判斷的狀況?」

「呼嗯,有聽過。在他們族人中優秀的個體,會再納入新的蟲,好提升能力。也就是說,卡夫馬二將……」

「你有做過像是一將會做的事?」

不甩亞拉基亞的心境,瑟希魯斯和哥茲兩人朝着面前──在被運到軍營地下室的異物前交談。

因爲他總是會擔心這兒擔心那兒,還會照料自己,萬一有什麼不好還會提醒自己要注意。由於亞拉基亞對於一般人的常識很生疏,所以他的體貼幫了很大的忙。

「──一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二將抵達!」

「人會懊悔而想要力量的理由很簡單明瞭,就是爲了奮發再起。殺死無力的自己,成爲不同的自己,然後挑戰下一個死域。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理由嗎?」

「別在意。那麼傳話下去,要卡夫馬二將上來。我要跟他討論攻打魔都的事。」

「這倒是。」

亞拉基亞對哥茲遺憾的表情感到同情時,旁邊的瑟希魯斯靜靜拔出刀。

因此,即便看到了攻擊瑟希魯斯的絕佳機會,都還是忍下來了。

推薦卡夫馬的正是哥茲,但既然被賦予這個責任,就要儘可能公平看待事物。

他架着看起來微微透藍的刀,刀尖指向卡夫馬的蛹。鋒利的劍氣緩緩釋出,裏頭沒有任何玩笑或天真的氣息。

「啊哈哈哈哈哈!哪有可能是這樣,他又不是阿妮亞!」

「有啦!我有賭上佛拉基亞帝國的威信,跟王國最強的『劍聖』單挑!」

「雖然跟你們討論的事沒關係,不過你叫一將,是在叫哥茲先生還是我?又或者是阿妮亞,根本就搞不清楚呢。畢竟你看,我們全都是一將嘛。」

「瑟希魯斯,你到底想幹嘛?」

文森有說過,自己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攻擊瑟希魯斯,然而如今是作戰當中,應該要自重吧。再說了,要是在這邊打起來的話,先不說瑟希魯斯,哥茲和其他士兵會覺得很困擾吧。

假如同樣的東西,也襲向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的話。

不管怎樣,忍不住大聲的哥茲安撫他。

這時──

還有其他理由吧。亞拉基亞這麼想,但也覺得瑟希魯斯說的話是有道理的。

就算聽到這便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跟他交流。

話雖如此,哥茲可不會同意因此延遲開戰。

「啊,果然是這樣啊。太好了~。因爲沒想過有比莫古洛更偏離人類的人加入,所以我架式都擺好了呢。」

「是的!在軍營地底……咦!? 瑟希魯斯一將和亞拉基亞一將,兩位幾時到的!? 」

「是這樣啊。蟲籠族在出生後,據說就會將該族相傳被稱爲『蟲』的寄生體放入體內。與該蟲共存,有時借用其力量,就是蟲籠族的特性……」

「卡夫馬二將雖然抵達,但目前處在特殊狀態……想請一將前往判斷。」

「委屈生氣,所以想大鬧一番?」

「話雖如此,也不知道要多久纔會羽化。哥茲先生,抓得到時間嗎?」

但最後只想得到一個答案,於是他脫口而出。

「知道了。去卡夫馬二將那兒。帶路吧。」

看到瑟希魯斯被亞拉基亞的話激到跺地嘟嘴,就覺得把消解部下們的不安的任務交給他們,也太過殘酷了。

應該早已被命令出征的兩人都沒有露臉,哥茲對此感到不解。

推薦卡夫馬爲「九神將」的他,應該很期待卡夫馬在這次的仗中大放異彩。可是若對方繼續窩在蛹裏,就不可能實現。

亞拉基亞並不討厭塊頭大又長得可怕的哥茲。

哥茲眉心深鎖,不擅長推測他人心情的亞拉基亞讀不出他的心。但是心情複雜這點,她的意見跟瑟希魯斯相同。

「硬要說的話?」

雙腳併攏發出聲響,報告現狀的士兵看到瑟希魯斯他們後瞪大眼睛。因爲這兩人沒有做抵達現場的報告,而是直接跑到屋頂上,因此小兵有這種反應也是難怪。

「不過,雖然我沒見過他,但真是相當奇特的人呢。你說他叫卡夫馬先生嗎?」

苦着臉的哥茲沉重回答。

話雖如此──

在關禁閉的期間把新的蟲放入體內,用意是──

「在王國再戰的時候就平手啦!」

不過不好說明這點,哥茲也有同感。他也不明白夜鳴的強大實力何來。連「九神將」之間都不明白彼此的實力底細,也是帝國的風格。

「就是說嘛!」

「──。不知道。不過不能等他太久,我只能這麼說。」

開戰前都還是老樣子的他們,這種態度應該是令人覺得很可靠纔對。但──

「……聽不懂。」

而且──

8

「追求新的力量,結果變成了等待羽化的蛹。」

「……既然知道的話,麻煩你也自重。」

發現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守護重要的人時,亞拉基亞的人生迎來了很大的轉機。當時的無力感強烈到對現在都還有影響。

「聽說輸得很慘。」

而部下不小心聽到而大喫一驚,之後得好好封住他嘴巴。

「別責備瑟希魯斯,亞拉基亞一將。我也是覺得夜鳴一將的強大很難說明的人。不過硬要說的話……」

亞拉基亞歪頭求解,哥茲思索了一下。

瑟希魯斯隨興揮手道,哥茲沉重嘆氣。

哥茲已經想到作戰會議去的心情,因部下出乎意料的答覆而栽跟頭。他帶着「發生什麼事」的含意睜大眼睛,士兵被他的眼神嚇得嘴巴直髮抖,說:

「──簡直就像是蟲蛹呢。」

瑟希魯斯說的沒錯,這次除了要鎮壓叛亂外,哥茲還得監督爭奪「九神將」席位之爭的兩名候補人選──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和瑪德琳·恩夏爾德。

蛹──昆蟲成長階段的變態過程之一,羽化之前的狀態。這個被咖啡色圓殼包覆、一動也不動的玩意兒就堂堂鎮坐在地下室裏。

「哎喲,不攻過來嗎,阿妮亞?我剛剛故意全身都露出破綻,但是被妳察覺了?」

連對世間沒興趣的亞拉基亞,都有聽說幾個月前的政變與蟲籠族有關。儘管卡夫馬沒有涉入叛亂,卻因爲被族人牽連,所以受到連坐處罰。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就快快解決吧。」

畢竟這個──

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這件事的同時,哥茲對部下說:

「哈哈~這可真是。唉呀唉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恐怕有困難。」

他那態度惹來亞拉基亞的視線針刺,還真是會觸怒她啊。雖然偏離了主題,但哥茲對瑟希魯斯感到佩服。

「不過話說回來,哥茲先生好辛苦喔。不只我跟阿妮亞,還得指揮集合起來的士兵,再加上監督巴爾羅伊先生的位置之爭。」

「就如綽號『極彩色』,是不時便會有鮮豔變化的強大吧。」

「……確實,雖然人多少都有不同之處,不過沒有遇過這種樣子的。」

「是爲了讓自己變強。」

負責搬運蛹的士兵慌慌張張地這樣回答亞拉基亞的提問。聽了還是不懂的亞拉基亞,只好看向哥茲尋求說明。

「是、是這樣的!卡夫馬二將閉門反省期間……在體內放入了新的蟲……」

哥茲眯眼望着蛹如此推測,瑟希魯斯搶先講出結論。

還沒見過貝爾斯特茲推薦的瑪德琳,但跟卡夫馬已經是至交。蟲籠族出身的年輕人責任心強,跟文森說的不惜自裁謝罪的覺悟也不是誇大其詞。光是這樣,就希望給他一個機會挽回聲譽。

「這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知是歪頭的亞拉基亞還是哥茲的說明好笑,總之聽了說明後,瑟希魯斯大笑。

「哈哈哈,開玩笑!人都有適合和不適合的事。嘴上一直說討厭,奇夏還是一直陪着陛下,就是因爲他適合呀。」

手扶細顎,瑟希魯斯不住眺望眼前的異物。

此次出兵是爲了鎮壓叛變,爲此而派出的軍隊指揮官爲哥茲。哥茲道出決心,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都毫不猶豫地這樣回應。假如內心不動搖與他們的強大有直接關聯,那麼予以肯定就是帝國的風範。

「跟老爺爺一樣……越來越搞不懂了。結果,是怎麼個強大?」

不是對討厭的話,而是對說出討厭話的瑟希魯斯反射性地回嗆。被他苦笑帶過,亞拉基亞感到頗不痛快。

因爲,自己也有過想要力量的時候。──不,即便現在都還是想要。

「什麼?」

瑟希魯斯淺笑道出感想,直率地表達出他對這個的印象。

「可是,放了新的。」

從後方看去的亞拉基亞,猶豫要不要攻擊他滿是空隙的背部。

「瑟希魯斯?」

「沒有異議。」

「來了嗎!」

「新的、蟲……」

不巧的是,瑟希魯斯擅自闖進王國這件事,包含在該處引發的事件在內,全都是不得泄漏的機密事項。

「去死。」

「──」

在她單眼的注視下,哥茲手扶額頭說:

「是的……」收到不得要領的回答,部下以一臉傷透腦筋的樣子點頭。很想對這懦弱的樣子說個幾句,但卡夫馬現在的狀態叫人掛意。

「──也是爲了陛下,我們必須完成使命。」

要跟這個叫做「卡夫馬」的物體好好相處,實在很難。

「兩者都太慢到了。……先不說不認識的那位,卡夫馬二將理應不會這樣。」

「硬要說的話,便是質問卡夫馬先生的覺悟吧。既然不能等太久,就只能證明囉。──證明他有多認真。」

回應神情嚴肅的哥茲後,瑟希魯斯的藍眼睛因劍氣而溼潤。

澄澈劍氣高漲,亞拉基亞感受到躲在大氣中的微精靈在膽怯。──以「食精靈者」來看,那單純就是恐懼。

會喫精靈的自己被精靈畏懼,這點她早就知道了。可是精靈們會害怕瑟希魯斯的劍氣,代表瑟希魯斯讓沒有實體的它們聯想到死亡。

而這點,躲在蛹殼中的蟲籠族也一樣──

「──籲。」

簡短吐氣,瑟希魯斯的手頭髮出劍擊聲響。

只是輕輕轉動手腕就放出的劍閃,跟做給亞拉基亞看的「雲切」都是技藝的一種。但能夠取笑這是賣藝的人可少之又少。

頂多只有亞拉基亞那膽量超乎常人的主子,和文森而已了吧。

其餘之輩,應該會錯以爲自己的身體被斬成兩半了。

因此──

「──哈哈,確實有喔。」

這是對瑟希魯斯的劍氣產生的防衛本能吧。

瑟希魯斯輕笑,歪過頭。飛出來擦過臉頰的,是從龜裂的蛹溢出、彷彿深綠色荊棘的物質。原本毫無反應的蛹進行反擊,瑟希魯斯靈巧地用刀對應那東西,然後轉頭對哥茲說:

「已經沒事了。既然會對我的劍氣有反應,那隻剩下時間的問題。殼可以剝嗎?」

「……這樣啊。看來,確實如此。」

哥茲只愣了一下,接着輕觸伸出的荊棘後,接受建議。

他一用力握住藤蔓,藤蔓便裂了開來,一口氣碎裂。看樣子,這個綠色玩意如外觀般有着植物般的彈性,卻也蘊含了宛如結凍的硬度。

「這樣一來……不,剝開的過程中或許還是會有荊棘跑出來。剝除工作就由我來。你們負責回收剝下的殼。」

說完,哥茲就開始俐落剝殼,其他士兵們也重新面向蛹。

這不是爲了搶走瑟希魯斯的「壹」之位置,也不是爲了一直在心底維持熱度、自己對主人的想念。

該不會,剛好跟現在講到的話題有關吧。

對方說了自己不想聽的話,亞拉基亞的眼神開始帶着怒火。但瑟希魯斯只是輕輕揮手撣掉熱度,就接着說了下去。

「好耶,請殺掉夜鳴小姐看看。如果用贏過我這個條件,那阿妮亞永遠都沒辦法達成,所以這次這樣剛好!」

「隻身一人……這樣說好像有語病。不過,妳是奉陛下的命令來奴家這兒的吧?」

聲音的主人即是夜鳴前方,端坐在木頭地板上的嬌小少女。坐在支配天守閣的敵意中心,明亮的藍色頭髮中長着兩隻黑角,金色瞳孔緊盯着夜鳴。

「這什麼奇怪的連動啊。自己的心情不該託付給我或主人,我覺得這樣才健康喔。」

「──?幹嘛?」

「……夜鳴、大人。」

「唉呀呀,怎麼了?皺眉頭就不好看囉。因爲妳比我弱,所以至少要維持可愛美女的樣子會比較好喔。」

「放開。」

以指頭玩弄金色煙管的夜鳴不吭聲,可愛的嗓音就開始逼問。

不論何時都不把亞拉基亞放在眼裏、一副絕對強者之姿的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他那樣子,最是讓人火大。

「要殺掉夜鳴小姐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懂了!」

而且即便四面八方被猙獰的敵意給包圍,這點也沒有改變。

明明身在地下室,藍色眼眸卻像是透過天花板看到了外頭的天空。對亞拉基亞來說,那是這一天最讓人火大的東西。

「──我要讓你,好好唸對我的名字。」

而且,除了含着女孩腦袋的一隻外,還有許多隻飛龍。每隻都把紅琉璃城的屋頂和陽臺當成讓翅膀休息的踏腳地,拿魔都居民爲人質來牽制夜鳴。

「──」

亞拉基亞平靜地告知決心,瑟希魯斯圓睜雙眼。

「瑟希魯斯都殺不了夜鳴。那麼,我來。」

但是──

眼睛的主人以兇猛聞名,不管對手是人類還是魔獸都會毫不留情地襲擊。而彷彿要證明這事不是亂講瞎掰的──

「──回答龍。用心回答。」

「──」

然而這個迷路的小孩,卻不是一個人造訪紅琉璃城。

但是對亞拉基亞而言,這是爲了持續強大自立所需的儀式。

「不過,真沒想到會有稀客上門呢。」

天守閣陽臺上,隨從貚紗命懸一線,就更不可能誤判了。

鋪着木頭地板的大廳,坐在最深處上位的就是城堡主人,掌控着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天上美姬。身穿華麗斑斕的和服,頭上插着衆多髮飾,用各種裝飾品來妝點自己的狐人──夜鳴·魅時雨。

「──瑪德琳·恩夏爾德。」

只要飛龍一個不高興閉上嘴巴,女孩的頭顱就會像雞蛋一樣破裂。

出聲者是坐在下座的嬌小身影。夜鳴俯視這個稚嫩的小個子,要說對方看起來就像個迷路的小孩也不奇怪。

再加上,把天守閣當成棲木的猙獰飛龍不只一隻。無數飛龍把天守閣的屋頂和陽臺當成讓翅膀休息的踏腳臺,金黃色的眼睛直看着夜鳴。

「──」

帶着慵懶妖豔的聲音,盈滿、支配了天守閣。

「哎喲。」

──位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中央的「紅琉璃城」,被異樣的氣氛給包覆。

超然目睹發生的一切,走在用憤怒鋪設的道路上,就是夜鳴的處事哲學。

9

旁觀着這副光景,瑟希魯斯把刀收回刀鞘,開心地轉身。那雀躍的氣息叫人厭惡,亞拉基亞的視線因此嚴厲起來。

「……喫葉子,和吸花蜜。」

當然,對方可是以貚紗爲人質,還帶來無數飛龍進行恐嚇談判的人。要說她傾向避免與人起爭執,是誰都不會信的吧。

身後卡夫馬的蛹那兒傳來哥茲的粗野嗓音,以及士兵們騷動的聲音。看來是剝殼的過程中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說完,少女──瑪德琳·恩夏爾德的金色瞳孔緊盯夜鳴。

「哎喲喂呀,一說到阿妮亞又馬上生氣了。……不管怎樣,這樣的挑戰我很歡迎喔。有能夠挑戰我的對手,我可比『劍聖』殿下還幸運。」

這也難怪。

「快快聽龍的話去做比較好。因爲大家可不像龍一樣溫柔。」

小小的頭上長着兩隻大角的鹿人女孩──眼眶蓄滿淚水的她,頭正被收起雙翅的巨大飛龍含在嘴裏。

──就這樣,在帝國軍集結在最靠近魔都的軍營的同一時分。

「妳,叫什麼名字?」

「瑟希魯斯心情好,我就心情不好。」

「──哼!」

「────」

「瑪德琳·恩夏爾德……十分時髦的名字呢。」

這正是數度起兵造反的美姬的態度。

「哦,好像是呢。因爲是遞補巴爾羅伊先生的位置,希望是可以溝通的人。卡夫馬先生要是也能平安登上舞臺的話就好了……」

很遺憾,夜鳴兩者都不是,因此不會錯估少女的危險性。

好幾個黃色瞳孔,毫不客氣地睥睨着天守閣內。

不管怎樣──

「遵、命……」

不肯親人,馴服方法也極爲有限的飛龍,現在卻乖乖聽從坐在夜鳴面前、雙眼炯炯有神的少女──

對侍奉她的所有人來說,表現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就是他們的心靈寄託。即便被整個帝國視爲眼中釘,舉手投足仍舊沒有一絲動搖。

「就算是奴家,也沒想過會用這種形式迎接客人。」

瑟希魯斯的話已經突破惹人厭的程度,亞拉基亞甩開他的手,咬牙切齒。

就在瑟希魯斯說到這兒的時候。

取而代之,她用單眼緊盯瑟希魯斯的臉。

「不過呢,昆蟲的羽化真是不可思議的現象。畢竟蝴蝶的幼蟲和成蟲,姿態外型完全不一樣。爲了活下去,使用的能力也不同,感覺像是這樣呢。」

夜鳴的湛藍雙眼瞥過去的天守閣陽臺,正上演着異樣光景。

嘴巴含着貚紗頭部藉此恐嚇自己的,是喉嚨發出低吟的巨大飛龍。以不親人而知名的天空霸者,掌握着貚紗的生殺大權。

以跟身在中心的少女一樣的金色瞳孔──

10

──理應早就消失,被當成古代生物的種族。

要是貫徹自己的信念,結果卻是後悔,根本就不可能擔任帝國軍的一將。只不過,夜鳴的態度跟那軟弱的想法無緣。

「妳的意思是,要在這場戰鬥中做出連我都會喫驚的戰果囉?」

端坐得體的她,頭部長着異於鹿人與鬼族的黑角。

「沒錯沒錯,喫的東西也不同!根本就是不同生物嘛。蛹也是,在獨立羽化之前要是剝開殼的話,裏頭就是軟爛黏糊的東西,嚇死人……」

「這次的任務,會決定下一次的九神將。」

「這是對龍的發問,給的答案嗎?」

以一副沒有危機意識的樣子歪過頭,瑟希魯斯抓抓臉。那隨便的態度讓亞拉基亞嘆氣,同時把處理蛹的工作扔給哥茲。

「哎喲,心情不好嗎,阿妮亞?」

「──?龍的名字嗎?瑪德琳·恩夏爾德。好好記住。」

更何況──

她暗暗下定決心,要讓他那張從容的臉孔變成哭喪臉。

「──」

她是魔都支配者,佛拉基亞帝國武官頂點的「九神將」之一──不過,目前陷入稱號被剝奪的危機。但是君臨魔都的她即使置身在立足點動搖的狀況,那美麗的容貌仍沒有一絲陰霾。

夜鳴把長柄煙管送到嘴邊,吐出煙霧。而強硬的聲音這樣回應她。

給出名字的少女眯起和飛龍一樣的金色瞳孔。在夜鳴眼中看來,跟龍種這些脾氣暴躁的生物特有的目光極爲相似。

「我以爲沒問題,但還是太性急了嗎?」

亞拉基亞點頭,瑟希魯斯站到她前面,臉上堆滿笑容。接着他快速地握住她的手,粗魯地上下揮動。

──頭上長着龍角的龍人少女,正在勸夜鳴投降。

目前在佛拉基亞帝國裏,立場最危險的女人,但她的態度卻沒有絲毫緊張不安。

「──貚紗,不要動。」

不過,要是以爲這名少女只是普通小孩的話,那要不是看不見狀況的蠢蛋,就是感受不到威脅、徹頭徹尾的和平主義者。

在城堡最頂樓,天守閣最深處,慵懶地看着來訪者的美女夜鳴·魅時雨。

不睬亞拉基亞的怒火,雙手抱住後腦勺的瑟希魯斯這麼說。

「瑟希魯斯。」

「妳是……」

接着原本驚訝的表情轉爲滿意微笑,並回視亞拉基亞。

「陛下……是指地面上最偉大的人?」

「──。大致上就是那個意思。」

「是的話,那沒錯。……不對嗎?直接跟龍說的和陛下是不同人。是個長滿鬍鬚的糟老頭。」

「長滿鬍鬚……」

瑪德琳意外有規矩地回答,夜鳴皺起娥眉思索。是把這個反應看成猶豫了吧,瑪德琳的視線稍微變得尖銳了一點。

「龍回答了問題。妳也快點決定態度。」

「這可真是熱情的邀請。有時會有技巧高明的『操飛龍』。在奴家的記憶裏,從未有人能讓飛龍如此順從。您是怎麼馴服這麼多龍的?」

「──這是侮辱嗎?」

頓時,瑪德琳瞳孔變細,寬敞天守閣的空氣瞬間冷卻。

在全年氣候都很溫暖的佛拉基亞,幾乎沒有機會感到寒冷。若要說有,那就跟氣溫無關,而是生命響起警鈴,是與強者對峙時纔會有的本能感受。

「龍,沒有服從誰。別把龍的慈悲,當成是忠誠。」

「……明白了。不愧是龍人,跟奴家在標準上就不同。」

「──快回答,石頭城堡的主人。」

瑪德琳用不容分說的目光,強迫夜鳴做出決定。

這是沒打算繼續陪她閒聊的意思。至此,夜鳴把煙管抽離嘴巴,目光再度轉向陽臺上的貚紗。

性命被飛龍利牙把持的她,黑溜溜的眼睛與夜鳴視線交錯──

「──貚紗。」

「……在。」

「妳,能愛奴家嗎?」

被問了跟狀況八竿子打不着的問題,貚紗目瞪口呆。

「真的、生氣了……!」

「這次因爲自己的不小心給各位添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同感。」

被哥茲和亞拉基亞背刺,瑟希魯斯一臉意外。但是以亞拉基亞的角度來看,被認爲會爲他說話這點才叫人意外。

「在奴家面前還看向別處,未免太冷淡了。」

斜瞄了一時之間找不到話說的亞拉基亞一眼,瑟希魯斯笑得傲慢,接着又滿不在乎地拍手。

「是!我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二將!族人對皇帝陛下不忠,雖然我被放過一馬,但最後還差點失去挽回顏面的機會……我爲自己感到羞恥!」

「沒錯。我已經向陛下推薦你。」

下達的指令很簡單,就是閉上嘴巴。

「你知道自己爲什麼被叫來東部前線嗎?」

「──。多可愛的說法呀。」

接着,夜鳴穿着的木屐屐齒,筆直刺向瑪德琳的側臉。

不是投擲,宛如刀劍橫掃的一閃伴隨驚人的衝擊波,化爲暴風肆虐紅琉璃城的天守閣,直接襲向一直坐在上座的夜鳴。

夜鳴叼起煙管,瑪德琳讓瘦小身軀吸飽空氣。

簡直就像是那小小的身軀裏,塞滿了不尋常的質量。

手貼嘴巴,瑟希魯斯對亞拉基亞講悄悄話。對方無視他這舉動,只是看着事情發展。

「這……對不起。我的看法太過主觀了。」

「──。在蛹裏面的時候,有微微聽到。」

「──」

「──唔!? 」

「──。不,我可以肯定地說不是那樣。只是,我對自己是否與那地位相應,內心存疑。」

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在陽臺那兒舉起手的貚紗。鹿人女孩面露驚愕,手上握着拔下來的利牙。

不過瑪德琳手上拿的,大小卻跟她嬌小的身材差不多大。

撇開得到一如往常的答案而嘟起嘴巴的瑟希魯斯不談,哥茲發出粗野吶喊:「好了!」他踩過會議室地板,大手拍打卡夫馬肩膀。

看到他挑釁的微笑,亞拉基亞憋住煩躁,別過視線。眼角餘光瞄到的瑟希魯斯,邊把手放進袖子裏,邊搖動肩膀。

這狀況讓瑪德琳目瞪口呆,緊接着飛龍的咆哮傳進她耳裏。──不,纔不是咆哮這種勇猛的叫聲,而是飛龍的哀號。

「嗚哇啊,好一板一眼的人。我可能不太擅長跟這種人打交道。阿妮亞妳咧?」

挺起罩着黃金鎧甲的胸膛,哥茲替卡夫馬感到驕傲。

──強大的衝擊波,從紅琉璃城的天守閣內部炸開。

「您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就前來奴家的城堡了呢。」

他碰觸自己滿是傷疤的嚴肅臉龐,低頭直盯着卡夫馬看。在他的注視下,卡夫馬立正站好,臉上帶着緊張。

說完,青年以像要用額頭摩擦面前桌板的氣勢──不,會議室真的響起了撞擊聲。青年深深低頭折腰,爲自己的失態道歉。

但是亞拉基亞卻沒法好好回應。跟卡夫馬才第一次見面,根本沒有準備好哥茲想要的答案。即便如此,還是必須說些什麼纔行。

「──龍生氣了。」

捕食者和獵物的立場顛倒過來,飛龍因爲被女孩拔牙而痛苦慘叫。

「去死。」

「──」

但是──

「就算變成黏答答的液體,也還是得聽見啊。」

「你話太多了。」

不過夜鳴的聲音裏頭不帶玩笑和惡作劇,這點貚紗好歹分得出來。女孩睜大的眼睛透着微弱光芒,接着她點頭。

「──吼吼!」

11

但是聽了這話的卡夫馬錶情並沒有變開朗,亞拉基亞歪頭不解。

「妳做了什麼!? 」

卡夫馬皺眉探問瑟希魯斯這麼說的真正用意。接觸到疑惑眼神的瑟希魯斯舉起雙手,厭惡搖頭。

脫離牆壁的瑪德琳氣到聲音發抖。吐槽她說話口氣發生變化的時機已然錯過。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7 『Sword Identity』插圖(3)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7 · 『Sword Identity』 · 第3張插圖

下顎使力,打算咬碎貚紗的飛龍低聲吼叫。每一顆都彷彿尖刀的牙齒怎樣也無法貫穿貚紗柔軟的肌膚,甚至還開始龜裂。

「怎麼會!? 我是非常正面地誇獎你呀!」

安慰自責不已的卡夫馬,哥茲轉頭要亞拉基亞他們同意自己。

煙霧與空氣,各自用不同的東西膨脹肺部,兩人視線交錯的剎那間──

「呼嗯。既然有聽到,那就好說了。此次遠征以鎮壓叛亂爲目的,目標是以卡歐斯弗萊姆爲據點的夜鳴·魅時雨。然後,會根據在那邊的活躍程度……」

「請兩手空空地回去吧。──這裏是奴家的城堡。」

夜鳴的話充滿挑釁,瑪德琳站起來,朝飛龍揮手。

搞得亞拉基亞越來越不爽。

毫無防備喫了一踢的瑪德琳,不知道自己的攻擊被防禦的機制。但是踢飛她的夜鳴也因反作用力出人意料而眯起眼睛。

「從蛹裏跑出黏糊糊的東西時我緊張死了!要是就那樣沒有變硬的話還能當同事嗎,光想我就不安得無以復加呢!」

她抓住飛翼刃的握把,使出橫掃一擊。

「……這是在侮辱我們『蟲籠族』嗎?」

大聲爲自己的過失謝罪的青年──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的態度,讓瑟希魯斯徵求旁邊的亞拉基亞的感想。因此,她如他所願,給予回應。

事實上,要怎麼處理蛹,在軍營裏引發了一陣騷動。要是哥茲等人害死了前途似錦的帝國之「將」的話,就等於是做了背棄皇帝的無恥行爲。

「哥茲一將,可是我……」

「你不想當?」

畢竟──

開朗大笑、回顧剛剛發生的事,瑟希魯斯道出沒啥禮貌的感想。

在強烈衝擊下被踢飛,瑪德琳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就這樣在地板上彈跳,以猛烈的速度撞上牆壁,半個身子埋在牆裏。

就算是在酣戰之際,假如瑟希魯斯毫無防備地背對自己──

「那就加點油,試着讓我閉嘴如何?」

巨大飛龍闔上嘴,其咬合力將貚紗的頭像雞蛋一樣咬碎。清脆聲響後,女孩的頭部輕易裂開──並沒有。

「你的這股自覺和對皇帝陛下的忠肝義膽,都用不着懷疑。不只我,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一將也都認同,對吧?」

屏氣的瑪德琳把手伸向背在身後的包包,白色手指解開包包的扣環,抓住把手,然後轉動手腕。──接着,武器便發出聲響伸展開來。

抱起粗臂的哥茲聽了卡夫馬的回答,沉重點頭。

「好了。嗯。」

「會毫不猶豫地宰了我。唉呀,就算有那種機會,辦不到的話就只是紙上談兵。就像剝不下的龍皮交易一樣。」

原因不明,總之飛翼刃的猛擊沒有碰到夜鳴。旋轉的利刃像是被看不見的牆壁給阻擋,因而避開夜鳴,轉而撕開她身後的牆壁,穿破天守閣。

「還請不要誤會。強化自己的方法因人而異,也有分適合和不適合的流派。我是自學的劍客,而既然『蟲籠族』的方法是與蟲共存,那以這個方向去努力是沒有錯的。我認爲鍛鍊的方法不分貴賤。」

目睹這不可能的景象,瑪德琳驚愕不已。

「喝──!!」

幸運的是,儘管溢出黏性液體,但蛹裏面的青年還維持着原形。

是有着和緩曲線的投擲用武器,又叫做「飛翼刃」。一旦扔出使其高速旋轉的話,就能在空中劃出弧形然後飛回來,是一種狩獵道具。

見狀,夜鳴靜靜微笑──

「決定目前懸缺的『玖』的繼任者。」

「請問有何吩咐,哥茲一將?」

外表看起來個頭跟貚紗沒差多少的瑪德琳,卻讓夜鳴的腳承受極大的撞擊力,比踢飛一個必須抬頭仰望的大個頭男子還要沉。

「很好,很棒,沒有問題!就跟哥茲先生說的一樣,卡夫馬先生的努力很了不起。就算被下令去做我也辦不到。竟然把蟲放進自己身體裏面!」

亞拉基亞替瑟希魯斯說話,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那麼,確認一下。你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先生嗎?」

現任「九神將」親自推薦,假如想要「玖」的位置的話,一定是渴望到迫不及待吧。

「──哼。」

這個既成事實和貚紗的反應都很奇怪,令瑪德琳忘記呼吸──

「這是無可奈何的。因爲瑟希魯斯每次都用這種像是喫人的說法。」

那是咖啡色皮膚和綠色頭髮,目光強硬、表情剽悍的人物。到他謝罪這邊的過程姑且不論,能夠平安無事地看着彼此,一行人還是感到放心。

「抬起頭,卡夫馬二將!『蟲籠族』的習俗我不清楚,但是你放了新的蟲吧?既然是你,想必這也是爲了洗刷一族的污名吧。」

看對話告一段落後,哥茲輕咳一聲好轉變話題。

「怪了怪了怪了?我明明在講正經話,怎麼都沒人幫我說話?」

而且既然開始了,雙方就沒有放水的選項。

瑪德琳立刻表達驚訝,卻因夜鳴的話而屏息。然而面對這意想不到的狀況,龍人可不會只做出愣在原地這種愚蠢的可愛反應。

「哎喲喂呀,不擅言詞這點還是沒好耶。看這樣子,沒有我跟奇夏的話,阿妮亞妳要怎麼辦喔?辛苦的都是旁邊的人,真令人同情。」

連木頭地板都被掀起,瑪德琳這一擊足以撕破血肉,卻在繼續待在和式椅上、一動也不動的夜鳴面前硬生生被擋下。

「自己是否相應……」

「我族的同胞對陛下造反,這是怎麼也償還不了的事實。這樣一來,我怎麼還好意思追求相當於皇帝陛下心腹『九神將』的地位呢。」

「……明明想要,卻放棄?」

無法理解卡夫馬的想法,亞拉基亞忍不住插嘴。

因爲疑惑表現在聲音裏頭了嗎?被如此詢問的卡夫馬像是被責備似地臉頰一僵。可是,對於沒有「放棄」這個選項的亞拉基亞來說,是真的不明白他在猶豫什麼。

有想要的東西,爲此需要地位,而且也有機會去獲得地位。

既然如此,就沒有道理不去挑戰。要是挑戰了卻猶不能及的話──

「那時就只能死了。」

「……當然,我不怕死。假使由我填補上『九神將』的空位,亞拉基亞一將對此沒有異議嗎?」

「……不就只是,由能當上的人當上嗎?」

被詢問意見,亞拉基亞老實說出真心話。

其實,不管卡夫馬有沒有當上「玖」,跟亞拉基亞都沒什麼關係。當然,假如是看準亞拉基亞的地位,想要搶奪瑟希魯斯的位置的話就另當別論。

「現在的陣容雖然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九神將』也有換人過。……只是沒想到,巴爾羅伊會離開。」

「因爲巴爾羅伊先生是個好人嘛。他陪我說話聊天的時候幾乎不會露出討厭的表情,好人不長命是真的耶。」

「巴爾羅伊可是企圖暗殺陛下。稱不上好人吧。」

「或許以哥茲先生的角度來看是這樣啦。」

手在後腦勺交握,瑟希魯斯苦笑回應口氣不好的哥茲。

原本的「玖」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企圖推翻文森,最後壯烈死亡,不過亞拉基亞也不討厭他。

雖然是個多話的男人,但會根據對方體貼地改變應對方式。跟話少的亞拉基亞會保持適當的距離,老實說,跟他講話很輕鬆。

因爲平常都在對付一個完全不會顧慮己方心情的男人,就更加覺得難能可貴。

「────」

「──」

其他手拿武器、遠望狀況的士兵們全都緊張兮兮。

「跟飛龍溝通……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但她也不是毫無道理就爲飛龍所愛的少女。證據在──

但既然作戰指揮官是哥茲,那卡夫馬的選擇便會影響到哥茲的想法吧。所以只能要他快點做出決定。

這個荊棘似乎就是卡夫馬變成蛹之後攝取到的新蟲之力。只不過就如他說的,發抖的荊棘離完美駕馭還遠得很。

亞拉基亞催促卡夫馬趕快下定決心,得不到教訓的瑟希魯斯此時呼喚她。

「……我很明白,哥茲一將。請問其他的候補者是?」

而且,感受到延伸出去的荊棘在膽怯的卡夫馬,還有突然停止喊叫、縮起翅膀的飛龍羣也一樣。

「該不會,那雙角……莫非妳是龍人?」

別人的地位進退,他本來不打算認真討論的吧。早早放棄擁護的瑟希魯斯盯着會議室的窗戶看,放棄表達更多意見。

蟲籠族的年輕英雄、龍人殘存者、猙獰的天空霸者,在天災面前全都明哲保身,只能祈禱性命被保佑。──而瑟希魯斯就是那個天災。

卡夫馬平靜警告,瑪德琳稍微瞄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只要是帝國人,知道飛龍有多兇暴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有時還會發生所謂的飛龍災害,像是一整個村落被進入繁殖期的飛龍毀掉之類的。

來自四面八方的金色猙獰眼神圍成一圈,置身在漩渦內的兩人,對話卻還跟平常一樣。

被稱爲「藍色閃電」、會走路的天災,就是名爲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劍客。

就只感覺得到,她在判定名爲哥茲的「生物」有幾兩重。

這樣下去別說攻下魔都,根本會先上演同室操戈。

「……不可以。」

雖然不是瑟希魯斯,但亞拉基亞也對卡夫馬的晉升毫無興趣。

「──吼吼!」

就如前些天的評定會議上貝爾斯特茲所說的,瑪德琳沒有從軍紀錄和可以擔保其家世的人。但若說是看出了她在民間的才能,卻又令人難以置信。

「──!」

「至少,當事人是這麼說的。……據說是已經滅絕的種族,不過聽說龍人可以跟地龍、水龍還有飛龍互相溝通。」

「反正隨你高興。」

就這樣,瑪德琳用顏色與哥茲鎧甲相同的雙眼仰望他。

如此這般,他用溫吞的態度若無其事地傳達出事態有異。

「……別做蠢事。我自己也還沒習慣到可以手下留情的地步。」

「好了好了,各位,冷靜下來。──哥茲先生都在傷腦筋囉。」

原因出在凝視虛空的瑟希魯斯,渾身散發出清澈劍氣。

「……龍的事?」

高聲大喊的哥茲推開士兵,走到前頭。

「──。怎麼辦是指?」

──光是這樣,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就支配了整個軍營的氣氛。

另一方面,哥茲也同樣在評估少女。──她的本質根本不是外表那樣的年幼少女,這從她馴服大量飛龍就能確定。

「不然,眼前這個景象要怎麼說明?」

12

「正是正是。就算砍掉由裏烏斯先生的腦袋,巴爾羅伊先生也不會高興啦。──但如果是『劍聖』殿下的腦袋的話,可能就另當別論囉。」

「──欸。阿妮亞、阿妮亞,可以過來一下嗎?」

跟哥茲有相同驚訝的,反而是環視飛龍羣的卡夫馬。

悠然而立的和服青年瑟希魯斯,樣子就跟先前一樣沒有變化。真要說起來,只有一處不同,那就是他把手放到了刀柄上。

見狀,亞拉基亞重新看向卡夫馬。

不過,其存亡端看瑪德琳在場的行動。

「冷靜!那不是敵人!是我方的人!」

因此,聽到巴爾羅伊謀反喪命的消息時,着實大喫一驚。

討厭瑟希魯斯去想遠在他國的對手時的那張側臉。

說完,穿着草鞋踏進衆人眼簾的人影,一句話就吞噬營內的氣氛。

無論如何──

「──」

「閉嘴,然後去死。」

是從哥茲方纔的眉目表情洞察到其內心吧,聲音飽含怒意。

「好啦好啦,只要做出成果就不會抱怨,不就是佛拉基亞的風氣嗎?只是沒守時,這種缺點等到回顧的時候就會覺得很可愛啦。」

包圍軍營的飛龍活躍起來,發出兇猛叫喊,原本被哥茲要求冷靜的士兵們又開始緊張,個個都準備要拔出武器,氣氛一觸即發。

而這樣的飛龍突然以超過三十隻的羣體出現,也難怪他們會這麼警戒了。

從一頭飛龍背上慢慢降到地面的少女,她就是──

「王國騎士的腦袋嗎?這未必是你的真心話吧。」

頓時,亞拉基亞、哥茲和卡夫馬三人因本能而反射性地僵直身體。

「哥茲先生真的很擅長比喻耶。」

「天上來了一羣飛龍,但那是不可以砍的吧?」

那麼自然地,少女──不,瑪德琳·恩夏爾德的身份,就是解答。

講到另一個候補者就心情不好的哥茲,講話尖銳到讓瑟希魯斯投降。

舌頭道出顫慄,哥茲爲貝爾斯特茲深不見底的人脈網憤恨咬牙。

「……沒錯。」

不過,在滅亡之前,龍人已經把超過十個種族給逼到滅亡了。況且既然還有瑪德琳在,那龍人應該稱不上是滅絕。

這名劍客的步伐,讓瑪德琳睜大雙眼。

在軍營收起翅膀休息的飛龍們,也壓抑着猙獰本性,老實待機。即便運用「操飛龍」來馴服飛龍,一個人頂多也只能和一頭飛龍溝通。也就是說,瑪德琳能率領這麼多飛龍的方法,無法用「操飛龍」來說明。

「──瑪德琳·恩夏爾德對吧。妳的事我聽說了。」

「龍的……?」

想要置之不理,但又知道他是個對方沒反應的話,就會一直叫到對方有反應的人。因此百般無奈之下,只好看向瑟希魯斯。

那種彷彿周圍的人都入不了他眼的舉止,真的叫人火大。

「我們已經錯過會合的預定時間大半。陛下對展示出能力的人很寬容,但我可不像陛下那麼宅心仁厚。爲了儘早除去陛下的煩憂,必須投注心血。」

佛拉基亞最強的劍客,朝着在虛空想像的某人所發出的劍氣餘波──

「哥茲一將,竟說她是龍人……是真的嗎?」

在演變成那樣之前,必須收拾場面。就在哥茲這麼想的時候。

身旁的卡夫馬睜大眼睛,朝前舉起手。被紋有蟲籠族獨特刺青的手針對的瑪德琳,從背後的包包拔出飛翼刃。

「──呃,哥茲一將!」

心高氣傲的龍人,絕不容許被侮辱或輕視。爲了一雪侮辱甚至不惜性命。這種態度就是導致這種族滅亡的原因。

「你要當九神將嗎?還是不當?」

所謂的龍人,就是這麼特別的存在。既然如此,到底是從哪裏獲取了孵化的卵──

亞拉基亞對瑟希魯斯和那個「劍聖」抱持着莫名的憤慨。明明要殺死瑟希魯斯、搶走「壹」的位置的人,是自己纔對。

「那麼,被比較的雙方如果都做出成果,可以獲得好評的就是守時的那一方囉。」

一瞬間不懂對方的答覆在說什麼,哥茲皺眉。

抱起粗手的哥茲沉重回答。卡夫馬面露疑慮。不是武官,而是由文官宰相推薦,想必叫他很在意吧。

「沒想到巴爾羅伊先生是被王國騎士殺死的。要是能先砍掉由裏烏斯先生的腦袋的話,巴爾羅伊先生也比較能安息吧。」

從頭部的兩根黑角聯想到的事實被對方肯定,哥茲很是驚訝。不過這份驚訝,在後面歪頭的兩個「九神將」卻無法理解。

再加上自己的公主被威脅,使得飛龍們開始羣起吵鬧。

結果當事人一手支在桌上拄着臉頰,另一隻手指向窗外。

「貝爾斯特茲宰相是從哪裏找到這個姑娘的……」

「不準侮辱龍。你那眼神,就是對龍的侮辱。」

回應他的少女個頭不到哥茲身高的一半,外表也是年幼且楚楚可憐的樣子。但是仰望哥茲的眼神卻未有絲毫膽怯。

比起直接威脅自己性命的荊棘、污衊龍人驕傲的哥茲,只是悠哉走路的瑟希魯斯更吸引她的目光,令她一動也不動。

「──。跟你一樣立於候補的人選,是由宰相貝爾斯特茲推薦的。」

明明有想要的東西,卻做出妥協。儘管自己對這種想法絲毫不贊同──

就在哥茲這樣思考的瞬間,狀況開始有變。

以軍營中庭爲中心,飛龍羣正大光明地將瞭望臺和外牆當成棲木。粗暴的空氣支配現場,一名少女站在飛龍羣正中央。

「竟然有殘存者……!」

爬在少女白皙頸項上的,是從卡夫馬手上伸出的綠色荊棘。在還是蛹的狀態時就已經施放過的荊棘藤蔓,如今正繞在瑪德琳脖子上。

以少女的身材來說大到過頭的飛翼刃,銳利刀刃就抵在哥茲的粗脖上。

「哇~滿是殺氣。這麼多的飛龍,就算是梅佐雷亞也不常見吧。」

「卡夫馬二將,你覺得擔子沉重,我能理解。但是所謂的機會,並不會顧及我們的狀況。就是這麼一回事。」

哥茲用下巴示意飛龍,反問語塞的卡夫馬。

「所以,要怎麼辦?」

「你、你是、啥恰……!」

「啥恰?妳剛剛說『啥恰』?那是龍人的方言嗎?」

「你這種存在,太奇怪了!!」

發出活像哀號的大叫,瑪德琳大幅後退。讓荊棘離開她脖子,把蟲收回體內的卡夫馬也屏息看着瑟希魯斯。

這兩人──不,被整個軍營的人盯着看,瑟希魯斯歪頭不解。

「嗯~受衆人注目我是不討厭啦,可是這跟我期望的方向有點不同耶?」

「你的不滿之後我再私下問你。幸好,腦袋似乎冷卻下來了。」

拍拍看起來不怎麼服氣的瑟希魯斯肩膀慰勞他後,哥茲看向瞳孔變細的瑪德琳。她全身都在警戒瑟希魯斯,同時對哥茲的注視有所反應。

「我的目光若是失禮的話,那我跟妳道歉,瑪德琳·恩夏爾德。」

「……別讓這個怪物,接近龍。」

「知道了。」

瞪着瑟希魯斯的瑪德琳如此要求,哥茲可是求之不得,點了點頭。

瑟希魯斯總是製造問題,但這次他的存在往好的方向發揮了作用。在戰場以外的地方也能派上用場,在哥茲看來是很稀有的體驗。

「不過,因爲瑟希魯斯在場而使得狀況變複雜的情況也不在少數……」

「慢着慢着!既然都誇獎了,就誇獎到最後嘛,哥茲先生!不好好誇獎的話,我也會鬧彆扭喔!不可以太嚴厲,絕對不可以……對吧,阿妮亞!? 」

「光是存在就麻煩……」

瑟希魯斯一開口,馬上就糟蹋掉方纔幫上忙的功勞,結果被亞拉基亞拉住領子強迫退下。感謝亞拉基亞的貼心,哥茲手插腰看向瑪德琳。

爲了表示自己已經實現所說的話,他用下巴示意周圍。

「那麼,請叫飛龍們靜下來。營裏的士兵們都放下武器了。彼此都是同一邊的,就別再起多餘的衝突。妳懂吧?」

「──。懂。」

沒錯,懷着苦悶的心境,哥茲瞪着屹立在遠方的魔都。

然後──

在缺乏華麗感的辦公室內,靠在辦公桌上的文森,目光自鏡子裏頭哥茲的嚴肅面容上移開,內心思索。

例外的只有「壹」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鼻子噴氣的文森厲目看去,貝爾斯特茲垂下滿是皺紋的臉。

「──逃離軍營的,士兵們。」

「在。什麼事,陛下?」

「我知道。──雖然我一直疑惑她是基於何種目的而開始造反的。」

儘量留意讓說明簡單易懂,這種小心思是哥茲的常識,也是在帝國軍隊裏頭培養的。儘管這並非一切,但至少哥茲是這麼想的。不過,既然可以使喚整羣飛龍,那哥茲認爲,瑪德琳也應該理解團體行動的重要性。

『來了來了來了!陛下陛下!聽我講一件事就好!』

水晶宮的辦公室裏有宰相、參謀和皇帝共三人。用來審查透過對話鏡收到的情報,指示攻打魔都的軍隊下一個方針,這樣的陣容可說十分充分了。

「────」

哥茲離開,接着露臉的卻是原本被斥退的瑟希魯斯。

「謹遵旨意。」

取而代之面對鏡子、朝哥茲出聲的是也在場的奇夏·哥爾特。

聽到魔都最前線的軍營傳回來的情報後,帝都水晶宮也靜謐地產生動搖。

錯估與對話鏡的距離,直接在鏡面顯示大臉的佛拉基亞最強劍客無視距離感,直接對皇帝出言不遜。

「這種情況比起是由誰帶回來的,出處更重要吧。當然,身爲推薦者,不能說沒有私心就是。」

陳述未被採納,希望被拒絕的奇夏誇張地以手掩面。當然,文森不會因爲這樣就推翻意見,皇帝對左右手的沮喪不屑一顧。

「軍營的士兵……莫非是,哥茲一將!」

「說來聽聽。那個母狐狸到底要妳傳達什麼?」

「前往當地。餘的期望,你早已明白了吧。」

「缺席評定會議的奧爾巴特·丹克肯呢?」

『臣知無禮,但請給予時間。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二將想請陛下直接賜言。』

當然,經常會有「未經多想就恣意妄爲」這種最糟糕的答案,但是文森看不出那種可能性。即使「九神將」是隻看武力來挑選,然而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想法,以及爲了實現心願的計劃。

「逃離軍營的士兵,在徹底奪走他們的性命之前,她沒打算收手。」

冷靜地抓住可以推進思緒的情報,文森難得陷入沉思。

「──在攻進魔都之前,我們必須先請示陛下。」

「哼,講些詭詐的話。但是這次幫了餘的忙。」

「就跟聽到的一樣,你們該做的事沒變。攻下魔都,讓夜鳴·魅時雨知道自己做過頭了。」

「……龍是瑪德琳·恩夏爾德。」

「對話鏡」是要與遠處聯絡不可或缺的「流星」,但唯一的缺點就是好不容易跑遠的大笨蛋也能像這樣交談。

『那我的願望全部都沒實現很奇怪耶!』

她一說「那個女的」,哥茲馬上就猜到是誰。

在對話鏡另一頭氣勢十足回話的哥茲,態度變得謹慎。文森對此蹙眉,哥茲則是挺着厚實胸膛道。

「哼。比起帶回來,說是被要求帶回來比較恰當吧。」

要說哪裏有問題的話──

「幹嘛。看着龍的眼睛,無禮。」

13

瑪德琳淡淡陳述要轉達的話,哥茲聽了眯起眼睛、手扶嘴角。讓手掌感受自己的鬍鬚,同時靜靜地思考。

「打從一開始,就預定了一個結束戰爭的妥協點,是嗎。」

「什麼事?」

有一刻,哥茲猶豫該不該斥責瑪德琳。

「哪裏哪裏。發掘和採用難得人才,是使帝國繁盛不可欠缺的要素。在下也是透過向陛下推薦這種人才,才能放心覺得多少完成了宰相的部分職責。」

「尊崇強者是帝國習俗……話雖如此,要是誤以爲自己所有的任性都能實現的話可就傷腦筋了。首先,以這道理來說……」

點頭後,瑪德琳朝周圍的飛龍使眼色。

眼見瑪德琳不時瞥向瑟希魯斯,於是哥茲改變位置,擋住她的視線。

『是!知道了!……還有,陛下。』

「要是讓手腳、尾巴和翅膀擅自動作,就會很傷腦筋。懂嗎?」

亞拉基亞難得幫忙把問題兒童帶遠,沒必要刻意讓瑟希魯斯的存在感迴歸,讓瑪德琳反感。

「沒有討論的價值,不得不這麼說呢。這種要求,根本不能說是要求了。」

「──龍人的殘存者,真虧你找得到。」

「……什麼?」

「你若想天真就順你的意。準備折磨心頭吧。」

擔任皇帝參謀、渾身無一處不白的男子,用手撫摸自己的尖下巴。

「哥茲,讓那個愚者閉嘴。會妨礙討論。」

極爲自然地就辦到這點,令哥茲不得不承認她就是真正的龍人。面對哥茲的視線,瑪德琳眯起眼睛。

「失敬了。這麼說來,都還沒打招呼。我是哥茲·拉爾馮,奉皇帝陛下命令,以這個軍營爲據點,攻下魔都的指揮官。」

可是得到的回答卻背叛預料,哥茲以爲自己聽錯了,但仰望他的瑪德琳又重複一遍同樣的回答。

這些問題的部分解答,偏偏是從瑪德琳口中傳來的。

一定有非他們不可的理由。目前會議傾向這樣推測。

「龍,剛剛在魔都。──那個女的,說要傳話。」

「當地有暴動的火種。目前的狀況無法調動。」

議題當然就是透過瑪德琳·恩夏爾德傳話的夜鳴·魅時雨的真正意圖。

白髮老人搖頭道:

「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啊。無妨。到鏡子前面來。」

這次叛亂的決定性起頭源於軍營的士兵,同時也被指定爲結束的條件。不過,對方並非爲了挑釁文森或帝都,才挑選了他們當祭品。

文森代替沉默的奇夏,朝鏡子那頭髮出指令。『遵命。』先是得到沉重回應,接着,輕薄的聲音便逐漸遠去。

無論如何──

聽了相同報告的卡夫馬聲音急促起來,哥茲低沉回應。

「────」

「──龍,剛剛在魔都。」

「嗯,我知道。其他的人……之後再跟妳介紹吧。」

三人湊在一塊兒,推敲夜鳴提出明確要求的真正用意。

相反的,是注意力重新轉向對話鏡。

「死亡的軍營士兵有三百,下落不明者有十多位。」

「軍營是距離魔都最近的據點,在夜鳴·魅時雨統治的卡歐斯弗萊姆旁邊啊。」

出其不意的話題突然拋來,但貝爾斯特茲的表情沒有動搖。

因此──

「說在家鄉處理流行病。雖然在下也已一把年紀,但較在下年長二十的他,工作表現卻比在下出色。或許不太能對他做出無理要求吧。」

「所以,妳爲什麼遲到?所謂的軍隊,目的就是衆多將領士兵要成爲一個生物,集體行動。要是有擾亂步伐的人,身體就無法產生應有的機能。」

假如是因爲不熟悉路況,才花了一點時間會合的話,那就算了。

「──把夜鳴一將的要求視爲戲言一笑置之,會不會太早了呢?」

「嗯。知道就好。那麼,我再問一次。妳到底是怎麼了?假如只是迷路的話……」

不是出聲,也不是打什麼信號,僅靠眼神便能溝通。

「誰知道呢。所謂的戰爭,在開始的時候也要想到讓它結束的方法。雖然在下見識淺薄,但造反不也一樣嗎?換言之……」

「這可說是過獎了。若您能更明確下令,就能讓小的不用懷抱多餘煩憂。」

屠殺整個軍營的士兵,擾亂皇帝文森治世的夜鳴·魅時雨。她是想到什麼而開始造反,又是因着什麼而決定造反?

「向西方揮軍的葛路比·格姆雷特呢?」

不過,就算說是長時間思考,也不過纔不到十幾秒的時間。只是對皇帝那任何事都能在瞬間導出最妥善方案的腦袋來說,十幾秒的思索極其罕見。

「哦~雖說是你推薦的人帶回來的情報,但你可真執着呢。」

『是,馬上來!同時……』

事實上,聽了哥茲的說明後,瑪德琳輕輕點頭。

「────」

「嗯。連在帝國都算少數的亞人和族羣都喜歡移居過去的邊境之地。因此那邊若發生像是問題的事件,都只會是夜鳴殿下引起的,可說是異常之地。」

「────」

「我認爲,很難將這視作單純是在攪亂軍心。說起來,要是瑪德琳殿下沒有擅自行動的話,根本就沒有機會傳達那句話。」

表露忠誠到虛情假意的地步,貝爾斯特茲當場深深彎腰。看着他這一連串舉措,文森呼喚自己的左右手:「奇夏。」

「聽說現場悽慘到讓人想要背過臉。每一個人全都被仔細地斷頭。──陛下?」

「──要殺光逃離軍營的士兵,是嗎。」

哥茲說明的時候用瑪德琳的身體來比喻──龍人的特徵除了頭上的黑角,還有長在背後的小翅膀。

「──爲什麼,拘泥在軍營士兵的性命上?」

但是這邊該優先做的不是矯正瑪德琳的常識,以及追究她無視作戰行動,獨斷專行。而是審覈她所帶回的情報。

「假如有人能割斷你的脖子,餘早就以不敬爲理由處分掉你了。」

『又在講無法做到的事了!欸,就是啊,我想說再過不久就會直接跟夜鳴小姐槓上,所以想問您有沒有話要我轉達的?』

「────」

『看嘛,夜鳴小姐不是一直在引起陛下的關注嗎!搞不好是這輩子最後的機會,要是有一句話可以讓她沒有後顧之憂跟我認真打,那我會很高興的。』

跟一般人的顧慮天差地遠,瑟希魯斯用不同次元的理由想要皇帝賜言。跟方纔恭敬有禮的哥茲之間的落差,讓文森忍不住失笑。

當然,只是嘴角失守的樣子,沒有讓任何人看到──

「是有要告訴她的話。你就用心當好傳話的角色吧。」

『好的好的,放心交給我!感覺確實就像是皇帝陛下的傳令官呢,真是奢侈加三級。』

「別誤會了。還有,完成後立刻回到你原本的工作。你是──」

『──陛下的白刃。當然,我瞭解。』

平常察言觀色的程度令人絕望的男子,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懂得看臉色,實在不懂他腦子怎麼運作的。就算要追根究底,很遺憾地,文森得做的事太多了。

沐浴在參謀與宰相的視線中,文森肅靜審慎用詞。

宣告的話語十分直接,最重要的是意圖很明確,充滿對叛亂者的蔑視──

「就把餘的話跟刀刃一併傳達吧。這正是餘的武器應有的意義。」

14

──決戰的導火線被點燃,閃電穿過化爲戰場的城鎮。

許多亞人混居,被揶揄爲混沌都市的魔都卡歐斯弗萊姆。

雜亂無章的建築物林立,隨心所欲添加踏腳處和擴建建築物的市容,完美地符合了「混沌」之名。

就算對都市景觀沒有一絲興趣,也仍暫時被那份不整齊給吸引了目光。話雖如此,注意力也因爲跑在正下方的影子吵鬧而撐不久。

「唉呀~果然跑第一的感覺就是爽!難得可以跟『九神將』互砍,這機會怎能錯過!啊,跟阿妮亞的互打不算!」

「去死。」

「所以,那個先露臉的龍人姑娘,有把話傳給您們嗎?」

「那是我的臺詞。」

而運氣好沒站在閃電行進路線上的人也──

在亞拉基亞聽來就是沒有價值的胡言亂語,但夜鳴一臉認真地接受了,接着瞥向亞拉基亞。

不加以認同的話,被賦予一將地位的哥茲就真的面上無光了。

「嗯,沒錯。雖然多少有個人差異,但你就當作卡歐斯弗萊姆的居民每個都有十個士兵的力氣。因此,纔會需要我跟卡夫馬二將你的力量。」

沒錯,帶着常人無法理解的理論,使出的斬擊橫過天空。

雖然爲了實現這個目標,最快的方法是以失敗告終──

「我不怕!」

「第一次見到您呢。知道奴家是誰嗎?」

「聽說過。亞拉基亞。以後請多指教。」

「那就是,魔都難攻不破的原因……!」

既然如此,夜鳴會很沮喪吧。

「陛下賞識我?沒有沒有,沒那回事沒那回事。那一位不是用賞識不賞識這種尺度來看人。所以纔會一年到頭都板着臉孔!是勞碌命的代表!」

下一秒,一隻眼睛點燃紅色火焰的魔都居民,撞飛五名架着大盾的士兵。而後頭的士兵也都阻擋不了男子繼續衝刺。

在亞拉基亞的眼中,看起來像是微弱的期待。

出聲的人,就是傲立在大馬路的正中央、盯着這邊看的和服妖媚女子。──一看就知道是強敵。亞拉基亞這麼判斷。

「您聽得見?在這場亂戰當中。」

目光簡直就像在徵求亞拉基亞的意見,令當事人有點困擾。

「嗯,就是她喔,阿妮亞。──妳好妳好!好久不見,夜鳴小姐!」

「還是一樣是個大嗓門呢。又送您過來,代表您十分得陛下賞識喔。」

「整體來說,是陛下和瑟希魯斯的錯。」

從都市中央傳來的劍戟聲響之猛烈,讓哥茲知道戰鬥已經正式開打。

這樣的光景,在進攻都市的各處上演。

「──。那麼,沒打算爬更高囉?」

往前彎腰的瑟希魯斯,和增強腿部火勢的亞拉基亞。

「傳話……」

「陛下的回答是?」

「既然如此,你爲何要向陛下那樣說?說自己不適任九神將。」

瑟希魯斯先咳嗽一下,然後模仿皇帝文森說話。真是不知恐懼爲何的人,而且學得完全不像。他有要模仿對方的意思嗎?

音樂豐富了哥茲的人生。因此在戰場上,聲音也會幫助哥茲。

哥茲說,跑在旁邊的卡夫馬目瞪口呆,接着把手貼在耳後,按照哥茲說的仔細傾聽。

「──『食精靈者』,亞拉基亞。」

說不下去的卡夫馬,正經八百的面孔滿是苦澀。

正面迎戰兩人的戰意,夜鳴卻沒有絲毫怯意,還笑道:

「要軍營裏每個士兵的命嘛。咳嗯。──不值得考慮。愚蠢願望的報償,就用自己的血來償還。好像是這樣。學得像嗎?」

「那是……」

「哦哦哦哦──!!」

「嗚哇啊啊啊啊──!? 」

草鞋鞋底蹬着地面,猛然破風的瑟希魯斯的碎嘴融入都市中。勉強追上他的速度,亞拉基亞皺起娥眉這樣回答。

跟着簡潔的話語一同傾注的火球,從一頭開始燒起被漏砍的人。

凜然眼神宿着光彩,卡夫馬凝視着哥茲的臉後才這麼說。

「難得可以和夜鳴小姐再戰,卻要帶着阿妮亞,我不能接受啦~!」

「是的,我也有同感。」

「哦哦,有喔有喔,有聽到喔!瑪德琳小姐說的話嘛。哥茲先生有好好跟陛下說了!」

「術式詳細不明,但魔都居民每個都擁有非比尋常的力量。所以──」

「但是,這個城市比原先聽說的還危險啊。」

「仔細聽就知道了吧。可以聽見武器撞擊的聲音。」

要說爲什麼的話──

當然,身爲推薦者難免覺得沒面子,可是哥茲跟卡夫馬尋求的不是謝罪,這點卡夫馬也知道。

「哎喲,諸位配角,對不起。重頭戲在後頭,所以得在過場收拾掉你們!」

只要一眨眼就追不上的閃電,接連啃食擋路的人影,每個人別說接觸了,連殘光都追不上,血風就散落一地。

邊吼邊衝過來的,是連正經武裝都沒有的魔都居民。

「是爲了陛下……可以說是爲了佛拉基亞帝國。在重要時刻卻無法正常運作的『將』,難以回應陛下的期望。」

15

「哎喲,反而生氣了。阿妮亞,是我的錯嗎?」

穿過都市正門後,正大光明奔馳在大馬路上的瑟希魯斯停下腳步。

用力咬牙的卡夫馬,膽顫地撫摸自己有刺青的手。這舉動看起來莫名不安,於是哥茲問道:「你害怕嗎?」

「──『極彩色』夜鳴·魅時雨。這就隆重招待兩位。」

辭退爬升到「九神將」的光榮薦舉,讓哥茲·拉爾馮顏面掃地的二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決心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一將,似乎跟夜鳴·魅時雨打起來了。」

「聲音也各有各的特徵。別看我這樣,我可挺喜歡樂器的。」

「那麼,奴家的答案很簡單明瞭……用血償還就行了吧?奴家疼愛的東西流的血,就要以千倍的血償還。」

品嚐到空氣似乎發熱沸騰的感覺,亞拉基亞握緊手上的細長樹枝。

「冷漠卻又有好好打過招呼。真是有禮貌啊。」

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這兩名「九神將」所向披靡,以驚人速度踏破魔都街道。不過──

不管怎樣,既然這是爲了勝利,那也好勉爲其難地接下監視瑟希魯斯這個職務。理想的話,就是贏下一場會讓瑟希魯斯懊悔的勝利,那樣最好。

「礙事。」

「呣,真的嗎?爲什麼肯定……」

「那是……」

開戰前透過對話鏡直接跟文森對話的卡夫馬,拒絕了哥茲推薦的「九神將」薦舉案。

創作者八成沒有要阻擾他們的意圖吧。就只是靠着雜亂繁多的想法,以及當天的心情而拼接出來的市容。

說到這兒話音打住,哥茲用下巴示意的地方,經過武裝的一隊士兵正在接受居民們來自正面的突擊。──不,是試圖接受。

面對他氣勢磅礴的問候,夜鳴搖晃手中的煙管。

說話的同時,以哥茲和卡夫馬領頭的帝國軍進入魔都。而卡歐斯弗萊姆迎接從後門揮軍的他們,城市以奇形怪狀的構造來迷惑入侵者。

做出這事的人,是在自己腿部發火,不需要像鳥或飛龍那樣鼓動翅膀便能飛行的「食精靈者」。

「──看起來鬧得相當興奮呀。」

靜謐的戰意高漲,見夜鳴緩緩搖頭,瑟希魯斯故作輕鬆地放話,同時拔出青白刀身。

亞拉基亞之所以與瑟希魯斯同行,是按照指揮官哥茲的吩咐。老實說,亞拉基亞的腦子裏根本沒有戰術這概念,所以除了個人感受以外,沒法提出其他抗辯。

對話聽起來十分悠閒,但這段期間發生在這兩位帝國最強戰力周圍的事,已遠遠超出常規,非常足以驗證兩人身負的評價了。

想要的不是道歉,而是自己爲什麼會做出這種決定。

聽到這問話,卡夫馬猛然抬起頭。

振臂後捲起和服袖子,夜鳴當場彎腿行禮。他人有禮問候便回以周到款待,接着她問道:

生來就具有超越旁人的聽覺,是哥茲爲數不多的寶物。

「──夜鳴一將所施展的祕術。」

「服了妳了。算啦,本來就打算要跟妳打,這下也省得費工夫!那麼,我們來當妳的對手,夜鳴小姐!──『藍色閃電』,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不,這只是因爲現在的我沒那個價值。」

在沒有合作意圖的拌嘴下,配合瑟希魯斯的亞拉基亞嘆氣。

手指按着自己眉心的瑟希魯斯,想到什麼就講。夜鳴眯起眼睛看他。

而在這種充滿混沌的市容生活的人,也是符合混沌的居民。

亞拉基亞因此賞他白眼,而希望落空的夜鳴輕聲吐氣。

夜鳴果然到正門這邊了。她做出這個判斷沒什麼好訝異的。當然,就算她是來這邊,自己也會作爲一名「九神將」全力迎擊。

「──」

身上沒有任何護甲之類的東西,只有氣勢和士氣不輸正規軍。這些人不是有勇無謀,而是靠確切的力量在支撐──

瑟希魯斯拍自己胸膛,大聲回答夜鳴的問題。聞言,夜鳴顫動眉毛,視線裏掠過微弱的感情熱度。

「哥茲先生根本不信任我們嘛。要是因此出了差錯,夜鳴小姐跑去另一邊的話,那我都不知道自己來這兒幹嘛了啦,討厭!」

這個嗜好經常被人說不適合,但哥茲喜歡音樂。不管是聽還是演奏都喜歡。會結識妻子,也是因演奏會產生契機。

雙腿化成火焰的亞拉基亞選擇在空中調整姿勢。拋下飄在空中的她,往前走的瑟希魯斯朝着女子──夜鳴·魅時雨用力揮手。

「卡夫馬二將,你爲何而戰?」

「──爲了神聖佛拉基亞帝國,和統治帝國的皇帝陛下!絕無二心!」

「呼哈哈哈哈!」聽了他堂堂正正的宣言,哥茲大笑後,說:

「那麼,就抬頭挺胸吧,卡夫馬二將。──唯有建立自己和旁人都認同的功勳,推薦你當『玖』的我才掛得住面子!」

「是!一定會!」

這麼回答的卡夫馬,背上長出透明翅膀,帶着他的細長身子飛向高空。

斜瞄一眼,哥茲也舉起自己的拿手武器──黃金錘矛,正大光明地加入戰場。他瘋狂肆虐,爲了彰顯皇帝陛下的威光,演奏出極大聲量。

再來就是──

「──陛下,請隨意。無論結果如何,只要是陛下的想法,我等將兵唯有賭上性命服從。」

16

彷彿燒灼般的戰鬥氣味,令瑪德琳·恩夏爾德抽動鼻子。

遙望就看得見的魔都正在開啓戰端,大量鮮血流失,性命空虛散落。

但這沒什麼稀奇的。性命不管在哪都會失去,血液不管在哪都會流淌。即使是瑪德琳留守的軍營也一樣。

「────」

營地內飄蕩着極爲濃厚的血腥味。

似乎遭受強烈攻擊,營中的建築物本身也呈現半毀狀態。集結起來的士兵們已出征,只留下最低程度的兵員數量,恐怕是放棄這個建築物了吧。

索性宣泄一下情緒,把這裏夷平算了。雖然曾經冒出這樣的念頭。

「不要做蠢事。龍,是更驕傲的物種。」

這樣戒惕自己,讓浮動的情緒平息下來。

放任感情施暴,咬人啃人都是不可以的。那不是壞事,但是聽說那樣在人類的世界裏會不受歡迎。

沒打算要討好人類,只是被數量多的他們疏遠會很麻煩。

男子講到這煞有其事地中斷,令瑪德琳皺眉。接着,男子維持跪地姿勢,抬頭看向瑪德琳,白色的臉孔中,映照出唯一有顏色的黃色瞳孔。

「知道讓你跪着也沒意義了。以後再教你們龍的偉大之處。」

「畢竟就算小的跟陛下調換,沒有投入十成功力就會被看穿。」

不愧是除了奇夏和瑟希魯斯這些一開始就指定的棋子以外,文森最先指名要加入「九神將」的人才。

瑪德琳指着裸露泥土的地面,強硬下命令。

這麼熱心工作的態度,真希望讓衆多「九神將」也學習學習。但是,在不明所以的外人看來,這句話簡直再糟糕不過了吧。奇夏心想。畢竟讓外表年幼的瑪德琳趴地聞氣味,然後自己跟在滿地爬的少女後頭。怎麼看都很奇怪。

因此──

瑪德琳撇頭重新看向前方,再度四肢趴地進行搜索。沒有出言拒絕自己的要求算是好事,奇夏又開始思索。

龍,必須總是強大又豪氣萬千,君臨在所有生物的頂點。可是,卻被那個人類的氣勢給壓過了。

「夜鳴一將意外有着在最後關鍵鬆手的習慣。畢竟,她要瑪德琳殿下傳話就把您趕跑了。」

「呀嗚!」

「不要用高高在上的態度跟龍說話。你也好,其他的傢伙也好,都不懂龍的偉大。」

「──」

跟龍不一樣,人類都是騙子。──即便不是真心服從,還是可以若無其事地跟對方下跪。

「──?」

瑪德琳大喫一驚,用字遣詞出現的變化讓奇夏歪頭不解。但瑪德琳馬上就粉飾好表情,露出口中銳利的牙齒。

「九神將」之一的鬣犬人葛路比·格姆雷特的嗅覺,在同爲獸人系的亞人當中也格外突出。只要碰上他的鼻子,就算從帝國一頭逃到另一頭都會被追上,這種不好笑的笑話可是在帝國境內傳播不已。

「才、纔不是被趕跑恰!」

「沒,只是自言自語。還請別在意小的。」

男子猶豫了一下,接着順從地當場單膝跪地。如此一來終於可以俯視對方,瑪德琳抱起雙手擺起架子。

「站在您那邊是嗎。貝爾斯特茲宰相說的?」

「你,跪下。」

點頭後鞠躬,這樣回答瑪德琳的是給人一片白印象的男子。

爾後就被命令飛到當地,可以說這是信賴的證明嗎?抑或是該怨嘆自己無法違抗的權力者施加不當壓力?真是難以判斷。

在軍隊中所謂的「全滅」,指的是無法繼續戰鬥的狀態。其定義在各國都不同,以佛拉基亞帝國而言是一百人以內死掉九十人的話,就可以說是全滅。

因此──

「讓龍的鼻子派上用場吧。就藉此告訴你,龍的水準跟你們有差。」

由貝爾斯特茲薦舉爲「九神將」的瑪德琳·恩夏爾德,配合身爲龍人的特異點來看,不清楚她是怎麼跟貝爾斯特茲有交流的。

「哦~已經氣消了嗎?」

又是個面對自己卻面不改色的大膽狂徒。那個住在閃亮石頭城堡的女主人,在這個軍營裏遇到的金黃鎧甲男,森林臭味男和裸女全都一個樣。

「是呢~。考量到軍營的慘狀和下手的人是夜鳴一將,猜想人數會更少,不過就是有人倖存吧。而且……」

「如果您願意這樣,小的會非常感激。唉呀,太慢自我介紹了。」

「──?你對龍說什麼?」

難以捉摸的態度和笑容不止的人物,但瑪德琳只憑一眼就知道了對方是個異於常軌的怪物。那個輕薄態度,一定也是擬態。

「……跪下,真是奇怪的話。小的爲何要那麼做?」

露出銳利牙齒的同時,瑪德琳憑恃龍人的矜持如此斷言。

沒錯,這個直瞅着自己眼睛瞧的男子,並沒有連心靈都跟着下跪臣服。瑪德琳領悟到在物理層面上俯視對方毫無意義。

她眯起眼睛,男子一派平淡的態度讓瑪德琳感到焦躁。

「恰?」

「報告說軍營全滅,多達三百名士兵被屠殺。可是……」

而且──

低頭看自己的手,瑪德琳的低語中摻雜着不甘。

「瑪德琳殿下是因爲什麼原因而接受此次的任務呢?」

「──哦哦~原來如此。確實是一眼就能看出。背後甚至還有長翅膀,小的看了也感動得無以復加。」

這方面,可以說龍人與人類的感性有差別吧。多虧如此,只要奇夏對眼前的畫面傳出去有多難聽這點睜隻眼閉隻眼,這個搜索活動可以說就能毫無滯礙地進行。

「不知爲何,四處替人擦屁股好像成了小的的工作。關於您的憤怒該如何回應,小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要是可以發揮龍人原本的力量,根本沒必要畏懼區區一個人類。可是,瑪德琳還年幼,身爲龍人還不夠成熟。都怪這樣,纔會玷污種族的名譽。

被人狀似稀奇地看待角跟翅膀,瑪德琳對此大動肝火;然而被人看到在地上爬的樣子,龍人的矜持卻似乎沒有受傷。

「話雖如此,情況有些難堪呢。」

「……夠了。站起來。」

「這樣子啊,您的忠告我會謹記在心。……小的充分理解您的忠告的意思了,另外,可以問點問題嗎?」

這樣低語的瑪德琳,腦子裏浮現腰部掛着刀的藍髮男子。

這是龍人末裔瑪德琳本來不會品嚐到的負面情感。

也就是說──

17

「原本在這個地方的傢伙。金閃閃鎧甲男,裸女,還有用刀男。」

「小的名叫奇夏·哥爾特。受聰明又桀驁不遜的皇帝陛下命令,親自遠赴戰爭前線。今後還請您多多指教。」

那個穿金閃閃鎧甲的男子是有說一眼就能認出對方。原來如此,確實是一眼就能認出的外貌。他毫無疑問就是自己在營裏等待會合的人物。

雖然第一印象就跟這個傳聞一樣,但事情發展到這邊後就一口氣轉變了。

『她說在剷除軍營士兵之前都不會收手。雖然我跟瑟希魯斯說要以血償還,但你知道該做什麼吧。』

「要是不認識彼此的話就傷腦筋了,不過小的已經聽說過了,瑪德琳殿下。──那麼,該從哪裏開始好呢?似乎沒剩下太多時間的樣子。」

不管怎樣,自己被賜予這個地位,就有相對應的責任,必須完成必要的工作。

「……聽了糟老頭的請求。說如果接受這任務,就會站在龍這邊。」

詭異一笑,男子邊俯視瑪德琳,邊報上姓名。

「知道了。龍不自我介紹。」

「──。順便請問一下,您說的其他的人是?」

──現在,奇夏和瑪德琳兩人在追蹤的,是遭受夜鳴·魅時雨的襲擊而陷入毀滅狀態的軍營倖存者。

軍事用語的「全滅」,跟一般人用的「全滅」之間有認知上的差異。

「是因爲,龍還太小。」

至少,這是名叫奇夏·哥爾特這個人類的職業道德。

「好大的膽子,膽敢評價龍的翅膀?區區人類少得意忘形。」

「反正不要做多餘的事恰。……不要做多餘的事。做那種事就像是偷看龍的鱗片內側,只會縮短自己的壽命。」

「有十個人活了下來。你,和地上最偉大的男人都這麼想。」

只不過,他們在找的不是報告軍營毀滅的局外人,而是真的逃離慘狀苟活下去,卻下落不明的十幾人──從地獄生還的人們。

也是有龍會稱這種人爲勇者吧。可是瑪德琳沒那麼老成。她相信龍是應該被敬畏、恐懼的存在。

「要是葛路比在,那個不好的名聲也能被忘掉吧……陛下真的是壞透了。雖然不覺得是爲此才策劃遠征的。」

爲了洗刷這份屈辱,總有一天必須跟那個用刀男對峙──

不如說,對方是渾身上下只有白色的異樣人物。頭髮是白的,臉也是白的,衣服和鞋子也全都是白的,簡直就像是刻意捨棄自己的「色彩」。

東張西望的白色男子──奇夏佯裝不知地這麼問。

「這可真是,小的做了萬分失禮之舉,在此向您謝罪。小的庸俗的好奇心似乎稍稍冒出了頭。」

「……竟然有那種人類,根本沒聽說。」

「────」

「而且?」

「都是躍然於眼前的面孔,但得由小的負責擦他們的屁股,還真是會讓人痛恨起命運啊。──不過……」

龍人自尊心強,對於玷污驕傲者絕不留情。

能否代理葛路比的任務,奇夏是有點懷疑瑪德琳的。單純只因爲龍人稀少,是沒法勝任「九神將」的職責的。

聽了這話,瑪德琳抽動鼻子,然後指指自己的鼻子。這是瑪德琳刻意遠離戰場留在這兒的理由。

說到底──

而且對方還沒禮貌地摸自己的翅膀,於是瑪德琳惡狠狠地瞪向個子比自己高的男子。

「少囉唆,跪下。敢不聽龍說的話?」

而且奇夏知道,這事意外地不能以玩笑來解決。

得到瑪德琳的許可,站起來的男子拍拍膝蓋,重新鞠躬。連這舉動都讓人不悅,不過表達出禮儀的態度,讓龍的矜持抗拒咬他。

就算想找人商量這件事,偏偏又爬到了沒有上級可以商量的地位。因着這個自己不期望的地位,心情有多苦悶難受啊。

抽動鼻子,順着氣味走的瑪德琳把奇夏最後想的話說了出來。對此,奇夏以指頭扶着下顎,說:

有戰事之際,自己必須擔任文森的替身,因此從奇夏的角度來看,能夠騙過葛路比的嗅覺就成了決定性的指標。

「──」

思考時靠着牆壁的瑪德琳嚇到肩頭聳起。表情變得兇狠,是因爲從後面出聲的傢伙讓自己發出不愉快的聲音。

聳聳削瘦肩膀,奇夏這樣回答。「這樣啊。」瑪德琳冷淡回應。接着她把手貼在地面上,鼻子嗅聞,再度開始追蹤氣味。

就算去掉那個異常的用刀男,無趣的人還是很多。

「他叫那名字?如果是地上第二偉大的男人,就是了。」

假如皇帝是地上最偉大的男人,那帝國宰相被稱爲第二偉大的男人,至少在佛拉基亞帝國不能說是錯的。

在軍務上權力與宰相相提並論的「九神將」之「壹」瑟希魯斯,簡直就是白白浪費權勢的代表。

更何況,沒人會認爲瑟希魯斯是帝國第二偉大的人物。

『咦咦?我很偉大?請別亂講啦,奇夏。你認爲我會拘泥偉大不偉大那種頭銜嗎?會接下一將這位置是因爲只要強大就能爲所欲爲,而且偉大的人根本不適合當主角,比較像是被人砍的角色!』

本人會如何回答,腦子裏可以清晰描繪。

這十年來的交情,讓畫面重現得超出必要所需,讓人退避三舍。

「不過,就跟糟老頭說的一樣。」

並未注意奇夏內心的煎熬,瑪德琳突然這麼說。

對此奇夏挑眉,瑪德琳繼續看着前面,抽動鼻子說:

「龍的血脈很稀少。他說,在地上遇到的傢伙,全都會把龍當珍禽異獸吧。又說那些人會問一堆問題,可是不能生氣咬別人的頭。」

「原來如此。小的也想避免被咬頭呢。」

「你也還有事要問龍嗎?」

「呼嗯,這個嘛。」

瑪德琳表明自己有貝爾斯特茲的指點和來自他的忠告,所以沒打算再回應更多質疑,要求奇夏劃清界線。

奇夏也沒有被文森特別命令要試探她。

因此,這邊就算放棄發問的機會也沒什麼大礙。

但是──

「嗯,還是有想問的。小的這人就是擔心成性,爲了替小小的心臟帶來安寧,所以認爲知識越多越好。」

「就會賣弄小聰明。少拿無聊的問題煩龍。」

「呼嗯,原來如此。不過,躲在山裏實在很麻煩。小的對自己的腿跟腰可沒自信。」

不過──

「──您的名字,是誰幫您取的呢?」

不管流着怎樣的血、過着怎樣的生活,「復仇者」的態度都一樣。

沒命中目標的物體在地面上打出大洞,慘狀宛如炮彈風暴洗地。像這樣直飛過來的磚瓦等物體,不過只是開端罷了。

「極彩色」夜鳴·魅時雨,是個不可小覷的實力派,這點已經非常清楚。

奇夏羅列出想知道的情報,停下腳步的瑪德琳一臉像在看有問題的人。雖然這點很令人遺憾,不過他也認爲這是很正常的反應,於是接着說了下去。

小手貼着自己胸膛,瑪德琳回答得像在告知祕密。

「──!」

「……到了。」

就在奇夏做出結論時,趴在地上的瑪德琳站了起來。她拍拍手撥掉泥土,用下巴示意通往深山的山路入口。

目睹詭異光景,亞拉基亞大喫一驚。但是看到旁邊的瑟希魯斯跟平常一樣,便立刻捨棄驚愕。

遺憾的是,這次除了瑪德琳以外,沒有人可以幫奇夏。想要感嘆勞動環境有多嚴苛,可是大量人手都被分去攻打魔都了,所以也不好說什麼。

接着講出口的話,雖然平靜,卻有着閒人絕對無法涉入的冰冷溫度。

「這是……」

既然要找的人躲在山裏,就只能搜山了吧。

強者的爪牙肉眼可見。身爲龍人的末裔,她完全沒理由說謊。

「人類有夠愛磨蹭的。……龍只問一件事。」

──瑪德琳眼中擦不去的憎恨,令奇夏理解到這點。

反過來想,瑪德琳的名字姑且不論,要是調查「恩夏爾德」這個姓氏的話,或許會有什麼收穫吧。這麼冷靜思考的自己實在很討厭。

「──所以,龍來到了地上。」

「龍的狩獵很兇猛。之後可別抱怨。」

奇夏的聲音大到撼動空氣,甚至傳到山的另一頭。

「唉呀~還是一樣不知道妳在做什麼,很噁心!不過,同時又讓人移不開目光!這種綜合藝術真是太棒了!」

以前瑟希魯斯就有說怎麼殺都殺不死。──原來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

說到這兒打住,奇夏閉上眼睛,然後深吸一口氣──

「那種事,龍纔不管。不然,要放棄?」

唯一的協助者瑪德琳五感優異,找出了他在找的人躲藏的地點。再來要是能利用她有的優點把人從森林燻出來的話,事情就能快速獲得解決。

而消失的瑟希魯斯下一次出現時已在夜鳴眼前,以雷速拔出的刀子穿越漂浮起來的各種障礙,直抵她細瘦脖子,打算將之一刀兩斷。

「──龍的作法,有點粗魯喔?」

皺眉的瑪德琳問道。其他飛龍也跟着歪頭面露困惑。

聽着自己的聲音在山中迴響,奇夏坐到附近的樹蔭下。望着他這樣,瑪德琳平靜吐氣。

「──?」

「唉呀,還是一樣。脖子守得很嚴密呢。」

「──躲在山裏的帝國軍!!假如您也有身爲一匹劍狼的驕傲,就出來給個解釋吧!!」

而對於奇夏這樣的要求──

「──」

「起舞吧。」

在寬敞的大馬路正中央手持煙管翩然起舞的夜鳴,周圍的街景變化外型,建築物和踏腳地飛向空中,樹木花草像士兵一樣傲立擋路。

「這是當然。──您的出身、受過的教育、家人組成、信念、愛看的書、戰鬥方法、龍人的生態、龍人的故鄉、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正義、厭惡、一天進食的次數、睡眠時間、喜歡的食物、慣用手、慣用眼、晝行性還是夜行性,還有其他很多問題。」

「您的名字。瑪德琳·恩夏爾德,您這個名字。」

接着,夜鳴用煙管彈開刀,旋轉身體朝瑟希魯斯使出肘擊。

其實,奇夏也不認爲可以得到難能可貴的情報。

然後當一刻剛過,飛龍羣就會進攻卑鄙小人躲藏的山林。他們將會在那兒品嚐到飛龍的兇猛和龍人的可怕吧。

「沒有沒有。只是,荒廢的土地和樹林,看起來就像是不被人需要的山……要是瑪德琳殿下能把在找的人從裏頭燻出來,小的會非常感激。」

「打碎吧。」

一刻。是可以教瑪德琳這個,要花的時間恐怕不到一刻。

「瑪德琳殿下,只要等一刻就好。要是這樣還沒有動作,待會的處理就要拜託您了。」

既然如此,也只能拚命運用腦袋,擬出最佳方案了。

「不,上次的我跟這次的我不一樣。別說一天了,每一秒都在成長正是主角的特權。不如說,每次登上舞臺,男人味都會上升!」

「可是,在這當中,若要選最想問的問題的話……」

凝視過來的金色瞳孔露出嫌惡,奇夏朝着她問道──

──馬路就像生物一樣彈跳,建築物卸除桎梏後慌張地往旁邊滑動。

脖子被瑟希魯斯的刀砍,夜鳴的脖子別說還連接着身體和腦袋了,甚至連一層皮都沒掉。斬擊的成果只留下微微的紅色印子。

超過三十隻的飛龍,翩翩落在瑪德琳周圍。

謊言是弱者的武器,是用來對付強者、看不見的爪牙。

舉看過的人當例子,亞拉基亞封殺自己的驚訝。

「──」

瑟希魯斯瞬間往下縮躲過,但無數磚瓦──解體後的民宅零件如箭矢般追擊殘影,接連打向他。

應該準備這種機會嗎?奇夏心中的天平沒有倒向任何一方。不過,當時軍營裏發生了什麼事,而那件事跟夜鳴造反有關嗎?奇夏心中已經有個猜測。

「是什麼呢?」

頓時,彷彿受到少女的笑容邀請,空中傳來鼓動偌大翅膀的聲音,而且數量還不少。奇夏看到了比傳聞中更誇張的光景。

撫摸站在旁邊的一頭飛龍的頭,瑪德琳提醒奇夏。接受龍人這樣的牽制,奇夏也點頭說好。

大致看看周遭,就知道這是遠離人煙、生活很不方便的土地。

反應就跟外表一樣稚嫩。貝爾斯特茲刻意讓她討厭周圍,並保持她年幼無知的狀態,是用來預防露出馬腳的機制吧。

「龍的名字,是龍的家人給的。」

「……咦?」

要是那個猜測中了的話,奇夏便認爲沒必要對他們慈悲。

18

但是──

「您纔是,還是一樣的方法呢。取不下奴家的首級這點,不是應該已經從以前的交手經驗中學習到了嗎?」

婀娜擺動手臂,纖白手指搔抓空氣。

──磚造建築物、色彩豐富的玻璃藝品,最後連種植的樹木花草,全都扭曲原本的存在方式,隨心所欲地肆虐起來。

關於這一點,人類和龍人之間倒是沒有差異。──不。

──還會領悟到,對於扭曲驕傲的人,鐵血定律是毫不留情的。

可能完全在料想之外吧,瑪德琳的雙眼充滿困惑和驚愕。

說這話時輕聲細語,像在對待易碎品一般纖細。奇夏眯起眼睛,很快相信她沒有說謊。打從一開始,她可能就不會說謊。

接着他走到瑪德琳旁邊,重新面向森林。

「哦。」

「────」

「歪理講不完的人呢。」

斜眼看到亞拉基亞恢復後,瑟希魯斯往前踏出一步──消失不見。

「在營中聞到的人類,跟血的氣味混在一起。要找的人就在這兒。」

親眼目睹少女統領飛龍的能力,另一方面覺得貝爾斯特茲保持她無知到無情的地步,奇夏搓揉自己眉心。

──整個都市裝設的踏腳臺全都失去支撐,往下掉落,從名爲自由落體的不自由規則中獲得解放,自在地在空中來回飛舞。

「軍營的士兵掌握多少尚不確定,不過逃離夜鳴一將追殺躲進森林裏的人,不能說沒有關係。所以……」

「籲。」

「──不是。」

聽到這兒,奇夏重新做出人類與龍人沒有不同這樣的結論。

洗練得宛如舞蹈的動作,卻引發瞭如夢似幻、非比尋常的現象。

金色雙眼閃閃發亮,看向奇夏的少女嘴脣彎成弧形。

這不是出於慈悲或寬容,而是必要的儀式。給予辯解的機會,是讓士兵們可以爲自己的名譽做辯護。

「而且,奇怪的技巧,老爺爺也有。」

「歌唱吧。」

「──燻出來。」

「據說已經滅亡的龍人,相傳都是跟龍一起生活。聽說也是有龍能夠理解語言。所以小的斗膽猜測,瑪德琳殿下的名字也是龍取的……」

「……你說的一刻,是什麼?」

只是,瑪德琳口中的「家人」,對她而言是真的無可取代的吧。從聲音和表情就能洞悉。

「哎喲,相當華麗的發展呢!」

「難得有招待帝國最強人物的機會,奴家也不會放水的。」

原本裝在都市各處的無數踏腳臺,朝着往頭上看的瑟希魯斯降落。

每一個重量都不少,龐大質量只爲壓爛瑟希魯斯一人,都市不厭其煩改變形狀,直往他墜落──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面對宛如暴雨傾瀉的巨大攻擊,瑟希魯斯不是採取慎重態度,反而大膽加速閃避。

踏腳臺每次撞擊都讓地面搖晃,閃電踩過亂成一片的踏腳臺,快速穿梭。就在瑟希魯斯豁出性命挑戰跑酷的時候──

「還有我。」

揮動手中的樹枝,亞拉基亞用體內感受攝取的微精靈最後的熱度。

「食精靈者」的能力,是靠燃燒攝取的精靈的性命來獲得發揮。爲了與夜鳴一戰而事先攝取的微精靈,將在這裏解放它們最後的光彩。

爲了一舉攻下被謳歌爲難攻不落的魔都,以及它的女主人。

──剎那間冒出的火焰,以亞拉基亞爲中心延伸至數百公尺。

「──這是……」

身體被滿出來的火炎熱量和擴散的勢頭給燒到,夜鳴驚訝抬眉。

一般來說,火是慢慢延燒,逐步擴大燃燒範圍,可是亞拉基亞的火焰不走那種慢調子燒法。

攝取火之微精靈,運用蓄積起來的力量,讓可以感知的大氣範圍內的微精靈一同發火,一口氣燒光殆盡。

迅速擴大火焰和使出龐大火力,而且亞拉基亞本身也化爲火焰攻擊敵人。

這是她攝取火之微精靈的時候的戰鬥方式──

「雖然沒有小看她這個姑娘……」

「我擅長,燒東西。」

瑟希魯斯的雷速斬擊低吼,夜鳴無法阻止,只能以胸部承受。可是她豐滿的胸部拒絕刀刃的鋒利,回敬的一擊被瑟希魯斯用刀鞘防禦住了。

「好。那就殺夜鳴小姐一百二十四次。──這是我們,從九神將上面數來前兩名的人,被要求存在的理由。」

她用纖纖玉指掐住亞拉基亞的細喉──握住理應沒有實體的喉嚨。

「不是不是,我的強大跟別人的強大性質不同。不想讓阿妮亞去想那些事,是因爲想事情的阿妮亞弱得甚至讓人覺得遺憾。」

「您的手正在被燒,不痛嗎?」

可是話語比拳頭更有力,帶給亞拉基亞胸膛針刺般的痛楚。

「還有?」

劍擊毫不留情,夜鳴全身的要害都暴露在危險中。

「沒有人?」

下一秒,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攻防戰中,最大等級的破壞與光芒籠罩了戰場。

肉被烤熟的聲音和氣味,源自於和服底下的手正在被燃燒,可是瑟希魯斯的微笑沒有任何變化。連夜鳴的提問,他都表現得泰然自若。

當然,物理攻擊對同化成火焰的亞拉基亞完全不管用。就算拿劍劈砍、刺穿火焰,也殺不死火焰。然而──

然後──

吐出煙霧的夜鳴眯起眼睛說,瑟希魯斯抬眉。接着,帝國最強男人弓起腰大笑。

「啊咕……」

目光追隨飛遠的瑟希魯斯,亞拉基亞立刻轉頭看向夜鳴,但脖子卻被伸過來的手抓住。夜鳴腳踢空氣回到她面前了。

喫了一記前踢而飛出去的身體,硬生生撞上牆壁。伴隨哀號一同倒下的男子,腦袋被往下踏的鞋底給踩在地面。

「──。對奴家來說,最不能瞭解的就是您這種貴客。」

「瑟希魯斯。」

隨後,追着她跳躍起來的瑟希魯斯的無雙斬擊殺向夜鳴。

夜鳴踏地剖開道路,往上揮出的手掌打消亞拉基亞的顏面。分散的火焰聚回來,被打掉的頭部也立刻恢復原狀。

「認真的阿妮亞很強的喔。偶爾會讓我膽寒呢!」

「……意思,不懂。」

「妳,也是爲了愛而戰呢。」

「可是強者不需要那種東西,您是這麼想的嗎?」

「請不要這樣啊,夜鳴小姐。因爲阿妮亞是個馬上往心裏去的人。」

「阿妮亞,攝取的微精靈呢?」

「當然,邊找勝算邊將敵人逼上絕路才叫醍醐味。什麼都沒想就投身戰鬥,我又不是阿妮亞。」

「您也擅長不用刀就讓人活過來,同叫奴家喫驚。」

「──去死。」

「啊啊夠了聽不懂人講話!我要幹囉!」

「──都說了,請不要讓阿妮亞想事情了,夜鳴小姐。」

「奴家是爲了愛。您是出於何種理由,燒掉整座都市呢?」

「──」

不考慮後頭的事,把所有攝取到體內的微精靈全部活性化──見狀,夜鳴緩緩搖頭。

「嘿~我有那麼難懂嗎?陛下和奇夏都覺得我很難應付,所以都簡單應付我,我對此倒是蠻有自信的耶。」

「──!」

「阿妮亞!等一下!我也快要被烤熟了喔!? 」

這時,瑟希魯斯的聲音介入其中,滑過來的他用草鞋輕輕貼在夜鳴胸前。「喝。」接着他膝蓋使力,夜鳴的身子就被輕鬆往上推,被猛烈地踢向天空。

他就這樣綻放笑意,輕撫懷中亞拉基亞的頭。

果然還是希望他死掉。這麼想的同時,亞拉基亞全身都綻放耀眼光芒。

「我,動搖?」

「啥?」

「────」

在轟然烈焰中,夜鳴被照得紅通通的眼眸裏帶着警戒。沐浴在她的眼神中,製造爆炎的亞拉基亞感受不到手感。

──頓時,所有物體都被切割,失去作用。

「就是沒法老實說謝謝呢。」

劃出弧形的火焰拉長了亞拉基亞的腿長,像舔拭般掃過都市。被擦過的建築物和行道樹,路徑上的一切全被燃燒掃踢燒燬,將魔都變爲地獄。

就這樣縱身飛進踏腳地和建材暴風雨當中,斬擊如閃電噴發。

「瑟希魯斯!」

直接給予戰鬥的理由後,瑟希魯斯把刀收回刀鞘。「嘿。」接着他扶起亞拉基亞的身子,手穿進燒焦的袖子裏,擺出要當觀衆的態度。

「早就知道各位會從正面進攻。那麼,把後門交給孩子們應付是人之常情。──只是一、兩個『九神將』,由奴家一人就能壓制。」

可是,自己不會這麼做。雖然不這麼做,但若問她有沒有什麼想說的話──

「因爲動搖了吧。影像模糊,變成了可以抓住的實體。──您,是爲何而戰?」

感覺似乎被這樣質問,亞拉基亞的嘴巴一張一合,同時眼皮底下冒出遠昔的幻影──自己最重視的存在。

就像瑟希魯斯的刀刃切不斷她脖子,反而被雪白肌膚彈開一樣,火焰也──

「……順便。」

「這是奴家的骨氣。您的眼神,動搖了喔。」

「──。您有學習的意思,着實令奴家驚訝。」

過去,自己跟主人之間也有過的信賴關係,要說自己不會去想是騙人的。

穿破炎幕,以突出的厚底鞋鞋跟貫穿沒有實體的亞拉基亞的胸膛。飄動的和服衣襬斜向砍斷火焰,反手一擊就把亞拉基亞縱向切成兩半。

「阿妮亞,我不會要妳別思考,可是要看時間和場合。把自己當成主角還是配角,端看妳怎麼做。」

「嗯~這時候比起痛到慌慌張張,笑得目中無人比較帥吧?」

「原先還以爲您只是擅長殺人……」

「……大概,完全不是!」

但是她卻出不了聲。理由恐怕在於夜鳴與都市居民之間的關係──隻身一人擋住前線的夜鳴,以及信任她並團結一致,保護她保護不到的地方的居民。如此堅強穩固的關係,令她好生羨慕。

不論何時,不管在哪裏,亞拉基亞核心當中的存在都未曾改變。──可是,亞拉基亞這樣燒燬都市,能夠說是爲了她嗎?

橫切斬擊閃過眼前,掃掉抓住亞拉基亞脖子的手。

「您真是學不乖呢。」

「──!」

這也意味着,都市居民全盤信任夜鳴,讓她一個人去對抗來自正面的敵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同樣被火焰纏繞、奔馳中的瑟希魯斯刀刃呻吟,一口氣把面前的建築物一刀兩斷。他跳到斷面上,拔腿狂奔,逃離燃燒地面的火焰,抵達都市上空。

「還有,麻煩不要灌輸阿妮亞多餘的事。什麼戰鬥理由還是意義的,我是不否定認爲這些東西很重要的人啦……」

「我在我在。」

不爽他這表情,想說要不要乾脆就這樣把他的手燒焦,但算了。雖然很生氣,然而亞拉基亞真正的主人不期望這樣。

「──」

看着瑟希魯斯這一連串的動作,夜鳴嘴叼煙管。

「您像是對『自己爲什麼在這裏』感到迷惘。」

「就是要妳現在化爲一把刀就好。或者,阿妮亞心中的主人希望妳死在這裏?」

此時,化成火焰的亞拉基亞也攻向夜鳴,使出大火力踢擊。

「好大的自信。」

她的手跟脖子一樣砍不斷,但發出的鈍重聲音帶給夜鳴的手痛楚,趁她力氣放鬆的時候把亞拉基亞搶走。被抱住腰往後退的亞拉基亞看過去,發現救了自己的是表情輕鬆到可恨的瑟希魯斯。

甚至連周圍的微精靈,都感受不到類似的性命增減。在這一帶,亞拉基亞的攻擊範圍內,除了夜鳴以外還真的沒有其他人。

城市或物體,所有一切都在燃燒,可是灼熱卻碰不到夜鳴。

皮跟肉被火焚燒,熱度甚至傳到骨頭。散發着烤肉味的瑟希魯斯沒有羞恥,也沒有畏懼,而是順着自己的哲學如此主張。

用毫無惡意的表情這樣宣告的瑟希魯斯真的很討厭。要是烤焦的不是他的手而是臉的話,該有多好。

「嗚哇,這樣都還不行!還以爲妳鐵定有『地靈加持』之類的,本來想說讓妳離開地面再殺就管用了。」

可是──

「……一百二十四。」

抱住同化成火焰的亞拉基亞,意味着擁抱火焰,他卻不改若無其事的表情。

瞄了一下瑟希魯斯時被這樣講,亞拉基亞大吼,衝上前去。

身在燒燬的魔都中,亞拉基亞卻感受不到有任何犧牲者。

夜鳴那番話彷彿看穿她內心,令她的心也跟着動搖──

手臂發出炙肉聲,但瑟希魯斯還是笑着這麼問。

假如擁有的東西直接關係到強勁的話,那夜鳴強大的保證就在這兒。

「──」

「哈哈哈!我終究只是一介劍客。纔不會讓人復活這種技倆咧。要說阿妮亞會甦醒,只是因爲我跟她是老交情了吧。還有……」

而且,真的做了會被瑟希魯斯笑:「我就知道妳會這樣!」自己可敬謝不敏。

承受反手拳的刀鞘嘎吱作響,瑟希魯斯的身體迅速劃破紅色天空。

但是──

被直接了當這麼說,亞拉基亞立刻就想反駁。

19

「夠強的人,就會去做想做的事,這是佛拉基亞風格……而您,看起來似乎不快樂。不如說……」

門牙撞地而脫落,男子吐血慘叫。聽着他哀號,踩着他的眼罩男歪頭,不屑地說:「有夠沒勁。」

地點是帝國軍宿舍的其中一個房間,互毆的是兩名基本裝備都是紅色的帝國士兵。

話雖如此,這場架根本是單方面施虐。並非是出其不意或奇襲。彼此都手持武器,同時開始劈砍對手,接着瞬間一面倒。劍力差距非常明顯。

一般兵和上等兵裏頭,恐怕都沒人敵得過他。──這就是叫做賈馬爾的男子的實力。

「要是腦袋再好一點的話,就會平步青雲地晉升爲『將』了吧。」

「吵死了,陶德!這邊就乖乖誇獎老子的實力就好!」

「我是在誇獎你的實力啊,你的劍術沒人會懷疑啦。好啦。」

聳肩帶過不滿的抱怨,被賈馬爾呼喚的陶德走向前。他看着被打趴在地、頭還被踩着的可憐男子。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7 『Sword Identity』插圖(4)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7 · 『Sword Identity』 · 第4張插圖

不過這個男的是不是真的可憐,還得看他之後的應答表現。

「你、你們……同樣是正規軍,竟然做出這種事……」

「喂喂,先動手的可是你吧?在我看來,賈馬爾只是反擊。因此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你真是令人同情……不過,看來我們問的問題對你很不利,可以這樣想嗎?」

「──!」

「哦,可別想逃喔。要是敢開玩笑,就讓你跟我一樣喔?」

俯視臉色鐵青的男子,賈馬爾用手指敲敲自己右眼上的眼罩。這很明顯是恐嚇,但效果卻很顯著。事實上,如果是賈馬爾的話,有可能真的會這麼做。

男子的氣勢越來越萎縮,陶德滿意點頭。

「幫了大忙。那麼,繼續剛剛的問題。──你,是夜鳴一將消滅的軍營的生還者吧?爲什麼夜鳴一將要殺你們?」

「她、她腦子有問題!傳言你們也知道的吧!那個女的之前也……呀!」

「她可是一將,放尊重點。這裏是酒館,我們是知心好友吧?」

賈馬爾揮動手中的長劍,耳朵被削掉一部分的男子慘叫。賈馬爾嘴邊也很常掛着下流沒品的發言,但卻又莫名堅持上下關係,這樣的性質顯得很奇妙。

有鑑於此,男子的發言會比剛剛更加謹慎吧。

「假如開端是怨恨的話,那道歉的方法也會改變。沒有什麼比不知道在對什麼道歉的謝罪更能觸怒對方了。而且只有你得救的方法,我們或許也不是不能提供給你。」

「慢着慢着,不要爲了發泄你的心情就殺了他們啊。要好好抓起來交給軍官,變成我們的功勞。」

不單單是趕盡殺絕,而是徹徹底底地趕盡殺絕,從動機看來一定是根深蒂固。

「對了對了,跟小的同行的瑪德琳·恩夏爾德,實力和能力都無可挑剔,可說具備『將』的器量。然而沒有從軍經驗,後盾是貝爾斯特茲宰相是麻煩之處,這是小的的擔憂。」

不管是何者,都沒法再引出更多話。──知道這點的自己,明明知道卻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極其可恨。

說着說着,文森視線再度回到桌面,繼續翻閱文件。

文森毫不猶豫就定下逃亡士兵的末路,奇夏默默遵從。

但是──

陶德附加的那句話,令男子目瞪口呆。

「……想煎雙面就自己來。」

「人渣。根本稱不上是榮譽的帝國軍。」

而明明還有其他鎖定了位置的逃亡士兵,但男子站在最好引誘出來的立場上也是。

講到一半口氣開始變得粗魯,語調激動說完的男子詢問陶德。在他的注視下,陶德撫摸自己下巴點頭道。

在離開前,文森靜謐的話絆住了奇夏的腳。可是文森沒有回應他的呼喚,繼續埋首於工作中。

「──」

這次夜鳴的叛亂導火線,就是那些人。要是他們的慘死,能稍微慰藉在這場戰爭中所流的鮮血就好了。

「應該要給獎勵吧。就給那些想要的獎勵吧。」

「不過,運氣有點不好啊,我說你。」

這就是此次騷動的開端,搞得夜鳴屠殺軍營士兵,還要求倖存者在內所有相關人員都要拿命來償的理由。

從走廊窗戶看出去的天空湛藍得令人生恨,簡直就像沒注意到在老天雄偉的眼皮子底下,死去了多少生命。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

「有想過您會這麼說,所以就直接問了。當然,不是以這張臉就是了。」

「……小的認爲沒有必要刻意服毒。」

果然,夜鳴·魅時雨謀反的原因在於怨恨和憤怒。

「那就是要殺光正好人在軍營裏的士兵的原因嗎。──誰說溜了嘴?」

準確來說,是要用這情報來做出功勞,以獲得好評。

「剩下的兩人,也不能說是運氣好呢。」

陶德轉動脖子,伸個懶腰。

是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吧。正因男子的觀察力差,所以得用自己的性命支付代價。應該要更早察覺纔對。

既然注意力有被吸引正好,奇夏在腦中描繪之前面對面的兩名士兵。一個是氣質粗野的眼罩男,一個是給人老好人印象的溫和男性。

「小的明白。另外,陛下,俘虜逃亡士兵的上等兵……」

在奇夏面前停下翻閱文件的動作,文森視線抬也不抬,就說:

「嗯,是啊,我能接受。若說事情是這樣的話,那軍官應該也會聽纔對。」

「四散逃亡的士兵有三人,跟會合的部隊士兵透露了內情。掌握了情況的上等兵就把他們抓了起來,向上呈報。一名死亡,另外兩名倖存者已被關押。」

「嗯,我要把他們大卸八塊。」

陶德的誠意傳出去了嗎,男子像是死了心,開始慢慢講述。

當然,他身旁的搭檔聽到這番話,一副像是要暈倒的樣子就是了。

挺直背脊,朝着在辦公室處理文件公事的黑髮美青年──皇帝文森·佛拉基亞報告,剛回來的奇夏等待答覆。

「腦子有問題,這我當然知道。不過呢,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主張,可不管看起來多不正常的傢伙,都有那種人自己的一套道理在。即使旁人看起來沒有意義的行爲,在那種人的心裏就是講得通的。懂嗎?」

「啊~?這種事用不着你關心……」

──身爲劍狼的一員,實在無法不對此感到極度憎恨。

胸口和耳朵都在跟疼痛奮鬥的男子,邊喘氣,邊用求救的目光仰望陶德。

「……什麼?」

「你的自我評價如何,我纔不想管咧。」

說不定,最接近這本質──這番無從言表之理的,是不靠理論思考、跟責任感或地位這種束縛完全無緣的劍客。

他終究不在乎這男子的生死或下場。他有興趣的只在眼前夜鳴·魅時雨造反的原因,還有阻止的手段及確保情報。

20

「還有,找出任命軍營的『將』的人,及其所有親屬。處置隨後發佈。」

不過──

聽到這建議,賈馬爾用整張臉主張自己的不悅。用手推開那張煩人的臉,陶德對未來的大舅子這麼莽撞只能嘆氣。

「也就是說,我推測這次夜鳴一將的暴行,也有身爲一將的她的道理在。因此,她會一個一個殺光軍營裏的士兵,我懷疑是出自於怨恨。」

開始調查後便得知,夜鳴似乎要求交出逃離軍營的士兵。皇帝加以拒絕,結果就發展成了在魔都進行武力衝突。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是嗎。」

「明明有想過可能會變這樣,失敗啊失敗。」

「──我會照顧好難以應付的大舅子的。相對地,照顧完以後,拜託要用妳的胸口好好慰勞我喔。」

「……一開始,只是排遣無聊而已。」

在長年的來往中,早已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但──

「把關押的兩人,送到魔都的夜鳴·魅時雨那兒。」

「啊!阿妮亞,妳蛋又只煎單面了!」

「爲此纔有你、『九神將』,和餘。」

「……小的一點都不像自己了。真是讓人感到厭惡。」

爲此甚至──

「──這次的事,源自於軍營士兵凌辱、殺害鹿人姑娘,甚至還玷污其屍首。殺死了受魔都庇護的獸人,魔都女主人當然會勃然大怒。看樣子,一切都在預想之外。」

察覺也在陶德身旁聽男子說話的賈馬爾,朝對方露出了打從心底蔑視他的眼神。

手在胸前合十,制止賈馬爾的陶德朝男子笑。

「既然哥茲推薦的卡夫馬·依魯魯庫斯辭退,就沒必要把有能力和氣概的東西擱置在一旁。就算有那個插手也一樣。」

「那、那種事,知道了,又怎樣……」

沒有理睬他的內心糾葛,文森邊看文件,邊繼續下命令。

只是自言自語,還是對奇夏發問?

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在這裏的呢?忍不住自問自答。

而且這麼說的人,是看起來就很有野心的粗野男,所以更讓人嘖嘖稱奇。

總之,這次事件的起因已經做了一定程度的安排,並獲得解決。若論還有什麼其他應當報告的事,奇夏擊掌道。

「這、這就是全部了。怎麼樣,能接受嗎?」

「其中一名上等兵,在被問到想要什麼獎賞的時候,跟小的這麼說。說自己不過是遵從佛拉基亞帝國的理念。」

「欸,等一下,賈馬爾。講出來沒有關係的。──視情況而定,我認爲有可能阻止這場戰爭。」

爲此,纔會刻意挑戰危險,找出軍營的倖存者,把閒雜人等支開,直接把當事人帶到宿舍問話。要是這人派不上用場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陛下。」

聽了陶德的提議後,男子屏氣,用試探的眼神看過去。雖然對方早已疑心生暗鬼,但陶德還真的沒有比話中更多的企圖了。

「啊、啊……」

闡述心頭話,佛拉基亞皇帝的寶刀──不,刀另有其人。因此自己不是刀,就只是心腹罷了。自認如此的奇夏離開了辦公室。

「──最晚,也只有兩年了。」

陶德聳聳肩,然後站起,男子被切斷的頭部在他腳邊滾動。沒什麼。就只是賈馬爾揮刀,一口氣割斷了男子的脖子而已。

順着少之又少的情報找到逃亡士兵,判斷他們的墮落應該報告給高層,於是採取適切的作法,這點非常值得評價。當然,也想給予相對應的報償。但──

這句話重新入了耳,說出口,文森微微眯起眼睛。存在於黑瞳深處,皇帝陛下那所有深遠的想法,就連奇夏都無法完全看透。

不是等待慰勞自己的話語。是實務性的,針對往後發展的現實指令。

「真是的……」

「不難。只要知道事情始末,由我們跟上面的軍官報告。在我們介入內部糾紛進行調解的時候,對你搞失蹤的事睜隻眼閉隻眼囉。」

「那麼……!」

該名上等兵是真心服從帝國的鐵血定律,憎恨做出違背此一原則行徑的弱卒。甚至一口咬定說,不要用他們的血換來的獎賞。

自己會去挑戰平常不做的危險事,全都是爲了建立功勞,好回到帝都。一切都是爲了回到等在那邊的心愛女人身旁,纔有的付出。

這麼殺氣騰騰的想法,連奇夏自己都討厭。自己本來應該是個溫厚又文靜的人。

態度表達出他不打算繼續對話,奇夏對於文森的頑固,和一開始就大膽地把手放進還有餘燼的灰中,只能嘆息。

只要是佛拉基亞帝國的臣民,任誰都一定會知道的劍狼道理。

這傢伙就跟剛剛說的一樣很不走運。在賈馬爾腳下失言是如此,被陶德他們掌握到位置這件事也是如此。

「怎、怎麼、做……?」

21

聽到這邊,文森頭一次把視線移到奇夏身上。

聽完的內容,大致就跟陶德想的一樣。

在粗製濫造的小屋裏,亞拉基亞瞪着對餐桌上的食物有意見的瑟希魯斯。

放在粗糙桌上的食物有兩人份,各自被盛放在顏色不同的餐具上。爲了區分彼此的物品,餐具架上放了好幾個顏色不同的餐具。

要是有個閃失不小心用到瑟希魯斯的餐具,自己絕對敬謝不敏。話雖如此,因爲他都不洗碗,所以也沒法完全避免不去接觸。

更何況,今天要把接觸限制在最低程度都很難。

要說爲什麼的話──

「啊~」

「──」

「阿妮亞,來,我嘴巴開開囉。啊~」

被這樣催促的亞拉基亞煩躁地抓住對方的叉子,朝他盤子裏的煎蛋插下去,接着活像餵食雛鳥般把食物塞進他嘴裏。力道猛到最好能折斷他門牙,但他卻輕鬆地用牙齒夾住煎蛋,享用起來。

既然這麼靈活,進食根本用不着幫手吧,他這只是故意惹人嫌。

因爲亞拉基亞燒了瑟希魯斯的手,所以在傷痊癒之前都要被他找麻煩。

要不是因爲一起生活,所以被命令照顧他的話──

「哈呼哈呼……嗯,好喫。撇除只煎單面這點的話,阿妮亞的廚藝很了不起喔。知道是以年爲單位在進步的我可以保證。」

「奇夏的話還可以,瑟希魯斯的保證……?」

「啊!不相信我的表情!我可是有評鑑的眼光喔,阿妮亞。不然的話,就沒辦法看清古刀和名劍了。當然也有看人的眼光。」

「……騙人。」

「欸~」手吊着沒辦法動,於是瑟希魯斯左右搖擺身體來表達不滿。

亞拉基亞不理他,想要快速結束用餐兼拷問,於是接二連三將剛做好的熱騰騰料理送進他嘴巴。而他每次都能巧妙處理,真叫人不爽。

就連這種殺氣騰騰的早餐時光也是──

「不過,這次夜鳴小姐的叛亂也以失敗告終呢。唉呀,說到底,她到底有多認真,連陛下都很懷疑。」

亞拉基亞心愛的主人,和本質上與之並立的皇帝。是因爲不用把他們跟瑟希魯斯看作同一個次元的人,所以才感到安心嗎?

會接連改變形狀的都市,還有夜鳴那不知壞損爲何的壓倒性頑強。那些當然也很異常,但動搖亞拉基亞心房的,是她的態度。

難以捉摸,簡直就像閃電一樣沒有實體,無法以肉眼追上的性質。

雖然氣惱,可是在戰鬥中,自己確實就如瑟希魯斯所說的,都是拋棄雜念放手一戰。然而就算結束了,內心的動搖──那個問題並沒有解決。

「那個奇怪的能力,也是。」

「回答不出來?」

笑得輕佻的瑟希魯斯又「啊~」地張開嘴巴。這次亞拉基亞板着臉,把沒有去骨的烤魚直接放進他嘴裏。

「嗯,沒錯沒錯。卡歐斯弗萊姆是有麻煩的人們最終尋求庇護的地方,所以要是半開玩笑插手的話,當然會得到相對應的回禮。就像把手伸進巢穴會失去手指一樣,這種事想都不用想也能知道吧。」

「────」

「是?」

「──。馬上,會讓你撤回。」

「是呢。我對食物的喜好、信念什麼的,身爲紅牌演員的心態什麼的,要多少都可以讓妳問到飽,偏偏卻是問爲了什麼戰鬥啊。哈哈哈。」

「不,回答得出來喔。──因爲我的志向是追求天劍。」

爲了面對自己的問題,亞拉基亞這樣發問,沒想到瑟希魯斯卻露出奇怪表情。好半晌後,才意識到那是他驚訝的表情。

「哎喲?怎麼啦,阿妮亞?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是啊。唉呀~這次也還是不知道那機關是什麼呢。本來想說總算可以砍斷她的頭了,結果還是失敗了。」

「沒有沒有。阿妮亞竟然會想要了解我而這麼問,真的太讓我意外,大喫了一驚。這難道不是妳從小到大的頭一遭嗎?」

咧嘴大笑的瑟希魯斯悠哉地總評這次的叛亂。不過聽了以後,亞拉基亞垂下眼簾,瑟希魯斯挑眉。

──位在劍狼羣頂端的存在,一面想着遠大的天劍,喫着釣上來烤好、放在餐桌上的魚,開心地露出了笑容。

「爲什麼!? 我剛剛老實回答問題耶,妳怎麼可以忘恩負義!」

鬧哄哄的瑟希魯斯讓那股氣氛煙消雲散。亞拉基亞吐氣。

「……死掉的鹿人,是原因。」

「這麼說的期間,已經過了七年囉。哈哈。」

有時候,瑟希魯斯·塞格姆多這個人會展現這種表情。

「瑟希魯斯,爲什麼戰鬥?」

「不過,阿妮亞這個綽號,好像還會再繼續叫上一陣子呢。」

這是從亞拉基亞這輩子的主人,或這個國家的皇帝文森身上可以感受到的,異於常人者特有的氣質。

這無疑也是一個相當令人生氣的案件。

「……幹嘛,那張臉?」

用牙齒和舌頭靈巧地分開骨頭和魚肉,帝國最強的劍狼笑了。

《完》

就像彰顯出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東西也不同似的。亞拉基亞有這樣的感覺。

「──。用不着問,你也會自己一直講。」

瑟希魯斯平靜回答,眼神中帶着靜謐。跟他平常給人吵鬧程度是一般人兩、三倍的印象有天壤之別。

之後發現自己稍稍安心了,亞拉基亞皺起臉。

「去死。」

維持那張驚訝的怪臉,瑟希魯斯搖頭道。

「夜鳴,很強。」

「瑟希魯斯。」

爲了什麼而戰?被這樣問,亞拉基亞突然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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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1

  1. 01插圖
  2. 02『從零開始的英雄史詩』
  3. 03『N僕長無法放鬆休息的假日』
  4. 04『放棄追隨的那天』
  5. 05『愛蜜莉雅夢遊仙境』
  6. 06後記

第二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2

  1. 01插圖
  2. 02『對E•M•T獻上Q歌』
  3. 03『RAM IS ORDER』
  4. 04『OPERATION•KOKKURI』
  5. 05『圖書館員碧翠絲不甘願的約定』
  6. 06『喜歡冷天氣』
  7. 07『酒精之亂』
  8. 08後記

第三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3

  1. 01插圖
  2. 02『My fair bad lady』
  3. 03『佩特拉眼中的世界』
  4. 04『雷姆極爲平凡幸福的一天』
  5. 05『卡拉拉基N孩遇見貓』
  6. 06『陽光,照耀水面』
  7. 07後記

第四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4

  1. 01插圖
  2. 02『菲魯特,從零開始的王選生活』
  3. 03『從零開始的王選生活『金獅子與劍聖』』
  4. 04『傲慢與頑固與殭屍』
  5. 05『奧托的悲喜交雜行商錄』
  6. 06後記

第五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5

  1. 01插圖
  2. 02『王選前傳 青之繼承人』
  3. 03『卡拉拉基N孩與貓眼』
  4. 04『三傻同行!土蜘蛛篇』
  5. 05後記

第六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6

  1. 01插圖
  2. 02『——隱世村落的鬼族姊妹Ex 祝福之日』
  3. 03『三傻同行!被詛咒的N神像篇』
  4. 04『魔N的下午茶茶會 魔N的條件』
  5. 05後記

第七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7

  1. 01插圖
  2. 02『Lugunican Papers』
  3. 03『Sword Identity』正在閱讀
  4. 04『緋S聯盟』
  5. 05後記

第八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8

  1. 01插圖
  2. 02『Stand by me Pleiades』
  3. 03『Stand by me Pleiades 浪子回鄉』
  4. 04『Stand by me Pleiades 佩特拉的男子漢交涉』
  5. 05『Stand by me Pleiades 法蘭黛莉卡的血之新娘』
  6. 06『Poltergeist Story』
  7. 07『Very Very Rough Justice』
  8. 08後記

第九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9

  1. 01插圖
  2. 02『Lugunican Hustle』
  3. 03『Golden Siblings』
  4. 04『Brotherhood of Pleiades(前篇)』
  5. 05『Brotherhood of Pleiades(後篇)』
  6. 06後記

第十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10

  1. 01插圖
  2. 02『金獅子與劍聖/弗朗達斯搔動(前導篇)』
  3. 03『金獅子與劍聖/弗朗達斯搔動(事件篇)』
  4. 04『魔N茶會/One Wild Night』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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