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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選前傳 青之繼承人』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長月達平 · 3.2萬 字

首度刊載:月刊Comic Alive第122、123集

1

——在親龍王國露格尼卡,具有僅會授予特別魔法師的稱號。

稱號對應魔法體系中六種屬性,以及代表的六種「顏色」。

對應火的「紅」、對應水的「青」、風是「綠」、地是「黃」,陰爲「黑」陽爲「白」,只有到達屬性頂點的魔法師能夠獲頒六色稱號——

然而,此種對應「顏色」的稱號並不算曆史悠久,頂多只是運作約三十年的制度。

約三十五年前,在王國內被稱爲的「亞人戰爭」的內戰發生前,魔法的功效仍被人們輕視,在「亞人戰爭」中才大幅改變對魔法的認知與待遇。

後來王國重新研討關於魔法的技術紀錄與研究,並且改變其中架構。

六色稱號也是其中一環。比起年曆尚淺的歷史,稱號卻出乎意料地擁有驚人權威。

或許該說,目前只在相關人士之間具有口耳相傳的知名度,要讓多數人理解「顏色」稱號的價值仍然需要很長時間。

因此——

「——話說葛利奇老師,您爲什麼有時候會被稱爲『青』呢?」

現任「青」之稱號持有者的徒弟如此問道。

這就表示,連嫡傳徒弟都無法理解稱號的價值,說來實在是十分有趣。

「噫嘿嘿!真是太妙啦!菲莉絲啊!你這麼問真是太妙啦!」

「喔……很妙嗎……雖然我聽不懂,不過這樣真是太好了。」

被獨具特徵的笑聲如此稱讚,長相楚楚動人的少女——應該說外觀看似如此的少年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那是個擁有一頭淺棕色頭髮與同色貓耳,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美少年。

菲利克斯・阿蓋爾——這就是這位少年的正式姓名。

親近的人會稱呼他爲菲莉絲,這位老人也是如此稱呼他的其中一人。

話雖如此,這並非代表男性與菲莉絲之間感情融洽——

「還有老師,叫我『菲莉絲』的時候,可以不要用那種會讓人背脊發寒的叫法嗎?」

「——?老師,您剛纔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唉唷唷,居然說出這麼令人難過的話。爲師和主人哪邊比較重要啊?」

「在那裏繞個幾圈,然後發出汪汪叫聲之類的……」

——兩人談話的場所,是在王都露格尼卡貴族居住區的某個王立治療院房間。

「看你露出厭惡表情就是老人家的樂趣。噫嘿嘿……別想歪囉。」

「啥米都沒有喔~~」

他名爲弗利耶・露格尼卡,身爲露格尼卡王國第四王子,對菲莉絲而言是僅次於庫珥修能夠推心置腹——雖然有身分差別,但還是重要的朋友。

「我還想說妳突然抱着頭髮生什麼事,結果那個聽起來令人緊張的病是怎麼回事!」

弗利耶嘴快地如此圓場,這番話讓菲莉絲鬆了一口氣並露出微笑。

『既然是法佈雷斯老師就無可挑剔了,那孩子反而該感謝自己的幸運。』

面對菲莉絲的怨言,弗利耶趕緊慌張地辯解。

「抱歉!是餘的錯!所以別用那種眼神啦!好可怕!」

「不用想當然是庫珥修大人。」

「我~知~道~了~啦!真是個奸詐的人呢~~」

對於弗利耶不爭氣的威脅,菲莉絲只好笑着屈服。

在不想招惹王族與公爵家不滿的氣氛中,最後是由葛利奇收留了他。

菲莉絲嘆出充滿憂鬱的氣息,將茫然黯淡的臉轉向牀鋪旁——

「呃……菲莉絲,雖然餘和妳確實是朋友,但還是要懂得節制與分寸。」

另外,王立治療院也致力於發掘與培育人才,也負責讓擁有治癒魔法才能的人獲得教育機會。

「不用這麼費工夫,不能直接用治癒魔法一口氣治好嗎?」

腦中回想起這句話,但老人還是搖了搖頭。

「……老師?您怎麼露出那麼噁心的表情。」

「好噁心喔!怎麼不早點讓這種人退休啊,看來王國缺人手的問題也挺嚴重呢。」

如此令人難受的懲罰,一切都是深愛的庫珥修信任菲莉絲的證據。

見到導師敷衍又裝傻的模樣,菲莉絲嘆出一口尊敬之意被沖淡的氣息。

這位濫好人個性的第四王子,對菲莉絲的主人庫珥修由衷懷着思慕之意。雖然此種思戀除了當事人庫珥修以外已經是顯而易見,但因爲弗利耶的此種人品,讓菲莉絲也認同他是適合最愛庫珥修的人選。

「是不會心跳加速的病!菲莉絲,妳沒事吧!別死掉了啊!?」

面對拍着腿大笑的葛利奇,菲莉絲則是一臉傻眼的表情。

「您在說什麼可怕的話啦。唉唷,真是的!老師都不認真教學纔會讓話題歪掉!這樣課堂沒辦法結束了啦!」

「唔唔……說得沒錯……葛利奇老師有時候說的話還滿有道理的……」

無法體會導師的此種立場,菲莉絲朝看似愉快的葛利奇皺起眉頭。

「妳是個楚楚可憐的少女,是庫珥修託付給餘的。希望妳能順利……不,回去時要是沒有讓妳變得更亭亭玉立,這樣餘也會掛不住面子。」

嚴格說來都是思慕相同對象——因此萌生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庫珥修與弗利耶、庫珥修的生父梅卡德、曾經受過照顧的卡爾斯騰公爵家僕從們,菲莉絲不想讓這些爲數不多的重要人們產生厭惡。

「菲莉醬已經八十六天七小時沒有見到庫珥修大人了。」

造訪房間的少年將菲莉絲的玩笑話當真,面色蒼白地如此說着。

然而,弗利耶又不一樣。

而這位見識天真淺薄的徒弟,葛利奇可說是疼愛有加。

「這是因爲太想見到庫珥修大人的思慕之情,讓身體快要裂開死掉的病。」

這是結束講習與治療傷患的實地研修,菲莉絲夜晚回到院內個人房間所發生的事。用完沒有味道的餐點後,連衣服都沒換便倒在牀上。

接着,菲莉絲在牀上轉動身體,闔起細瘦雙腿並抱着膝蓋,弗利耶對菲莉絲此種動作「咳哼」地清了清喉嚨。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5 『王選前傳 青之繼承人』插圖(1)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5 · 『王選前傳 青之繼承人』 · 第1張插圖

「——殿下,菲莉醬已經快要因爲缺乏庫珥修大人而死了。」

「別露出那種表情!不是這個意思……其實是……畢竟妳還是個女孩子,不能這麼大方在人面前擺出那麼放鬆的姿勢,就算對象是餘也一樣。」

「可是啊,已經比當初預定相處了好長一段時間吧?我已經不想再假裝了啦,差不多可以放我回去庫珥修大人身邊了啦。」

那是個骨瘦如柴的白髮老人,不論是蒼白皮膚與消瘦臉頰,此種外觀也曾經被揶揄爲骸骨術師。雖然外界評論爲比病人更像病人,但實際上真實身分卻是王國最高超的治癒術師葛利奇・法佈雷斯,也是年近七十的「青」之稱號持有人。

懷着此種感慨,葛利奇繼續讓愛徒鬧着彆扭並繼續授課。

菲莉絲抖着淺棕色的貓耳,在個人房間發泄着無處可去的怒氣。

先前弗利耶的發言讓他渾身僵硬,那毫無疑問是菲莉絲的真實反應。

被徒弟冷冷地看輕,葛利奇用沙啞嗓音發出笑聲並繼續開始上課。

這是會議參加者最後做出的結論。雖然其他成員也點頭表示贊同,但要是見到現在葛利奇與菲莉絲的關係,不知道他們會有何種感想。

「庫珥修大人、庫珥修大人庫珥修大人庫珥修大人……好想要庫珥修大人喔……」

「先不提這件事,我覺得殿下實在太奸詐了~~」

2

「哎呀,比起一開始的時候,你也變得越來越敢說話了,爲師是對這件事感到開心。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態度就像是野貓一樣,現在簡直是我行我素的家貓。」

畢竟菲莉絲並不清楚葛利奇的立場。因爲他深信被譽爲王國瑰寶的導師,只是個到處可見的固執老人。

這些累積的知識與才能沒有關係,還有許多事能夠教導菲莉絲。

他擁有端正的五官,歲數與菲莉絲同年代,一頭輝亮金髮長達肩頭,宛如寶石般的的紅色眼眸閃耀着好奇心,是個將虎牙可愛地露出的和善人物。

——至於,說回完全不知道此種師如父母心的學生。

「既然是法佈雷斯老師就無可挑剔了,那孩子反而該感謝自己的幸運。」

菲莉絲也是因爲此種理由被找來治療院的其中一人。

「就是這樣纔會不自覺想要惡作劇,想好好捉弄你一下哩。」

「唉……」

「對你來說也許可以這樣。不過要是隨便胡亂使用,在重要時刻缺乏瑪那該怎麼辦?那時候也許就有可能得靠知識救活某些人。我們是治癒術師,懂得越多拯救人的方法不會是壞事喔。」

教導少年的內容不只是如何應用治癒魔法,還有對應傷病與各種處方。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問老師這個問題。」

「噫嘿嘿!太好啦,要是選爲師還真肉麻!別鬧啊!」

「好好,對不起對不起。所以呢?結果還是不肯回答爲什麼會被稱爲『青』的那個問題嗎?」

「可是,殿下就是拆散菲莉醬和庫珥修大人的元兇……」

菲莉絲不會在乎別人的評語。要是心態不夠堅強,實在無法以男性身分持續扮女裝,也沒辦法徹底保持庫珥修的隨從身分。

「用家貓形容太過頭了吧,雖然初次見面的時候是沒什麼好稱讚的。」

「這樣就好了嗎?那麼餘要開始了喔?明明是王族還是要這麼做了喔?」

「別、別這麼說!餘能理解妳的心情,不過沒想到會拖那麼久!這是爲妳好!這原本都是爲了妳好……」

菲莉絲整理着櫥櫃併發出嘆息聲,男性則是朝着他的背部扭曲臉龐發出笑聲。

葛利奇並不會追究徒弟的此種態度,並非是因爲葛利奇採用放任主義,而是考量過菲莉絲的內情。

「噫嘿嘿!畢竟爲師可是這把年歲了,入土前得積點陰德啦!」

「因爲老夫的臉很蒼白,應該是這樣吧?」

「哎呀,看看那些傢伙驚訝的表情也是別有一番樂趣。」

雖看似有些不滿,但專心聽課的菲莉絲可說是吸收迅速。對於他具有教導與培育的潛力,讓葛利奇由衷地微微一笑。

——菲莉絲擁有身爲治癒術師的稀世罕見才能。

「唉唷~~真是真是真是的!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啦!」

「妳還不放過餘嗎!?餘要怎麼怎麼做纔行!?」

「————」

雖然他如此鼓勵自己,但研修已經超過當初的計劃,葛利奇遲遲不肯放他離開,心情幾乎已經快要被消磨殆盡了。

菲莉絲鼓着臉頰,坐在附近的椅子上並用手撐着臉頰。

王立治療院是從國內聚集優秀治癒術師的大型設施,大多數國家治癒術師隸屬於此處,以派遣至各都市與各地的方式運作。

說起來,在王立治療院進行研修並非是出自菲莉絲本意。

然而,由於菲莉絲的推薦人是王族成員,而且原先處在公爵家千金隨從的立場,在治療院的待遇也受到謹慎檢討。

瞬間菲莉絲面如土色,弗利耶接下來的話語也立刻解開誤會。但另一個無法解開的誤會取而代之地阻擋在兩人之間。

然而,主人當初期待菲莉絲的才能而將他送來此處,自己不能辜負這份心意。

蘊含的才能甚至遠遠凌駕於被譽爲王國首席的葛利奇。

只要磨練數年,菲莉絲的治癒術便能達到王國首席,甚至是世界首席的領域。對於毫無自覺的本人,包含身爲比較對象的葛利奇在內,都只能選擇過低評價他的才能。

「喂喂,別把責任轉嫁到爲師身上。怎麼會有這麼惡劣的徒弟哩!」

在這把歲數還能遇見希望,真正幸運的人其實是自己而非少年。

「……我做了什麼讓殿下不高興的事嗎?」

他將臉埋進枕頭,不斷呼喚着親愛主人的名字。眼皮內浮現出那不曾出現陰霾的英姿,離開那位想要隨時隨地陪在身旁的主人不知過了多久——

因此打從認識這幾年來,菲莉絲仍然對弗利耶僞裝着自己的性別。他並不害怕揭穿真相,只是害怕關係會因此改變。

對菲莉絲而言,庫珥修與弗利耶兩人等同於太陽。

與太陽改變關係,光是想像就等於天崩地裂的恐懼感。

「菲莉絲,妳有在聽嗎?這可是在說餘有多麼辛苦的重要事情。」

「咦?啊……對不起,如果是對殿下重要的事,那我沒有聽清楚。」

「什麼!真是的,既然這樣只好再說一次了。聽好了,妳是個楚楚動人又纖細的少女,這麼毫無防備實在不好……」

「咦?這些話剛纔聽過了……」

「這可是對餘很重要的事啊!?這是爲了妳好的好話……應該是這樣吧!?」

「噗……」

面對拚命逼近過來辯解的弗利耶,菲莉絲忍不住噗哧一笑。

「唔……雖然搞不懂是怎麼回事,既然妳笑就好了。」

雖然弗利耶瞬間嚇傻了眼,不過還是具有很快理解的寬大器度。

弗利耶的此種態度,讓菲莉絲笑過頭並用手指擦拭冒出的眼淚。

「呼……真是太好笑了。這麼好笑就原諒殿下吧,真是沒辦法。」

「喔喔,太好了。終於原諒餘了……雖然感覺有點奇怪,算了!」

不拘小節就是弗利耶的美德。

他大大方方地拋開這個疑問後,便說着「可是啊……」重新朝向菲莉絲。

「餘也能理解妳的訴求。的確,研修越拖越久,餘也會感到心疼。」

「……其實我不是討厭學習喔。」

「這點餘沒有懷疑過,畢竟妳和庫珥修一樣認真。葛利奇應該也有什麼考量吧,『青』的稱號也絕非虛設。」

「喵!?」

接着,這一瞬間的感傷就在沒有人發現的情況下——

「一不小心!?」

結束菲莉絲研修的權限在葛利奇身上,所以這接近兩個月的延長研修是出自導師的意願,讓他頗爲認真地後悔自己選錯導師。

「能聽到殿下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不過話說回來,事到如今纔想重新學好治癒魔法的基礎……是想從老夫這裏搶走『青』的稱號嗎?噫嘿嘿!」

「呃……只有一個人……那剩下的陰陽呢?」

這時由弗利耶口中說出那個「青」的單字。那是葛利奇不肯認真回答的疑問,如果是弗利耶會回答嗎?

「嗯~~真是大膽的意見。不過葛利奇的力量已經受到大家認同……如果妳能與他匹敵,餘也很驕傲能有妳這個朋友!」

「……那麼,意思是葛利奇老師是水魔法的頂尖嗎?」

「原來如此!我很能理解!」

「又是那個『青』啊……」

總覺得是隨便亂分配的稱號。也因爲這樣,感覺先前對葛利奇稍微改觀的心情也白費了。

當菲莉絲嘟噥地透露出真心話,弗利耶驚訝地瞪大雙眼。

「順便請問殿下,其他稱號是由什麼樣的人持有呢?」

「既然與治癒魔法有契合度,送來治療院不行嗎?」

被稱爲克林德的管家,以恭敬態度遞出手中的書。確認過書背後,羅茲瓦爾點了點頭。菲莉絲也以眼角餘光看了一眼,似乎找得還算齊全。

「剩下的『白』與『黑』都沒有人……好像是吧?」

「嗯,就是這樣!也就是說,妳現在是接受王國最有才能的導師教導……」

菲莉絲在這裏的生活,與葛利奇以外的術師幾乎沒有任何交集。看來周遭的人似乎將菲莉絲視爲麻煩貨而採取遠觀。

「喔,回答得毫不猶豫。原來原來……其實是我喜歡的答案。」

「嗯,我懂。因爲我除了治癒魔法以外也沒有契合度……」

「什麼嘛,原來『青』之稱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真失望……」

「————」

紫色服裝搭配色彩斑駁的斗篷,留着一頭藍色長髮的背影頗爲引人注目。

步調一致地回答出口,菲莉絲鬧着彆扭別過臉,因此菲莉絲並沒有察覺到——羅茲瓦爾對兩人的對話投以淡淡憧憬。

弗利耶將手挽在胸前得意地挺起胸膛,菲莉絲朝他低調地拍了拍手。然後,突然開始在意起除了導師以外的「顏色」稱號是如何。

然而,說到唯一的疑問就是——

聽到也有人難捨難分,菲莉絲強調着自己能夠理解此種心情,直接用銳利視線對葛利奇的回應表達不滿。

「是吧?」「纔沒有這種事!」

實際上菲莉絲就是爲了學習而進入治療院。如果當事人有學習的意思,這種方式應該更好纔對。

治療院分成研究棟與診療棟,外部人士大多會以造訪診療棟居多,那個奇裝異服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在研究棟出入的裝扮——

——對菲莉絲而言,這是無法見到主人的生活中唯一的安詳時刻。

「可惜有個孩子極度厭惡和她遠離,我也不忍心把她們拆散,總之還是想聽聽她們可愛的任性要求啦。」

「您也不討厭。對吧?」

雖然已經慎重挑選過話語,但這還是菲莉絲的真心話。

就這樣直到深夜,貓耳少年與王子持續歡談。

3

而菲莉絲在這間治療院中,無從向葛利奇以外的人詢問這件事。

原因是菲莉絲的貓耳——歧視亞人目前仍然留有深刻影響,連菲莉絲的隔代遺傳都不肯理解。而且菲莉絲還與王族成員弗利耶交情甚篤,應該也有很多人對此看不順眼。

雖然菲莉絲反射地如此回答,但羅茲瓦爾別說是不滿,甚至顯得頗爲滿足。

被青年的視線壓迫,當菲莉絲頓時無法出聲時……

「這還真是戳到痛處。說來丟臉,我完全沒有治癒魔法的契合度,因爲這樣而很不擅長那方面的術式,所以我纔會過來借教科書喔。」

「不,因爲書庫整理得十分整齊才如此順利。小的已經試着照老爺吩咐找到符合標題的書籍,請老爺親眼確認。」

「不敢不敢,只是王國最頂尖的魔法師而已啦。」

「很抱歉讓您受驚了。一不小心就想惡作劇……重返童心。」

「你想的沒錯,他是我家的管家——克林德,辛苦你囉。」

當菲莉絲思考到一個段落時,葛利奇發現菲莉絲並招了招手。瞬間菲莉絲猶豫是否要裝成沒聽見,但最後還是走到導師面前。

「——老爺,讓您久等了。結束了。」

葛利奇的治癒術與見識令人瞠目結舌,也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但如果僅限在治癒魔法層面,菲莉絲不覺得與自己有太大差別。

「喔喔,這孩子就是葛利奇大人說的得意門生啊。」

能夠見到白衣老人與高挑少年在走廊深處說着話。一邊是熟悉的骸骨……應該說是葛利奇,另一邊的對象則是陌生人,而且擁有不符合治療院的外表。

「葛利奇的『青』之稱號,是隻有優秀魔法師能夠獲得的榮譽。魔法分成六種屬性,只有被認可爲各種屬性的唯一頂點才能得到這項殊榮。」

與羅茲瓦爾的魔法契合度到底哪邊優秀,感覺無法一概而論。

此種態度與姿態令人有種不祥預感,於是菲莉絲看向羅茲瓦爾,他則是點了點頭。

「簡單說是來借東西的,他想借治癒術的教科書就跑來死纏爛打了。」

對水屬性的治癒魔法有契合度,卻不適合以外的魔法。即使能替庫珥修治療傷勢,卻無法爲了庫珥修而戰,這就是菲莉絲的資質。

「治癒樹的教科書……明明是王國頂尖的魔法師?」

「該不會是一口氣得到『紅』和『綠』和『黃』稱號的那位?」

只是王國頂尖魔法師這個頭銜,讓菲莉絲閃過頭緒。

這位青年以認真神情與完美禮節,老實過頭地說出真心話。

當然,菲莉絲完全不想將這些事告訴弗利耶。

「不喜歡就請快點結束研修。不,我是說真的。」

原先背對的陌生人如此說着並轉過頭,見到對方的臉時,讓菲莉絲繃緊身體。

「不不,豈敢豈敢。其實是我想拉拔手下某個契合水魔法的孩子,所以想偷偷練習一下。」

被介紹爲羅茲瓦爾的青年將手抵在胸前,既老實卻充滿自信地如此宣稱。說實話,無法判斷他到底是認真還是開玩笑。

「哼哼哼,對吧。」

那是個一頭深藍色頭髮且有凜冽精悍面貌的美青年。單邊眼睛戴着單眼鏡片,細瘦身驅瀟灑地穿着黑色管家服,看起來大約二十歲左右。

「——?」

對於弗利耶頗沒自信的回答,菲莉絲有種掃興的感覺。

因爲那個人的臉塗成白色,還化上不明所以的丑角裝扮。細長雙眸左右呈現不同顏色,青與黃色的眼眸莫名地搔弄着內心。

接着,他隨即對這個決定感到後悔。

「——喔喔,菲莉絲。來得正好,過來這裏,向你介紹一下。」

「妳怎麼說出這麼誇張的話!?」

「雖然老夫也知道你那邊的事,不過這麼強調同意讓老夫心情很複雜哩!」

「大概只知道是很厲害的事。就算問老師本人,他也總是隻會含糊瞞混過去。」

對於青年語帶挑釁的發言,葛利奇也拍了拍腿表示同意。在相視而笑的兩人面前,被當成笑柄的菲莉絲可說是極爲不悅。

「畢竟妳出乎意料還滿怕生的嘛。好好,那麼就由余告訴妳吧。」

「喔,糟糕糟糕,還沒有介紹。菲莉絲,這個男人是羅茲瓦爾・L・梅札斯……是很厲害的魔法師。」

然而,羅茲瓦爾對這個提議緩緩搖了搖頭。

「唔?妳不知道關於色彩的稱號嗎?」

「啊!菲莉絲,妳那眼神是在懷疑餘吧!」

「嗯~~反應真不錯呢,我最喜歡看到初次見面的人出現這種反應囉。」

這裏是王立治療院的研究棟,嚴格禁止外部人士進入。

「喔喔,妳問其他稱號啊。呃……是誰呢?葛利奇是『青』,其他稱號是……對了對了,『紅』和『黃』和『綠』都是由一個魔法師持有。」

「那還真是奇怪的興趣哩。不過……」

「不不,沒有的事。啊……殿下,要來喝茶嗎?剛纔一直說話應該口很渴吧,也有甜點喔。」

「是、是喔……王國最頂尖的……」

「兩位感情真好呢。」

「那個……玩夠的話,我可以走了嗎?」

此種態度讓菲莉絲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他朝葛利奇投以視線,說實話他不想繼續留在這裏太久,但羅茲瓦爾究竟有什麼目的?

弗利耶完全不知道這些事情,只用很和平的理由說服自己後,便彷彿開始講課般豎起食指。

「啊,不是這樣的。呃……老師的治癒術是很厲害,我也很尊敬他。只是要說是頂點也許會讓人有點懷疑……」

對菲莉絲的疑問露出佩服表情,羅茲瓦爾閉起單邊眼睛並咧嘴一笑。

「說實話,如果是與老師差不多程度的治癒魔法,應該沒有那麼厲害吧……」

「——很可惜,我的尊敬與忠誠已經只獻給一位主君了。」

「正是,我是獨佔王國三個顏色稱號的魔法師。儘量尊敬我並獻上忠誠吧。」

「餘可沒有這麼好瞞混過去!不過還是想喝茶!」

菲莉絲失去認真詢問的慾望,將弗利耶的注意力轉移到茶水上。

突如其來映入眼簾的景象,讓菲莉絲在走廊停下腳步。

「噫嘿嘿!說得沒錯!」

背後突然冒出聲音與人的氣息,讓菲莉絲忍不住跳了起來。他連忙順勢躲到葛利奇背後,只見走廊出現了某個陌生人物。

「喔?真不愧是『青』之葛利奇大人的愛徒,還滿用功的嘛。」

「我記得剛纔是我整理書庫的……」

菲莉絲是整理完書庫後,離開時在走廊與葛利奇等人會合,表示克林德應該沒有在書庫找書的時間。

「是的,所以回收書本時已經做好不阻礙您的消音措施。」

「意思是你一直在我後面!?」

菲莉絲對這個誇張回答目瞪口呆,克林德見狀不知爲何顯得有些得意地收起下顎。羅茲瓦爾並沒有追究隨從的此種態度,而是重新朝向葛利奇。

「那麼,我就滿懷謝意借走囉。等讀完之後……下個月左右再過來可以嗎?」

「有抄寫的教科書就不用這麼急。比起這個,你好好指導那個所謂的學生吧,別讓那孩子後悔了。」

「——我在魔法方面是不會偷工減料的喔。」

面對敲着自己腰部的葛利奇,羅茲瓦爾表示敬意地行了個禮。接着,他重新看向菲莉絲,那化着小丑妝的臉浮現出笑容。

「見到你真是太好了,葛利奇大人有你這種徒弟應該就放心了吧。」

「……應該沒有那麼誇張吧。」

「不誇張,你好好學習吧——不要留下遺憾。」

「——?」

對於這段頗有實際感觸的話語,菲莉絲從中感覺到一股不協調感。但羅茲瓦爾說完便轉身背對菲莉絲,不再繼續對話。

「那麼再見囉。我們走吧,克林德。」

羅茲瓦爾輕輕揮了揮手,留下告別的招呼邁出步伐。克林德聽令便嚴肅地跟在他那修長身軀後面,但在那位管家穿過菲莉絲身旁時……

「純潔心靈不受性別區分,渴望您能維持此種純真模樣。」

「————」

傳來這道呢喃聲的同時,突然有個東西插進頭髮中。菲莉絲隨即伸手一摸,手指傳來摸到花朵的觸感。

——理解到被對方送花時,小丑與管家兩人已經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模仿葛利奇迅速地進行觸診,菲莉絲也完成身爲助手的責任。爲了確認葛利奇沒有遺漏,他也反覆確認與導師同樣的內容。

「不論是呼吸、心跳聲、體溫都很微弱,但沒有出現異常,這是老夫的診斷結果。」

「——『睡美人』。」

接着,他在牀鋪旁俯視着牀上的女性——

葛利奇發出呵呵笑聲,將菲莉絲硬送來的花插在白袍胸前,然後這位老人輕輕拍了拍渾身無力的學生背後。

雖然這只是菲莉絲一己之見,但他並不覺得眼前這名男子需要接受治療。既沒有患病感或受到傷勢影響,扭曲的個性也沒辦法用治癒魔法治好。

接着——

「該怎麼說呢?感覺……是很有個性的主從呢。」

「請不要對自己提出疑問啦,這樣會很累呢。」

「不過剛纔那與其說是分贈遺物,感覺就像是把家當打點妥當呢。」

「真是太妙了,醫生。你連患者的事都沒有告訴助手,還要人來幫忙喔。」

目送他們的背影離開後,菲莉絲隨着莫名疲累的感覺吐出一口氣。

「老師?」

「應該是把你誤以爲是女孩子了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哩。」

「是這樣沒錯,畢竟你的研修也差不多到該正式結束的時候了。」

「不不,菲莉絲。咱們要看診的對象不是那個男的,而是在牀鋪上。」

葛利奇垂下視線說出這番話,讓菲莉絲理解到這名女性與中年男子之間的關係,也同時得知這名看似二十歲左右的女性維持此種模樣的殘酷事實。

「治癒術的駕馭與應用,還有對於傷患的知識,爲師能教你的基礎已經打點妥當,再來就只能靠你自己培養了。能救人的更好方法不是靠爲師這種老人家,而是要年輕人自己去發現新的方式。」

「真是個口無遮攔的不可愛徒弟,明明頭上還插着花。」

對於露出缺牙笑容的葛利奇,菲莉絲不禁閉口不語。羅茲瓦爾的態度確實相當自然,甚至連菲莉絲都忘了要掩飾自己。

面對這個典型沉溺於酒氣中的醉醺醺男子,菲莉絲不悅地皺起眉頭。

「反正一定什麼都做不到,還需要幫什麼忙?這裏不是什麼展覽館或小鬼的遊樂場,開什麼玩笑。」

「那是剛纔那個人隨便亂插的!」

「也許是這樣吧。所以然後呢?接下來要做什麼?」

葛利奇帶着嚴肅神情搖響門前的門鈴,菲莉絲在身旁徹底擔任隨從的角色,並沒有從葛利奇口中聽到任何內情。

她確實在眼前,然而存在感卻極爲薄弱,明明能看見卻像是不在場一般。

「雖然出處和用意完全不是那個意思,不過剛纔也說過,真的不像是整理物品嗎?」

如果剛纔那番說明屬實,這名女性與中年男子已經分離了漫長歲月——

菲莉絲實在無法對這番失態出言反駁。葛利奇溫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躺在牀鋪的女性,菲莉絲也做了個深呼吸並跟在後頭。

女性的稀薄存在感讓他一頭霧水。

「——咦?」

然而有別於這些隱情,菲莉絲對導師的話語感到無法釋懷。

停頓片刻後,葛利奇繼續說道:

沒有察覺到有位幾乎聽不見鼻息聲的金髮女性,靜靜地躺在牀鋪上。

宅邸規模可說是中規中矩,在貴族區算是既不好也不壞的樸素外觀。但庭院樹木與花園經過細心整理,看來應該是園丁的技術相當了得。

感覺最後克林德已經看穿菲莉絲的性別。雖然看穿性別並不會有什麼問題,但他送花的真正意圖仍然無法理解。總之不論如何——

「最後?」

「是啊,他會以內涵判斷人,不在意血緣和外表。很正常了吧?」

4

「難得能在王都研修,帶點除了治癒術以外的禮物也比較成體統吧。」

「啊,怎麼帶着沒看過的小鬼頭。誰啊?」

這位女性帶有非比尋常的氣氛,她端正姿勢並眯起藍眼。

那比較接近生理方面的厭惡感。

「實際上她的模樣沒有改變。沉眠在與丈夫不同的時間中。」

「——?」

身體健康這點確定沒錯,不過完全沒有活人特有的反應。不論是觸診時或是現在這個瞬間——女性都是明明在眼前卻「不存在」。

「不論幾年……真的有這種病嗎?」

並非治癒魔法的可能性,而是教導無力之處。

「我也……有同樣感覺,其實門並沒有異常……」

「收到花讓我滿頭痛的,所以送給老師吧。」

「——讓您久等了,法佈雷斯大人。」

「————」

但畢竟葛利奇是那種個性,只會讓人覺得是考量與捉弄參半。

順着男子責難的話語,菲莉絲拉着身旁的葛利奇袖子如此說道。

「這位女性的病……也許不該說是病。畢竟她的身體還是健康的,只是維持着持續沉眠的現象。不論幾年都不需要飲食或運動。」

「幫忙?喂喂,是我的耳朵還是腦袋被酒泡爛啦?還是『青』的招牌開始褪色了?法佈雷斯大人,聽起來還真是可笑啊。」

「——老師,我也有同感。感覺這位先生不需要治癒術師。」

男子一邊吐出充滿酒臭味的氣息,一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並瞪着菲莉絲等人。雙眸中蘊含着強烈惡意,讓菲莉絲感到背脊發寒。

「……嗨,歡迎。等您很久了,『青』之法佈雷斯大人。」

然而在此種場合的酒味,是與這類治療目的無關的惡臭味——

「咦?」

「……又在奇怪的地方花心思了。」

「————」

在沉思的菲莉絲面前,鐵門隨着這道呼喚聲敞開。

然而,葛利奇對菲莉絲的意見搖了搖頭。

身爲時常在治療院出入的立場,會頻繁地聞到這類味道。酒類具有能夠防止外傷惡化與化膿的功效,是不使用魔法的有名治癒術。

「總之爲師收下了,就當成是你的禮物吧。」

診斷結果已經出爐,然而菲莉絲無法接受自己的診斷。

「——也得教教你治癒魔法無能爲力之處。」

研修結束,這是菲莉絲能回到庫珥修身邊必須得到的認可。菲莉絲對即將到來的答案難掩興奮,葛利奇則是對這位徒弟眯起眼睛。

看似宅邸傭人的老年女性站在門的另一側。她彎下腰並抬起臉,光是這個動作便熟練得令菲莉絲喫了一驚。

菲莉絲一直思考着,「青」之葛利奇・法佈雷斯這番話語中所代表中的含意。

「……治癒魔法無能爲力之處。」

菲莉絲鼓着臉頰,將仍然插在頭髮上的花拔起來。那是不知道從何處摘來的小小黃花,連莖部與花朵都還是充滿水潤感。

男子紅着臉發出咋舌聲,用腳將地面的空瓶推到房間角落。然後自己也將背部靠在牆壁上,再度開始如喝水般瘋狂飲酒。

「算正常嗎?」

接着,在默默無言下,女性將菲莉絲等人帶到走廊盡頭的某個房間——

面對葛利奇極爲罕見的考量,菲莉絲回以尷尬神情。

女性在門扉前讓路給兩人,然後深深地一鞠躬。葛利奇對此種模樣低下頭,朝着門扉伸出手,目的地的房間便緩緩隨之敞開。

菲莉絲對葛利奇的話語喫了一驚而看向房間深處。菲莉絲也知道那裏有張牀鋪,但因爲牀鋪旁邊就是那名抱着酒瓶的男子,而且牀鋪沒有傳來人的氣息,因此導致他沒有察覺。

「沒什麼,先認識不會有壞處。羅茲瓦爾可是王國少數正常的貴族喔。」

導師突然停下腳步,菲莉絲在約前進兩步的距離回過頭。

「夫人已等候多時,請進。」

術師像這樣離開治療院出診並不稀奇。有些人因爲重病無法前往治療院,也有想隱瞞病情的人,尤其是貴族特別常見。

並肩走在邁出步伐的葛利奇身旁,菲莉絲對這段話目瞪口呆。葛利奇以眼角餘光瞥着他,摸了摸自己浮現出顴骨的臉。

女性以無法窺探感情的聲音,將兩人帶進宅邸內。

在除了兩人以外沒有任何人的走廊上,師徒靜靜地互相面對面,葛利奇以一反常態的認真視線緊盯着菲莉絲。

一開始能夠聞到頗濃的酒味。

「……咦?這是……怎麼回事?」

「——麻煩您了,法佈雷斯大人。」

「……是老夫的學生,這三個月在老夫身邊幫忙處理事情,今天也打算讓他幫忙。」

導師的理由確實有道理。雖然菲莉絲的交友圈狹隘是無可奈何的事,但爲了庫珥修與自己,增加同伴絕對不會是壞事。

「嗯……這就難說了。」

當菲莉絲追尋着酒味,同時響起聽來似乎帶有諷刺的歡迎聲。

「喔喔,爲師的確比你還要適合花……是認真的嗎?」

如燃燒般的紅髮搭配藍眼,是個酒醉紅臉佈滿未經修飾鬍渣的人。男子身旁有兩個空酒瓶滾落在地,懷中還抱着仍有內容物的酒瓶。

這道因酒而顯得低沉的聲音讓他回頭一看,只見有個中年男子的身影坐在房間角落地面。

「呃……老師要做什麼……」

「爲師已經把治癒魔法的美妙之處,還有拯救治癒人們的手段教給你了。所以在最後……」

隔天早晨,菲莉絲隨着葛利奇來到貴族區的某間宅邸。

穿越過此種氣氛的前院,跟在帶頭的女性後面進入宅邸中。宅邸內與外觀同樣具有整潔感,雖然沒有氣派裝潢,但還是擺設着各種頗具品味的傢俱。

「果然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健康身體……可是……」

「唔——」

「——別說了,同情只會讓人想吐。」

菲莉絲心中萌生出同情,男子則是粗魯地表示抗拒。

雖然師徒只是小聲對話,但男子似乎從氣氛察覺說話內容。他那雙藍眼中含有強烈敵意,緊緊瞪着菲莉絲。

「哪有什麼同情……」

「住嘴,我不是想聽那些老套的廉價安慰。我只想對你們要求一個結果,除了那個結果以外全部都很礙事!」

男子用手肘敲了一下牆壁,將菲莉絲的話語、意見與同情完全蓋過。這道怒罵聲讓菲莉絲噤聲不語,男子的臉龐也因惡意顯得歪斜扭曲。

「所以呢?反正這次應該連那個唯一結果都沒辦法得到吧。明明都這樣請王國瑰寶『青』之法佈雷斯大人過來這麼多次了,內人這麼不賞臉還真是失禮。唉,真是太過意不去了。」

說出這些令人無法放下心的話語後,男子步履蹣跚地走向兩人。接着,他站在保持沉默的葛利奇面前,將手中的酒瓶倒在導師頭上。

「————」

「請一如往常從那裏回去吧,庸醫術師和野獸臭味的亞人。」

倒下的酒與口吐暴言,讓菲莉絲頓時無法壓抑住情緒。

然而——

「——不好意思,能力不足讓你失望了。」

「早就不期待你了。」

對葛利奇的賠罪發着牢騷,男子坐倒在牀鋪旁邊的地面。見到他直接逃避現實地揮着手的態度,兩人只得被迫離開房間。

「老、老師……我去找東西來擦……」

「沒弄溼多少,他也不想浪費酒吧……那傢伙就是這麼難相處。」

「您認識他很久了嗎?」

「你是想說慎選交友嗎……來這裏看診已經超過十年以上哩。」

葛利奇用遞出的手帕擦拭着臉,這個答案讓菲莉絲倒吞了一口氣。

「你總有一天會成爲『青』的繼承人。你的小小肩膀會壓上超乎老夫所知的期待與希望,所以在那之前想先讓你知道。」

甚至連現在菲莉絲戴着逞強面具,不想讓主人擔憂的心情也是。

「真是的,老人家囉嗦這麼久真的很麻煩呢~~」

面對少女的視線,菲莉絲刻意以開朗的聲音如此說道:

在緊盯屍骸的菲莉絲身旁,有個威風凜凜挺直背脊的人垂下目光。

那在平常只是會當成高估而一笑置之的發言,然而現在卻無法這麼做——這段告誡中含有令人難以否定與忽視的沉重感。

「……原來老師有老婆,這讓我有點驚訝。」

因此,應該是隻有家人能有權利在這個房間與死者見面——

「————」

已經超過十年以上持續來這裏看診,表示「睡美人」症狀出現的時間最少是在那之前,那名女性已經持續沉眠十年以上的時間。

被庫珥修擁抱,對菲莉絲而言具有很重要的意義——因爲等於是重現從黑暗中被拯救出來,決定對她奉獻一生的那個日子。

在柔軟的手腕擁抱下,菲莉絲被耳朵傳來話語的熱度吞沒。庫珥修那既沉靜且熱情的聲音,不論何時都能在菲莉絲的內心最深處閃耀光芒。

「——沒事的,庫珥修大人。」

在那次出診的僅僅十天後,原本菲莉絲已經結束研修回到心愛主人身邊,卻收到了訃聞——

試着如此說出口後,也讓他覺得這是極爲厚顏無恥的自我評語而開始反省。

讓自己迴歸初衷,菲莉絲踩着輕快步伐跟在前方導師的後頭。

「————」

——那是「青」之葛利奇・法佈雷斯的訃聞,以及「青」持續繼承下去的故事。

悄悄地忍受着惋惜的心情,菲莉絲從庫珥修胸前離開。

「所以現在只是睡着……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吧,老師。」

「不過,希望有時候也會成爲利刃。原先應該能拯救的力量,會在無法拯救的人身上就只是挖開傷痕散播毒素。治癒魔法也有限度,但你的界限應該比老夫或是任何人都要更加高遠,這點老夫能夠感覺到。」

不能錯估此種力量的所及範圍,也不能忘記時時鍛鍊自己。

「怎麼會,你可是現任『青』推薦的人選,這幾乎可以成爲確定事實囉。」

然而,菲莉絲決定以自己的方式接受導師的擔憂與安排。

這位老人直接用手指撫過堅硬顴骨,並且眯起眼睛。

結果最後還是變成很普通的結論,不過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在我面前就不要逞強了。你的個性既溫柔又犧牲奉獻,有時候甚至會騙過我的視線隱瞞真心,所以就像這種重要的瞬間也會看漏。」

「菲莉絲,爲師說過今天要讓你體會到治癒魔法的無能爲力之處吧。」

那的確是非常悲慘,肯定是值得同情的事。然而——

當菲莉絲快速地如此說着,名爲庫珥修的少女突然緊緊抱着他。

「小、小的知道了。請不要再這樣欺負我了……」

刻意配合菲莉絲耍嘴皮子,葛利奇也露出缺牙的笑容從容帶過。

「有可能是老年癡呆了,下次出診得小心別失手了喔。」

「————」

菲莉絲俯視着橫躺的老人屍骸,以毫無感情的聲音如此呢喃。

「我不是對這件事生氣!請老師對這件事認真點!」

感覺話題被帶離主題,菲莉絲高聲地斥責說話不老實的導師。葛利奇先是對愛徒的模樣露出苦笑,然後收起神情深深吐出一口氣。

沒錯,就是這樣。對菲莉絲而言最爲尊敬的兩人,就是擁有此種品德。所以菲莉絲也想不落人後地跟着走在前面的兩人。

不就是這樣嗎?

「如果是菲莉醬喜歡的人,一定會這麼說的。」

「隨便你胡說八道……喔?」

「這樣有沒有稍微模仿到庫珥修大人和殿下了呢……」

「我被附近的人說了不少閒話,還有很多人私底下說是弗利耶殿下偏心,該不會連葛利奇老師都有參與吧?」

面對菲莉絲想要找藉口逃避的脆弱心靈,庫珥修的高潔情操卻不肯放過他。醉心於此種無可撼動信念的菲莉絲,只能顯得畏畏縮縮。

就是因爲瘦如枯木,纔會從平常無法區別睡臉與遺容。

「那就好,這是身爲人的正常反應。導師過世會受傷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更不用說那是他人所帶來的死亡。」

「先了解就能做好準備。就像治癒術的知識可以救人,今天的記憶也許能夠拯救你的內心。任何事都要事前做好準備,爲師應該有這麼教過你。」

一如往常缺乏血色的蒼白臉頰、欠缺精神彷彿骸骨般的外觀、就連服裝都是平常穿着不換的那套白袍。

「現在無法治好的『睡美人』,總有一天也可能治好……不是嗎?」

「治癒魔法不是萬能的,但就算離萬能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實際上對多數人還是代表着希望。老夫也自負曾經救過許多人,不過即使到了這把歲數,還不知道是不是有符合『青』之稱號的實力。」

這裏是王立治療院診療棟的某個停屍間。無法治療而過世的患者會安置於此處,讓遺族能有見到最後一面的機會。

「不管怎麼輸到底,都不放棄最後得勝的機會。因爲知道身邊有個人長年在劍術輸給心儀對象,菲莉醬覺得那是很值得尊敬的事。」

「唔嘎!現、現在才提這件事嗎!?」

就算現在是不治之症,只要繼續研究並出現適合「青」的新任人才,或是治療院急速發展的情況都可以。

葛利奇默默地盯着如此堂堂斷言的菲莉絲,導師的表情就像是被從出乎意料的角度揍了一拳,好一陣子不發一語地眨着眼。

「——得先好好結束研修,讓庫珥修大人稱讚我纔行。」

「是的,小的承認。葛利奇老師過世讓我相當難過,而且十分受傷。」

「尊敬的導師去世應該感到悲傷與惋惜。如果這樣會被當成脆弱或丟臉,能有這麼脆弱丟臉的你陪在身邊也是一種幸福,我也想變得如此脆弱不堪。」

「……是指『睡美人』的事嗎?那種病的確是……」

「菲莉絲……」

「你是把自己叫做菲莉醬嗎?」

「法佈雷斯大人沒有家屬,夫人已經在數年前往生,似乎也沒有孩子。」

所以目前首先得——

在王都生活已經是無地自容,要是葛利奇的玩笑話增加麻煩可是讓人受不了。

在誠摯的話語最後,葛利奇以不合年紀的眨媚眼作結。從此種洋洋灑灑態度能夠感覺到葛利奇的風格,讓菲莉絲總算放鬆身體。

「老師說這是治癒魔法的無力之處,不過菲莉醬覺得不是這樣,反而還感覺到治癒魔法的可能性。」

5

「噫嘿嘿!真敢說真敢說。」

一個不小心就把只會在庫珥修宅邸與弗利耶面前的自稱說了出來。對於被揪出這點而顯得尷尬的菲莉絲,葛利奇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臉頰。

然而,葛利奇皺起滿是皺紋的臉,彷彿十分痛快地發出高笑聲。

「————」

彷彿說服默默無言的菲莉絲般,葛利奇真摯地如此闡述。

「很抱歉讓您擔心了,說實話我很驚訝……不過這三個月在治療院,我已經碰過很多次人死掉或無法得救了。」

「不好意思讓你都這麼不愉快。老夫以爲他不會這麼遷怒,真是太小看那傢伙的幼稚程度了,這點得好好反省。」

從背後能夠感覺到他力有未逮的賠罪與悔恨感。

「不對,雖然老夫是真的對『睡美人』無能爲力。但真正要告訴你的無能爲力之處,是那個男人的態度。」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菲莉絲繃緊身體。他並不厭惡,但只是嚇了一跳。

那是擁有琥珀色細長眼眸,並且留着一頭美麗綠髮的少女。雖然與菲莉絲同年代,眼眸中卻蘊含着堅強銳利的信念,散發出令人聯想到劍的存在感——但她只有現在表情顯得有些黯淡,朝着菲莉絲的側臉投以憂鬱。

「就算是那樣,還是不能容許那種態度。對想治好夫人的術師說話那麼難聽……!」

一半是菲莉絲的真心話,另一半則是擔憂葛利奇對「睡美人」看診時留下的疙瘩。師徒互相尊重彼此的想法,試圖回到往常的氣氛中。

「而且庫珥修大人應該不知道,這位葛利奇老師是個很奇怪的人!就連現在這種狀況,也有可能會發出大笑聲說着『這就當成爲師的畢業考試吧!噫嘿嘿!』這種話呢……」

現在阻塞的道路,總有會敞開的一天。

「我從來沒把治癒魔法當作這麼萬能就是了。」

「可能性……可能性啊……爲師以爲教過你結果反被教了,真是丟臉哩。」

「不過沒想到老師這麼消極,雖然要是連續十年原地踏步,我也能理解這種心情啦。」

對於尊敬的兩人,光是認爲想盡可能靠近的心情就是一種冒犯。菲莉絲認爲自己得專心致力於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上。

「……庫珥修大人?」

但比起剛離開房間的時候,感覺駝背的背脊稍微有些挺直,菲莉絲認爲自己的話語能稍微派上用場就太好了。

——躺在牀上的老人,讓人以爲只像是沉眠一般。

葛利奇搖了搖頭,菲莉絲瞠目結舌地說不出半句話。

「知道治癒魔法的無力之處嗎?」

就像是理所當然般,輕鬆得毫不相信自己會承擔此種重責大任。

「這次學了很多……不過說到『青』之繼承人,那是王國擅自做出決定吧?我覺得那應該不是能這麼隨便決定的事吧?」

「……既脆弱又丟臉,很抱歉我是個這麼沒用的隨從。」

——因此在往後歲月中,菲莉絲不斷回憶起這幾天所發生的事。

「你居然這麼老實說出很難以啓齒的事哩。」

挺起理所當然的平坦胸部,菲莉絲在腦中描繪着金髮少年毫無掩飾的笑容,旁邊再配上長長綠髮的心愛主人,便讓他露出由衷笑容。

「——可能性?」

負責帶領的女性來到在走廊持續對話的兩人面前,應該是來迎接結束看診的兩人,葛利奇則是對那名女性傳達診斷結果。

「我很高興你這麼有心想擔任我的隨從,多虧你讓我能夠牢記自己不足的部分,你就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寶物——所以我想更加回報你的仰慕之意。」

先前的對話——也就是被「青」之葛利奇・法佈雷斯指名爲繼承者的負擔,彷彿沒有對步伐造成任何影響。

對於微微含着淚水的菲莉絲,庫珥修沉重地點了點頭並以低沉聲調如此說着。

在牀上的葛利奇已永久沉眠——但他並非是病死、意外死亡、或是自然死亡。這位老人是被刀刃刺進背後,硬是被剝奪了性命。

名留親龍王國露格尼卡歷史,偉大治癒術師「青」之葛利奇・法佈雷斯。

死亡就這麼突如其來地降臨在他與王國居民身上。

「至今爲止拯救了許多性命的術師面臨此種結局,實在是令人唏噓。」

「雖然他以前總是說自己總有一天會死……」

明明被稱爲王國頂尖的治癒術師,卻是個習慣拿生死觀念開玩笑的人。

相較於努力想要拯救他人,對自己反而漠不關心。因此就算像這樣實際見到遺骸,也不知道葛利奇是否得以瞑目。

「不過最後並沒有受苦……光是這樣就讓我鬆了一口氣。」

這樁殘酷至極的奪命犯行,並沒有折磨葛利奇的性命。肯定是連本人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一瞬間奪走意識與性命。

這件事至少能讓留下的人心靈獲得慰藉。

但取而代之地開始如此思考。

「到底是誰爲了什麼——」

——是誰對窮極一生拯救他人的治癒術師葛利奇・法佈雷斯痛下殺手?

6

葛利奇傳來訃聞,是在菲莉絲結束研修離開王都兩天前所發生的事。

結束身爲治癒術師的三個月研修,總算能回到主人庫珥修身旁。而菲莉絲的此種預定行程,被導師突如其來的死訊迫於取消。

就連與不惜前來王都迎接菲莉絲的庫珥修,也沒有令人感動的重逢。

兩人重逢與確認令人難受的事實,都是在剛纔那間停屍間才得以進行對談。

「——從持有物品沒有被搶走這點,很顯然對方目的並非是奪取財物。」

在停屍間一邊檢查遺物,庫珥修一邊拿着裝有硬幣的袋子如此推測。

照理說瞬間應該同等驚訝的庫珥修,居然毫不畏懼地提出問題。

「我拿既固執又澄澈的眼神沒辦法,尤其是你和殿下露出那種目光的時候。」

從主人口中聽到令人振奮的話,菲莉絲將眼角浮現的淚水擦掉。接着,他事不宜遲地與庫珥修邁步前往先前所說的宅邸。

「阿斯特雷亞……該不會是……?」

低下的頭突然聽到笑聲,讓菲莉絲猛然抬起臉。正面能夠見到庫珥修手叉着腰,無奈地搖了搖頭。

將後事交給那位黑皮膚的施術師後,菲莉絲便與庫珥修一同離開停屍間。

那是與倒在路上的葛利奇一起發現的攜帶物品。他原本就不是會帶很多物品出外的人,至少在三個月隨侍在旁的菲莉絲眼中,幾乎沒有值得偷竊的財物。

「已經告別過了嗎?」

「原來如此,是重症病患的家屬啊……確實有道理。」

「我知道。老先生,我是卡爾斯騰公爵家當家梅卡德・卡爾斯騰之女,庫珥修・卡爾斯騰。首先請容我對突如其來的造訪表達失禮之處。」

「畢竟是你的願望,不接受怎麼有臉稱爲你的主人呢。」

雖然時間不長,兩人還是師徒關係。葛利奇不是個天性會招致怨恨的人,至少菲莉絲想如此相信。但即使如此

不只是說話不正經,也不肯認真回答問題,還擅自拉長研修預定行程,害菲莉絲持續過着無法見到庫珥修的日子,一起度過的那段時間可說是抱怨連連。

「就算是這樣,沒有人會像我這麼拚命……!」

「如果真是如此就無可救藥了……不過此種毫無秩序的殺意,會這麼不幸襲擊法佈雷斯大人嗎?我個人主張認爲每件事都是其來有自。」

說出這個字眼後,菲莉絲將手抵在平坦的胸前。

庫珥修毫不隱瞞地說出難以啓齒的事。

「比起惡意在暗中活動,懷疑法佈雷斯大人個人的恩怨會更爲現實。」

「爲什麼『劍聖』的宅邸會這麼荒涼又位在角落?」

他的裝扮頗爲樸素,應該是修整庭院時出現的。不過菲莉絲對於沒有察覺他的存在感到十分驚訝,直到剛纔爲止那裏肯定沒有任何人。

菲莉絲低下頭,誠摯地向庫珥修如此懇求。違逆主人的話,強硬堅持己見,這對菲莉絲而言也是首次出現的舉動。

原因是有個老園丁不知何時出現在門的旁邊。

「你確定這間宅邸的人是嫌疑犯嗎?」

「我也是。」

對這段出乎意料的話語不禁極爲感動後,庫珥修便不動聲色地坦蕩地點了點頭。

「是在平民區被發現的……幸好不是治安很差的地方,老師的遺物纔沒有被洗劫……不過既然不是爲了搶奪財物……」

面對菲莉絲的回答,庫珥修帶着五味雜陳的表情將雙手挽在胸前。

「庫珥修大人,這位老先生的喉嚨……」

「與死去的人說話?這不論哪裏都做不到吧。」

「是的,我想應該是這間宅邸的當家……」

在門口互相提出疑問後,庫珥修代替畏畏縮縮的菲莉絲走向宅邸。當她將手伸向門上的門鈴時,突然停下手邊的動作。

「只要沒有其他姓阿斯特雷亞的家族,我和你應該是想着同樣的事。」

7

接着,她在一臉驚訝的菲莉絲面前開口說道——

將着眼點放在現實面,庫珥修將偶然悲劇的可能性排除,菲莉絲也懷有同感——希望犯人是有所目的。

離開治療院後,菲莉絲充滿氣勢地對庫珥修如此報告自己的想法。

或者是無法治療因而死亡的患者家屬。

最後兩人順利來到位於貴族區角落的宅邸——

即使如此,他身爲術師的態度有很多地方值得學習,實際上也從他那學到了許多。比起以前更加成長並能挺起胸膛回去見庫珥修,這也是多虧了葛利奇。

「——我想差不多該開始整理法佈雷斯導師的屍骸了。」

假設怨恨就是理由,能想到的可能性頂多只有這個。而就菲莉絲所知,這三個月內沒有拯救的案例可說是屈指可數。

不論如何,庫珥修收起笑容並堅決地點了點頭。

「所以那名男子的來歷呢?」

「我知道你想表達的意思,但這個論點太過跳躍了。如果是那些傢伙,目的是爲了對市井造成混亂,的確有可能會殺害『青』之法佈雷斯大人。然而……」

在無法痊癒的疾病面前,沒有治療手段的術師甚至有可能受到咒罵。

被帶到位於明明不是清晨卻罕無人煙道路旁的宅邸,庫珥修皺起美麗的眉頭,主人的反應讓菲莉絲不解地歪着頭。

對於這個問題,看似六十歲左右的老園丁並沒有回答,但很快便能理解到原因爲何。園丁輕輕地指着自己的喉嚨,該處能夠見到白色的舊傷。

「天曉得,不過現任阿斯特雷亞家的當家是個很多問題的人,這點也是相當有名。但再怎麼說,應該不至於到對王國叛亂的瘋狂程度。」

「這裏是——」

「————」

路上有殺氣騰騰的衛兵進行巡邏,治療院也是術師與患者以外的人士出出入入,連菲莉絲自身都是被盤問到接近厭煩的程度。

對於表示肯定的庫珥修,菲莉絲更加氣沖沖地握緊拳頭。

「這樣有點太莽撞了,不稍微詳細調查反而有可能會搞砸事情。而且不是隻有我們追查殺害法佈雷斯大人的兇手吧?」

「真是固執呢。這三個月在王都學習的時間,殿下的態度傳染給你了嗎?」

見到主人對保持沉默的老人行了個禮並有禮貌地問候,菲莉絲也以臣子身分做出同樣舉動。對於此種態度,老人以看似安穩的眼神盯着兩人。

對於嚴肅地點了點頭的庫珥修,菲莉絲心中頓時產生劇烈動盪。

毫無來由的惡意,雖然他知道這個世界有這種不講任何道理的行爲——

這時,走進停屍間的屍體施術師從菲莉絲背後如此搭話。

如同庫珥修所說,王都目前正動用多數衛兵追查殺害葛利奇的兇嫌。

「庫珥修大人,您怎麼了嗎?」

而繼承「劍聖」之名並代代輩出最強王國劍士的家族,就是阿斯特雷亞家。

菲莉絲開始思考其中是否有答案。

既然這樣犯人就是——

接着,對一頭霧水地歪頭說着「醉醺醺?」的庫珥修,菲莉絲開始說明衍生出這個推測的先前那件事。聽完他的說明後……

反射地如此回嘴後,菲莉絲立刻對此種遷怒舉動感到後悔。但施術師卻是一副稀鬆平常的模樣,毫不在意地邁步走向屍骸。

這表示葛利奇的死訊對王國而言是如此重要的大事。如果沒有盡全力揪出殺人犯,王國的權威就會掃地——因此大家都是竭盡全力。

被這麼一說,菲莉絲自覺到太過焦急了。

「呃……關於這點……其實老師沒有把名字告訴我。可是!我知道出診的宅邸在什麼地方!只要和衛兵一起快點趕過去……」

「怨恨……」

「——這裏是阿斯特雷亞家。」

「目的只爲了殺人?」

菲莉絲不知道爲什麼心情會如此浮躁。

「如果是爲了擾亂王都,有可能是魔女教嗎?」

當然,此種威名甚至比葛利奇的「青」之稱號更加受人景仰——

那天出診時,這間宅邸的傭人將處在昏睡狀態的「睡美人」稱爲「夫人」,表示身爲丈夫的那名男子肯定是這間宅邸的當家。

「人會殺害他人的理由有很多種。既然不是爲了財物,能夠想到的還有名譽與怨恨……雖然不是很想思考,但也有可能是毫無理由。」

在那之前……

「菲莉絲。」

腦中浮現出先前出診時,對菲莉絲與葛利奇發着牢騷的那名紅髮醉漢。雖然同情他等待妻子清醒的境遇,但即使撇除這點還是無法放任忽視。

施術師是負責整理屍骸外貌,使其成爲適合下葬狀態的專家。看來施術師是考量到身爲葛利奇嫡傳徒弟的菲莉絲,纔會在外面等待。

「拜託您,庫珥修大人。我知道這很任性,不過我受過葛利奇老師的照顧,至少請讓我確認這個猜測是不是對的。」

「——老師就麻煩您了。」

——所以,只有這份恩情必須償還。

阿斯特雷亞家——那是名震王國的「劍聖」家族。從前王國被大災惡襲擊時,擊退災禍元兇的三英雄之一就是「劍聖」。

以人的角度來說,他無法斷定自己是否喜歡葛利奇這個人。

「我愛您,庫珥修大人。」

庫珥修在這時打斷話語,只猶豫瞬間便緊盯着菲莉絲。

葛利奇身爲治癒術師,至今爲止拯救了許多人。這是人盡皆知的功績,也認同他不愧對於「青」之稱號。但菲莉絲同時也知道——葛利奇懷着的後悔與治癒術的無力之處。

「這三個月常常聽到你在王都的事。殿下好像時常有事需要到我們宅邸附近處理,雖然這對我而言是榮幸之至。」

「——葛利奇老師無法治癒的患者?」

「老先生,您是阿斯特雷亞家的園丁嗎?」

庫珥修帶着苦笑如此說道,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弗利耶磨磨蹭蹭的愛慕之意。雖然弗利耶十分勤快,但努力想得到結果,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如此行了個禮後,菲莉絲對葛利奇的屍骸表示告別。

「我覺得那個醉醺醺的紅髮男有嫌疑!」

「是的!而且那個男的……感覺就像是會反過來記仇的人!」

「————」

「您從殿下那裏聽到什麼了嗎?」

「今日造訪府上……是有事想找當家海因格大人,不知道大人是否在家呢?」

「————」

庫珥修的問題讓老人將手挽在胸前並低下頭。接着,老人從懷中掏出紙並用筆開始書寫——這是代替無法說話的筆談。

老人將寫好的紙張遞過來,上面寫了個幾個字。

「——這是酒館的店名吧。只要去這家店就能見面嗎?」

「————」

「感激不盡。走吧,菲莉絲。」

「咦?遵、遵命!」

將紙折起收進上衣後,庫珥修豪爽地邁出步伐。菲莉絲急急忙忙地跟在她背後,並且朝老人默默行禮目送兩人的模樣瞥了一眼。

「雖然沒有確認我們要問的事,不過我覺得他不是個會毫無想法出賣主人的人。」

離宅邸有段距離後,庫珥修停下腳步回過頭看着菲莉絲。當菲莉絲對這番話瞠目結舌時,庫珥修將從老人手中收下的紙交給他。

上面能夠見到用工整筆跡寫着「卡斯庫司」這個店名——

「就去見見你說的那個醉漢吧。」

8

在老人指引的酒館「卡斯庫司」中,很快找到了要找的那個人。

「唔呃……嗝……」

「是你說的那個人吧,菲莉絲。」

庫珥修用手撥開飄散的酒味,向菲莉絲如此確認。菲莉絲靠着隔代遺傳的優秀嗅覺,對這個問題帶着不舒服的表情點了點頭。

「就是這個人沒錯。可是……唔呃,酒臭味好濃喔。」

場所並非是酒館店內,而是店後方的暗巷。看來似乎是因爲酒品太差而被店員攆出店外,即使如此,他還是不停喝着摟在懷中的酒瓶。

這個男人是海因格・阿斯特雷亞——是阿斯特雷亞家的當家,也是菲莉絲記憶猶新的醉漢,此種見解應該也正確傳達給庫珥修了。

對如此評語弗利耶的庫珥修露出苦笑,菲莉絲等待着葬禮開始的時間。

弗利耶露出複雜神情,如同他皺起的眉頭所示,目前犯人仍然尚未查清。

因此,面對庫珥修時要說謊可說是困難至極。

從小巷走出大道時,庫珥修對菲莉絲如此道歉。面對微微繃緊臉頰的主人,菲莉絲回答「不會!」並連忙揮着雙手。

庫珥修斬釘截鐵的發言,讓男子激動地站起身。不過酒醉的身體搖搖晃晃地撞上牆壁,讓男子再度倒臥在地,不論怎麼嘗試都沒辦法站起身。

「如果是這樣,就會完全無計可施了……」

「王國最強的術師大人花了十年以上,連一種病都沒辦法治好。聽到他連自己的傷都無法治療,我也能理解啦,浪費時間就是這個意思吧。」

對於菲莉絲放鬆心情的發言,弗利耶瞪大雙眼顯得手足無措。他的模樣讓菲莉絲找回平常的節奏,也更加感謝弗利耶。

「看來實在不是能問話的狀態。」

「菲莉絲,走吧。這個男的不可能殺害法佈雷斯大人,他沒有任何理由。」

留下這句話後,弗利耶帶着馬可仕離開房間。馬可仕在離開時行了個禮並關上門扉,房內只剩下菲莉絲與庫珥修兩人。

「你又哪裏懂葛利奇老師了……!」

「正因爲是這種場合,我不想對自己撒謊,而且也很難說心境能毫無窒礙地參加葬禮。」

「嗯,一定是這樣。真不愧是當了徒弟就看得那麼仔細,菲莉絲。」

「那個人哪邊都不是吧。」

「——弗利耶殿下,差不多該回待客室了。」

「海因格大人。海因格・範・阿斯特雷亞——」

男子仍然趴在地面不甘地發出呻吟,庫珥修不屑一顧豪爽地離開現場,菲莉絲也以小跑步跟在主人身後。

「————」

「喔喔~~還真是充滿敵意。我聽說囉,那個老頭好像掛掉了吧。」

「——嘖,別說的好像一副很懂的樣子!」

「唔,說得也是。剛纔是餘想得太過短淺了。那麼,餘就這麼轉告兄長們吧。」

「雖然同情您的境遇與心情,但請您不要遷怒到我的隨從身上讓他受傷。」

然而,一反庫珥修所說的話,卻沒有發現殺害葛利奇的犯人。

「唔,是這樣嗎?餘倒是不太能放鬆心情……庫珥修怎麼覺得?」

「表示法佈雷斯大人是如此功績彪炳,傑比聶爾殿下也是連忙驅龍車趕了回來,不然王家成員齊聚一堂的機會可說是十分少見。」

距離開場不到一小時,以弗利耶爲首的王族所有成員都會參加這場隆重葬禮。葛利奇本人肯定會認真地表示厭惡,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喊停。

「只要干涉瑪那把酒精分解掉,也許就能讓他清醒過來了。可是……」

「另外還有老師治療患者的家屬……」

「餘不會逼妳要馬上笑出來,不過妳垂頭喪氣也會讓葛利奇很難過……不,現在拿死者當藉口實在有點卑鄙。餘很難過,所以振作起來吧。」

「行程這麼急迫,虧兄長們還能趕上。」

「……殿下真的是個很可惜的人呢。」

「所以說——對了,庫珥修,妳要去向兄長們打聲招呼嗎?」

「我覺得這有點太高估殿下了……」

「——是馬可仕啊。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我沒有範那個字。小心我幹掉你,蠢貨。」

「只靠這樣……是靠着加持知道的嗎?」

然而,庫珥修介入其中讓菲莉絲壓下怒氣。

「要是本人看到,會討厭地說着『不用這麼誇張吧。』也說不定。」

幾天後見到弗利耶時,他神情嚴肅地對菲莉絲如此搭話。

「偶爾換上這種服裝的殿下也挺帥的呢。」

「如果請殿下轉告,就像是打過招呼了嗎?」

庫珥修展現出琥珀色雙眸,斬釘截鐵地表示已獲得確信。

結果甚至連犯罪動機都無法特定,真的是隨機犯案的可能性越來越高。

此種反應讓男子粗魯地搔着頭,發現在旁全神貫注的菲莉絲。

男子的嘲笑讓菲莉絲氣紅了眼。與是否殺害葛利奇的嫌疑毫無關係,實在很想立刻把眼前這名男子掐死。

如果平常總是這個樣子,與庫珥修的戀情就不需要令人擔憂了,真是個遲鈍的人。

雖然認同弗利耶有器量,但器量是否完全具有內涵又是另一個問題了。或許該說以他的人品,讓人相當期待見到他花時間成就大器。

「真謝謝你用這麼難看的樣子記住我。不過我也只記得你是個醉漢,或許也沒資格說別人,不好意思喔。」

9

「殿下……」

騎士馬可仕・基爾達克對弗利耶的回答行了個禮。自從葛利奇那件事以來,重要人士皆有護衛隨侍,負責隨侍弗利耶的護衛就是馬可仕。

「——別露出這麼消沉的表情,壞事肯定會受到制裁,法佈雷斯大人的仇也是。」

「菲莉絲,別太鑽牛角尖。葛利奇應該也不希望看到妳垂頭喪氣的模樣。」

「這應該告訴衛兵請他們調查,只靠我們是不夠的。」

「遷怒?你說什麼……」

表示「青」之葛利奇・法佈雷斯之死是如此具有特別意義——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殿下的兄弟了,一定是殿下考量到這點。」

「我知道,也知道您被這樣稱呼會感到不悅。」

那是個給人巨巖印象且全身穿着粗獷鎧甲的魁梧壯漢,弗利耶曾經對菲莉絲介紹過他。記得是隸屬於騎士團的成員——

根據菲莉絲等人的推理,似乎已經對葛利奇曾經看診過的患者與相關人士進行盤查,但並沒有明顯的成果。

其實弗利耶這個人在奇怪的地方還滿帥氣的。

參加葬禮的三人分別穿着黑色禮服,當弗利耶換下平時華麗服裝,像這樣搭配既端正又有稚氣的臉,可說是個充滿魅力的美少年。

庫珥修對面紅耳赤的菲莉絲點了點頭,然後以銳利目光瞪着男子。

即使他知道這違反治癒術師的本分——也就是葛利奇教導的理念。

「沒錯。不論理由爲何,那個男的對法佈雷斯大人的死訊感到悲嘆。」

「站住……可惡、可惡……」

摟着保持沉默的菲莉絲肩膀,庫珥修如此安慰着他。菲莉絲讓頭倒在主人的手腕上,微微地點了點頭回答「好的。」

雖然尋仇這個犯案動機還沒有消除,但這次撲空感覺這並不是主要動機。結果仍然無法查明犯人殺害葛利奇的動機——

猜想落空讓菲莉絲失望地垂下肩膀。沒有任何理由能懷疑庫珥修的眼光,或是評論男子的演技,那名男子與葛利奇之死並沒有因果關係。

菲莉絲對這番不屑的言論眯起眼睛。此種帶有敵意的反應,讓男子似乎更有興致地「哈」地吐出一口氣。

對談到了一個段落後,房間外頭傳來粗獷的男性聲音。弗利耶對這道聲音發出「進來。」的命令聲,便有位高挑男性探出頭。

提議被溫和勸退,讓菲莉絲對勸退內容紅着臉頰。無視於因爲被看重而感到害臊的菲莉絲,庫珥修在男子身旁蹲下身。

——相反於本人的人品,葛利奇・法佈雷斯的國葬十分隆重。

對於庫珥修的呼喚,先前紅着臉發出呻吟的男子突然劍拔弩張,但庫珥修對酒臭男的恫嚇絲毫不動聲色。

對保守而言算是活潑奔放的弗利耶,他可說是相當焦頭爛額。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餘很可惜!?這是什麼猜謎嗎!?」

「有可能會造成對方反感,而且我不想讓你太靠近這個男人。」

「是。以傑比聶爾殿下爲首的各位已準備就緒,懇請弗利耶殿下動身。」

——事件就在未獲解決的情況下,來到了爲葛利奇舉行國葬的日子。

當然庫珥修並非是隨時啓動加持,如果是親近的人並非不可能穿過加持的破綻。然而——

「因爲法佈雷斯大人過世,找不到能替夫人看診的術師,所以您纔會借酒澆愁。不是嗎?」

「葛利奇過世真是令人惋惜,餘也感到相當心痛。」

「——不好意思,連我居然都稍微無法控制自己。」

菲莉絲不喜歡氣氛太過陰沉而故意如此調侃,弗利耶跟着起鬨,就連陪同出席的庫珥修也對兩人模樣微微一笑。

「好好,惹兄長們生氣就不好了。餘也回去吧。」

這是王國爲沒有家屬能夠送別的葛利奇予以厚葬。若是以偏頗的角度而言,這或許是對曾獲「青」之稱號持有者最低限度禮儀的結果。

「……畢竟還沒發現殺害葛利奇的兇手。」

「你是之前那個小鬼啊……和老頭一起過來的沒用小鬼頭。」

「只會讓人空有期待的騙子,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這樣啊,果然還是喜歡平常的餘啊!嗯,這樣就放心了!」

「——到此爲止,菲莉絲。沒必要再說下去了。」

「……至少在這種時候,庫珥修穿女用禮服比較好吧?」

在滿足地笑着的弗利耶面前,回以微笑的庫珥修和菲莉絲也是穿着禮服——但服裝與原本的性別反轉,庫珥修是穿男用,菲莉絲則是女性裝扮。

「小的纔是,讓庫珥修大人碰到這麼不愉快的事……」

「我以爲自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結果還變成這樣。連我都對自己狹窄的度量感到傻眼……不過你的疑問這樣就得到答案了,那個男的不是犯人。」

庫珥修的確信來自她擁有的「風見加持」。此種加持正如其名能夠見到風,甚至能用風看出眼前人類的感情。

即使是常保積極不輕易受挫的他,對知己過世還是不禁感到沉痛。弗利耶那感情豐富的悲嘆,具有讓人能夠確切體會到葛利奇已死的力量。

「不,在葬禮前會面只會徒增困擾。可以的話,希望能在葬禮結束後。」

「說得也是。雖然殿下總是威風凜凜,但平常殿下的樣子也會讓我比較放心。」

「————」

菲莉絲突然在這時皺起眉頭。

腦中一瞬間閃過不協調感,菲莉絲將飄渺虛晃的靈感聚集起來,收集腦中散落的情報碎片並互相連結。

致葛利奇於死地並非是爲了搶奪財物,是要讓「青」碰到不講理的謝幕。以隨機殺人並沒有連續性,以尋仇又沒有痛苦。表示犯人的目標是——

「——不是老師的性命,而是隨着老師死亡而出現的狀況?」

「青」之葛利奇・法佈雷斯沒有親近的親人,死亡將會舉國進行國葬,王族與國內重要人士會聚集出席葬禮進行悼念。

該不會這種狀況本身是犯人的目標——

「——菲莉絲?」

見到菲莉絲立起耳朵的模樣,庫珥修微微壓低音量如此問道。菲莉絲抬起頭看着庫珥修,用舌頭舔了舔桃紅色的嘴脣。

「庫珥修大人,您肯相信我說的話嗎?」

「那當然。」

庫珥修對這個問題刻不容緩地點了點頭,讓菲莉絲瞪大雙眼。

接着,他微微一笑。

「庫珥修大人,我愛您。」

「我也是。」

兩人互相確認主僕羈絆後,便迅速地從椅子站起身。

10

葬禮會場瀰漫着獨特的氣氛。

以壇上的棺木爲中心,場內充滿着神聖與莊嚴混合的不可思議氣氛,或許該說是會讓人自然地挺直背脊並肅然起敬的氣氛。

「這裏是葬禮的場合,到底有什麼事?」

「這是國葬前必要的確認,只要結束就會立刻回去。」

菲莉絲舉起手掌並吐出舌頭,將有毒瑪那中和分解爲無害。

「——就算你做不到,我只要花時間就可以了。」

自身企圖被摧毀,讓男子一臉愕然,菲莉絲以眼角餘光瞥看他,摟着身旁的庫珥修手腕開口問道:

半吊子的毒素對穿上巖塊鎧甲的他沒有任何效果。當然,就算他自身能獲得保護,也不代表會場的人能免於毒害。

既然如此,陷阱會設在會場內,而且目標是所有人都絕對會靠近一次的場所——

「真正的術師是不會怠忽事前準備的,這也是法佈雷斯導師書中的教誨。」

「——結束了,老師的遺體沒有任何異常。」

讓場內的人安靜下來後,馬可仕回過頭看着背後的菲莉絲。

王族與國家重鎮齊聚一堂的這種場合,就是犯人鎖定的目標。

只猶豫了一瞬間,菲莉絲以細細手指打開棺木蓋。其中能夠見到經過整理儀容,比以前顯得稍有精神的葛利奇遺骸。

然而男子的最後殺招,卻無法侵蝕擁有如巨巖般堅定信念的近衛騎士。

正在準備葬禮的相關人士,對突然出現的成員表示抗議。不過疑問聲被站在前頭的壯碩男子——馬可仕所散發的脅迫感輕易地彈開。

「——剛纔只有您是不是與別人不同,散發出一股安心的風?」

接着,他開始對葛利奇的遺體滲透水之瑪那。

他讓意識在葛利奇已經停止瑪那循環的肉體各處巡視,一邊沿着已乾涸的命脈,一邊仔細調查他的遺體。

「來吧!嚐嚐從肉體深處腐蝕的毒素精髓吧!」

「————」

當菲莉絲額頭冒汗地說出這段話,背後傳來竊竊私語的氣息。

「老師,您看來比生前還有精神呢。」

也許是他腦中實際浮現出弗利耶如此說話的模樣。如果真是如此,他也是處在被弗利耶毒害立場的其中一人。

目前爲止皆靜靜聽着男子說話的庫珥修如此呢喃。她那威風凜凜的銳利面貌含有微微驚訝之色,琥珀色的眼瞳則是眯了起來。

沒有任何斟酌的餘地,不論是爲了葛利奇或是王國,男子都必須在這裏償命。

也許是施術師的技術了得,葛利奇的遺容整理得相當安詳。

那是鬧出此種騷動卻沒有任何收穫的反感聲浪,也或許是因爲掀開應給予尊重的死者棺木,對於此種褻瀆尊嚴行爲的怒氣。

沒有佩劍的庫珥修抓起風並微微一笑。

「這可是會真的讓人死掉的毒氣,虧你敢說想把所有人救回來。」

因此如果要設陷阱,菲莉絲認爲會設在葛利奇本人的棺木。

面對菲莉絲的宣言,男子氣沖沖地試圖發出怒罵聲。

——這是近衛騎士「巨巖」馬可仕・基爾達克發揮本領的模樣。

庫珥修的劍技是能用「風見加持」掌握風,施展出無法目視的風刃——毒煙在這種招式面前可說是毫無作爲。風能夠自由自在將毒氣包覆,原先應該覆蓋會場的毒氣被集中在某個區域,然後菲莉絲邁步走向毒氣。

毒球碎裂並溢出對人體有害的邪惡瑪那,那是與安裝在葛利奇遺體同等效力,能夠讓場內人士昏倒的毒素。

「——剛纔我是說謊的,你有在老師體內裝了某些東西吧?」

面對逐步後退的施術師,庫珥修不斷逼近。身旁的馬可仕緩緩拔出長劍,發出指示要求會場的其他相關人士遠離。

「——不好意思,毒對我是無效的。」

「你是惡魔!亞人丫頭!妳的骯髒血緣迷惑了法佈雷斯導師!『青』的真正繼承人……應該是要由我繼承纔對!」

「安靜,這裏交給菲莉絲吧。」

「這麼拙劣的謊言是沒用的,您的真正心情已經被我看透了。」

菲莉絲對忠告嘟着嘴如此回答,讓馬可仕露出尷尬的神情。

「不過如果真的沒有任何異狀,就先說對不起了,庫珥修大人。」

「這雙眼能夠以風的形式看出對方懷抱的感情,因此我對謊言十分敏感,然而你的話語中沒有絲毫欺瞞。」

「瑪那的編織方式好噁心……你不是施術師而是咒術師吧?」

「——頑固地將妄語信以爲真,沒有繼續聽下去的必要了。」

「——去死吧,自負男。」

「正當繼承人?」

「誰來當下任『青』的繼承人都沒關係,不過葛利奇老師看人的眼光、教導和做法,一切都是沒錯的。」

對於菲莉絲尋求許可,庫珥修毫不猶豫地批准。菲莉絲對主人的貼心舉動微微一笑,便朝男子投以殘酷目光,接着開口說着:

「關於老師的身體和門,看來你好像調查得很仔細。除了菲莉醬以外的人也許會漏掉吧……真是太差勁了。」

「是喔——可是已經結束了。」

黑皮膚的施術師對菲莉絲的行動瞪大雙眼。對於庫珥修替他排除萬難的信賴,菲莉絲儘可能地想要予以回報。

「老師,如果會痛,哭出來也沒關係喔。」

「放心,馬可仕大人。我的劍也同樣不會容許王國之敵。」

「————」

隨着這段斬釘截鐵的發言,庫珥修與馬可仕同時朝男子揮出劍試圖制伏他。但男子也早已做好準備,他用手拉着自己的白袍並將前方打開——

「——准許。」

不論是對己身不受賞識的怒氣,或是爲了泄憤做出的行動,在男子心中都是合乎道理。

「————」

因此在庫珥修眼中,圍繞男子的氣氛與聖人無異——

「……居然只爲了這麼愚蠢的想法。」

也就是說,男子是對自己不受賞識懷着不滿,反而將原因怪在葛利奇與國家上。而爲了證明自己的優秀能力,在葛利奇的遺體埋進毒素,然後再借着淨化毒素受到矚目——

「庫珥修大人,請容許小的等一下會稍微口出惡言。」

「哪有什麼好道歉的,回應你要求的人是我。到時候所有判斷會由我負起責任,別擅自把我的責任搶走。」

這個身穿厚重鎧甲的岩石巨人,不搭調地握着騎士的長劍。

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如此傳達後,菲莉絲硬是從葛利奇身體內拉出黑色異物。

在這種緊急時刻引用教誨,男子的白袍內側滾落出黑色球體。約拳頭大的三顆球體發出堅硬碰撞聲彈了幾下——

這名男子光明正大表達自己既浩大又偉大的計劃,他那得意洋洋的模樣甚至連庫珥修都啞口無言,馬可仕則是搖了搖頭。

「——參加人士肯定會對老師的棺木獻花。」

「啊……」

「騎、騎士基爾達克!不容許你對我冠上欲加之罪!」

然而在這其中——

傳來類似皮膚被剝開的殘酷聲響,周圍的人皆皺起眉頭。只有庫珥修與馬可仕絲毫不動聲色——接着,關鍵的異物被拔了出來。

菲莉絲對施術師吐出舌頭,從手掌釋放出大量瑪那流進老人遺體,就這樣直接流向尊師的遺體深處——然後在該處掌握到某個黑色異物。

「——嘖。」

背後的傷也已經縫合,在葬禮前已經將容易腐爛的內臟類去除。菲莉絲摸着說不定比生前更有生命力的遺體,然後吐出一口氣。

在這道低沉的宣言後,有個物體突破毒煙在會場現出身影——在菲莉絲眼中看起來像是個岩石塊,實際上是全身將灰色岩石如鎧甲般包覆。

「沒有狀況纔是值得慶幸的事吧?如果是殿下肯定會這麼說。」

「可是王國……甚至連法佈雷斯導師都誤判了我的契合度,居然說我不是爲了活人,而是駕馭死者的施術師?讓死者獲得安寧也是術師的職責?胡說!胡說什麼傻話!」

被具有男性氣概的庫珥修從背後推了一把,菲莉絲裙襬紛飛地走上祭壇。

「錯過下一任『青』的繼承者,這個沒前途的老人沒有任何價值,所以要讓法佈雷斯導師成爲正當繼承人的墊腳石……!」

要是吸入,就連庫珥修或馬可仕都是——

「即便是殿下的吩咐,如果沒有任何狀況可是會造成問題的。」

「————」

「——說、說我是咒術師!?我是治癒術師!而且還是一流的!」

被鋼劍與無法目視的風刃指着,正當施術師無法動彈時——

結果——

菲莉絲將拔除的詛咒分解爲無害瑪那使其散去後,拋出的這句話讓施術師相當激動,以充滿血絲的眼神如此吼道。

被琥珀色的視線貫穿,身爲屍體施術師的黑皮膚男子繃緊神情。

「在國葬進行中,多數重要人士聚集的會場突然蔓延着毒風!那是會緩緩侵蝕喉嚨並從肺部奪走空氣的毒,呼吸會變得越來越難,當瀕臨死亡深淵的時候……只要拯救的人出現,身爲術師的技術就不會有人質疑了吧?」

「是毒煙啊——那還真是看錯風向了。」

這位男施術師一邊氣呼呼地蹬着地,一邊說着幼稚藉口,以認真表情拚命訴求自己不被賞識,以及國家與葛利奇的過錯。

「那當然——事到如今還有什麼需要用謊言掩飾的理由?」

在靜謐石像與花朵裝飾的祭壇上,傾斜地安放着收納葛利奇遺骸的棺木。只要打開關閉的棺木蓋,便能見到過世的尊師遺容。

「你要對死者做什麼……」

男子微微浮現笑容,對菲莉絲顫抖的聲音大方地點了點頭。他的態度並非是看扁對方,而像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如果葛利奇之死是爲了接下來的國葬鋪路,表示殺害他的動機並非是他本人,而是營造出此種國葬的狀況。

「——驚人的是,感覺不到他在說謊。」

男子的精神層面已經並非常人的領域。

不論是此種反應或是前一刻的放鬆緊張,菲莉絲至高無上的主人都沒有放過。

「安心的風是指?您到底在說什麼……」

「若您是真正清白,就當場乾脆投降吧。不論卡爾斯騰大人如何寬容,在下的劍絕不饒恕王國的敵人。」

「————」

這比起男子所想的方法也許更加迅速,而且既果斷且毫無迷惘。

「放心,雖然法佈雷斯導師是個愚蠢的人,但我可是很寬宏大量。我沒有讓犯錯的他感受到痛苦,當然也不會讓會場的任何人喪命。」

但被猛然衝來並撼動會場的巨大巖塊阻隔,巨巖毫不放慢猛烈速度直接衝撞男子的身體——

「——與王國爲敵的叛賊,與那膚淺的野心一起成爲肉塊吧。」

馬可仕的話語半點不假,男子連最後的怨言與慘叫聲都沒有留下,便被衝擊吞沒直接化爲血沫噴散無蹤。

——那就是殺害「青」之葛利奇・法佈雷斯的悲哀男人末路。

11

「唉唷~~真是的!爲什麼這麼不會整理東西啦!真是難以置信!」

那是在下午的治療院,由研究棟葛利奇個人房間傳來的聲音。

失去主人的研究室顯得門可羅雀,已故主人生前使用的道具已經被視爲共用物品,被治療院收回,房間內剩下已故主人的私人物品——由於原本就是個不太會留下物品的人,因此也沒有什麼遺物。

「書櫃的書也完全沒有照順序擺放!明明知道菲莉醬很討厭這麼不舒服的擺法!明明很討厭!連死掉都要惹人生氣!」

「法佈雷斯大人再怎樣也沒有這麼想吧,那只是你胡思亂想罷了。」

「不不,就算是庫珥修大人,只有這點菲莉醬肯定是正確答案。如果是老師肯定會這麼做,因爲他就是個這麼麻煩的人。」

出乎意料地被菲莉絲帶有確信的發言蓋過,讓庫珥修露出苦笑。

葬禮順利結束,葛利奇的棺木安葬於王國墓地。殺害他的犯人也已經處刑,目前正在整理連衛兵都不再出入的導師個人房間。

如同先前敘述般,葛利奇生前使用的術師道具,皆尊重本人的意願由治療院接收。與其被放進棺材一起陪葬,這對葛利奇而言應該也是夙願。相反地,留給嫡傳徒弟菲莉絲的就是——

「這個沒有整理的書櫃和各種奇怪的文件……」

菲莉絲嘟起嘴巴,來來回回望着被丟在桌上的文件堆,以及胡亂塞滿書本的書櫃。不論哪邊都是會令人猶豫該怎麼着手整理的亂七八糟情況。

「即使如此,光看也不會自動整理,差不多該下定決心了。」

「……好啦~~真是的,嫡傳徒弟又不是打雜的僕人。」

菲莉絲一邊不甘願地發出嘮叨聲,一邊開始整理桌面。庫珥修以眼角餘光看着此種模樣,也脫下上衣開始幫忙整理書櫃。

「關於國葬那件事,真的不用說出你的名字嗎?」

在整理途中,庫珥修以閒聊語氣對菲莉絲如此問道。

「等等,真是個不懂玩笑話的人呢。我們認識那麼久了,也沒有找拉賽爾過來,讓我們好好培養一下以前的交情嘛。」

「你這個人真是……而且不想插手干涉什麼?」

「————」

——那對菲莉絲而言等同於世界末日。

「我回去了。」

「庫珥修大人、庫珥修大人,菲莉醬是這麼想的。如果菲莉醬以治癒術師的身分努力工作,會不會變成主人庫珥修大人的功勞?」

「馬可仕?」

「————」

「慶祝你升官,還有替偉大的『青』報仇。」

「慶祝未來的『青』誕生。」

「——啊!」

「啊……不過如果庫珥修大人無論如何都很堅持,我也可以去要個勳章回來,只要不會因爲那樣又被留在王都就好了。」

「菲莉絲,你到底在想什麼?」

「不論是將事件防範於未然,還有找出犯人都是你的功勞。關於這點需要獲得正當評價,我和弗利耶殿下都是這麼想的。」

「喔喔,好怕怕喔。以前的瘋狗樣還是沒變呢。變得更圓滑……不對,應該是變得更棱棱角角了吧?不不,好像原本就是這樣……」

「意思就是……不小心有可能會一直留在王都嗎!?」

「所以很抱歉,我不能繼承老師的『青』之稱號。」

這是在某間酒館,故事配角們談話的一幕。

面對此種近乎絕望的可能性,菲莉絲髮出類似尖叫的聲音。

「……原諒我。我是稍微太過得意忘形捉弄你的。」

「——庫珥修大人,老師的患者會轉給其他術師看診嗎?」

他怎麼看都不會屈居一介騎士之位。實際上,聽說這次的功勞讓他升遷,可說是很符合他的評價。

「……你覺得這是能高興的事嗎?我不是來聽你挖苦諷刺的。」

「——這點就沉默是金囉。」

「與老師同水準……」

「術師們的報告已經被我和殿下束之高閣了,目前你還是我的隨從。如果可以的話,以後一直希望都是。」

菲莉絲緊緊抓着庫珥修的手,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如此懇求。

患者之中有很多王國重要人士,也有定期接受檢查或長年接受葛利奇治療的人。

——接受條件是不需要離開主人庫珥修的身邊。

菲莉絲一邊聽着庫珥修的回答,一邊將先前整理的患者資料打開。這沒有什麼特別目的,只是類似排憂解悶的舉動,但這卻成爲了關鍵性的動作。

他曾經看過這朵被夾在文件中的押花。

「不、不能想辦法解決嗎……?」

向不在場的導師賠罪後,菲莉絲再度開始整理桌面。

雖然是刻意爲之,但從方向性而言,庫珥修顯然是被弗利耶帶壞的。菲莉絲決定之後要直接向弗利耶抱怨,並且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你對法佈雷斯大人說這種話好嗎?」

但可惜的是,數年後菲莉絲因爲接下葛利奇患者的使命感,最後還是繼承了「青」之稱號。

「已經三個月沒有像這樣和你一起,就像這段時間你努力磨練自己,我也想證明自己有出現變化……」

雖然不想被留在王都,但只要定時到王都替葛利奇留下的患者看診即可,這就是菲莉絲能做到的報恩與報仇。

「這個波爾德・卓格夫大人,不就是賢人會的大人物嗎?賣點恩情給他或許也不會喫什麼虧吧!」

菲莉絲吐出舌頭,拒絕繼承葛利奇留下這個不適合自己的稱號。

菲莉絲的發言讓庫珥修皺起眉頭,帶着疑問如此回答。這個答案讓菲莉絲「嗯嗯嗯。」地點了點頭,用手指沿着資料的名字摸了過去。

接下來是繼承「青」之故事的補述。

「雖然能見到庫珥修大人各種面貌很讓我開心,可是剛纔那個對心臟實在很不好呢。」

「沒有這回事……或許也不能這麼說。」

聽到菲莉絲的訴求,庫珥修微微睜大眼睛。然後她微微吐出一口氣,那凜凜生風的臉浮現出罪惡感。

「嗯,如果沒有她,可能會造成前所未見的災情……」

唯有這點,就是王國首席治癒術師「青」之菲利克斯・阿蓋爾的願望。

「————」

「菲莉絲……」

「——不、不能只有殿下啦!我沒有庫珥修大人就活不下去了!請帶着我和殿下逃出去!」

「當然是阻止報仇囉。」

「庫、庫珥修大人……您是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壞心的人……」

「照慣例會是這樣吧。只不過就算是王立治療院,也很難期待會有像法佈雷斯大人同水準的術師。」

不論哪封信,都是「青」之葛利奇・法佈雷斯曾經以治癒術師活過的證明。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5 『王選前傳 青之繼承人』插圖(2)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 5 · 『王選前傳 青之繼承人』 · 第2張插圖

信封內放有葛利奇與患者交流的信,有些是通知病態痊癒的好消息、有些是患者過世家屬對盡力治療表示感謝、也有連續好幾年吐苦水的多數信件,可說是天差地遠。

先不論「青」的權威,身爲葛利奇的徒弟很清楚這個稱號的麻煩之處。如果得到那個稱號,就會無法像先前一樣繼續擔任庫珥修的隨從。

「——老師的仇要由學生來報,所以這次就是要慶祝這件事。」

「——恭喜你,聽說這次的功勞讓你從普通團員升上職位啦?」

那是以前被某個奇怪男子贈送,自己強硬地推給葛利奇的花。

不知道想到什麼事,庫珥修的聲音顯得有些落寞。接着,難得見到庫珥修對菲莉絲慎選話語地說道:

12

「那個骸骨術師居然真的留下來了……」

「沒關係,菲莉醬……對名譽沒有興趣,只要能替老師報仇就夠了,而且犯人也是那個很高大的人解決掉的。」

腦中回想起馬可仕身穿岩石鎧甲,一擊將邪惡男子擊斃的模樣。

「難過?我?要我難過真是太奇怪了,這可是慶祝呢。」

「——你這種稀奇古怪的個性纔是沒變。老實地感到難過如何?」

「……這些是患者寫的信。」

「……庫珥修大人?」

從文件堆裏突然有個東西「啪」地掉在桌上,菲莉絲用目光追着物體,忍不住發出叫聲——那是黃色的花。

「這樣啊。不好意思,下次會改進。」

「——?多少應該會有這種看法吧?」

「慶祝?」

接着,他重新看向患者的——也就是葛利奇所留下的工作。

「雖然我絕對不想成爲『青』的繼承人就是了。」

「其實是在會場見到你功勞的術師,說過你的能力大幅超過術師的平均……也就是說,似乎想明確地將你推選爲下任『青』之繼承人。」

「——菲莉絲,我也覺得很可惜。但王都有弗利耶殿下,你應該也不會感到寂寞纔是。」

——酒杯互相碰撞的輕快聲響短短劃過店內。

要是王國無法容許兩人的感情,不如干脆捨棄一切逃走也沒關係。如果能一起帶着弗利耶,對菲莉絲而言可說是最好的結局。

「關於這件事對我是無所謂,我只是不想插手干涉而已。」

最重要的是能對庫珥修有益處,而且還能繼承葛利奇的遺志。

他是很尊敬葛利奇,也對這三個月的教導感激不盡。

但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還是庫珥修,接下來是弗利耶。只有這點絕對不會也不肯改變——不論有什麼樣的理由。

將診療紀錄整理到一處後,菲莉絲最後發現了一個信封。那個混在文件堆裏的信封頗爲膨脹,其中塞滿了許多信紙。

菲莉絲撿起壓扁的花,並以怨恨語氣如此呢喃。

「而且該怎麼說呢?是身爲朋友的你替葛利奇大人報仇。在葬禮上還能見到那個孩子……就是葛利奇的愛徒吧?」

「菲莉當然是隨時把庫珥修大人放在第一位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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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1

  1. 01插圖
  2. 02『從零開始的英雄史詩』
  3. 03『N僕長無法放鬆休息的假日』
  4. 04『放棄追隨的那天』
  5. 05『愛蜜莉雅夢遊仙境』
  6. 06後記

第二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2

  1. 01插圖
  2. 02『對E•M•T獻上Q歌』
  3. 03『RAM IS ORDER』
  4. 04『OPERATION•KOKKURI』
  5. 05『圖書館員碧翠絲不甘願的約定』
  6. 06『喜歡冷天氣』
  7. 07『酒精之亂』
  8. 08後記

第三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3

  1. 01插圖
  2. 02『My fair bad lady』
  3. 03『佩特拉眼中的世界』
  4. 04『雷姆極爲平凡幸福的一天』
  5. 05『卡拉拉基N孩遇見貓』
  6. 06『陽光,照耀水面』
  7. 07後記

第四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4

  1. 01插圖
  2. 02『菲魯特,從零開始的王選生活』
  3. 03『從零開始的王選生活『金獅子與劍聖』』
  4. 04『傲慢與頑固與殭屍』
  5. 05『奧托的悲喜交雜行商錄』
  6. 06後記

第五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5

  1. 01插圖
  2. 02『王選前傳 青之繼承人』正在閱讀
  3. 03『卡拉拉基N孩與貓眼』
  4. 04『三傻同行!土蜘蛛篇』
  5. 05後記

第六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6

  1. 01插圖
  2. 02『——隱世村落的鬼族姊妹Ex 祝福之日』
  3. 03『三傻同行!被詛咒的N神像篇』
  4. 04『魔N的下午茶茶會 魔N的條件』
  5. 05後記

第七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7

  1. 01插圖
  2. 02『Lugunican Papers』
  3. 03『Sword Identity』
  4. 04『緋S聯盟』
  5. 05後記

第八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8

  1. 01插圖
  2. 02『Stand by me Pleiades』
  3. 03『Stand by me Pleiades 浪子回鄉』
  4. 04『Stand by me Pleiades 佩特拉的男子漢交涉』
  5. 05『Stand by me Pleiades 法蘭黛莉卡的血之新娘』
  6. 06『Poltergeist Story』
  7. 07『Very Very Rough Justice』
  8. 08後記

第九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9

  1. 01插圖
  2. 02『Lugunican Hustle』
  3. 03『Golden Siblings』
  4. 04『Brotherhood of Pleiades(前篇)』
  5. 05『Brotherhood of Pleiades(後篇)』
  6. 06後記

第十卷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 10

  1. 01插圖
  2. 02『金獅子與劍聖/弗朗達斯搔動(前導篇)』
  3. 03『金獅子與劍聖/弗朗達斯搔動(事件篇)』
  4. 04『魔N茶會/One Wild Night』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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