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獅子與劍聖/弗朗達斯搔動(前導篇)』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長月達平 · 4.4萬 字
1
──這個場所,瀰漫着濃厚的血腥味。
嚴格來說不是血腥味,應該說是殘存氣味的血腥味殘渣。
聚集在這個場所的人無一例外,都是曾沾滿鮮血才得以苟活至今之人──因此,血腥味早已滲透至身體各處,甚至靈魂深處。
去不掉的血腥味以及沾染在肌膚上的暴力氣息,支配了整個室內的空氣,凝視彼此的眼神中鼓脹的警戒,催生出手持武器互相對峙的緊迫感。
氣氛緊張的男男女女齊聚一堂,在這當中血腥味格外濃厚的有幾人──那一雙雙銳利的眼神與非凡的氣場,無一不顯示出他們全都是經歷過修羅場的強者。
這也難怪,畢竟聚在此處的人物都是黑社會的大人物,暗中掌控露格尼卡王國五大都市之一的「地龍之都」弗朗達斯。
「這樣一來,這個月已經是第六件了……可以的話,希望就此收手了。」
在血腥味中第一個開口的,是身上繚繞着甜香菸味的女子。
坐在椅子上,身上的紫色晚禮服大膽裸露性感雙足的是一名妙齡美女。有着小麥色肌膚,以及充滿女性魅力的豐滿肉體──無論男女,看到她的人無不勾起情慾。這惡魔般的美貌妖豔,正符合她的綽號「邪毒婦」。
她正是在場的人當中,血腥味格外引人注目的人之一,「華獄園」的女主人託託。
開啓對話的託託,用那雙細長的眼眸,輕輕地瞥了眼正對面的人。
「今天話挺少的呢,曼弗雷德。『天秤』會倒向哪邊,難道就像風向雞一樣見風轉舵嗎?還是說,因爲連舌頭都有你引以爲傲的刺青,所以說不出話來了?」
「少嘰嘰喳喳的,蕩婦。再吵,就把妳跟妳那邊的女人,全都剁碎拿去喂地龍。雖說妳臭到連地龍都不想喫妳吧。」
對託託的挑釁給予殺氣騰騰回應的,是在她正對面站得直挺挺的削瘦男子。
瘦成皮包骨且身穿藍色長袍的禿頭男,最大的特徵在於從頭到臉乃至脖子,甚至肉眼可見的皮膚處處都有着刺青──圖案全都是天秤,就連微微露出的手指都有,因此不難想像他的紋身是遍佈全身。
在可以看到的位置刺上天秤圖案,是他所屬的組織「天秤」的規矩,但是像他這樣以極端的刺青數量來彰顯對組織之忠誠的,除了他以外沒有別人。而他的這份覺悟與能力,讓他年紀輕輕便在弗朗達斯取得了掌控組織的幹部地位。
「刺青臉」曼弗雷德•麥迪遜,就是在這個城市統率「天秤」的男子之名。
「華獄園」的女主人與「天秤」的代表,雙方率領的都是在弗朗達斯活動的黑社會組織,規模之大被並列爲三巨頭。
然後──
「──你們是想像小孩子一樣吵架才聚在一起的嗎?給我有點分寸,豬玀們。」
「說什麼自己是普通市民,還真是虛僞得令人作嘔呢。」
「──敝商會的事務所遇襲,員工犧牲了寶貴的性命。」
「……你想說什麼?」
「妓女的發言簡直荒唐可笑,不過我也是期待能聽到答案的人之一。正因如此,才忍受着這股甜得發膩的毒婦香水味。」
「只會坐享各位的好意,卻在非常時期準備不足,敝商會爲這一失職之舉深感慚愧。」
──「劍聖」,那是黑社會的人都不被允許去觸碰的災難。
「這個嘛……呃~就是那個,有個好消息喔!或許和這次的事件有關也說不定呢,嗯。」
「其實呢,如各位所知,敝商會在本都市一直以來蒙受諸位的長期關照。這完全是託各位平日鼎力支持的福……」
託託和曼弗雷德表情僵硬,多魯特洛微微屏息。只不過多魯特洛的反應,其本質與其他人不同,但沒有人注意到這點。
「……我還真不知道有誰,敢對『豬王』說出這種不知死活的玩笑話。」
「──」
海蓮禮貌客氣地鞠躬,但就連多魯特洛也無法輕易讓她閉嘴。
「聽說,對方面對多魯特洛大人還表現得極爲無禮。若這件事屬實,那真是無所畏懼到了極點……不過,對於那樣的態度,確實是有些想法。」
「跟『黑銀幣』有過接觸?」
究竟是何許人物?他正是「豬王」多魯特洛•阿姆陸──在弗朗達斯的黑社會中勢力最龐大的「黑銀幣」的總帥,是這個都市最可怕的人。
面對海蓮那番謙卑的說詞,在場沒有人會照着字面意思接受。
對多魯特洛的忠告微笑以對的託託,把話題拋向第三者。被點名的是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語的嬌小女性,正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對不起,這種說法令人產生誤會。敝商會在意的不是『劍聖』本人,而是『劍聖』帶回來的少女。」
「疑點?」
對此,曼弗雷德和託託分別解釋自己沉默的理由。聽了兩人的回答後,巨漢雙手交握,粗糙的雙手十指上全都戴着戒指。
想要得到她口中說的推測的答案,衆人的視線於是轉向了話題中出現的多魯特洛。
──弗朗達斯黑社會的三巨頭,就是「黑銀幣」、「華獄園」和「天秤」。
「爲什麼我要看在妳的面子上,有必要給這個無禮的年輕人大發慈悲?」
聽到了意想不到的名字,曼弗雷德和託託紛紛懷疑「劍聖」的參與。對於兩人的反應,海蓮輕鬆揮揮手,說:
「──」
要是對「黃金蟲」動手,黑社會組織肯定會成羣結黨進行報復。──而那就意味着在弗朗達斯失去了安全保障。
海蓮爲商會沒有做好自我防衛能力感到可恥,但她所隸屬、名爲「黃金蟲」的商會,就是個放貸公司。而且她之所以會參加這個「定期會議」,就如她所說,是因爲在黑社會有衆多客戶。因此,就跟這家立場中立的酒吧一樣,「黃金蟲」在三巨頭的庇護下,也被視爲不可侵犯的行業,這可說是黑社會的默認。
這兩個月來,弗朗達斯已經發生了六起死亡案件──每一起單獨來看的話都是稀鬆平常的事件,但受害者全都是跟三巨頭有關聯的人士。
多魯特洛發出的疑問,就是讓這次「定期會議」劍拔弩張的原因。
「是誰在攻擊我們?有人已經有答案了嗎?」
以力量與恐怖爲賣點的黑社會,底線是不能容許自己被瞧不起。
「所以,掌握到什麼了?」
穿着剪裁講究的黑色男士西裝,連領帶、手套和鞋襪都統一爲黑色,甚至連深綠色的頭髮在光線的映照下也顯得如同黑色,徹底得令人咋舌。頭髮綁在腦袋兩旁,臉上掛着讓人看不清內心的淡淡笑容,是個看不出年齡的人物。
但是,這一天的定期會議的氣氛,比平常更加緊繃惡劣。
「不知道有誰敢對我說玩笑話,是嗎。──沒錯,完全就是那樣啊。」
「期許弗朗達斯儘快恢復成原本的安心安全之地。──不然的話,敝商會與諸位之間培育出來的信用,有可能會受損。」
「──」
「那麼,妳的意思是?──這是王選候補者在博取人脈的一環。」
雙方用帶着殺意的眼神看向彼此,託託和曼弗雷德之間產生兇險火花。
就在氣氛一觸即發時,海蓮介入喊暫停。
這樣的認知在黑社會里也普遍存在,但此時海蓮投入新的資訊。
「你該不會是想搶先那個蠢貨一步被扭斷腦袋吧?」
身高輕鬆超過兩公尺的他,身形也與這高度相稱地壯碩寬厚。手腳也如樹幹一樣粗,和瘦皮猴曼弗雷德的體格差距簡直就是大樹與朽木的差別。與給人壓迫感的體格相反,往後梳攏的金色頭髮和藍色雙眼十分美麗,在以醜陋容貌爲人所知的豬人族當中格外大放異彩。
原因就是──
「──沒耐性之處就跟妳一樣呢。就一個人裝聰明未免太奸詐了。妳不這麼認爲嗎,『黃金蟲』小姐?」
並不是害怕出聲者,但確實帶着些微畏懼。自覺到這點的兩人,表情都透漏着些許不快。
說到王選,是目前露格尼卡王國人民最關心的大事。由於王室成員全數病死,爲了選出新的國王,王國宣佈開始進行「王選」。
「咦咦?這邊就算把我推到檯面上,我也沒法勝任滅火的重責大任喔~」
「雖然不是很肯定……但這次的犯行,不僅針對敝商會,若考慮到在場諸位所屬組織所受到的損害,也會浮現出一個疑點。」
無知又無謀,滿足海蓮提出的這兩個條件,令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不舒服的傢伙。
巨漢輕聲抽響自己的豬鼻子後說,口氣似乎感到無趣。
聽了海蓮的回答後,曼弗雷德臉上的刺青不爽地歪曲,此時託託插嘴幫了海蓮一把。
「真要說起來,喫金蟲海蓮爲什麼會出席『定期會議』?這個女的應該沒有參加會議的資格吧。」
手掌貼在自己的平坦胸膛上,海蓮恭敬低頭道。
多魯特洛低聲回應,還惡狠狠地瞪曼弗雷德,但對方沒有退卻還面露嘲笑。「刺青臉」這樣的態度,讓拄着臉頰的託託愉悅地眯起眼睛。
在三巨頭之中,真正有過大動干戈的雙方關係是最糟糕的。只要組織的首領有殺意,部下散發的氣息也自然開始尖銳起來。「天秤」的戰鬥人員改變站立的位置,「華獄園」的毒花們視線也變得嚴厲起來。
海蓮一說出口,衆人頓時爲之一震。
「這個,是調查報告書。敝商會這邊也爲了不讓犧牲的員工之遺族含淚飲恨,因此一直廢寢忘食地調查事情的真相……」
將鐵製扶手如捏糖一樣握爛還扯下的多魯特洛,在集結衆人目光後便將斷掉的扶手扔向地板。
「定期會議」是掌控弗朗達斯的組織之間,爲了維持勢力均衡而召開的會議,由於也攸關了彼此的顏面,因此從未和諧融洽進行過。
「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是的。──就是不明白各位影響力的人物,或是不把諸位放在眼裏的傢伙。」
「──王選候補者,對吧。」
三個組織的代表人物碰頭的地點,位在都市內某間地位中立的酒吧地下室。自從「地龍之都」創立以來就存在的酒吧,締結了不可侵犯的協定,因此經常被黑社會作爲舉辦「定期會議」的重要地點。
曼弗雷德對私人恩怨毫不遮掩。在他的恫嚇下,海蓮豎起手指。
「若敝商會的調查正確,該名少女曾經與『黑銀幣』有過接觸。」
「除了血腥味和金屬味,還有女人們湊在一起讓人不爽這點以外啦。既然都做好被排斥的覺悟了,那應該有什麼值得讓人一聽的話吧?」
根本就沒有符合那種荒謬條件的人──
在王國爆發因亞人被歧視排擠的「亞人戰爭」時,以多魯特洛爲中心的組織力量絲毫未損,「黑銀幣」就這樣持續至今。
低沉又嚴肅的聲音響起,互相怒視的託託和麥迪遜閉上了嘴巴。
微垂眼簾,喃喃自語的巨漢沒有回應曼弗雷德的問話。
「但是,這終究只是根據調查內容所做的推測罷了。」
「是人家啦。她是人家邀請的。論資格的話,相當充分吧?」
「怎麼,回嘴啊。──說你纔是豬吧什麼的。」
在多魯特洛壓迫感十足的注視下,海蓮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張文件。她一說與事件有關,當場就吸引了衆人的目光。
嚴肅頷首贊同多魯特洛的話,海蓮將話題推進主題。
「──」
在「豬王」面前,即便是「邪毒婦」和「刺青臉」都不得不低頭。因爲「黑銀幣」在弗朗達斯就是一直具有這麼強大的影響力。
「這並不是很難聯想的事。『劍聖』的確是恐怖的對手……但能讓他有動作的,唯有國家級的大事,聽說他本人的意願也是如此。」
「客套話就免了。重點是?」
「──哈克秋利的『劍聖』。」
位在弗朗達斯西邊,有個名叫哈克秋利的城鎮,就住着那號人物。任何人都會關注他的動向、知道他的存在卻不會想要靠近,是真正不可侵犯的存在。
「──?這話聽起來別有含意呢。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喔?」
「正是。就是多魯特洛大人所說的那名少女。」
參與會議的三名代表圍桌就定位,在桌子旁邊的她則是消除自己的氣息好讓自己顯得毫無存在感。
「請打住。在這裏打起來也掙不了錢。這邊請看在敝商會的面上……」
在雙方即將輕率地發生衝突前,鋼鐵扭曲的聲響響徹地底。
「──進入主題吧。動手殺人的傢伙……那個垃圾的身分,已經有眉目了嗎?」
「以敝商會的立場來說,也希望避免更多人命與財產的損失。因此,我纔會以市民代表的身分與會,表達期望諸位儘快收拾事態的想法。」
跟對託託一樣,曼弗雷德毫不隱藏生理厭惡的態度。女性──海蓮輕輕地用手指摳摳臉,訂正自己隸屬的組織。
「想要死得像這玩意的話,那就隨便你們撂狠話吧。老人家時日不多,要有效運用。」
「黃金蟲」的存在,是黑社會組織在弗朗達斯活動所必須遵守的約定──以暴力與無視法律爲武器的惡徒,必須證明自己的力量並非是虛有其表。
不過,讓兩名組織首腦露出這種表情的當事人,也就是坐在偌大椅子上仍顯擁擠的巨漢,絲毫不以爲意。
「這我沒有意見。就讓我們親手讓那白癡後悔自己活在這世上吧。不過,竟然有人膽敢在這個城市造次……在『豬王』的地盤上呢。」
「被這樣一講,敝商會也無話可說……還有,我不是喫金蟲,是『黃金蟲』,曼弗雷德大人。」
「人家呢,只是不打算配合那種不好笑的爛笑話罷了,多魯特洛大人。」
「也就是說,那個混蛋東西不單是讓我們顏面掃地,甚至犯了不該犯的規矩喔。──報復就要執着又徹底,人家沒說錯吧?」
「沒有呀。只是想說能令任何惡棍聞之喪膽的『豬王』,如今有人不怕了,這就是時代在前進吧。影響力跟以前相比變薄弱了喔?」
這種想法不只對於三巨頭來說,對任何人也都是不能輕易忽視的。
「妳是認真說的?『劍聖』跟這次的事有關?」
「沒有。人家本來很期待今天會在這裏聽到答案的。是不是要做宣戰公告比較好啊,曼弗雷德?」
然後,距離弗朗達斯很近的哈克秋利,就是其中一名參加王選的候補者的根據地──只不過該名候補者並沒有堅實的後盾,終究是爲了進行王選而推出來湊數的人頭。這是多數人的普遍認知。
「……確實發生過一些糾紛。不過事情已經解決了。」
言外之意就是,自己沒有跟衆人解釋清楚的義務。但是,不否定有跟王選候補者接觸,這件事令曼弗雷德和託託的表情若有所思。
「既然真的有與『黑銀幣』起爭執,那喫金蟲的話就不能一笑置之。敗局已定的小丫頭想要背水一戰,於是打算清除這座城市的黑暗面……之類的吧。」
「雖然只是小孩子的淺薄智謀和天真的莽撞,不過那孩子確實擁有將其實現的力量呢。」
「──『劍聖』。」
無法忽視的字眼,困住了耳膜和心靈,所有人都覺得事情麻煩了。
撇開不肯多說的多魯特洛,託託和曼弗雷德的興趣轉移到少女候補者身上。那究竟是將其視爲事件的犯人,還是單純出於對對方的興趣,這點就不得而知。
無論如何,海蓮的意見都具有確實的說服力。
「姑且不論實際情況,跟那孩子聊過一次比較好吧。畢竟是話題不斷的孩子……那張臉長得挺可愛的,如果打磨一下應該會綻放光彩。」
「又開始了,那種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興趣真叫人受不了。不過,她都沒跟我們打過招呼,這點是挺惱人的呢。那小丫頭叫什麼名字來着?」
「嗯,這個嘛。記得是──」
眼見託託嫣然一笑,曼弗雷德邊摸着臉上的刺青邊瞅着海蓮。注意到視線的海蓮歪頭思索,偷瞄了一下多魯特洛。
僅僅是一個細微的舉動,海蓮那深不可測的詭譎感便纏上了多魯特洛。
然而她卻不讓人對此多言,只是面對微笑接着說下去。
「──菲魯特大人,應該是這樣稱呼沒錯。」
2
「菲魯特大人──!」
直覺沒法避開的瞬間,傳入耳膜的是一道清晰響亮的男性聲音。
在對那叫聲做出任何反應之前,衝擊力先直擊頭部。啪擦一聲,少女的額頭就爆出一片鮮紅。
「──呃!」
噴灑着紅色水花,瘦小身軀往後倒下。在沒有任何支撐下撞上堆在正後方的木箱,整排木箱全部倒下,揚起了不小的塵埃。
而且,不只是因爲輸了而感到不甘心──
「呿!那也沒辦法。」
而祭典最關鍵的勝負,已經如上所述──
有着宛如烈焰燃燒的紅色頭髮,和一雙彷彿封印了萬里晴空的藍色眼睛。傑出藝術家們無不試圖描繪的美貌,如今以具體的形體顯現於此。
在甜紅茄祭的最後尾聲,充分活用其靈活敏捷特點的菲魯特引領着勝利,但在芙拉姆與葛拉西絲這對雙胞胎的夾擊下,毫無還手之力地慘敗了。
「好的。不過,下次的話……不,沒什麼。」
「──覺得寂寞?」
「不是的。與其說寂寞,應該說只在旁邊看不符合我的性格。這也是受到了菲魯特大人開心參與的刺激。」
本來這是隻有鎮民纔會參加的祭典,以特例身分參加的菲魯特等人,於是就被打散分在四個陣營裏。菲魯特是東區,芙拉姆、葛拉西絲和羅姆爺是西區,拉珍斯是北區,加斯頓和漢巴利則是南區。
上了頒獎臺,從鎮長手中接過「甜紅茄勳章」的,是成功打敗菲魯特、帶領西區陣營走向勝利的雙胞胎女孩。
堵住耳朵後粗魯嗆聲的少女──菲魯特如跳躍般起身。拍去衣服上的髒污,環視周圍的她說:
但此時喊卡,並決定所有陣營的人都要參加的人不是其他人,就是菲魯特。
將甜紅茄汁連同敗北感一同擦去的菲魯特做出如上想像,身旁的萊因哈魯特爲此苦笑。他繼續望着享受祭典餘韻的居民們,眯起眼睛。
「什麼啊,一臉鬆口氣的樣子……你的興趣果然是什麼事都愛操心吧。」
這麼平凡的城鎮哈克秋利,會在這一天舉辦收穫祭典「甜紅茄祭」,感謝今年豐收以及祈禱明年也能大豐收。
這是代代繼承「劍聖」威名的阿斯特雷亞家的方針──非必要不獲取過高的地位或財富,藉此證明對王國的忠誠綿延不斷。
強烈自責的青年,要是能將其側臉的這一刻給收入畫框中的話,定能成爲悲劇名作永久流傳於後世,打動觀衆的心頭。
從那側臉感受到安心的菲魯特,聳肩道:
突然出聲的,是倒地少女的嘴脣。
「不,我不是說菲魯特大人的臉很髒。菲魯特大人的容貌當然是萬分嬌美可愛。但是,在外頭活動一陣子了,出於衛生上的考量──」
然後用手擦拭弄髒自己頭髮和臉蛋的紅色液體,甚至用舌頭舔取。
「菲魯特大人,舔自己臉上的東西有衛生上的疑慮……」
「我就只是討厭輸而已!是說不參加比較好這種話是你自己提出來的吧。那不然,下次用鐵鏈把你手腳綁起來,還有不準用手摸甜紅茄如何?」
在甜紅茄祭裏,會把鎮民分成東西南北四個陣營,然後拿採收下來的甜紅茄當作武器投擲,持續戰鬥直到剩下最後一人。
「你那就是所謂的杞人憂天啦。下次開始,可得乖乖聽我的話喔。」
被甜紅茄砸到的人們接連倒下,鎮內的慘狀任誰看了都會駭然失聲吧。本該是慶祝豐收的收穫祭,卻變成了恐懼甜紅茄的人們詛咒豐收的祭典。
「萬分抱歉。就因爲我差那麼一步沒能趕上……」
把菲魯特的腦袋瓜染成紅色的,就是她沒能完全躲開的甜紅茄。
大大小小的木箱散落一地,湛藍天空俯瞰着倒在當中的少女。
「──那麼,最後決定勝負的關鍵是什麼呢?」
「吼~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哈克秋利是個不算大的城鎮,但是當大部分居民都集中到廣場時,場面依然是很壯觀。望着或是喝采或是互相擁抱的衆人,拿手帕擦頭的菲魯特微笑。
「什麼跟什麼嘛,那動作……其實妳們是三胞胎吧?」

「不是都跟你說過了嗎,別做那種會讓氣氛冷掉的事情啦!」
「可惡!雖然被那招給耍得團團轉也很不甘心啦~」
「唔喔,好甜!很好,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因此,雖然阿斯特雷亞家擔任王國不可或缺之劍的職責,但作爲貴族卻僅被賜予極其狹小的領地。
不過,在表現出這種反應的人羣當中,有一陣風──不,是速度快到讓人以爲是風的青年趕到了少女身旁。
3
「算了,這是萊因哈魯特沒有加入的前提下的結果。要是有你在,你加入的那一邊肯定壓倒性勝利……到去年爲止都沒參加,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沒料到羅姆爺會在這種活動大展長才,導致菲魯特挫敗感十足。撇開這樣的插曲不說,甜紅茄祭可說是大成功。結果祭典的最後,連獲勝的西區陣營也全都開心地朝彼此互砸甜紅茄,全身紅通通並大笑做結尾。
而且他不是用自己碩大的身軀來投擲甜紅茄來大鬧,而是讓自己被甜紅茄打中早早退場,之後下達作戰指令大鬧戰場。
「吵死啦~!祭典前一晚誰睡得着啦!這我的錯嗎!? 」
「那樣的話,就在祭典之前擬定策略即可。又沒有設陷阱。這點小事還請多包涵,不然對老人家可是太苛刻了喔。」
他這樣的反應,反而嚇到了菲魯特。一直以來,萊因哈魯特總是與他人保持距離,在不遠處看着事情始末。──把他這樣的處事態度視爲理所當然,這種想法讓菲魯特驚訝,旋即轉爲憤怒。
「啊~輸了輸了,真不甘心!……還有,那些把頭轉過去的傢伙們!」
萊因哈魯特宣告完,一秒後就爆出歡呼聲。
「早知道這樣,就禁止被打中輸了的傢伙動嘴。不過,又不是真的死了……不對,被打中的傢伙是不會乖乖當死人喔?」
「是的。很遺憾,菲魯特大人是最後一位了,因此東陣營敗退。」
因「劍聖」家族而名滿天下的阿斯特雷亞家,從王國那兒受封的領地卻非常微薄,與「劍聖」的地位天差地遠。
「要是讓你設陷阱了還得了!你未免太想贏了吧!」
接着在那裏,神氣氣爽地宣告:
「只要這樣子就能參加了嗎?」
話說到一半打住,萊因哈魯特欲言又止。十分在意的菲魯特就狐疑地從下方觀察他的臉。
「老朽也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罷了。表現機會是要自己創造的,跟老朽抱怨這個也沒用呀。」
也因此,她所加入的東區陣營敗北,今年的甜紅茄祭由西陣營獲勝──而成爲關鍵勝負的當事人菲魯特是相當不甘心的。
鼻子被捏的青年驚訝得睜大眼,少女則是不耐煩地責備。接着少女高舉原本躺平的雙腿用力往下揮,利用反作用力帶起上半身。
在菲魯特的紅色雙眼注視下,對方莫名其妙地歪頭表示不解。
在菲魯特頭髮和臉都被染紅得髒兮兮以後,他們就一直維持那種姿勢,但──
位在露格尼卡王國東南方的哈克秋利,是阿斯特雷亞家的直屬領地。
原本無力垂落地面的手舉起,手指接近聽到呼喚的青年的臉頰。接下來手指的動作讓青年屏息,因爲──高挺的鼻子被一把捏住。
這麼開心的祭典,當初設定不參加方針的人真的很愚蠢。
少女有着金色頭髮,面容嬌美卻給人強勢的印象。但她的臉,以額頭爲中心被紅色液體給渲染,呈現出令人不忍卒睹的慘狀。事實上,目睹那光景的人們大多都別過臉,肩頭微微顫抖。
「──萊因哈魯特。」
「別忍了,給我笑出來吧。現在的我,很可笑吧!」
──爆笑聲彷彿籠罩整個廣場,毫不客氣地在哈克秋利響蕩。
單膝跪地,注視着倒地的少女的,是容貌異常端正的美青年。
面對菲魯特的牢騷,拍拍自己的禿頭、身軀龐大的老人──羅姆爺笑道。跟雙胞胎一樣隸屬於西區陣營,且出乎意料大鬧一場的就是他。
「我在此宣佈,今年的收穫祭,由西區陣營獲勝!」
品嚐敗北滋味的菲魯特還在哇哇大叫,優勝的大功臣芙拉姆和葛拉西絲已經穿過她身旁跟羅姆爺會合。將雙胞胎一把扛在肩上的羅姆爺誇耀勝利,菲魯特大感不甘心用力跺腳。
「菲魯特大人?」
「嗯嗯?怎麼了,菲魯特,有什麼想對老朽說的嗎?」
哈克秋利這裏,也是個沒啥特色的小城鎮。主要的產業爲農產與畜牧業,並且仰賴鄰近的大城市弗朗達斯對地龍相關工作的龐大需求。
原本城鎮的領主阿斯特雷亞家,長期以來都與收穫祭保持距離,今年也打算比照慣例只是在旁觀看「甜紅茄祭」。
但是,在菲魯特氣自己的時候,萊因哈魯特接着說:
在那幾乎讓人覺得失去了某種現實感的情景之中──
「操心當然不是興趣。不過,鬆了一口氣倒是真的。老實說,我本來擔心祭典裏會不會發生難堪或混亂的情況……」
菲魯特突然伸出手指,比向觀衆那邊,目光直瞪那些因爲自己倒下而背過臉聳動肩頭的人們。
「當然有啊!搞什麼啊,羅姆爺那個咻咻出手的作戰!把鎮上的人們當作自己的手腳使喚……加斯頓和漢巴利根本沒有表現機會啊!」
咂嘴的菲魯特爽快認輸,而回話的青年──萊因哈魯特遞出手帕給她擦臉,然後走到廣場中央。
「蛤嗄~?王八蛋,你是在講我的臉很髒嗎?揍飛你喔。」
「是日常的鍛鍊,還有規律的隨從生活。」「菲魯特大人,熬夜。」
「……下次,希望可以安排我也能參加的形式。只能在旁邊看,內心有點難熬。」
「「──耶!!」」
有着粉紅色頭髮,個頭比菲魯特還要嬌小的弗拉姆和葛拉西絲──憤怒的菲魯特,被照顧自己的阿斯特雷亞家的年幼雙胞胎女僕給以下犯上,簡單來說就是被下克上了。
「菲魯特大人……」
菲魯特問,萊因哈魯特什麼也沒說,只是微笑。
說完,菲魯特正大光明地展示被爛掉的甜紅茄搞成一身紅的自己。
而下跪的天神之美,現在正因悔恨皺起眉頭,顫抖着雙脣低聲喃喃自語。
「怎麼可能。就只是單純快速地朝左右跳來跳去而已。」「側向左右跳步。」
同樣站在頒獎臺上,但是從鎮長手中接過的是「遺憾勳章」的菲魯特,不高興地撇下嘴脣。她的視線投向站在臺下最前排,望着臺上的巨大身軀。
要是擁有壓倒性力量的「劍聖」參戰,祭典將會在一瞬間化爲甜紅茄阿鼻地獄。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荒謬到那種程度的。」
「所以?你插進來講這些話,如果不是因爲你不懂看氣氛的話……」
「我說啊,有話想說,跟已經說出口沒什麼兩樣,你就老實招來吧。」
「什麼叫只要這樣子!光想就覺得沒戲唱了吧!還有,要是想要加入的話一開始就說啊。今年的祭典早就結束啦。」
總之,這傢伙就是個不擅長說出自己願望的笨蛋。菲魯特無奈地這麼想。假如是針對菲魯特的碎碎念,他倒是可以一個接一個說個不停,真是張討厭的嘴巴。
「人手分配根本就有問題啊,絕對有問題……欸,哦哦?」
口出惡言的菲魯特,突然在視野角落發現了引人注目的東西。
在包圍頒獎臺的鎮民人牆外側,有個眼熟的親子檔──手抱嬰兒、年輕美麗的母親,是因爲兩個月前的事件而認識的佳莉華。
她與女兒伊里亞因爲某些因素而移居到哈克秋利,在菲魯特出面說情下得以住在鎮上的牧場裏工作。看起來,她們沒有參加甜紅茄大戰,但肯定還是玩得很開心。
畢竟,她正在跟身上滿是甜紅茄汁的一名參加者,聊得很愉快的樣子。
「加斯頓那傢伙,似乎進展得很順利嘛~」
視線盡頭處,和抱着伊里亞的佳莉華聊天的人,是長得凶神惡煞的大塊頭男,加斯頓。
乍看之下就是個混混的他,在佳莉華面前卻毫無防備,露出癡迷的表情,對對方的好感幾乎是寫在臉上看得一清二楚。不過,要說佳莉華覺得反感倒也不至於,至少在菲魯特看來,她也不到討厭的地步。
「他要是再活躍一點的話,應該就能耍帥了吧。」
「不,加斯頓的表現並不差喔。雖然因爲被包圍而沒能留到最後,但流法也逐漸掌握起來了──真讓人期待他的未來。」
「嘿~難得你會稱讚人,天要下紅雨囉。……對了,漢巴利呢?記得跟加斯頓是同個區域的吧。」
「漢巴利的話,開頭就早早被其他居民抓住,被倒了整籃的甜紅茄……」
「啊,是喔。」
加斯頓和漢巴利,雖然身處同個區域陣營,對勝負的渴求卻天差地遠。畢竟有佳莉華和伊里亞在場,想要大顯身手的心情可說是佔了上風吧。
這麼一來,最後留下的那一人,到底是站在成功還是失敗的那一方呢──
「──菲魯特大人。」
「知道了──我有在看。」
在聽完親信的活躍之前,擔任裁判的萊因哈魯特出聲提醒。
「──原來如此。可趁之機變得又細又窄了。頭目的眼光果然是正確的呢。」
他會下棋也是很讓人驚訝,但棋力這麼強簡直就是令人意外的特技。
「薩菲斯閣下,你的致歉我們收下了,但我們不歡迎你的造訪。即便羅姆閣下和多魯特洛閣下是舊識,我也不希望你主動接觸菲魯特大人。」
「與其玩這種棋盤遊戲,倒不如多動點腦筋想想怎麼周旋吧。黑社會的『打招呼』,不要想成是玩笑或是恫嚇比較好喔。」
「……還好,我哪有很強。」
弗朗達斯的事件以及「黑銀幣」給的忠告,這兩者在拉珍斯的見解中意味着跟事件八竿子打不着的自己蒙受了不白之冤,於是菲魯特決定等待關鍵的「打招呼」到來。
只是,看他一臉難色,讓椅背發出嘎吱聲的模樣,看來是不打算走作家這條路。
「嗚嘎~可惡~!竟然一天輸兩次,真不甘心!」
他也跟加斯頓和漢巴利一樣,都是被菲魯特僱用的人。原本只是抱着輕鬆的心情,想說以自己人的身分問問看能不能聽到些什麼消息,結果卻──
也因此菲魯特瞧不起他,決定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原諒他。
唯一看到兩人這模樣的男子,用細長的舌頭舔嘴脣,並這樣低語。
主從以各自的立場接受這段傳話。王選後補者身旁傲立着自信滿滿、以王國最強之人自居的「劍聖」,然而卻絲毫看不出她完全依賴對方的樣子──
拉珍斯所做的推測,說得直白點就是麻煩至極。但是,確實能夠解釋多魯特洛派薩菲斯來傳話的真正用意。
「那不然是什麼事?我跟那傢伙也沒什麼話好說的。」
「不會啦,嗯,是沒有到王選這麼麻煩……不過剛剛講到的事件,妳八成被懷疑是策劃者了。」
沙特蘭茲棋的玩法,是移動自己的棋子,跟對手互搶棋子的同時想辦法打倒敵人的「國王」。
這樣說還朝着兩人低頭的是身穿西裝的削瘦男子。菲魯特對他那像蛇般令人討厭的眼睛有印象。
但是,那終究是菲魯特個人的意見。假使他有話想要傳達給佳莉華和伊里亞,那自己並沒有資格阻止──
「蛤啊?」
「被那個豬鼻子打,我還以爲你已經死透了呢。」
不管是「打招呼」的解釋還是傳話的真正用意,薩菲斯的態度都像在說要他們自己去想。回想起兩個月前和多魯特洛之間的對峙,菲魯特應該是非常惹人嫌吧。
拉珍斯這樣問,菲魯特聽了就鼻子噴氣,說:
面對萊因哈魯特也不退讓,菲魯特佩服薩菲斯的膽量,同時思考。
「說過頭了,菲魯特大人。──不過,我對你也不是沒有意見。」
回應菲魯特和萊因哈魯特的視線,薩菲斯簡明扼要道出事件的概要。
長思再長思,最終贏來的局面是即將勝券在握的菲魯特的國王失去了退路,可悲地被拉珍斯的棋子包圍。這個結局可說是敗得徹底。
「黑銀幣」的首領多魯特洛,其實是伊里亞的親生父親。只不過因爲上次的事件,他爲了疏遠佳莉華和伊里亞,所以親口說自己沒有妻子。
聽完的拉珍斯,邊推動沙特蘭茲盤中自己的棋子邊這麼說。
聽到他一臉沉重說出的話與下棋的手法,菲魯特又一次睜大了眼睛,接着一邊苦惱着下一步怎麼走,一邊又喊着說:
拉珍斯吐舌頭,一派理所當然地回答菲魯特的提問。
菲魯特歪頭道,隔着棋盤與她面對面的拉珍斯一臉詫異。
「我記得在『黑銀幣』見過你這傢伙。名字是……」
「講的是那個吧?就是那個『黑銀幣』什麼的,三巨頭遭到針對性襲擊的事件。」
點頭回應壓低聲音的萊因哈魯特,菲魯特從頒獎臺上看着混入的異物嘆氣。那是跟開朗熱鬧的喧囂無緣、不請自來的訪客。
這話說來奇怪。雖然對弗朗達斯的黑社會不熟悉,但「黑銀幣」勢力龐大,爲人所畏懼的事早已有所耳聞。
對貧民窟出身的菲魯特來說,被人瞧不起的人肯定有被瞧不起的原因。大部分的情況下,是因爲一直捱打不還手,纔會讓對方得寸進尺。
「蛤嗄~?故作神祕,是來挑釁的嗎?」
──「甜紅茄祭」結束後就離開的菲魯特,現在正在阿斯特雷亞宅邸的談話室裏,與拉珍斯隔着沙特蘭茲盤對弈中。
「有人要來打招呼的話就好說了~到時就跟對方講清楚。──不要把我們捲入你們這些廢物的無意義爭端裏。」
「跟聽到的話一樣呢……不過,跟那事件有關的『黑銀幣』來給我忠告,這個就讓我不是很懂了~」
「這是很正常的想法。但是,我並非基於無端騷擾才前來拜訪。──我是來傳達頭目的話。」
「就最近這一、兩個月來,暗中掌控弗朗達斯的組織成員被接連幹掉了。雖然不知道犯人是誰以及動手的目的,但是受害的組織每個都怒不可遏。犯人要是被抓到,恐怕是會後悔活在這個世上。」
說完,菲魯特就跟着萊因哈魯特走下頒獎臺,直接脫離喧鬧的廣場,快步移動到無人的牧草區。
「那我根本就是被冤枉了嘛。說到底,那時候起衝突的原因不就是因爲伊里亞嘛~」
「是因爲妳直接相信啦。剛剛說的幾乎都只是我個人的想像喔?」
拉珍斯拄着臉頰,滔滔不絕地表達自己的想法。菲魯特聽了忍不住沉吟。
「抱歉孤陋寡聞,我也沒聽說。弗朗達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真是不好意思,打擾你們開心的活動了。」
「那件事是『黑銀幣』的頭目知道的事,而且約定好不公開了吧。所以對方纔會偷偷派人來提醒,要想辦法解決,來龍去脈應該就是這樣吧?」
4
「欸!? 等一下,騙人的吧!? 剛剛明明是我贏呀!? 」
「會被人找碴還真是奇怪。而且,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說跟伊里亞她們沒關係的可是你吧。」
「──那麼,我們王選候補者陣營,要怎麼解釋才能洗刷清白呢?」
「──菲魯特大人,敢問您知道目前轟動弗朗達斯的事件嗎?」
「話雖如此,我不覺得那個豬鼻子是會採取無聊報復的傢伙~」
揭露這件事後,這傢伙應該被「黑銀幣」的頭目多魯特洛給制裁了纔對。
「沒聽說啦~之前去了你們那邊以後,我就再也沒踏進弗朗達斯一步了。萊因哈魯特,你呢?」
惹「劍聖」不開心,那樣子對薩菲斯來說應該也會如坐鍼氈吧。
因此,應對的方法就是不要只會捱打,而是要痛揍回去。
就在菲魯特表情複雜時,面前的拉珍斯一臉意外。
因爲他回得太過自然,反倒是菲魯特驚訝得睜大眼睛。至少目前來看,那個傳話人薩菲斯似乎並不是胡說八道。
面對坦然跑來露臉的薩菲斯,菲魯特的回應十分毒辣,萊因哈魯特忍不住出聲譴責。不過要菲魯特講的話,她覺得萊因哈魯特的那句話才更爲尖銳。
菲魯特和萊因哈魯特聽了傳話後的反應,薩菲斯是眯起蛇眼沒有回話。
「不是,我的目的是傳話。方便讓我轉達嗎?」
「照你這種說法來看,所謂的打招呼不能只照字面意思來理解呢。」
「多虧頭目的寬宏大量才撿回一命。現在爲了挽回失去的信任,我正拚命流汗賣命表現我的忠誠。當然,幹部的位置已經丟了。」
「我自己問的還不聽信的話,成何體統啦……感覺也滿有道理的,如果這樣都只是隨便編出來的故事,那我才真的會嚇一跳呢。」
「祭典的收尾就交給鎮長,我們要換個地方囉。」
蛇眼男──薩菲斯禮數周到,但菲魯特卻嗤之以鼻無禮以對。反正跟對方又不是可以開心聊天的關係。這個男人,就是害那對母女陷入險境的幕後黑手。
但是面對菲魯特的問話,拉珍斯卻一反常態,語氣平靜地這樣回答。但馬上露出下流的笑容,說:
「『華獄園』和『天秤』啊。」
「特地在祭典當天來露臉。要是爲了無聊小事的話,可就懶得理你囉。」
「之前跟『黑銀幣』起過一次衝突吧?所以會被人認爲對黑社會有敵意。」
「唔唔唔……你纔是,爲什麼這麼強啊。」
「幹嘛那種臉?我傷腦筋的表情那麼有趣嗎?」
「那可真是太好了。要是連腦袋都丟了就更棒了。」
說來簡單,就是有人來找碴就對了。那麼華麗地打回去就是菲魯特的風格。
「無論對方有任何意圖,我都一定會保護菲魯特大人的。」
假如這番話是騙人的,那拉珍斯就有說故事的天分。不如說,與其在這裏跟菲魯特下棋閒扯,他更應該活用這份才能去寫本書纔對。
「所以啦,這就是要妳事先想好說詞的忠告啊。──好了,妳無路可走了。」
「敝人是薩菲斯。先前沒有跟您打招呼,實屬無禮。」
「『甜紅茄祭』姑且不論,我纔不會輸給剛學會的人咧。雖然妳的吸收能力還不錯就是了。」
「是的,跟那對母女無關。是跟菲魯特大人有關……詳細情形,其實希望請您自行調查。」
「喂喂,什麼叫麻煩的立場啊,我現在可是被迫當上自己根本不想當的王選候補者耶。比這還麻煩的事,世上哪有這麼多啊。」
菲魯特因爲預想落空而不開心,但薩菲斯不理她,逕自淡淡地陳述自己要說的話。雖然他說的是擾亂弗朗達斯的事件。
「替豬鼻子傳話?」
「嘿,是沒有懷疑到那種地步啦……所以那是怎樣的事件?」
「日前與我們……包含與黑銀幣的接觸在內,菲魯特大人在我們這個業界的評價並不好。因此,像『華獄園』或『天秤』這些過去與您沒有交集的組織,也開始想要摸清您的底細。或許不久之後,就會來跟您打招呼。」
「──包含『黑銀幣』在內的多個組織被當成襲擊目標,還出現受害者。」
「『黑銀幣』給妳忠告?」
在那邊和萊因哈魯特並肩,迎接追上來的人影。
說完,拉珍斯就起身走出談話室。讓他贏了就跑雖然很不甘心,但毫無勝算盲目挑戰也無法掌握勝算。這點不只沙特蘭茲棋,其他要分勝負的事也是一樣。菲魯特瞪着下輸的棋局──
薩菲斯不從己意的態度讓菲魯特撇嘴不爽,但身旁的萊因哈魯特點頭催促道:「說吧。」
巧的是,剛剛纔想起伊里亞和佳莉華這對母女的事。
菲魯特之所以叫住拉珍斯,是因爲在剛掌握的弗朗達斯情勢當中,看起來情報量最多的人就是他。而果不其然,他連最近的事件都知道,於是菲魯特便以「其實是這樣」的開場白,坦白了剛剛發生的事。
「──我說主人啊~妳現在的立場可麻煩了耶。」
5
「哼!爲什麼我要跟別人解釋啊。是說,就算想辯解也不知道要怎麼說啦。伊里亞她們的事我又不能說,到底是要我怎麼樣?」
「只是看起來像妳贏而已啦。妳下棋的方法太直接了。稍微掩飾一下吧。」
「十分抱歉背叛了您的期待,不是跟那對母女有關的事喔。」
別說加斯頓和漢巴利了,就連芙拉姆和葛拉西絲都說不會下而拒絕,貧民窟小混混拉珍斯到底是在哪學會下棋的?
懷着這份覺悟與沸騰的戰意,引頸期盼「打招呼」的到來──
「──根本就沒有人來打什麼招呼嘛!」
收穫祭結束後過了幾天,始終平靜毫無波瀾的日子讓菲魯特的憤怒爆發。
待在名爲辦公室的監禁室內,菲魯特今天也在面對萊因哈魯特精心挑選的參考書,爲了填補不足的知識而持續打起硬仗。
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菲魯特也覺得自己知識量不夠,讀書意外地也不壞。
但是連日一直埋頭苦讀實在叫人窒息,眼下最重大的事應該是黑社會的「打招呼」,這件事不時在腦內閃現,導致讀的內容根本記不進腦子裏。
「磨磨蹭蹭的,到底要什麼時候纔來找碴啦……!」
「喂喂,妳是在期待什麼不得了的事。無聊的每一天,老朽可是很歡迎的。」
「那是因爲羅姆爺是老人家啦!人家可不是啊!」
嘟起嘴脣,毫不吝惜表達不滿的菲魯特,惹得身軀龐大的老人──羅姆爺苦笑。
直接坐在辦公室地板上,但身高依舊和菲魯特一樣高的羅姆爺,瞥了一眼正在埋頭處理作業的菲魯特,然後繼續翻閱各種書籍與文件。
離開了貧民窟和贓物庫,他在這裏的生活悠然自得而且十分享受。
「但是,太悠哉的話,馬上就會老人癡呆喔。」
「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喔。用不着操那個心,在這裏也是有在好好動腦的。像是『甜紅茄祭』,老朽的策略不就奏效了。」
「現在想想,知道我的強項和弱點的羅姆爺出的策略,我會中計根本是理所當然的……」
苦澀回憶被挖出來,菲魯特手支面頰苦着臉。
但羅姆爺沒有理睬她的反應,繼續看着手邊的紙張。看起來像是興致盎然到很專心。
「那個,你在看啥?有趣的東西~?」
「有不有趣是因人而異。『劍聖』不在的期間,包含哈克秋利在內的阿斯特雷亞領地的城鎮與村莊上繳的課稅報告書。只是……」
「只是什麼啦?莫非是看到了造假報告?」
是走在菲魯特和萊因哈魯特前頭帶路的矮個子人物──漢巴利。
「嘖,老是講些大道理……不過我知道了啦~」
「會被喜歡當然不會覺得不舒服……但這讓我不知該怎麼回應纔好。」
都怪聽了薩菲斯的傳話,所以纔會產生必須等待對方前來「打招呼」,但其實搞錯了。爲什麼菲魯特非得心煩意亂不可。
連反射性想要反駁萊因哈魯特的菲魯特,一碰到他那雙看過來滿是擔憂的藍色眼珠,就尷尬到連拿手的髒話都說不出口。
「好啦好啦。──哪裏會有耳目啦。」
「先講清楚,我可不是在店裏上過班喔~只是呢,以前曾經受到在王都的妓院工作的大姐姐們的照顧,僅此而已。」
「老孃可是從跑得還沒現在快的時候,就一直在後巷裏討生活的。你也太杞人憂天了吧。」
「所以說,夠了沒,別再用那眼神看我了。真是聽不懂玩笑話的傢伙……」
「不是,是曾祖父喔。因爲這個家的現任當家,不是那個年輕人。」
心情上是反對這麼做的吧,但是他又沒反駁和制止果敢的孫女。不過想當然,菲魯特也沒打算一個人前往,這時候安排的同行人士已經很清楚是誰了。
「不過,感覺真奇妙。我竟然帶着大小姐和『劍聖』來花街呢。」
「那麼,就趕快去跟最偉大的傢伙『打招呼』吧──」
既然要勇闖敵境,最優先的事就是確保逃脫管道。不出聲地將這任務交付給萊因哈魯特,他也瞭然於心地深深頷首。
「說到底,老朽終究是門外漢啊。比起『黑銀幣』,這邊的事才更緊急……至少,也得有一個像樣的內政官,領地才能順利運作呀。」
事實上,萊因哈魯特所言甚是,這裏就是敵境。
對此只能苦笑接受的同時,菲魯特在心中暗自吐槽這種事現在纔講有什麼意義。
「──花街的支配者,『華獄園』啊。」
考量到立場的話,那是極爲不敬的發言,但跟動怒的萊因哈魯特不同,菲魯特反而忍不住笑出聲。
在王選開始後,這件事就曾聽萊因哈魯特說過。
跟菲魯特他們相反,準備離開妓院的男子──小個頭男。身高就跟小人族漢巴利差不多,長相稚嫩到會讓人誤以爲是孩童的人。
「內政官這玩意,要怎麼找啊?就像在巷弄裏撿到拉珍斯他們那樣,把有能力又在附近晃來晃去的傢伙拉來就行了嗎?」
她低聲喃喃,順着自己心中的刺痛感脫口而出。結果看到他們兩個男性的反應,菲魯特才發覺「糟糕,失言了」,她意識到自己剛纔說出口的話可能引起誤會。
不管怎樣──
菲魯特揮揮手,點頭同意認真給予建議的萊因哈魯特。
「──喂~~你們在幹嘛?給我乖乖跟上啊。」
「來打招呼的目的,就是跟弗朗達斯三巨頭……除了『黑銀幣』以外的『華獄園』和『天秤』這兩個組織打照面。好啦,首先是『華獄園』──」
菲魯特露出尖尖的虎牙,笑着說:
撐起拄着腮幫子的身子,菲魯特輕盈地躍過辦公桌,整個人落在羅姆爺連忙伸出的大腿上。接着,抬頭仰望盤腿坐的羅姆爺。
「就是人家是個笨蛋啦!爲什麼要乖乖等待呢?既然不知道那邊幾時會來,那我主動過去就好啦。」
聽到這句話,萊因哈魯特想以一抹曖昧的笑容敷衍過去,露出賊笑的菲魯特可沒漏看。
「漢巴利!」
──這是菲魯特第二次造訪「地龍之都」弗朗達斯。
黑社會的「打招呼」這件事尚未解決,爲了領地的課稅改革又要僱用內政官,煩惱可說是越來越多。
菲魯特參加王選成爲候補者之一,萊因哈魯特則是擔任她的騎士。可是,不能據此就說萊因哈魯特的老家完全爲菲魯特撐腰。理由就在於阿斯特雷亞家的現任當家,是萊因哈魯特的父親。
巷弄三人衆之一的他,自稱是「弗朗達斯的行家」,還自告奮勇要當嚮導,說自己在那裏可是熟門熟路。就這樣,宣稱對這一帶了若指掌的漢巴利,帶領他們走向的地方是──
「相反啦。從看起來的感覺來說,每一個村鎮都太老實地把帳簿寫得一清二楚了。對農家和商人的課稅也有很多浪費……這種狀況,看來也不是最近纔開始的。」
6
「──嗄?啊啊啊啊啊!」
「我主動過去跟他們打招呼吧。這樣做,就能省事地快速搞定。」
「花街啊。好懷念呢。」
「哼!就我那點荷包水準,光是走過門口就會被清成身無分文啦!」
兩人被漢巴利帶到了在弗朗達斯市區內被歸類在風化區的「花街」區塊。馬路兩旁都是華麗輝煌的店面建築物,馬路上則滿是穿着露骨服裝勾引男人的女人們,以及大批來物色這些女人的男人們。
「連羅姆爺也覺得棘手嗎?」
「至少,問題一個一個出來的話……是說,對喔!」
死心嘆氣的羅姆爺,把大手放在坐在自己腿上的菲魯特的腦袋瓜上。
聽了羅姆爺的話,菲魯特腦中掠過前些天在「甜紅茄祭」交流過的哈克秋利居民。雖然纔剛開始學習,但在貧民窟生活時根本不會想去了解的知識──這個世界,光是活着就要花錢。
「不愧是弗朗達斯最大的店家啊。光是看着就讓人興奮起來了。」
兩人是老交情了。腦袋被一把罩住的觸感,以及不情願的嘆氣,就是羅姆爺放棄說服菲魯特,決定出手幫忙的證據。
對菲魯特的解釋感到安心的萊因哈魯特,斥責漢巴利聽了以後的發言。
「哼,要是被萊因哈魯特瞪着還敢說這話,那你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了。」
「前前任,是……萊因哈魯特的爺爺嗎?」
「請不要輕易說出那種話。還有,請務必提高警戒。如果可以的話,請儘量不要離我太遠。」
本該紀念的第一次訪問,就是在爲了保護伊里亞和佳莉華母女,而直接闖入構成威脅的「黑銀幣」的根據地那次。
準備邁向入口的腳步,被突然響起的慘叫聲給打住。
整個區塊都盪漾着甜膩的香氣,保證給予片刻歡樂的嬌滴滴嗓音此起彼落。張望這個空間的菲魯特,感受到一股鄉愁。
「──對手可不只有『黑銀幣』的多魯特洛,而是弗朗達斯的三巨頭。如果只有妳去,本來是該告誡妳不要亂說話,但是……」
事實上,菲魯特選擇了其他道路,有別於在妓院工作的娼妓,現在所處的位置和立場也完全不同。所以不用在歡場賣笑。
「什麼嘛,原來大小姐沒在那裏工作啊。我還滿感興趣的說。」
「有萊因哈魯特那傢伙在,地點在哪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啦~不過,要是那傢伙囉哩囉嗦的話,就算只有我一個,我也會去的。」
菲魯特會碰到拉珍斯他們純粹是碰巧。重複發生同樣的偶然事件,巷弄裏可不是這麼美好的地方。
綠色長髮修剪到齊肩長,身披黑色斗篷的小個頭男張大圓滾滾的眼珠,嘴脣不住顫抖,同時瞪着菲魯特一行人。
「什麼興趣嘛。如果是我去賣笑,你會買嗎?開玩笑的吧?」
「那羣人可是花街的靠山啊。我可不敢不尊敬他們。」
當然,這樣說的菲魯特也不認爲這是正確解方。
無論是前往的地點還是要拜訪的對象,都讓萊因哈魯特警戒心大起。雖然明白他的心情,但就連不需要警戒的場合他依然過度保護,讓菲魯特很是困擾。萊因哈魯特這種彷彿對待玻璃工藝品的態度,似乎全然忘了菲魯特可是貧民窟出身。
漢巴利爽朗地豎起大拇指回答,菲魯特向萊因哈魯特使了個眼色。
小指頭伸進耳洞裏,菲魯特朝着擔任自己護衛的萊因哈魯特這麼說。
所謂的男子氣概是不是高尚的東西,那就不清楚了。但抬頭挺胸說出這番話的漢巴利,面對萊因哈魯特那帶有責難的眼神,也絲毫沒有退縮。
雖說有必要儘快任命那所謂的內政官纔行,但──
粗指搔着粗眉,看過領地人民的報告後,羅姆爺面有難色。
「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過話說回來,要從頭整頓這個,可真是件苦差事啊。」
「蛤~?」
「知道了~知道了~同樣的話要講幾次,搞得我耳朵很癢耶~」
「前前任,也就是二代以前的領主時期就開始這種做法,並沿用至今。當時那樣做是不錯,但現在來看已經不合時代的潮流和王國的風潮了。」
「原、原來是這樣啊。剛剛真是非常抱歉誤會了……」
位在花街最深處,絢爛豪華的外觀,光是門面格局就與其他妓院畫出界線。以濃厚豔香武裝起來的娼館所散發出的存在感,即便是身爲女性的菲魯特也被撩動了內心。
「喂喂,被小瞧的話我可是會傷腦筋的,大小姐。本大爺,可是花街的浪子……身爲男人,總有些非得展現膽量、不能退縮的時候。」
迅速翻閱了一整疊的報告書後,羅姆爺舉起雙掌表示束手無策。瞥了一眼報告上的內容,滿是看不懂的詞彙與數字,連菲魯特也是一頭霧水。
奪去了本來是花街主角的她們的好感,收集她們熱情無比的目光。恐怕,他已經習慣被人注視了。因此獨佔花街妓女們視線的他,絲毫未察覺並肩走在自己身旁的菲魯特被衆人嫉妒。
「經驗雖然能幫人一把,但過度自信會危及性命。我明白您的想法,但這裏和王都的貧民窟相比,可不能掉以輕心。」
當然,對菲魯特和漢巴利來說,這也只是個假設罷了。
萊因哈魯特一本正經到讓人受不了的回答和態度,令菲魯特忍不住抓抓臉。
「連出來露個臉都沒有,根本是放棄領主的職責了。看來不是個正經的老爹呢~」
帶着男人的價值觀點頭的漢巴利,用下顎示意麪前的建築物。抬頭看過去,是花街最大的妓院正迎接着他們。
說什麼自己的性格有勇無謀,明知會被處刑卻還敢闖進王選會場的羅姆爺,是最沒資格說這種話的人吧。
「菲魯特大人!? 」「喂喂,大小姐!? 」
聽了菲魯特的積極方案,羅姆爺皺起臉,同時低聲沉吟。
「嗚喔!是、是什麼是什麼,想到什麼了?」
扭過頭這麼說的菲魯特,前方有個揮手的人影在呼喚兩人。
「不過,與其跟舉止端莊的貴族或是商人糾纏在一塊,跟整羣惡棍混在一起比較合我的個性啦~」
「不準,這點絕不允許。……真是的,怎麼就養成這麼莽撞的性子啊。」
漢巴利雙手在後腦勺交握,口氣開朗直率地這麼說。
在某種意義上,繳稅就是在購買生存在這塊土地上的權利。
「什麼,沒有啊?只是,騎士中的騎士聽到來花街後感到慌張,我覺得挺有趣的。以你的臉來說,在這裏可是超受歡迎的呢。」
那時候也是,雖然對象不好惹還被罵得魯莽胡來又不自量力,而這次雖然是第二次,但目的還是一樣,要去走訪黑社會的相關人士。這樣一想,真是命運弄人啊。
「哦~對喔。萊因哈魯特的臭老爸,好歹算是現任當家呢。」
「……菲魯特大人,敢問那意味深遠的表情是什麼意思呢?」
萊因哈魯特詞窮的這反應,讓菲魯特笑得更加開心。
「就算是玩笑話,也要有分寸。沒人知道敵人的耳目躲在哪,所以這類發言我認爲儘可能減少比較妥當。」
一連串與漢巴利的對話讓萊因哈魯特顯得有些憂心忡忡,但他過度重視菲魯特的安全,反而忽略了最重要的自身情況。說實話,對菲魯特而言,當下最讓她感到有生命危險的,是那些妓女們投向萊因哈魯特的火熱眼神。
背靠羅姆爺的腹部和胸膛,菲魯特爲自己的想法拍案叫絕。
「……我不確定可不可以問,不過,漢巴利你有來過這家嗎?」
然後──
「終、終於找到了,你這傢伙!你以爲我找了多久!」
突然被攀上關係的菲魯特和萊因哈魯特,困惑地皺起眉頭。
很遺憾,菲魯特根本沒見過這人。萊因哈魯特的表情也一樣,看樣子也不是他認識的人。然而很快的,他們就看出這名小個頭男真正關注的是誰。
「嘖!糟糕!」
因爲低聲說不妙的漢巴利轉過身,準備拔腿就跑。
「想逃嗎!站住!」
「喂喂,被人叫站住就乖乖照做的話,我就不是漢巴利了!」
追人和被追。臉色大變想要逃跑的漢巴利脫口而出的話,讓憤恨咬牙的小個頭男指向他逃跑的背影,說:「既然你是這種意思……」
下一秒,對方的指尖就發出淡光,看得出來是溫度提高──
「萊因哈魯特!」
出大事前,菲魯特這樣叫喊,身旁立刻捲起風。
即便是身在遠到看起來只有豆子大小的位置,腳力依然快到眨眼後就能抵達。彷彿原本站在不到數公尺的距離,萊因哈魯特已經來到小個頭男身邊。
接着,輕輕從上方按住對方伸出的手指。
「這樣有點過分了吧。」
「蛤啊!? 」
原本聚集的光和熱度,彷彿被萊因哈魯特的手給吸收一樣消失無蹤。目睹這光景的小個頭男大喫一驚,接着身體翻轉,整個人被按在地面。
被痛快壓制而大感驚愕的小個頭男,仰望按住自己手臂的萊因哈魯特。
「你、你挺行的嘛……」
「承蒙誇獎,實在惶恐。那麼,關於你的處置……」
菲魯特和萊因哈魯特的話,讓艾佐理性地收回憤怒與驚訝。接着盯着被兩人的言行給嚇到的漢巴利。
「沒錯,您說對了。我叫做託託,是這裏工作的花兒們的總負責人。久候多時了,菲魯特大人。」
在重大發現後他拍拍萊因哈魯特的手,接着總算把注意力返回現實上,發現自己正被菲魯特等人注視。
「沒有事先聯絡很抱歉,不過我們來『打招呼』了。雖說如此,我好歹也算是王選候補者,應該可以期待一下你們的款待吧?」
本來想說有個那麼聳動綽號的會是怎樣的人,而親眼目睹後,菲魯特也能理解爲何會被那樣稱呼。並不是那種真的用毒物折磨人的方式,而是像被下了毒那樣,慢慢地、一步步陷入沒有她就活不下去的地獄之類的。
從王都的阿斯特雷亞別墅,到哈克秋利的宅邸,菲魯特雖然逐漸適應了與過去貧民窟生活之間的差距,但這張沙發卻徹底打破了她的觀念。
連轉頭看過去的菲魯特,都忍不住佩服對方的美貌。
從她的存在感也能知道,眼前的美女就是在花街首屈一指──不,這樣的說法還不能充分表達。毫無疑問,她就是這個花街的頭號人物。
他憐憫地看着縮起肩頭的漢巴利。
纔剛回過神就差點要重演先前的鬧劇,因此強行制止住他。小個頭男被萊因哈魯特扣住手臂而慘叫的樣子,讓菲魯特無奈地聳了聳肩。
「雖然犯錯的人是你,但是對你採取強硬手段,實在是我思慮不周。我向你道歉。」
「──請抬起頭吧。我接受你們的道歉。」
「我看會是白做工吧。比起那個,先回到正題來吧。我想要彌補一下漢巴利搞砸的事,不過先說一下你被介紹的工作是……」
垂着剛剛被扣住的手臂,小個頭男──艾佐自報姓名,並恭敬行禮。
「因爲對你完全沒用,所以有點難把你這話當真就是了!」
「好了好了,別光顧着看我,快去工作吧。要是沒做到兩根蠟燭的時間,就說明還沒有身爲這裏花兒的自覺喔。」
「原來如此,早就習慣麻煩事發生了啊。這麼說來,王都的大姐姐們也全都是不會被這種程度的事給嚇到的人呢,嗯!」
而花街還是一樣,絲毫不介意小個頭男的慘叫,照常進行營業。
提到方纔最後失效的魔法,艾佐拔高了嗓音。
「不,其實我也不清楚。似乎是剛剛壓制的舉動,引起了他的興趣……」
旁邊的萊因哈魯特也一臉嚴肅,手貼自己胸膛道:
她那雙細長的眼眸,朝向把漢巴利護在身後的艾佐。
「不行,又要重來了。萊因哈魯特。」
「這樣啊!是瑪那過剩循環體質嗎!這樣一來就能解釋剛剛的現象了!」
在平穩對談的期間,艾佐的眼神變得兇惡,漢巴利忍不住發抖。
7
音量不大,但美女的嗓音卻給馬路上的娼妓們帶來戲劇性的效果。她們立刻有所動作,花街結凍的空氣霎時伴着甜香溶解開來。
「咕啊啊啊啊!? 手腕、手肘、肩膀、脖子和腰,五處都被鎖住啦啊啊!」
「他幫你介紹女人,所以你感激涕零?若你覺得那樣無妨的話,那就隨你啦……」
「這又是一個誤會。我說過,他把我扔在這裏,說是介紹工作。而我在這裏所贏得的緣分,指的就是你們。」
「如果能讓我辯解的話,那個魔法本來只是用來虛張聲勢的。我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要你的命,這點還請容我補充。」
「既然明知如此,爲什麼還要再來呢?這次毛遂自薦說要帶路時,就可以預期到有危險了吧。」
用後腳跟蹂躪腳下還想逃跑的漢巴利,抓住他耳朵把他拎起來,回到萊因哈魯特和小個頭男那邊。仔細看,萊因哈魯特也拉起了小個頭男,但是事態卻往奇妙的方向發展。
「沒、沒錯!再怎麼樣,也不能在人這麼多的地方動手殺人吧!」
得到自己壓制住的人的稱讚,苦笑的萊因哈魯特抬起頭,視線朝向菲魯特──在馬路對面追上漢巴利,一腳踩在倒地的他的背上。
性格理性的艾佐會氣成這樣,漢巴利嚇得想要逃之夭夭,可見得這兩個小人族有過什麼孽緣。
「這、這椅子是什麼玩意……住在這種地方,根本沒辦法工作和唸書吧~」
「什麼……!說到底,是你這傢伙仗着什麼同族情誼突然搭話,結果把我灌醉,最後還擅自拿我的錢結帳吧!趁我醉得不省人事,就用花言巧語把我丟在花街裏……!」
「因爲我每次都是看到他本人的臉,纔想起來有這件事……」
被帶到妓院裏頭的貴賓室,菲魯特被沙發的柔軟度給折服。
「死心吧,漢巴利。」
他皺起眉頭,思索半晌,看到了菲魯特身旁的漢巴利──
即使略勝一籌,要是對方的言論合乎道理,那麼不肯罷休只是丟人現眼而已。
「大小姐、大小姐!求求妳放我一馬吧~!」
當初相遇,試圖逃離萊因哈魯特的菲魯特被抓的時候就被稱讚「妳腳程很快呢」,當時聽了可是滿肚子火。
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方纔想要施放魔法的艾佐被萊因哈魯特壓制,漢巴利被菲魯特踹的時候都不太理睬的花街衆人,現在連妓院的女人全都看了過來。
「怎麼連菲魯特大人都突然這樣……。若是可以改的話,我改就是了……」
「啊~那還真是我不好。雖然我們處境不同,不過我也懂那種被別人看外表就說東說西的感覺啦。像我啊,也常常被人看扁。」
一方面雖然是因爲萊因哈魯特防範於未然,但花街的混亂狀況卻停留在最小程度。受到驚嚇的全都是男性客人,拉客的店員和在馬路上揮手的娼妓們都迅速躲到路旁,做好隨時逃離騷動的準備。
「他的話不是瞧不起你,而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理解到這點就行,我現在想的是你的問題。」
「唉呀,挺坦率的嘛。」
「喂,看你拔腿就跑,肯定是你做錯事吧。你幹了什麼好事?」
揉合了美貌與魔性的妙齡美女,大膽裸露肩膀和胸口的禮服裝扮,散發從鼻腔一路侵蝕到大腦的香氣,微笑着面對他們。
所謂無可挑剔的優雅舉止就是那樣。菲魯特還在學習,但在一開始服侍自己的兩人──負責管理阿斯特雷亞家在王都別墅的老夫妻卡蘿和格林的指導下,已經接近大功告成。
「我也與菲魯特大人一同向您致歉。漢巴利現在是由我們當家負責照顧的人。他對您造成的不便,請讓我們這邊負起賠償責任。」
「──?你讓他做什麼啊,萊因哈魯特?他在那邊嘀嘀咕咕地在講些有的沒的。」
「關於這件事,是誤會。我不過是選擇了這種方式,來作爲表現自己的方法。畢竟,偏偏生來就是容易被小看的外表。」
大叫的小個頭男張大眼睛,露出會心一笑。
「菲魯特大人,請別一不小心就放鬆了。畢竟這裏是『華獄園』的建築,我們最初的目的可是來露面的。」
「──這個花街的保鑣喔。」
「唔咕咕……!」
「──」
也聽到相同對話的萊因哈魯特看過來,點頭的菲魯特朝艾佐道歉。目睹這情況艾佐驚訝,漢巴利則是哀號:「大小姐!? 」
「能在花街工作有什麼好抱怨的!我可是巴不得去工作咧!」
「不用說。不說我也懂。……你叫艾佐吧,對不起。」
大概是因爲扶小個頭男起身時伸出的右手被對方反覆把玩,萊因哈魯特露出一臉無奈的困擾表情,眉尾微垂。從沒有甩開對方的手來看,小個頭男應該是沒有惡意,但在花街這種地方對帥哥做出這樣的行爲,怎麼看都讓人覺得萊因哈魯特帥到罪孽深重。
看向出現在現場、加入菲魯特等人談話的第三者──身穿紫色禮服的美女。
踢了一腳不死心還在拚命掙扎的漢巴利後,菲魯特朝着萊因哈魯特揮手示意。
「……剛剛的那招,瑪那的組成是被解開了吧?介入對方的術式還打亂是很高等的技術……不對,讓那招變得無害,所以是更高段的……」
總之,如果一行人會來這裏都在她的預料之中的話,那事情就簡單多了。
「菲魯特大人,照他們兩位剛剛的話……」
騷動會引來旁人的反感,於是菲魯特苦着臉環視周圍,卻沒想到路上行人的態度令人意外。
這是萊因哈魯特的壞習慣。菲魯特也非常明白高喊出聲的艾佐的心情。就像現在這樣,萊因哈魯特習慣稱讚被自己制伏的對象之實力。
「──妳,就是掌管這裏的女主人,對吧?」
打斷想要推進補償話題的菲魯特,這一句話支配了街道的氛圍。
正當菲魯特要拿這件事來調侃萊因哈魯特的時候。
這種能讓人整個腰與背部都深深陷進去的柔軟觸感,簡直就是惡魔的椅子。
「這就是作爲僱主該負的責任。我們確實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嘿~真是個美人兒啊。」
「……無話可說。讓她受到驚嚇,是我處理不當。」
不知爲何,站起來的小個頭男牽着萊因哈魯特的手,上下打量他。
也就是說,她必然就是「華獄園」之主──
「喂喂,我哪有啊,不要亂講話啦!不如說,是我好心介紹工作給身無分文的這傢伙耶!所謂的忘恩負義就是在講這種人啦!」
「說到工作,是否跟艾佐閣下的魔法技術有關?您的技術十分了得。」
從服裝和言行舉止來看,覺得對方像是王國貴族的一員,但──
「啊!你、你是……!」
艾佐主張那樣的作爲終究只是想逼對方上談判桌。面對這樣的他,只有氣勢贏人的漢巴利連道理都被推翻。
在中間聽着雙方意見的菲魯特,嚴肅地抱起胸膛。
「所以,我纔會至少在服裝上花點心思。畢竟現在的我,既不是貴族也不是什麼高官,就只不過是個無賴罷了。……是那種會被同族騙得團團轉的蠢蛋。」
「可惡!不過,大小姐,我真的沒有惡意……只是,每次在花街被發現,這傢伙就會露出可怕的表情追上來,所以我忍不就……」
「白癡,哪有可能放你逃跑。真是的,在『打招呼』之前就先引起騷動。」
對於菲魯特這樣惡意調侃、笑着說出口的話,託託也大膽地勾起了如鮮血般紅潤的脣角。
聲音拔高到破音的漢巴利,與氣到聲音發抖的艾佐,隔着菲魯特在互瞪。
「咕噁噁噁!」
連自己人菲魯特和萊因哈魯特都冷言冷語,本來就很小隻的漢巴利身體看起來變得更小。似乎對這樣的醜態看不下去而打岔說「等一下」的人不是別人,而是艾佐。
8
「雖然是因爲我自己的行爲引起的,但被他陷害也不全是壞事。若不是與他相遇,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和花街扯上關係吧……」
「老師,米默莎來找我了喔。說老師您在街上惹了麻煩呢。您應該清楚自己現在的立場吧?」
垂下肩膀、老實認錯的艾佐,讓美女的微笑更加深邃。接着,她也感受到自己吸引了旁人的目光,於是從容地說:
「──艾佐,卡多納。這是我的名字。」
說完後像在誇耀自己豐滿的胸部般抱起手肘,──這位美女就是「邪毒婦」託託。
「我知道啦~雖然剛剛差點就睡着了,有點危險。」
嘟起嘴脣的菲魯特,反駁身旁萊因哈魯特的訓誡。很遺憾,即便被勸入座也頑固不入座的他,根本不明白這張沙發使人墮落的能力。
除了這張沙發以外,貴賓室的內部裝潢處處都砸了重金。
在王都的時候,菲魯特的主業是扒手,闖入民宅搶奪財物不是她的專長,但羅姆爺的贓物庫經常會進高級貨。因此,這也意外養成了菲魯特辨別物品價值的眼光。
從菲魯特的眼光看來,貴賓室的內在,跟貧窮貴族阿斯特雷亞家不同。
「明明被叫做『邪毒婦』,興趣倒是頗高級呢,那女人。」
「──雖然多管閒事,但讓我提醒妳別直接那樣稱呼託託小姐。她很討厭那個外號,萬一讓事情變複雜就麻煩了。」
「嘿~那還真得感謝你事先告訴我啦。幫了大忙喔,老師。」
艾佐對菲魯特眨眼示意,菲魯特挺起沉入沙發的身子揮揮手錶示理解。
身爲花街的保鑣、被託託僱用的他,負責在女主人回到貴賓室之前招待菲魯特和萊因哈魯特。
目前,正在等候說要重新化妝而離開的託託回來,不過多虧了艾佐一一講解貴賓室裏頭的物品以及規矩,所以一點都不會覺得無聊。
另外,漢巴利跟艾佐之間的恩怨也煙消雲散。「在你們談話的期間,不嫌棄的話請讓我們的花朵來招待您帶來的隨行人員吧。」把這客套話當真的漢巴利,就意氣風發地和被指名的妓女去了別的房間。
雖說嚮導的工作完成了,但如此精力充沛實在叫人佩服。
「話說回來……我又被嚇到了呢。」
「嗯?被嚇到?被什麼嚇到?」
「就是現在這樣,跟您和『劍聖』閣下同處一室這件事。因爲說到王選,是目前露格尼卡王國最多人關心的大事,而諸位則是衆多國民注目的焦點。」
「當紅人物啊。雖說我自己,倒是沒怎麼在意啦。」
「……不過,您看到、嚐到的東西,應該有不少改變了吧。您參加王選之前,是過着赤貧生活,這點我有耳聞。」
艾佐稍稍壓低聲音,猶豫地問出口。菲魯特聽了後露出苦笑。
就在王選被正式宣佈開始的時間點,菲魯特生於長於貧民窟,以及外國大商人和半妖精都是候補人選,已經成了舉世皆知的事。只要稍微關心王選或政治的人,想問菲魯特的問題應該是堆積如山吧。
看樣子,艾佐對於魔法目前的環境有極大的不滿,但是知道他不是懷着墮落的心情在做保鑣,這點讓菲魯特也感到很放心。
「在我還在貧民窟,被人評價爲手腳不乾淨的小丫頭之時開始,我就沒變過啦~就算生活的方式不同,活着的態度還是一樣……那就是堅強地活下去。」
「嘿~野心挺大的不是嗎~」
「……還好,我是覺得沒到感激的必要啦~」
「夠了夠了夠了!不要連你都像漢巴利那樣把奉承話當真!」
聽了菲魯特的感想,託託意外地挑起眉毛。對方露出一副期待落空的反應,但看到這樣子,菲魯特抓抓頭,嘀咕了一聲「啊」。
果然沒傳達給他啊。菲魯特本想再多說幾句,但後來放棄。因爲艾佐輕聲低語時的表情,與菲魯特所擔心的完全不同。
「不過?」
「──?什麼怎麼回事?」
「不是應該被周圍的女人依賴,享受一些好處嗎~?」
「唉呀,已經結束了嗎?明明是很歡樂的一幕。」
「菲魯特大人說的哪一處,觸動到您的心情,能否詳細與我分享呢?」
在默默眯起眼睛的託託面前,菲魯特手探進自己懷中,伸到對方面前輕輕張開握住的手,上頭是一個小小的裝飾品──徽章。
面對菲魯特的低俗問題,艾佐仍舊一本正經回答時,甜膩聲卻打斷。轉頭看過去,是回到貴賓室入口的託託。
「知道了。既然你接受,那我也不會說什麼的~啊,不過,別去感謝漢巴利那傢伙。讓他得意忘形也沒什麼意義。」
既然他說在這裏與菲魯特相遇對他有正面影響,那也很好。
「所以纔會正經八百地完成工作……看來比起某個人還要有彈性嘛~」
他以湛藍的雙眸,盯着心情顯得激動的艾佐。
艾佐輕笑,對菲魯特的建議也老實點頭認同。
「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呢。都已經這麼美了,還能再加些什麼呢,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哦哦,漢巴利!對啊,我也必須向他道謝呢!要是他沒有介紹這份工作給我,我就不會遇到這麼幸運的事!」
「真的,我可沒有依賴你喔~?」
「堅強地、活下去……?」
「看你那樣子,真的成年了嗎?不要爲了這種事情感動啦。」
微笑的她,舉止融合了高雅與濃烈的女人味,那種能讓對方腦袋發麻的技術發揮到淋漓盡致,就連同爲女性的菲魯特也因此感到喉頭乾渴。
「沒有,是因爲萊因哈魯特閣下在吧。有他在的話,多少問題都不成問題。您之所以能那麼強勢地推進對話,也是能夠理解的。」
圖案是啣着寶石的龍,並且在菲魯特的掌中閃耀紅色光芒。
「那就是您想法的核心嗎……我內心深受觸動!」
對菲魯特來說,她只覺得是會在手中發光的石頭。但不管怎樣,這玩意發光與否即可快速表明菲魯特和其他候補者的立場。
不知是否心理作祟,總覺得他站的位置比剛剛又更靠近自己了一點。
「──」
「先前那麼生氣現在卻那麼感激,你正常嗎!? 」
首先,自己又沒說什麼能讓人銘感於心的大道理。
「呵。我完全明白。」
事實上,對方要從菲魯特的話語中感受到什麼,完全取決於對方。就算在這裏繼續婆婆媽媽地說下去,也不可能得到菲魯特所期望的答案。
「的確,生活跟以前差很多啦~」
「哪個纔是真正的妳,我不會問這種煞風景的問題。不過呢……」
笑容、視線的角度與風情萬種,都是託託徹底瞭解的絕技,是不知色衰爲何物的美貌與精心打磨技術後的集大成結果。只需稍稍展露,就能讓那些只能看卻碰不到的花街常客們飽受折磨。
總而言之,艾佐就是個有責任感的人。
「這是龍珠光芒。手持徽章,就能讓龍珠綻放光芒。這正是身爲王選候補者的資格證明,龍歷石認同爲有接任王位資格的鐵證。」
「藉着這個機會,我真的很想表達我的感謝。種種事情……是啊,正因爲我在重新審視自己腳下的立足點,能聽到這樣的談話,對我來說非常珍貴。」
「呼嗯……意思是,您認爲自己的話不具有那樣的價值?既然如此……」
接着她偷瞄了一眼萊因哈魯特,原本還一臉不服氣的他臉上不知何時恢復了原本的從容不迫。
「就跟萊因哈魯特和老師說的,我之所以會有王選候補者這種偉大頭銜,就是因爲這顆石頭會發光。那麼,對於能讓這顆石頭髮光的我來說,最討厭勾心鬥角了,所以我就直說了。」
「要是那麼想,可就是誤會了。我說真的,沒有什麼意有所指或是暗示,目的就只是來打個招呼而已。──是關於王選,還有哈克秋利的阿斯特雷亞家。」
堅強地活下去吧!反正八成是被某個人這樣打氣吧。
「不,這很重要。像艾佐閣下這樣的有識之士,都對菲魯特大人的話產生興趣,而且這也是爲了往後。」
「……原來如此。您是這麼想的啊。」
但是,菲魯特的價值觀是在貧民窟生活的這十四年來所構築的。區區幾個月的未知體驗,是無法輕易動搖認真討生活的自己的。
被錯誤理解自己的行爲,菲魯特氣得把語句斷開,一句句怒吼着訴說。
跟悔恨能力不足的菲魯特成對比,艾佐聲音中的佩服音色變得更濃。
「菲魯特大小姐,方纔的問話也是如此,去挑戰對方職業態度的說話方式,還是儘量避免比較好。雖說有時可能有效,但也可能會讓您陷入危險……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會爲這種事煩惱,也許是因爲自己的一部分,跟着環境改變了吧。
扳着指頭細數的菲魯特,對萊因哈魯特說的話聳肩以對。不過,被徵求同意的艾佐一臉嚴肅,仔細聽着菲魯特的話。
提醒萊因哈魯特的壞毛病又跑出來的菲魯特,聽到艾佐這樣堂堂正正誇耀自己的實力而忍不住挑眉。
「重新審視腳下的立足點,這樣啊。是發生了什麼契機讓您開始這麼想的呢?說來失禮,但論艾佐閣下的知識與能力,應該也能勝任保鑣以外的工作。」
萊因哈魯特說明,懂得比菲魯特還多的艾佐則是感嘆不已。
「蛤啊?因爲你不吹啊。這麼個頂級美女出現了,你居然還能這麼淡定。你啊,還有那位老師,都太不會跟氣氛啦,有夠不合羣。」
想必即使現在,她的美貌與技巧仍不輸給現役的娼妓,但管理衆人也是她的天職所在。
「既然妳是花街的總負責人,那現在應該是有不少人找妳,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吧~?」
菲魯特也一樣,早就不記得第一個跟自己說這句話的人是誰了。可能是羅姆爺,也有可能是其他人。
「不過,剛纔那些話,說到底也只是說說而已。說些聽起來好聽的話,誰都做得到嘛。但我這人~沒打算光靠一張嘴混過去。」
「菲魯特大人,剛纔那聲口哨實在是……」
「菲魯特大人,其實我也不想說的……」
「明白。今後我也會盡可能地繼續待在菲魯特大人身旁侍奉您。」
「確實,很難說是能夠將崇高的魔法之力發揮到最大程度的環境,但是已經接下的工作卻要半途而廢,這不是我秉持的主義。」
艾佐對菲魯特說的話,表現出超乎菲魯特想像的熱情。這樣的反應讓菲魯特感到坐立難安,此時萊因哈魯特出聲叫喚:「艾佐閣下。」
「鑽研各個屬性的魔法到頂點的人,露格尼卡王國會給予認可的稱號。目前,『紅』、『青』、『綠』和『黃』都已經受封出去了。我打算奪取那個。」
「沒啦,我只是比較欣賞那種活得比較聰明圓滑的人。所以我在想,也許我和妳意外地會很合得來。」
「之前好像也聽過。所謂的『顏色』稱號是指……」
「真會說話呢。不過,自從成了現在這個身分後,就已經不再站店了。倒是以前的習慣還難以改掉,真是讓人羞愧。」
「與您對立的候補人卡爾斯騰公爵的宣言,以及其他候補者欠缺可行性的意見,我都聽過了……果然,傳聞與當事人之間有極大的落差。單憑先入爲主的觀念去看待對象的話會喫到苦頭,這是我學到的……不勝感激!」
在環境劇烈變化這種意義上,在屁股坐上這柔軟過頭的沙發之時,當然會有一種被帶到其他世界的感覺。
並沒有事先講好,但貧民窟的居民全都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龍珠啊……有聽說是用真正的龍之血滴所製成的。本來根本沒機會親眼目睹,實際看到令人歎爲觀止。」
像這樣子正經確實評論自己能力的人,菲魯特並不討厭。
「知道啦~知道啦~看吧?他老是這樣子,煩死人了。」
「我啊!之所以不看人臉色!只是因爲我一直以來都用這種方式活過來而已!纔不是因爲我身邊站着這傢伙啊~!哼!」
「……唉呀呀。能夠被撩還真是榮幸呢。」
「你哪裏明白啦!啊啊,可惡……喂!妳也差不多該停了吧!」
菲魯特無意間掀開了打不開的記憶蓋子,而艾佐的反應十分突然。菲魯特發出「哦哦?」的驚訝聲,而對方像小孩一樣短的臂膀抱胸,不住點頭道:
讓保鑣艾佐站在身後,悠然面對訪客的託託,除了是地位達到頂峯的娼妓以外,還散發出堂堂正正與黑社會大人物周旋的女豪傑氣勢。
「爲此也在進行準備。尚未發表的魔法理論數則,還有顯著降低習得魔法難度的術式構築……總而言之,目前的『顏色』持有者太不在意魔法的發展了!」
手背輕掩嘴巴,託託笑看菲魯特和萊因哈魯特的互動。
只是──
「要在貧民窟那種地方活下去,這就是竅門啦。到哪都適用吧?」
「不,這是以事實來探討,菲魯特大小姐。我擁有罕見的魔法才能,爲了活用這份才能而從不懈怠努力與鑽研。也有著有朝一日讓力量得到王國認可,獲得『顏色』的稱號受封這目標。……雖然目前還被稱爲『灰』就是了。」
他緩緩搖頭,帶着沉穩的表情和眼神,說:
被譴責的菲魯特吐舌頭,萊因哈魯特垂下眉尾嘆息。另一方面,同樣被拿來開刀的艾佐輕咳了一聲,道:
「不是那樣啦。想要打動對方時,我會抱着這種心情說話。我的想法,大多都是從別人那裏得來的。要是我畏畏縮縮的,就對不起啓發我的那些人了。」
「蛤~?你啊,在想什麼?」
「話說回來,厲害的魔法師擔任花街的保鑣,果然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呢~」
「──」
斜靠着沙發,菲魯特對艾佐謹慎發言。想用更好的方式來表達,但是那些話都像是借來的,難以說是發自內心。
在不情願下被介紹去做這份工作是一回事,從他後來還是認真工作就能看出來。明明是在花街工作,卻也看不出來有在積極玩樂。
「就算住的房子和睡的牀變了,人也不會輕易改變的啦~老樣子,我還是討厭貴族和有錢人,覺得酒難喝,喜歡喝牛奶。旁邊的萊因哈魯特這傢伙老是碎碎念也讓我覺得很煩~」
「──這種事,老師不做的喲。因爲老師真的是個正經八百的人。」
「你又這樣抬舉他人了……」
從中感受到他的態度與正經的同時,菲魯特繼續說下去。
「……別說傻話了。對我來說,整個花街都是我的職場。我可不會蠢到特地去播下不和的種子──」
讓菲魯特他們等候,重新化好妝的「華獄園」的女主人,如今美貌更甚,菲魯特忍不住吹口哨稱讚。
託託邊說邊坐到菲魯特對面的椅子上,優雅地翹起長腿。
「──」
對嗨過頭的萊因哈魯特和艾佐,菲魯特抱着頭,想要繼續沉陷在這沙發的柔軟中。
因爲事先沒有通知就來訪,還用「打招呼」這種拐彎抹角的說法,會被認爲是來找碴的也是無可厚非。
「願聞其詳。」
「我呢,現在正忙着掌握自己手中的底牌。光是盯着哈克秋利就已經焦頭爛額了。妳懂我的意思嗎?」
「不太確定耶。爲了避免誤會,還請您明說。」
「我們現在,根本沒空理會弗朗達斯。別把我們捲進去。」
乘着託託的挑釁,菲魯特明確表達自己這邊跟驚擾弗朗達斯的事件毫無瓜葛,否定託託他們心中的疑惑。
菲魯特的斷言,惹得託託微微眯起眼睛。
「既然是由菲魯特大人開門見山地提出,我當然不會裝傻說是什麼事呢……不過,您是從哪裏聽來的?」
「那也是我的底牌之一。我不會說出消息來源的~」
情報出處源自於「黑銀幣」的忠告,但爲了感謝這忠告,當然不會對外透漏相關消息。而沒有把心裏話全部一五一十闡明的人,不被信任也是理所當然的。
總而言之──
「我的目的該不會是要博取人望吧,不認識我的人當然會這樣懷疑。所以,我纔會親自來打招呼。爲了增加說服力。」
「信賴可不是用僅僅一次又短暫的時間,就能建立起來的東西喔。」
「我可沒說要妳『信賴』我。說『相信』我倒還說得過去。再說了,妳應該也知道站在我身邊的這傢伙是什麼來頭吧?」
菲魯特豎起大拇指比向萊因哈魯特,託託於是看向他。
回到最根本的問題,假如菲魯特要拉攏人心而打算將大都市的邪惡面一掃而空,那手中能夠完成這點的最大王牌可說不言而喻。
「假如我有那個意思,根本用不着像傳聞那樣一個一個下手,只要讓這傢伙大鬧一場就解決了。既然目的是要博取人望,選擇醒目又快速的方法纔是自然的吧。」
「……把『劍聖』搬出來,我也就找不到反駁的話了呢。」
要說這話蠻橫無理,確實也是如此。但就如託託的反應,菲魯特的意見是沒法忽視的。
就連弗朗達斯目前的狀況,只要下令的話說不定就能靠萊因哈魯特隻手解決。但是沒有理由那樣做,也沒有好處,更稱不上是高明運用萊因哈魯特。
最善用萊因哈魯特的方法,就是運用他世人皆知的實力以及非比尋常的能力,來折損對手的戰意。──就像菲魯特認爲他不參加甜紅茄祭是理所當然的。
旁邊的萊因哈魯特,臉上那介於嚴肅與困惑之間的表情,看來是託託最後那句話讓他頗受打擊。託託的報復,可說是十分成功。
「溫柔又美麗的您。有您在,就讓本業是讓人作夢的花兒們都看得見夢了。這真的是十分殘酷的事,對吧?」
「──」
「感激您的好意。如果『劍聖』……若是能借助萊因哈魯特大人的力量的話,事態或許就接近解決邊緣了。」
「我啊,果然好像會喜歡上妳呢。」
「真是失禮了。」萊因哈魯特也察覺到了,於是尷尬地低頭道歉。
「蛤啊~?」
「請隨意。如果菲魯特大人希望的話,下一次也請讓我們用本業來款待您吧。還有『劍聖』大人……雖然不太好意思邀請就是了。」
譴責躲在米默莎身後的漢巴利,萊因哈魯特不小心追問起不該問的事,於是菲魯特連忙搖手製止。
「大概能猜到些什麼……不過,就如同剛纔菲魯特大人所說的,如果我的存在能成爲某種說服力,那是我的榮幸。只不過,還請別誤會。」
雖然說到底,弗朗達斯不過是鄰近領地的大城市罷了──
「好意本身固然是值得高興的,但我有我的立場。這種情況只會讓我困擾而已。」
「正如我剛剛所說。介紹我在花街工作的人就是他喔。」
「老師?你跟漢巴利先生認識嗎?剛剛提到介紹工作……」
「拜託了。當然,菲魯特大人和其他王選候補者就另當別論,我的話並不算什麼了不起的存在。」
看到萊因哈魯特因意想不到的一擊而感到動搖,菲魯特笑着朝託託這麼說。
在這對主從的互動面前,託託承認自己失言。而代替她出聲的是艾佐。他再次輕咳一聲,說:
身後,剛好是艾佐小跑步跑到妓院入口的時候。
「這不就是遷怒嗎!米默莎、米默莎!救我!」
「此次訪問的目的,並非脅迫或恐嚇。選擇權,始終掌握在各位的手上。」
先不說被介紹工作的艾佐,怎麼連米默莎都視漢巴利爲恩人?菲魯特也歪頭表示不解。雖說艾佐感激涕零的態度就已經讓人費解了。
在旁邊傻眼,一臉這就是萊因哈魯特之所以是萊因哈魯特的理由。看到這樣對待他的菲魯特,讓託託不禁嘴角浮現笑意。
「哦!大小姐,萊因哈魯特!聊天聊得怎麼樣啦?」
「──哦哦,您還在這裏啊,菲魯特大小姐。」
「呃……」
「噗哈哈哈哈哈!」
「菲魯特大人,我知道這不是騎士該說的話……但是我似乎不擅長應付方纔的女性。」
雖然太過模仿別人的作法也很讓人火大,但凡事的流程和步驟還是很重要的。意識到自己產生了壓抑情緒且不得不露臉打招呼這件事,也不全是壞事。
即便是出於無奈的開端,也不打算帶着必輸的覺悟去打這場架。
當然,對於像託託他們那樣身邊接連有人遭殃的人來說,這話可就說不出口了。
菲魯特在貧民窟的童年時分,被不少妓女疼愛和照顧,因此萊因哈魯特這番話聽起來可一點都不有趣。
「幹嘛那麼恐怖的表情!? 就算聊天失敗了也不干我的事呀?」
「我們啊。你已經完全成了花街的保鑣了嘛。」
「用不着道歉。這次的事,也讓我學了一課。要開始做新的事情時,跟周圍打好關係是理所應當的。只不過現在的我,周圍的範圍變得非常廣。」
和麪對菲魯特與陣營的人不同,現在說話的萊因哈魯特展現出了騎士風範。
「妓女們全都愛上你,這不是讚美是什麼。開心點啊,萊因哈魯特小可愛。」
「──」
「哇啊,原來是這樣啊!那麼,對我來說漢巴利先生就是恩人囉。」
「──那樣做,可以嗎?」
「嘖!」
話雖如此,如果想讓漢巴利反省的話,那就最好什麼都不說。
垂下眉尾,萊因哈魯特嚴肅地說明了自己的責任所在。聽了以後菲魯特眯起紅色雙眼,只是簡短地回:「這樣啊~」
「既然是來自『劍聖』的忠告,也只能接受了呢。」
商人要開新店面的話,會去和同條路上的對手和商會打聲招呼。立場雖然不同,但菲魯特也一樣。既然在據點哈克秋利生活,就必須去和那些可能會有所牽連的有力人士打照面並交談。
「是啊。還有,別擔心。這傢伙雖然身手不錯,但除此之外根本靠不住。」
「──什麼事也沒有啦~跟現在的是完全沒關係~我只是在氣自己而已。不用在意啦。應該說,別在意。」
「正是如此,道謝。多虧你介紹這份工作給我,我才能得到寶貴的機會和見聞。當初本來想要下咒把你變成冰雕,但我承認是我思慮不周。」
菲魯特聳肩這樣說,被講的萊因哈魯特沮喪垂肩喃喃道:「菲魯特大人……」
「沒有失敗啦~就只是你那樂天的聲音,讓我火大罷了。」
被叫做米默莎的她,是給人一種有些土氣感的年輕女孩。雖然肌膚裸露度低,但穿着能讓身體曲線呼之欲出的禮服,就是她身爲花街之女的證明,不過在這個老練有心機的人偏多之地,她那不擅長應付強勢態度的氣質,倒成了少見的特徵。
被擾亂專注力的主因萊因哈魯特給嘮叨,菲魯特露出虎牙怒吼。面對這怒吼,萊因哈魯特雖然困惑,卻──
9
「我這邊也收穫匪淺。不能小看話題中的王選候補者。──至少,對菲魯特大人必須如此。」
雖說一開始是不情願才接下這份差事,但現在也能從中找到意義了。
被艾佐和米默莎感激,漢巴利混亂到極點。
聽得越多,就越覺得身爲「劍聖」是個麻煩事。據說,萊因哈魯特甚至被禁止出國。──簡直不把他當人看,而是當成災害來處理。
託託的微笑,因菲魯特的反問而僵住。
「別說了、別說了,我不想聽後面的發展啦~」
接着,他立刻躲到站在身邊的女子後方。
「到時候,這裏的問題是我們解決的,這種消息就會傳開來喔?」
「菲魯特大人的……不,兩位的想法我都明白了。我們這邊纔是,因爲膚淺的疑惑讓您產生多餘的操心,我在此道歉。」
「爲什麼,連這邊的姐姐也要感謝漢巴利呢?」
「咦、咦、咦,漢巴利大人?」
注意到他的漢巴利,沒有學到教訓又想要躲到米默莎身後,但在那之前艾佐先發現了他。
那一抹微笑,看起來和至今爲止那種經過精密計算的笑容,有那麼一點不同。
「有機會的話再聊吧。妳的款待還挺有趣的。」
結果,反而是米默莎側首表示不解,問:
面對接受方纔自己失言、重新恢復鎮定語氣的託託,菲魯特這麼回答。託託也慎重地接受這句話,菲魯特滿意地站起身。
方纔菲魯特他們在跟託託談話時,八成就是她在照料漢巴利吧。
方纔對艾佐也曾毫不留情發揮過的萊因哈魯特式發言,如今菲魯特爲他袒護。
「請問,菲魯特大人?您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是怎麼了嗎?」
那份膽識,的確與她「華獄園」女主人的身分相稱。
「咦?咦?咦?」
「沒必要那樣捧我啦。而且雖然不想說,但我覺得另外那四個人應該也是一樣的。」
「吵死了~!你以爲是誰害的!就是你啦,混帳東西!」
就在不爽的時候,被莫名開朗的嗓音搭話,菲魯特惡狠狠地瞪過去。被視線洞穿、原本在揮手的小個頭男──漢巴利抖得一震。
「可惡,被發現了!我跟你的問題早就已經解決……道謝!? 」
被手足無措的漢巴利拿來當擋箭牌,對上菲魯特的女子是滿臉困惑。
「看吧,這傢伙總是這樣,沒惡意卻老說出像是挖苦人的話。就原諒他吧。」
歪着脖子的菲魯特問,準備趁勢得意一番的漢巴利,臉色卻突然變得僵硬。看到這反應,菲魯特不解地「嗯?」了一聲。
面對這評價,萊因哈魯特表情不變,因爲已經習慣被人認爲難以親近了吧。不過,託託露出今天最燦爛的笑容,接着說:
「漢巴利,請停止躲藏在女性身後的行爲。真是的,主子菲魯特大人在談判的重要時刻,你到底在幹什麼……」
「連萊因哈魯特都被你搞得這樣束手無策,你該不會是個大人物吧?」
貴賓室的空氣自然地隨之緊繃起來,普通人對上萊因哈魯特的視線通常會忍不住移開始目光,但託託卻連一絲動搖都沒有。
「嗯?哦哦,漢巴利!在這邊遇到你真幸運,我剛好想跟你道謝呢!」
「菲魯特大小姐,萊因哈魯特閣下,您們的想法我們都清楚了,也感激您們的體貼。就如同兩位所言,這件事,應該由我們……弗朗達斯的人來解決。」
啐了一聲,菲魯特試圖把積壓在腹底的怒火根源踢開。不巧的是根源的根太粗,光靠菲魯特的腳根本動搖不了。
本是無心的一句話,但卻是輕率無比的話。雖然被懷疑與其有關被人冤枉,但若是能借着這句話當作介入的藉口,那自己這邊就能出手了。
「回去以後,也得找羅姆爺商量纔行……」
在託託的目送下,走出妓院時菲魯特捧腹大笑。
聽到漢巴利的作爲時,本來十分同情艾佐,但既然他已經重新振作那就好了。不過關於重新振作的理由就先擱置不談。
「……是我輕率了。」
「蛤?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碰娼妓囉?」
「菲魯特大人,雖然我知道這樣說可能有些僭越,不過現在還是請您專注於眼前的情況比較好……」
「不是的。不是因爲騎士和那個……妓院裏的女性之間的關係。我生於『劍聖』家族,是目前『劍聖加持』持有者,這些纔是問題。」
看到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堅毅笑容的艾佐,菲魯特也跟着露出笑容。
「唉呀,誤會什麼?」
但是,面對緊咬不放的菲魯特,萊因哈魯特回答:
「『劍聖加持』,是僅在阿斯特雷亞血脈之間代代相傳的加持。無論是多旁系的成員都有可能繼承。因此,我不能輕率行事。」
用不着問,漢巴利給人的感覺比剛剛分開時還要有精神,而談到這話題就青澀到羞紅臉的米默莎,在在都透漏了答案。
「喂喂,雖然我個頭小,但心胸和未來都很偉大啊!大小姐也是看上我這一點才……嗚噁!」
「雖說事件跟我們無關,不過還是會爲你們祈禱整個事件快快解決的。」
面對表情開朗致謝的艾佐,漢巴利狐疑地看向菲魯特他們。也難怪他會這樣,因爲就連菲魯特也對艾佐真心感謝的態度感到傻眼。
「是不是因爲艾佐閣下擔任花街的保鑣,因此救了她呢?」
「不,並不是這樣……老師是花街的保鑣,但除此之外,還教我和其他女孩子們讀書寫字和算數。」
「讀書寫字和算數……那不是保鑣的工作吧。」
聽到米默莎這麼講,菲魯特大喫一驚,艾佐則是抱起短臂驕傲抬頭,鼻子用力噴氣。
他轉動脖子,示意整個花街。
「雖然是以保鑣的名義受到僱用,但整個花街就是『華獄園』的地盤。基本上不會出現不長眼的無賴,所以也沒什麼機會大展身手。當然啦,對於偶爾冒出來的膚淺之輩,就讓他們好好嚐嚐魔法深奧真髓的滋味!哈哈哈哈哈!」
「老師、老師,話題偏掉了。」
「唉呀,不行不行。總而言之,因爲如此所以沒什麼出場機會。但是都喫人頭路了,我不想閒着沒事做,所以就在旁邊聽她們說話……」
「因爲大家都是被家人賣掉,所以都是無家可歸的孩子。」
垂下眉尾的米默莎回答,呈現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
聽到以米默莎爲首的妓女們的談話,艾佐才下定決心吧。
「職業不分貴賤。但是,選項被剝奪這點叫人難以忍受。我生爲小人族,也是許多可能性被剝奪的人,對此感到無比憤懣!」
艾佐說得斬釘截鐵,米默莎看他的尊敬眼神是貨真價實。
從米默莎說的話來推斷,艾佐教的學生除了她以外還有很多人。菲魯特也不認爲妓女工作是壞事,但奢望工作以外的事、以及是否有其他條路卻是很重要的。
關於這點,也有人開始重新思考先前那件事了。
「漢巴利,雖然是走一步算一步,但這個選擇倒也不壞。」
「欸欸,怎麼連大小姐都用莫名其妙的方式夸人啊……該不會連你也是吧,萊因哈魯特!? 」
「我可沒有菲魯特大人那樣寬宏大量喔。回去以後,要把你連同加斯頓和拉珍斯一起嚴加鍛鍊體術。做好覺悟吧。」
「真倒楣……」
垂頭喪氣的漢巴利,最後連累了兩個夥伴。
「菲魯特大人!? 」
把臉撇開不去接受他的視線,菲魯特說:
很意外的,這樣看來萊因哈魯特對危險並不敏銳。不過話又說回來,對他而言,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危險這東西吧。之所以對危險不敏銳,原因就在於他太強了吧。
「如果說請多指教就強行闖入,那才真的會被懷疑是那種『打招呼』了吧。就算被擋在門外,致使我們露臉這件事已經傳進去了,對吧?」
仔細看,包圍兩人的男人們,不是脖子就是手背等處有天秤圖案的刺青。在身體某處刺天秤圖案,可能就是他們的規矩。
三巨頭被鎖定攻擊,這件事就是有這麼異常。令人認爲除非是擁有特殊力量或地位的人,不然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
「雖然說起來也沒啥大不了的……不過呢,這次還挺有幫助的。能夠不惹風波地見到『華獄園』,那些傢伙看起來也不像敵人。徽章也好好地還回來了。」
漸漸地,一羣凶神惡煞將菲魯特和萊因哈魯特包圍起來。
總之,穩妥地完成了到「華獄園」的「打招呼」儀式。
「嗯,是呢。那麼,祝你們平安無事。」
夜色逐漸變深,空氣也慢慢變冷,但是喝醉後前往賭場的傢伙們全都熱血沸騰,場面真可說是一場名副其實的狂歡宴。
「──」
當菲魯特宣佈要結束這場交涉時,莫索裏託停了一下,接着朝周圍使了個眼色,包圍網隨之打開。菲魯特便帶着萊因哈魯特,堂堂正正地離開了那座大賭場。
「喂喂,我應該說過。我是風流倜儻的花街浪子,誰都不想放手的。」
因此,在弗朗達斯的賭博區,也是「天秤」的分部來管理。
回想起來,現在會演變成這樣的狀況,都是從接受那個委託的時候開始的。
結果,取代了不去明確劃分健全不健全的法律,由賭博行爲調停者成爲賭場經營者──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當地黑社會組織。
在「華獄園」沒能發揮到這地步的危機意識,如今在這裏完整地發揮作用。然而,菲魯特拍了拍站在身前、像在保護她的萊因哈魯特的肩膀。
這份危機感,提醒着菲魯特警惕賭博區空氣中的危機。
說到底,對萊因哈魯特來說,最優先考量的始終是菲魯特的人身安全。
「──王選候補者。這點頭目也知道。是知道,才拒絕的。」
「我明白這次的造訪過於唐突。但是,如果這裏的代表在的話,能否撥空一下呢?因爲這位是……」
賭博區的大賭場是大型建築物,一樓是酒吧,二樓和三樓是可以讓人盡興賭博的空間。紅着臉、帶着酒氣的人們進進出出,喧鬧不已。
萊因哈魯特提起的愛蜜莉雅之所以出事,事情開端就出在菲魯特接受委託去偷她的徽章。
而負責擔任賭博區的「天秤」代表人物是──
賭博區是「天秤」的地盤,花街則是「華獄園」,除此以外的地方都由「黑銀幣」掌握,暗中支配都市的均衡。這就是弗朗達斯三巨頭。
對方也沒莫名其妙就擺出施恩態度,在貴賓室裏確認的關係看起來也不太會崩壞。
但是──
「那個叫米默莎的姐姐,好像很不想跟你分開呢。」
菲魯特就這樣以僱主的身分,對漢巴利的人生進行了正當的介入。
在那股緊繃得幾乎要刺人的氣氛與瀰漫的暴力氣息中,連平時總是爲了嘮叨菲魯特而無時無刻都在挑她毛病的萊因哈魯特,此刻的心態也與往常有所不同。
直接露臉對話的感覺,託託大概是認同了菲魯特他們沒有牽涉其中,或至少是暫時保留的態度。但反過來說,就連整場談話進行得相當和氣的託託,也沒能徹底打消這層疑慮。
「那麼,再次告別,我們走啦。幫忙帶路和送回忘記的東西,多謝啦,老師。」
「抱歉~抱歉~平常不會帶着走,所以不小心就忘記了。反正有其他替代品吧?」
話雖如此,漢巴利說的話很難說是誇張。因爲路上有很多妓女都對他表示好感,最關鍵的就是離別之際米默莎的態度。
總之,雖然艾佐的境遇每況愈下才會流在花街,但知道他不是隻跟壞緣分扯上關係,身爲漢巴利的僱主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哎喲,要是打起來的話關係就沒法修復了吧~我不是很想說,但漢巴利那傢伙的想法是正確的。」
手扶額頭,萊因哈魯特對自豪不已的漢巴利嘆氣。
被一口回絕後仍強行前來,如今落得這樣的下場,也難怪會擺出這種表情。
「講真的,就算不是去『華獄園』而是先來這裏打招呼,對方也不會見我們吧~」
把徽章放進胸前口袋,菲魯特明確地比出放在哪裏。
「氣息惡劣,是嗎?」
「下次會先跟你們約好,帶伴手禮來拜訪的。不好意思打擾啦。」
賭博行爲的認可不是由國家核發,而是由在各城市擁有經營賭場權利的組織授予。而在王國五大都市中,習慣上都是由「天秤」來掌控。
「嗯?啊啊,對喔!菲魯特大小姐忘了東西,我是給您送這個來的。」
10
「──很快就做出撤退判斷這點。當然,我們老大也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你們先去跟花街女主人打招呼這件事,也報上去了。」
「就稍微試探嘛。至少,不想跟我們扯上關係,是講真的呢~」
對此,和萊因哈魯特互看彼此後,菲魯特深深嘆氣。
「……那裏可不妙啊。比起花街,氣息要惡劣得多了。」
「糟糕。我忘記了。」
「面子很重要是沒錯啦~但我認爲不單是如此。我們被懷疑是這座城市騷動的主謀,那些傢伙到底有多認真這麼想啊~」
「對不起。我也應該要體察到菲魯特大人的想法纔是。」
但話說回來,也不想被人當成相信什麼當好朋友和睦相處這種天真小花園,那樣反而會被對方小看。這種程度的互相試探的關係,反而是最健康的。
不想接近賭博區的漢巴利,喋喋不休地講着「天秤」的危險性與不通人情,還說菲魯特想要「打招呼」這種事根本辦不到。
無論如何,就算繼續糾纏下去,也無法達成「打招呼」的目的。
──所謂的賭博區,就是位在弗朗達斯東部、賭場聚集的區塊的統稱。
聽到回答,眯起藍色雙眼和莫佐理特互瞪的萊因哈魯特,表情也嚴肅起來。
「──莫非,您是故意忘記拿徽章的?」
「那也是體面的問題嗎?還是說,是對菲魯特大人的敵意?」
「哦?那是沙特蘭茲盤?賭場連那種東西都有啊。」
「別這樣,萊因哈魯特。是我們沒有聯絡就跑來,我也早就做好會被趕的覺悟了。」
「──不好意思,首領有吩咐,不見沒有約的對象。」
萊因哈魯特還想說些什麼,但似乎遵守在宅邸外要儘可能減少說教的方針,於是就沒有再繼續碎嘴。等到回宅邸之後,再想辦法矇混過去就是了。
雖說莫佐裏特刺在眼球上實在太誇張,自己都被嚇到了。
「連我沒說出口的話都被看穿的話,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拜託別這樣。好啦,『華獄園』的下一個叫啥去了……」
「你啊,今天的事處理完後,在把你背的問題全部清算掉之前,一毛薪水都別想拿。」
菲魯特勸阻想要繼續糾纏的萊因哈魯特,並向莫佐裏特這樣問。對此,表情沒什麼變化的莫佐裏特微微挑眉,似乎有些驚訝。
「好啦,我好好收着了。這樣就沒得抱怨了吧~」
「話又說回來,艾佐閣下爲何會來這裏?有事找我們嗎?」
「一扯到半魔大姐姐,我的心情就超級複雜啊~」
但是,危險這東西不單只是性命問題,還有可能傷害到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或是損及財產以及各種事物。
話題一提到當事人,漢巴利立刻摸着肚子開始說些笨拙的藉口。從這反應來看,不單是在花街,他在賭博區也有惹出麻煩。
「王選候補者的資格證徽章。您忘的東西很不得了呢。」
「──」
抓住語尾,萊因哈魯特探探菲魯特口風。
「但是,這樣好嗎?」
因爲不能說至今發生的一切都是壞事,菲魯特也並沒有覺得早知道就不要接納個委託。
雖說各組織勢力要維持均衡,但三巨頭的協調路線無疑是如履薄冰。說不定,託託之所以比較開心地迎接菲魯特他們,是因爲他們不是先去「天秤」,而是先到「華獄園」打招呼。
本來,露格尼卡王國沒有明文禁止賭博,但由於賭博的行爲往往和犯罪以及暴力勾結在一起,因此過度的賭博行爲是不被期待的,所以必須整頓相關環境。
而他這樣的反應,讓菲魯特發現對方的眼球──雙眼的眼黑不是一般的黑色,而是奇妙的圖案。是天秤的圖案。
「該不會你們老大就因爲這樣而賭氣了吧~順序要是反過來,說不定換那邊不肯見我們咧……?」
「不是那樣的問題。是心態的問題……愛蜜莉雅大人爲了取回弄丟的徽章費了多大的功夫,您不是知道的嗎。」
接着,在感受到刺在身後的莫索裏託的視線逐漸淡去之後──
無論對方在個人層面上有多討喜,終究也是黑社會的人物啊。
更何況──
說不定,漢巴利真的如他所說,是有浪子這種罕見非凡才能的人。
與莊重點頭目送一行人離去的艾佐道別,菲魯特等人離開了花街。
俯視着前來拜訪的菲魯特,一個臉像是被壓扁青蛙般的大漢這麼說道。
「好痛喔喔喔喔,肚子好痛……!這下子,我好像沒法去賭博區了呢……!」
拍拍裝有徽章的胸前口袋後,菲魯特賊笑肯定了這點。
在這樣的氛圍中,菲魯特他們乾脆俐落地穿過這片對賭博的狂熱,清醒地提出想要見掌管賭場的「天秤」的頭目,因此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被萊因哈魯特催促纔想起目的的艾佐,從懷中掏出某樣東西。伸出來的手掌上,放着的東西是──
當然,只要萊因哈魯特在場,他們的企圖是不可能得逞的。但這純粹是面子的問題,能不能真的辦到並不是重點。
「──叫做『天秤』。和花街是不同的勢力,聽說是掌控賭博區的組織。漢巴利,你在賭博區……」
手指一捏起艾佐帶來的徽章,紅色龍珠就開始發光。這種反應一看就知道不是假貨,萊因哈魯特不禁睜大眼睛瞪向菲魯特。
自稱「接待」他們的那名大漢,默默地等待他們的反應,像在說只要有任何可疑舉動,就會毫不留情地將他們制伏。
抓抓自己的金髮,菲魯特回想那個隨着膽怯之風飛奔跑走的他,苦澀地抿了抿嘴脣。
「唉呀,彼此都喫了一驚就算了,問題是你那邊是在驚訝什麼?」
聽到莫佐裏特補充的這句話,菲魯特一臉厭煩。
「到底可以相信到什麼地步啊……」
走在旁邊的萊因哈魯特,對菲魯特的低語面露詫異。
離開大賭場,要到賭場區外面的路上,菲魯特看到了一張小茶几上擺着遊戲盤,有兩個男人正坐在位置上對弈。
一般來說,講到賭場就會聯想到使用卡牌賭博,但因爲是大城市的賭場區,所以也存在好幾種菲魯特不知道的賭博種類。沙特蘭茲盤也是菲魯特剛學的棋盤遊戲,但在這裏似乎是一種對戰式的賭博。
參加人數有限,分勝負的過程又很安靜,因此跟賭場其他空間相比散發着特異的氣息。──但是,對弈的座位上確實有着靜謐的狂熱。
「說到沙特蘭茲盤,菲魯特大人也正在學呢。那兩人的功力如何?」
「哦~沒辦法,現在的我根本不成氣候啦~」
觀察同個戰局的萊因哈魯特如此問,菲魯特是立刻舉起白旗。如此自暴自棄的敗北宣言,不知爲何卻惹得萊因哈魯特露出笑顏。
「蛤嗯?爲什麼笑?你啊,比我本人還討厭我輸不是嗎。」
「是的。之前,當菲魯特大人說自己會一直輸下去的時候,我確實很驚訝。不過,我也會有改變想法、有所領悟的時候。」
「例如呢?」
「菲魯特大人說現在的自己還不行。對現在的我來說,那樣子就足夠了。」
聽到萊因哈魯特帶着幾分爽朗的話語,菲魯特狠狠地撇了撇嘴。
本來在「華獄園」難得看到萊因哈魯特手足無措而覺得有趣,結果在這邊像是被出其不意地反擊了,讓人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身在賭場運氣卻很差,菲魯特正準備挪動停下的腳步時──
「怎麼着?踩到了什麼……賭場的木幣?」
堅硬的觸感讓菲魯特抬起腳,拿起自己剛剛踩到的東西。
有一下子,差點錯看成金幣或銀幣的東西,是賭場在使用的木製貨幣──仿造硬幣而製成的假錢。雖說是假貨,但在賭場內價值等同真正的金錢,是爲了讓人不用攜帶大筆金錢所做的其中一項巧思。
離開賭場的時候,可以拿來換成真錢的道具。但現在──
「──大小姐,撿到東西算好運喔。要不要用那個來一決勝負呀?」
「蛤嗯?」
就在菲魯特仔細端詳撿到的木幣時,有人出聲搭話。
畢竟,那個人應該是在「天秤」這個組織中也屬於相當能幹的一位吧。
「難得有這麼不錯的心情。──莫佐裏特,別讓他們離開視線,好好盯緊他們。」
「──一或五十,二選一。」
「如果這要是無聊得讓我失望的話,我可饒不了你喔。」
隔天早上,菲魯特就被萊因哈魯特帶去某個場所。
事實上,不論是對自己的實力還是對他人的關懷,向來總是謙虛有禮的萊因哈魯特,這次卻難得展現出了不尋常的強勢態度。居然強勢到這個地步,究竟是爲了什麼?
「就是所謂擁有特別『加持』者的從容吧。輕易就被首領的誘導牽着鼻子走的那位王選候補的女孩,看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心情很好呢,頭目。」
「難不成是有什麼熟識的女人,今天有約會什麼的……?」
猜測落空,菲魯特抱着頭、不甘心地看着木幣被沒收。
「至於『打招呼』這件事,就看對方怎麼應對了。我們這邊能做的已經沒了。」
對於辦不到的事情,他不是那種會說自己能做到的男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要誇讚的是一次就看穿對手技藝的萊因哈魯特呢,還是要誇讚那個哪怕只有一次也能騙過萊因哈魯特的對手呢?這是個令人苦惱的問題。
目送菲魯特他們離開賭場,臉型修長的男子回答莫佐裏特。
「蛤?那還用說,我就是在猶豫要選一號這個吉利的數字,還是選最大的數字啦。我這人啊,不是喜歡一號,就是喜歡大的數字。」
不過,在菲魯特點頭之後,他眼中流露出的明顯安心與期待,這倒是能感覺出來。
「那麼,如果她有兩枚木幣,是不是就能僥倖贏得勝利了?」
點頭回應萊因哈魯特的忠言,菲魯特隔着圓盤緊盯荷官。那張像貼上去一樣的笑臉,反而讓人看不出他內心在想什麼,是個難以捉摸的傢伙。
而在旁邊觀察圓盤的萊因哈魯特,微微皺眉道:
「算了,等明天就知道了吧。」
「──好,開始囉!」
「本以爲那個圓盤有動手腳,但似乎沒有。圓盤旋轉的方向,和鐵球旋轉的丟法,是可以憑藉這兩點來選出落點的。」
打斷莫佐裏特的話,曼弗雷德如此評價菲魯特。
圓盤轉動的速度變慢,不久,鐵球發出聲響滾落到──
「等一下!這不是靠眼睛看來猜的賭博啊!再說了,這是我自己的賭局!」
「想說可以玩三次的傢伙,會挑戰三次然後全部輸掉。這也是我所知道的世間真理。」
「也不是那樣。那丫頭要是有兩枚木幣,會把兩枚都放在同一個地方。這不是金額的問題,而是人生信條的問題。」
「啊~!可惡!早知道就選一了~!」
「沒必要這麼激動吧……好啦好啦。既然你說明天會講,那我就等着聽吧。」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種提案也算是少見,所以菲魯特暫時接受了這個說法。
「我不是已經對那邊狠狠地給了下馬威嗎?要說『打招呼』的話,那應該就夠了吧。天都黑了,去把漢巴利撿回來,我們回宅邸吧。」
「那種貨色,能動得了你嗎……?」
「用撿來的木幣玩一場可疑的賭局。反正輸了也沒損失~我參一腳。」
「是呢。……話說回來,菲魯特大人,要去『黑銀幣』那邊露個臉嗎?」
是個瘦高、臉色像病人一樣蒼白的男人。這人是賭場中負責管理賭局的「荷官」之一──他負責的遊戲是名爲「輪盤」的猜數字賭博。
「──明智的判斷。」
「之前我有跟您提過的吧,我想幫您挑選一頭地龍。」
雖然是用撿來的東西下賭,但說實話,輸了還是很不甘心。
不知爲何說了一個有些心虛藉口的萊因哈魯特,讓菲魯特投以半眯着眼的懷疑目光。面對這質疑的眼神,萊因哈魯特一邊尋找其他藉口,最後說道:
「嘿,挺有自信的嘛。對你來說還真是難得一見的態度啊。」
「蛤啊?爲什麼要住下來?雖然現在趕回去的話會是半夜纔到家,但是至少還回得去吧。有什麼問題嗎?」
手扶着嘴巴,菲魯特決定押這兩個數字。
「不,今晚就投宿旅館吧。明天白天再回去宅邸不就好了。」
圓盤以外的另一張桌子上,擺着寫有數字的表格,參加者必須把自己的賭金放在那張表上。這個遊戲的特色之一,是參加者的數量沒有限制,採取的是荷官對上多數參加者的形式,這正是輪盤這種賭局的有趣之處。
無論萊因哈魯特在盤算什麼,都不會是威脅菲魯特的東西。菲魯特對自己的騎士信任到甚至連這點都不會懷疑的程度。
剝下假皮以後,出現的是另一個人的臉。還是刺着無數天秤刺青、符合「刺青臉」綽號的曼弗雷德•麥迪遜的臉。
「可以。想看的已經看到了。對他們先去跟『邪毒婦』打招呼的不滿,已經靠把對方運勢吸乾來發泄掉了。」
當然,爲了取回輸掉的分,準備大量木幣再戰一局──這也可以說是某種賭場客人的禮儀就是了。
「知道啦~都安排得這麼周到了,肯定是誰特地施捨給我的吧~」
「頭目,那樣子好嗎?」
當然,輪盤賭博他也能讓球落在決定好的數字。而且這次曼弗雷德猶豫要落在哪的二選一,跟菲魯特煩惱的二選一相同。
不挽留要離開的客人,也是負責賭局的荷官禮儀吧。
「不,那女孩倒是挺敏銳的。貧民窟出身看來不是浪得虛名的喔。」
「吉利的數字和大的數字……原來如此,我先記住了。」
「能騙過你那雙眼睛,這也太厲害了吧。乾脆拜他爲師好了。」
桌上表格寫的數字從一到五十,簡單思考的話猜中的機率爲五十分之一。要是有多枚木幣的話就可以多項壓注,但是菲魯特決定只用撿到的這一枚來決勝負。
聳聳肩後,猜錯的菲魯特老實選擇撤退。既然都輸了那就速速離場,這也是賭場客人的禮儀。
讓有可能從根本上顛覆勝負的萊因哈魯特噤聲,菲魯特將注意力集中在圓盤上。已經完成自己下注回合的男子,正目不轉睛地觀察菲魯特會怎麼下注。
「喔、喔喔喔喔喔──!!」
負責輪盤賭博的荷官男子,將場子讓給原本的負責人後,就帶着大塊頭莫佐裏特前往大賭場,正大光明地回到「天秤」的據點。途中,他用皮包骨的手捂住自己的臉,一邊將覆在上面的薄皮啪地撕了下來。
夜幕早已降臨街道,從這邊還要繞到他處,實在不現實。
「那枚木幣應該是撿到的……沒事,我不打岔。」
猶豫了一下後,萊因哈魯特開誠佈公,菲魯特則是「嘿~」給予雙重意義的佩服。一個是連萊因哈魯特的目光都能騙過的荷官的能耐。另一個是萊因哈魯特不在那個場合說出口的判斷。
不過──
「──其實,我也認爲會落在五十號喔。」
男子在瞬間轉動圓盤,高速旋轉下圓盤上的數字看起來像融化般。接着,男子逆着圓盤轉動的方向扔進一顆小鐵球。圓盤和球會越來越慢,等到球掉進洞裏的時候答案就揭曉──這場對決,必須在旋轉力道變小之前下注。
露出原本的臉以後,曼弗雷德用手指摩擦臉上的天秤,同時吐氣。
玩法很簡單:將寫有數字的孔洞排列在一個圓盤上,然後轉動圓盤,荷官再把一顆指尖大小的球丟進去。客人要做的,就是猜那顆球最後會掉進哪個數字洞裏。
用手指彈起撿到的木幣,菲魯特表明要參加。荷官聽了笑出來。
11
配合騎士的意圖,在弗朗達斯住一晚的菲魯特,清晨被萊因哈魯特叫醒,邊伸懶腰邊走在冰涼的朝晨空氣中。
「看會不會賭一把,賭起來是輸是贏……應該差不多就是要看這些吧。對了,你最後在看那個圓盤時皺了皺眉呢。」
「菲魯特大人,那枚木幣……」
菲魯特放棄了要刨根問底地探聽對方的打算。
就像孩子得到新玩具般欣喜,又像飢餓的猛獸找到合適獵物一般,那沸騰的熱血感讓曼弗雷德的靈魂都爲之一振。
「啊啊,真難受啊。不過呢,也是有收穫的。──那就是王選候補者啊。」
「菲魯特大人,按照那顆球的速度與圓盤的旋轉,數字會在……」
這個答案,就在他們被帶到的目的地等着揭曉──
「我不推薦喔。因爲我已經看過一次,下次就不會再被騙了。」
「擔任護衛的『劍聖』,根本感受不到傳聞中的恐怖。那傢伙除了明顯的敵意以外就完全不行……用迂迴的手法應該能封住行動。」
──身爲賭博區的支配者,曼弗雷德精通各種類型的賭博。
「就等妳這句。」
在被指出語氣中摻雜着喜悅時,曼弗雷德自己也實際感覺到了。
菲魯特平心靜氣的撤退,獲得荷官稱讚,也被周圍的客人認爲是氣勢十足的落敗。在目送下,這回兩人總算離開了賭博區。
看起來像是在打什麼主意的萊因哈魯特,雖然前傾着身子急忙否認的模樣,但菲魯特的過度揣測似乎是猜錯了。從他的側臉上,看不出更多端倪。
「很死板耶你。那種事情根本沒必要特別記住啦~」
就在押注即將叫停之前,她將手指夾着的木幣用力放在五十的數字上。接着這盤賭局截止,包含菲魯特在內的所有客人,都只能靜待命運的揭曉。
從弗朗達斯到哈克秋利,搭龍車要數個小時,但要是再晚一點的話,會趕不上龍車的搭乘時間吧。
「那麼,那枚木幣果然是『天秤』安排的?」
「真可惜呢。下次搞不好會贏喔?」
「……天色變暗的話,有可能會出現強盜。」
因爲是人氣很高的賭博方式,桌邊早已聚集了大量參加者。對荷官來說,特地接納只押了一枚木幣的菲魯特根本沒有任何好處,但──
12
「是。到時請儘管責備我沒關係。」
「那樣子,也算是完成對『天秤』『打招呼』的目的了吧~」
不過,這種刻意安排好的狀況,點燃了菲魯特的好勝心。
「我想把這件事暫時保密到明天。在這裏可以先不追問嗎?」
「絕對不是那回事!」
事實上,她接受了曼弗雷德的邀請,卻沒有中挑釁。是基於洞察力還是直覺尚且不明,但輪盤賭博她卻能試着把選項縮小到二選一。
「是我還是那個小丫頭,若其中任何一方一時興起,立場都會對調。」
「雖然可惜沒猜中……但您把數字鎖定在一號和五十號的根據是什麼呢?」
曼弗雷德嘴角翹起到臉上的天秤跟着扭曲,莫佐裏特低聲應了聲「是」,低頭致意。他手中,正握着剛纔賭局中沒收來的一枚木幣。
看到站在木柵欄對面那魁梧的身姿,菲魯特雙眼不禁發亮。
萊因哈魯特帶着菲魯特來到了「地龍之都」弗朗達斯的大牧場──放牧許多地龍,不分左右,處處都是地龍的夢幻場所。
其中,在萊因哈魯特的指示下由牧場主人牽來的,是此刻沐浴在雙眼亮晶晶的菲魯特視線下,展現出威風凜凜姿態的鮮紅色地龍。
「好贊喔~!好大,好帥~!! 這一隻,我可以收下嗎!? 」
「當然。黛安娜種是稀少的龍種,特徵是無論何種地形或氣候都能夠發揮實力的強韌……」
「笨蛋,比起強韌還是厲害,當然是帥氣最重要吧~!」
「──那麼,因爲菲魯特大人說喜歡紅色,因此選了最紅最勇壯的一頭。還請您收下。」
「嘖!這樣就開心的話,就完全着了你的道了,真叫人火大,可惡~!」
萊因哈魯特那清楚扼要的睿智說明被打斷,菲魯特則在情緒翻湧之中,噗通一聲跳過欄杆,站在了紅色地龍的面前。
地龍那雙銳利的眼神,筆直地凝視着牠未來的主人候補。
「──」
沒錯,菲魯特終究還只是主人候補。
一般的地龍聰明又親人,但這一頭卻是心高氣傲的地龍。如果想要騎乘自己就要獲得自己的認同,那銳利的視線傳達出了這點。
「小姑娘,這頭地龍……」
「──沒事。交給我……請交給那一位。」
眼見地龍與菲魯特對看,牧場主人忍不住想要介入,但是萊因哈魯特卻制止,請牧場主人一同看着菲魯特的行動。
後腦勺感受的期待,菲魯特用手抓抓後腦勺。
「喲~我是菲魯特。你是地龍,不是物品。所以說,我不會說要你突然把一切都交給我。慢慢來吧。讓我們好好相處。」
「──」
原本抓頭的手朝前伸出,菲魯特跟地龍這樣打招呼。
「我懂你的心情。──真的。」
「我嗎?可是,地龍只有這一頭。」
「嘿嘿,這是至今的學習裏,我最有幹勁學的東西了。在可以自由騎乘之前,我都要和羅米一起外出。」
「真讓人喫驚。那孩子竟然對第一次見面的人那麼親近……」
但事態卻再度朝着惡化的方向發展。
「沒、沒差吧,什麼由來原因的都可以……!念起來好聽,我就喜歡啦!」
爲了她而選的地龍,順利地與菲魯特心靈相通,真的是太好了。
昨天用「期待看看」來回應萊因哈魯特的企圖,本意是說反話,卻沒想到真的收到讓人開心的禮物,那句話反倒成了真心話。
一下子就被看破取名的來由,菲魯特紅着臉催促萊因哈魯特開始。
──那便是,被稱爲「灰」的艾佐•卡多納放火燒了花街的妓院後逃亡,而作爲其共犯的漢巴利遭到拘捕──對菲魯特陣營來說,這無疑是最壞的災難。
「在掌握訣竅之前還需要些耐心。確實,地龍的『除風加持』很優秀,但完全仰賴的話,一旦加持效果中斷就無法好好騎乘地龍了。趁着輔助和支撐都萬無一失的情況下,應該趁早排除失敗的原因纔對。」
「哈,說不定他是該喫點苦頭了。來來……跑起來跑起來,加速!」
面對菲魯特的話和伸出的手,地龍好一陣子都沒有動作,但不久後就慢慢地湊近菲魯特,緩緩伸長脖子──
「──嗚哦哇啊!? 」
「請別忘記,收編地龍終究是爲了以備出遠門的不時之需。……順帶一提,羅米這個名字的由來,是羅姆閣下嗎?」
由於地龍天生擁有「除風加持」,基本上移動時不會受到晃動和風的影響。可實際上菲魯特卻屢屢差點墜落,還不能斷言是因爲加持的效果不完全。
看到菲魯特與地龍的交流,牧場主人小聲呢喃:
只不過,鬆了一口氣的狀況,已經重複超過十次。
像是回應她這輕快的呼喊,萊因哈魯特用力握緊繮繩,紅色地龍就加大蹬地的力道,神清氣爽的奔馳破風前進。
「那麼,容我僭越示範了。請仔細看,記住手感和視線的方向。」
──就這樣,菲魯特他們平安地和「地龍之都」的三巨頭打完招呼。
提起回程沒跟兩人同行的漢巴利之後,菲魯特興奮地這樣大喊。
因爲──
「好的。」在指示下,萊因哈魯特點頭回應,揮動繮繩開始教授。紅色地龍快如疾風,在加持運作的空間裏頭,菲魯特感覺很不可思議。
簡直就像是世界只分成地龍和地龍以外的地方。
在那之後,被地龍認定爲主人的菲魯特,跨上架好鞍具的地龍,意氣風發地從弗朗達斯踏上歸途。
站在牧場主人旁邊的萊因哈魯特也嘴角上揚,望着他們的互動。
「可惡,很不順利耶~我的運動神經不錯,羅米也不是不好駕馭的地龍,爲什麼我就是騎不好呢~?」
輕聲慘叫,在龍上失去平衡的菲魯特驚慌失措。
在菲魯特一行人造訪弗朗達斯的數日後,一場巨大的、極其巨大的災禍發生了。
「那倒也是啦,可是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嘛……啊,你來示範給我看吧。」
「噗哈!好癢喔~!你這傢伙,很親人耶!」
「他是羅米!所以說,一起騎羅米的話,我就比較好懂了吧?照這樣下去的話,在掌握訣竅之前我就會摔個四腳朝天。我可不想變成那樣啊。」
差點就要落龍的菲魯特,身體被立刻趕到的萊因哈魯特撐住,被輕盈的手掌觸感給推回龍上,這才鬆了一口氣。
不只伸出的手,地龍把鼻子抵住菲魯特的脖子,嗅聞氣味。這舉動讓菲魯特癢到扭動身子,卻還是溫柔地撫摸地龍的脖子。
龍上的菲魯特提議,萊因哈魯特思索了一下。不過他小聲吐氣後說「有道理」,然後跟地龍──羅米互看。
接着,他腳蹬地面,颯爽地跨過羅米的鞍上。坐在菲魯特後方的他,讓菲魯特靠着自己胸膛,然後自己手握繮繩。
「漢巴利那傢伙要因爲一些雜事留下來嗎……那傢伙,又跑去花街了吧?」
「……如果是他本人的意願,那也沒辦法阻止呢。如果他控制不住自己,對周圍造成困擾的話,大概會由艾佐閣下處理吧。」
雖然這份禮物確實令人高興,但也不能單純地高興起來。
因爲秉持原則行事,成功表明了自己與弗朗達斯所抱持的問題無關、且不帶敵意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