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朝比奈透花、SSR的光輝

早晨的體育館稍微有些涼。戲劇部正在做開場準備，檢查着燈光和舞臺裝置。我站在體育館角落裏坐立不安手握劇本。朝比奈現在、正和演劇部的人一起換舞臺裝扮。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我都緊張到快吐了啊。沒問題、已經儘可能練習過了。和戲劇社進行集體排練時，朝比奈也已經能夠配合上大家的節奏。就連枯燥而基礎的發聲訓練，她都那麼努力地堅持了下來。明明期中考試纔剛結束，她卻一天也沒有休息，進行了那麼多練習。

「真的冷靜不下來啊……」

我無意間突然看向舞臺，一個學生正在調整聚光燈的角度。那束光、營造出了舞臺彷彿馬上就要開演的氣氛。

……朝比奈、順利換好演出服了嗎。那套衣服，她說穿着感覺很難爲情，不過我覺得只要是朝比奈，不管穿什麼都會很好看啊。

考慮這些時，安靜的體育館裏傳來了「咔嗒、咔嗒」的細小腳步聲。視線自然被吸引過去，入口處站着被純白禮服包裹的朝比奈。

「你、你幹嘛一直盯着我？」

朝比奈雙頰染上微紅，朝我這邊走了過來。

「很適合你哦。」

說出口的瞬間，我也感覺自己的臉紅了起來。面對移開視線的我，朝比奈停了一拍後輕輕笑了。真不愧是見慣大場面的人。她看起來非常從容。

「真不愧是你啊，我感覺心臟都快從嘴裏飛出來了啊。」

「我、我的心臟也快飛出來了啊啊啊……」

只是看上去外表冷靜而已！這傢伙、外表好看讓人誤判了嗎……

「沒、沒事的！我會好好看着你的！」

「遼君臉上也很緊張……」

「那也沒辦法吧！這可是朝比奈的高光舞臺啊！」

「高光舞臺？」

「當然嘍、今天也許會成爲新・朝比奈透花的啓程之地啊！」

「太、太誇張了啦啊啊……」

「沒救了、這傢伙。」

朝比奈她的神情驟然變得堅定起來，隨即就那樣徑直跑向了舞臺後臺。

——就只是「我喜歡的女孩子」啊。

「朝比奈同學，你會就這樣順勢加入戲劇部的吧？」

但是、她卻無法說出下一句臺詞。朝比奈她、在觀衆面前完全僵住了——

朝比奈的話讓教室裏一片譁然。就連一直待在後方、擺出一副監護人架勢的我，都有種想當場栽倒的衝動啊！

「我知道的啊！我知道你已經不再看着我了！」

朝比奈把平日那把梳子遞給了我。

聽着大家的話，朝比奈有些害羞地笑着。我又快要淚腺崩壞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啊……那些評論朝比奈培養失敗的黑子，現在立馬站出來說話。然後看看她現在的樣子。到底哪裏培養失敗了啊。

朝比奈張開嘴，拼命想接上下一句臺詞，可遲遲沒法說出口。她發不出聲音。觀衆察覺到朝比奈的異常，現場逐漸響起了嘈雜的竊竊私語。明明進行了那麼多練習……明明爲此付出了那麼多努力……無處排遣的悲傷與心痛，讓我的胸口彷彿快要撕裂。

「等下！去說服朝比奈同學加入戲劇部啊！」

「遼君，要好好看着我哦。」

「即便如此我也、我也想喜歡上我自己啊！」

周圍的聲援變得越來越響亮，甚至還有學生像我一樣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加油啊、朝比奈……一定要加油啊……！）

朝比奈她、真的流下了眼淚……那句臺詞、那份氛圍，凍結了整個會場。

會睡懶覺、會動不動忍不住想偷懶、頭髮要是我不管就總是亂糟糟的。她會輕易被別人的話刺傷，會生氣、會流淚、會歡笑。而且、也會因爲某個人的一句話，想着「再次下定決心努力」。她就是這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子啊。就是這樣的她，卻揹負着「國民級美少女童星」的名號，一路拼命走到了現在呢。

「……那，可以幫我梳頭嗎？」

「笨蛋！她最近變得超可愛了！」

「朝比奈同學，真的太強了！專業的等級果然不一樣！」

「我、在同一個舞臺上都差點看哭了！」

「我！」

（這就是，朝比奈真正的——）

廣播聲在體育館裏響起。在一片安靜的空氣中，觀衆席的騷動漸漸平息。我捏着掌心裏的汗，尋找朝比奈的身影。在舞臺側幕處看見的她，表情比剛纔平靜，正在深呼吸。

「啊……啊……」

戲劇部女生的旁白宣告了本戲的開始。

（笨蛋……我哭了算什麼啊……）

「久賀君！這是怎麼回事！」

忽然、眼前的她和以前的她的身姿重疊在一起。以前、那個曾經讓我深深着迷、活躍於電視熒幕中的女孩。可是、如今她的表情和那時完全相反。小時候的我，一直以爲朝比奈透花是個完美無缺的女孩子。

「透花醬、加油！」

劇本優劣已無關緊要。朝比奈、用她那纖細身體營造出難以想象的存在感，在舞臺上創造出了「故事」。一句一句臺詞都承載着感情，所有人都被朝比奈透花的演技牢牢吸引，釘牢在座位。無論是我還是觀衆，都完全忘記了她一開始說不出臺詞的事情，全心沉浸在舞臺上的朝比奈身上。

以前、我曾在電視還是什麼地方看到有人把朝比奈透花比喻成「少年漫畫裏的必殺技」一樣的孩子。她會從周圍的人那裏一點點收集獲得精神和希望，再把它們放大好幾倍返還回去。是一個像太陽一般的女孩子。

「好厲害……」

……這麼說完，朝比奈從正面緊緊地抱了過來。明明可能會被人看見。不過，我還是像是在鼓舞她一樣輕拍了她的背。

驚訝與感動交織、情緒揉在一起亂成了一團。這就是、曾經被稱爲天才童星的朝比奈透花。不、不只是如此。這也是即便被稱作「培養失敗」，仍然試圖重新站起來的現在的朝比奈的姿態。

「就是啊！出生以來第一次出演這麼棒的舞臺劇！」

（各位～！謝謝你們！）

「該說是當作護身符嗎……」

「距離開幕還有一分鐘――」

對現在的我來說，被稱作「培養失敗」的朝比奈透花她……

「那轉身吧。」

「怎麼說呢、感覺因爲有朝比奈同學在，我們的等級也被一起拉高了！」

「就說了這事要問本人……」

我不知道是誰這樣說。觀衆席裏、也傳來輕輕倒吸氣的聲音。

我、想爲喜歡的女孩子應援、支持她努力下去。想想成爲她的依靠。

……到現在爲止都很順利。

就在我們梳了一會兒頭髮後，戲劇部的人叫了朝比奈的名字。聽到那個聲音，朝比奈緩慢睜開雙眼。

「我也不知道啊。」

說起來，開始照顧朝比奈好像也是從幫她梳頭開始的吧。她竟然特意說把這把梳子是護身符，讓我有點想笑。

「遼君……最後還請再稍微給我一點勇氣。」

「來。」

「可是梳子……」

那是臺本之外的一句小小即興。那句話、徑直叩響了我的心扉，簡直就像朝比奈真的在向我告白一樣。

我用那把梳子像平時一樣梳起朝比奈的頭髮。剛開始的時候，我還覺得「給女孩子梳頭什麼的……」，可都怪朝比奈，我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了。雖然周圍的人都在悄悄看着我們，但我毫不在意，繼續替她梳理頭髮。

……不知爲何，反倒是我這邊開始覺得有些寂寞了。無論今天最終會迎來怎樣的結果，我想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天吧。

「朝比奈醬！我以前、看過你出演的電視節目哦！加油——！」

「遼君幫我梳頭能讓我感覺會平靜下來……所以希望你來梳……什麼的。」

……但是、事實其實並非如此。

「好奇怪的應援。」

舞臺劇以大成功告終。現在、戲劇部的活動室裏充滿了興奮與讚美的聲音。話題的中心理所應當，就是最大功臣，朝比奈透花！

「這是一個生活在鄉下的女孩的故事。」

「加油吧朝比奈。雖然不用加油也可以，但還是加油。」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嗯！」

——從那之後簡直就在碾壓。發聲方式、停頓節奏，還有表情——那簡直像是朝比奈透花所扮演的劇中主人公，在這一瞬間降臨於這個世界一樣。她和其他部員之間的演戲實力差距，連外行人都能看出來。這、是不是比和我練習時還要厲害不少啊……？

「嗯、我會好好看着的。」

我緊張得心臟彷彿快要裂開，只是一心祈禱朝比奈能夠平安順利地完成演出。

朝比奈就這麼閉着眼睛，一副放輕鬆的樣子任我梳頭。也許是因爲這是我每天早晨都會做的事，我的心情也逐漸平靜了下來。

開幕兩分鐘前——體育館裏準備的座位幾乎已經坐滿。

戲劇部成員的話語中、沒有一絲一毫之前那種客套的成分。

要是我的存在不會妨礙朝比奈的未來就好了……

戲劇部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逼近我。

「今天這齣劇、聽說是朝比奈透花演主角哦。」

「朝比奈、加油啊啊啊啊！」

「這次只是碰巧一時興起而已。啊、該去換衣服了。遼君～稍微等我一下哦。」

「上吧，朝比奈！」

「爲什麼……爲什麼，我就不行呢……？」

迎來最後一幕，燈光靜靜暗下。在彷彿連衣料摩擦聲都能聽見的沉默之後，暴風雨般的掌聲席捲了會場。觀衆席的人全體起立，向朝比奈送上了幾乎要震裂會場般的熱烈掌聲。可在這一片歡呼之中，或許也是受到了最後一句臺詞的強烈衝擊，我既無法起身，也發不出聲音。只能茫然地凝視着舞臺上的朝比奈。

「我喜歡你。正因爲有你在，我纔會站在這裏！」

「咦？頭髮沒亂啊。」

似乎現在不管說什麼，她都會緊張起來。讓我有點想笑。明明以前在那麼大的舞臺上出演過。難道說、她童星時代在正式登場前可能也是這樣嗎。

我的聲援讓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然而很快、彷彿是在響應我的聲音一般，另外的聲援也從人羣中響了起來。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不是誇張也不是比喻，舞臺上的朝比奈真的看起來在發光。沒錯啊！那就是、讓所有人爲之着迷的，朝比奈透花 SSR 的光輝啊！

「那麼、接下來有請戲劇部的各位！」

——隨着開演信號響起，場內的燈光驟然暗了下來。聚光燈打在朝比奈身上，她靜靜地走向舞臺中央。或許是因爲看見了朝比奈的身影，體育館內頓時泛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高潮處的那臺詞，打動了全場觀衆的心。讓人不由得感受到的餘熱，飄蕩在寂靜之中。緊接着——

有人對朝比奈拋出了這樣一句話。看過今天表演的所有人、應該都承認了現在的朝比奈。而且她今後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受歡迎。那就是一場足以讓人如此深信的表演。

朝比奈「噠噠噠」地小步快走去了更衣室。啊、明明剛纔演出那麼令人感動，她卻已經一秒切回平時那個天然朝比奈了。

「有什麼我能做的就說哦。要不要我去買飲料給你？」

我坐在最前排，決定守望朝比奈。若是朝比奈發生什麼事的話，我不得不立刻趕過去幫助她。

壓倒性的音量。強而有力、清澈透明的聲音響徹會場。僅僅一句話，就以難以置信的勢頭，瞬間將所有觀衆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舞臺上。朝比奈臉上的神情，顯然已經不一樣了。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確實作爲藝人的朝比奈透花，是我的憧憬。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對現在的我來說朝比奈是……

「不好意思，我不幹。」

「朝比奈同學、加油啊啊啊——！」

朝比奈站在舞臺上，帶着最棒的笑容朝我這邊揮手。

朝比奈的聲音響徹會場的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站在舞臺上的朝比奈難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這一幕。她那動搖不定的視線與我相接的瞬間，臉上的神情稍稍柔和了下來。

「嘿誒～入學的時候我見過她，和之前印象差挺多的呢。」

「你爲什麼帶來了啊？」

會場裏的話題清一色圍繞着朝比奈透花轉。體育館後方、和兩側還有電視臺架起的攝像機。壓迫感強得驚人。

我和戲劇部的人正來回拉扯時、朝比奈很快就換回制服回來了。果然她自己還是不會系領帶，領口鬆垮。

「遼君、一起去喫章魚燒吧。」

朝比奈周圍的人一下子齊刷刷地避向兩邊。簡直像前陣子、學過的摩西分海一般！

「你、你這時候還想着章魚燒啊！」

「我、只在遼君面前纔會拿出真本事。」

戲劇部的人全都愣住了。朝比奈視若無睹似的，直接拉着我的手、走到了社團教室外面。

「朝比奈、這樣真的好嗎！大家、都在稱讚朝比奈很厲害吧！其實再和大家多待一下也可以的吧！」

「我、比起其他任何人，更想和遼君在一起。遼君的聲援，讓我很開心哦。今天的演出能夠成功，全都多虧了遼君。今天演完後、我覺得一直在心裏鬱結的東西一下子化開了。所以說、謝謝。謝謝你沒有放棄我。我、能遇見遼君真的太好了。」

「別、別突然襲擊說這種話啊！」

她直擊了我本來就已經弱化的淚腺。什麼謝謝啊……那是我該說的纔對吧……

「遼君，你哭了嗎？」

「只、只有一點點啦……」

「欸嘿嘿、坦率的遼君我也喜歡哦。」

「吵死了！別取笑我！這種時候裝作沒看見才叫溫柔吧！」

朝比奈毫無顧慮地湊過來窺探我的臉。真的很令人害羞，還請別這樣。

「那、章魚燒 Let9;s go！」

「真是一點餘韻都不給人留啊……」

朝比奈挽住了我的胳膊。在學校裏還請別這樣，現在本來就已經夠顯眼的了。可是、我胸口情緒塞得太滿根本沒法好好說出話來。照這樣下去，章魚燒恐怕會變得相當鹹啊。

「爲別人應援果然很好呢。多虧了朝比奈我又能這麼想了。」

「欸嘿嘿、那我的努力也算有意義了吧。也要感謝爲我加油的大家呢。」

雖說都是地方媒體，但當天傍晚的電視，還有第二天的報紙，都花大篇幅報道了今天的文化祭。

朝比奈輕輕低頭，準備離開現場時……可又被另外的記者攔住了。好驚人的人氣啊……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呢。看過那樣的表演誰都會再次對朝比奈燃起期待啊。

「你就是朝比奈同學吧？剛纔的表演太厲害了！我很感動！」

看起來像記者的人高速神言般追問。專業的就是厲害啊。那種想要哪怕多撈一點信息也好的氣勢太強了。

「不好意思，我現在只是普通學生。失陪了。」

「這是否意味着您作爲天才童星依舊健在呢？本以爲您已經暫退一線了，請問您選擇在高中文化祭復歸有什麼目的？今後有回到演藝圈的計劃嗎？」

標題是「天才童星　朝比奈透花　完全復活！」。

朝比奈笑得非常開心。今天的一切都顯得她可愛極了。真不愧是所謂像太陽一樣的女孩子啊。雖說平日裏像被太陽曬過頭而變成了無干勁鹹魚幹就是了。

一走出校舍，電視臺的攝像機就以驚人的氣勢追着朝比奈過來了。完蛋了！要是我在這種地方被拍到的話，朝比奈又會被指指點點。我趕緊從朝比奈身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