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昔日天才、第一次動真格

留宿學習會結束幾天後，高中第一次的定期考試答案卷發回來了。

我稍微高過平均分一點。沒有不擅長的科目、同時也沒有擅長的科目。多麼無趣的結果。這樣一來、我也沒法在朝比奈面前擺出了不起的樣子啊。我也得更加努力纔行。

「所以、朝比奈你怎麼樣？」

「神迴避！」

朝比奈把所有答題卡都遞給我。這下真是一點隱私都沒有了。一般來說、自己的分數不是會想藏起來嗎？

「三十五分，三十九分，三十二分，三十三分……」

哦哦～漂亮地全科目避免掛科。而且所有科目都是低空飛過。和我一樣、沒有偏科。只是整體分數稍微低了一點。

「學習會的效果展現出來啊！難道說你是天才!? 」

「被人叫天才真是久違了！」

「你看起來超開心。」

其實我話裏還是帶着點諷刺的就是了。嘛、本人開心就行。

「期末考試這個分可不夠看！我們都還要努力學習。」

「嗯、那下次深夜學習會什麼時候開？這次我會先買好雙人牀哦。」

「啊啊啊啊啊啊！短短一句話裏面槽點太多了！」

朝比奈她、有時候真讓人分不清她是天然呆還是確信犯……大概率、應該是天然呆吧。

「別忘了獎勵呢。啾啾。」

「朝雛小姐，原來您還在線啊。這個分數要獎勵總覺得有點奇怪啊……」

「那、等下、順利的話就給我更多更好的獎勵。」

「等下……也就是說你今天就要去嗎。」

「嗯、我想去戲劇部。你會陪我一起去……的吧？」

我把手機的前置攝像頭對準朝比奈。她一邊看着我的手機屏幕，一邊細微地調整姿勢。肩膀的位置、脖子的角度、腰背挺直的程度——她逐項仔細確認着細節。

「朝比奈，接下來怎麼辦？要練習嗎？」

「嗯、謝謝你。」

「所謂的發聲練習，並不是只要發出聲音就行了哦。還要保持正確的姿勢，做好用正確方式發聲的準備。」

「啊、緊接着是發聲練習呢。」

朝比奈一臉嚴肅地讀着劇本。她不過是在默默瀏覽文字，神情卻顯得十分煎熬。

「難道說你打算今後也一直讓我幫你梳頭？」

像是要把剛纔的對話含糊帶過似的，朝比奈開始了下一項練習。可惡，她擺出那麼認真的表情，我不就沒法繼續追問了嗎。

「右肩是不是再放低一點比較好呢……」

「也是有這層意思啦，但想表達的又不只這個嘛。」

「哈啊……哈啊……」

「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啦，不過……」

朝比奈正仔細地活動着脖子、舌頭以及面部肌肉。哪怕只是準備活動，她也認真到了極點。

眼眶驀地熱了起來，我忍不住按住了眼角。不行啊，明明還沒正式演出，我的胸口就已經被情緒填滿了。

文化祭的節目和攤位基本由二年級和三年級包攬。剛入學的一年級生，基本是以客人的身份參加，爲了備戰明年。戲劇部在體育館的公演，是文化祭第一天的開場節目。也就是說，一年級的來看這齣劇的可能性很高。作爲文化祭的開場，想必也會相當受關注。更何況這次正好是高中建校五十週年紀念，電視臺和報社好像也會來呢。雖說我絕對不會告訴朝比奈，但這壓力應該相當大。

「久賀君，說你們沒在交往其實是騙人的嘛。」

「我覺得你的站姿已經很優美了啊。」

「太好了！我就知道朝比奈同學你一定會答應的！」

「臉、臉蛋……」

「看你好像很煎熬，想讓你冷靜下來。」

「不，不只是因爲那個！我也一直覺得你的笑容特別迷人！因爲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覺得你是個超級可愛的女孩子！」

（就算朝比奈失敗了，也要笑迎她說「歡迎回來」。）

「那當然了！我所能做到的什麼都可以做哦！」

這、這是什麼純憑感覺的類型啊……我明明、也和朝比奈花了同樣的時長閱讀劇本，卻連一句臺詞都沒記住啊。

「無法否認。「

「畢竟我曾經可是天才童星嘛。倒是遼君，你當初到底覺得我哪一點很有天賦？」

「那就這麼辦吧。畢竟距離正式演出沒多少時間了。」

「嗯，發不出很大的聲音的話就沒法開始了。」

「嗯、我大概理解主人公的人設了。臺詞也大體記住了。」

「好——」

朝比奈看着劇本，輕聲念着上面的臺詞。她的聲音裏，除了方纔那種痛苦之外，似乎還摻雜着幾分說不出的愉悅。

從那張本該被劇本遮住的臉旁邊，露出了一小截通紅的耳朵。

「……不，不用停也可以。」

絕不能讓她勉強自己。但只要還在朝比奈認爲自己能夠做到的範圍內，我也想讓她儘可能努力。爲了避免她像上次那樣病倒，我可得好好看着她。管理好朝比奈的身體狀況，正是我這個揚言要重新培養她的人的責任。

朝比奈她、慌忙用劇本遮起自己的臉。完、完蛋了。對女孩子說這種話，我這發言是不是相當差勁啊？

那之後，我們來到了附近的河邊。兩個人坐在河邊的混凝土上。這是那天我最初向朝比奈搭話的地方。

「這樣嗎？」

「我……無法否認就是了。「

不不、不可能這麼快就記住的吧！和之前的學習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啊！

「因爲太緊張了嘛！」

「不過，比起那個，我還有件更在意的事。」

「謝謝！我會在家特訓的。」

說真的、對我來說這種程度就已經足夠了。只要朝比奈能順利演完，然後精神飽滿地回來，就算大成功了哦。

「所以你一開始纔會那麼堅持讓我把睡亂的頭髮整理好啊。」

「朝比奈，畢竟纔剛開始，不用那麼拼……」

走出戲劇部活動室後，我立刻向朝比奈發話。

「……難道說、朝比奈你真的是天才？」

「爲了我？」

「好、這邊的是劇本。」

「嗯！朝比奈加油！」

「那、等你背熟臺詞之後，一定要一起對詞哦。」

我按照朝比奈說的，繼續輕撫了她一會兒的後背。她原本紊亂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表情也逐漸柔和——等我回過神來，她已經換上了一副全神貫注於劇本的神情。

「好的，麻煩你了。還請多指教。」

「練習、你會幫忙的吧？」

「演戲結束後、一起逛文化祭吧。」

「之前我也說過吧——遼君，你未免也太喜歡我了吧。」

「這麼快!? 」

「從今天開始得做發聲練習了呢。」

「抱歉。那、我就停手了。」

首先最基礎不過的事情，就是背臺詞。我大致翻看了一下劇本，內容本身非常俗套。就是無父母、境遇不幸的女孩遇見王子並得到拯救的隨處可見的故事。要硬說特點的話，大概就是主人公女孩稍微有點病嬌吧。我想、這應該是戲劇部原創的故事。

「咦？何出此言？」

「剛纔說的不是你，是站姿！」

「我反而更加冷靜不下來了就是。」

我在心裏默默這樣決定。

「我、這次是爲了遼君演戲哦。」

「那是我剛開始演戲時纔有的情況。不知道何時開始，一想到要扮演這個角色，自己就會變成這個角色，臺詞就會一下子自然而然地進入腦海。該怎麼說呢，就像我要扮演的角色變成了我本人一樣。與其說是在背臺詞，倒不如說那些臺詞好像直接變成了我自己要說的話。」

戲劇部學姐露出稍微疑惑驚訝的表情。即便如此、也許是被朝比奈的笑容打動了，很快又恢復成溫和的表情。

「朝比奈、你之前不是說你不擅長記臺詞嗎？」

「那、那就乾脆讓它不再是假的——」

「故事的女主角生於貧困之家——」

「要看着現在的朝比奈透花的全力哦。」

「嗯、沒問題哦。而且啊、我們這邊的練習基本都是自由參加的。」

「不用和大家一起讀臺詞嗎？」

沒想到朝比奈也會有這麼充滿活力的時候……雖然讓人捏把汗，但也讓人興奮。無論何事，只要朝比奈決定要做，我就必須全力支持她！

「不好意思、有空窗期。這個舞臺劇篇幅不長，所以我能不能先一個人練練看？」

不等我接話，朝比奈就原地站了起來。

「嗯！我、想喫章魚燒！」

那個在河邊眼神那麼寂寞的朝比奈……那個坐我旁邊一臉無聊地睡着的朝比奈……現在、竟然對我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和朝比奈的聲音重疊了。我本想問問她剛纔想說什麼，可朝比奈卻『哼』地一下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了。看來提問受理時間已經結束了

「可是，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牽着朝比奈同學的手呢。」

「遼君，不好意思。我想暫時把手機攝像頭當作鏡子用一下……」

那是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低語。然而，我還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心臟頓時怦地猛跳了一下。

「優、優美什麼的……」

越解釋反而越描越黑。好不容易、朝比奈才專注起來，卻被我這莫名其妙的一出給攪和了。

我呢、爲了能讓朝比奈稍微冷靜下來，溫柔地撫着她的背。

「發聲練習？」

朝比奈正在和前些天那位學姐說話。什麼叫「我就知道朝比奈同學你一定會答應」。明擺着就是想把朝比奈當招攬觀衆的人型招牌來用。不過、無所謂！既然想利用我們，那我們也要反過來利用你們。失敗也好怎樣都好，你們就來當朝比奈透花的墊腳石吧。

放學後、我們再次來到戲劇部。

我和朝比奈面面相覷。哎呀糟了，所以我就說了嘛……

「無法否認啊。「

「好的，我會努力的。」

「誒嘿～」

「超級丟臉的誒！」

「咿呀！遼君、很癢啦。」

「……我的頭髮、可是隻給遼君梳的哦。」

朝比奈的眼神變了。該怎麼形容呢、雖然難以描述、但感覺她眼裏閃着一種灼灼的光。簡直和以往的無干勁JK判若兩人。

「所以還真是因爲外表啊。」

文化祭在一週後的六月初。雖說劇很簡單，但考慮到練習之類的話日程相當緊。

學姐壞笑着看向我們。

「不、既然決定要做就要做好。遼君，對我說加油。」

「那當然啦。」

「臉蛋之類的？畢竟我小時候又不太懂演技好不好。」

進社團教室之前，朝比奈對我說了這樣的話：「我會發抖所以牽手。」然後我們就那樣進了活動教室。在不知道前因後果的人眼裏，會有那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知道啦！」

朝比奈雖然羞紅了臉，卻仍繼續調整着姿勢。我因爲難爲情，聲音不由得大了些，不過她站姿很美這一點確鑿無疑。此刻的朝比奈，就是讓我看得如此入迷。

「接下來要做腹式呼吸呢。」

「腹式呼吸？」

「就是運用腹部發聲哦。」

朝比奈她、把雙手搭在肚臍周圍，從鼻子深深吸氣，再由嘴巴緩緩吐出。吸到不能再吸、吐到不能再吐。她一遍遍重複着這樣的呼吸。

「剛開始演戲的時候，我一直都在做發聲練習哦。」

「這樣啊。」

「嗯。那時候他們說，首先必須學會發出悅耳的聲音。訓練、特別的嚴格，我總是在哭。媽媽還會叫我『愛哭鬼透花』什麼的。」

……我感覺自己彷彿第一次見到了「演員朝比奈透花」真正的一面。朝比奈果然很了不起。因爲在熒幕之中，她從未顯露過那些辛苦，而是將那個光彩奪目的國民級童星一直完美地扮演到底。

「接下來是發聲——」

「呼、呼、呼、呼」，朝比奈短促地吐氣並使用腹部用力。用腹部而不是胸部呼吸，看起來非常辛苦。

「這個其實很累呢。」

「沒事吧？」

「沒事的。要是無法使用這個，說長臺詞的時候就會喘不過氣來。」

練習了一段時間後，朝比奈的額上開始滲出汗水。

「哈啊……哈啊……再來一次。」

明明應該很難受，朝比奈卻絕不肯停下來。在她自己滿意之前，無論多少次，她似乎都打算繼續練下去。

「朝比奈，你是不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

「不、再讓我練一下。」

「把今天、朝比奈教我的東西也記在這筆記上吧。」

「朝比奈——早餐有什麼想喫的嗎？」

「難道說、熬夜了？」

「那、就讓遼君永久入職吧。乾脆就此成立朝比奈Pro吧。」

（這個、絕對是她半夜突然來了精神，一直在看劇本吧……）

「爲、爲什麼遼君把劇本背下來了？遼君明明又不需要上去演。」

「「我啊——』」

「嗯。心裏的感情正在變得越來越強烈。不知不覺間，也開始用目光追隨着了。原來我也有這樣的一面……就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朝比奈向戲劇部的學長學姐們深深低下了頭。她握着劇本的手仍在顫抖，但此前那副畏畏縮縮的模樣已經徹底消失了。

「哪個？」

「……曾經是童星的我，有朝一日也會成爲大人嗎？」

「那、從頭再來一次。」

朝比奈的吐息打在我的背上，感覺挺癢的。

「……遼君、好像我的經紀人一樣。」

我在活動室角落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決定從旁關注朝比奈的情況。朝比奈緩緩走進了社員們中間。

在我準備早餐的時候，朝比奈回到桌前，再次認真面對起劇本。她雖然擺出了一副嚴肅的表情，卻因爲那頭睡亂的頭髮，怎麼看都顯得不嚴肅，這一點有些好笑。

我忍不住出聲向她搭話，但朝比奈的心還遠遠沒有屈服。

儘管我一直放心不下，戲劇部的集體排練還是持續進行着——

是在聊戲劇……的話題吧？我的心臟劇烈跳動着，聲音大得彷彿連身後的朝比奈都能聽見。

正聊着這些的時候，朝比奈則踩着啪嗒啪嗒的小碎步，來到了打散雞蛋的我身後。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按下門鈴。出來迎接我的，依舊是睡得頭髮亂成一團的朝比奈。

「沒那回事哦，感情很投入，演得特別好。」

「我、喜歡你啊——」

特訓持續了幾天後——我們兩個來到了戲劇部的活動室。

「大早上胃就好沉重。」

「別道歉啊。誰都沒責備你吧。」

「明明只是在社員們面前，我就已經變成這樣了。等真正站到觀衆面前時，我究竟會怎麼樣呢……」

「就是上次那句『我、喜歡你啊』。用上次那種狀態的話——」

一位前輩向朝比奈招呼後，就開始讀劇本了。大概也是因爲朝比奈擔任主角，很快就輪到了她。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是不是有點像那個啊？」

朝比奈低下頭，懊惱地咬住嘴脣。她一定很不甘心……是啊，怎麼可能不甘心。明明如此認真地面對錶演、如此認真地練習，卻還是比不上童年時的自己。

「確實是這樣，不過我也想和朝比奈一起努力嘛。所以我就在想，哪怕只是練習，有沒有什麼是我能幫上忙的。」

「朝比奈，別勉強自己。」

「誒、這是高潮部分的那一幕來着吧？」

「早上好，朝比奈。」

「那、朝比奈同學，我們從頭到尾完整地排一遍哦。準備好了嗎？」

「這算是在誇我嗎？」

要是能看到朝比奈的笑容，進黑心企業好像也……不，這當然不行。不過，我心中確實有那麼一小部分覺得似乎也不錯，結果自己也跟着她笑了起來。

「沒事的，再讓我試一次。」

「……那一天、肯定會有的吧？」

「我們一直在等你呢，朝比奈同學！」

「那就從第一個場景開始，完整地演一遍試試？——『這是一個生活在鄉下的女孩的故事。』」

「也沒什麼，就是忽然想到……我以後也會迎來生孩子的那一天嗎。」

「居然想讓我給一家惡劣到離譜的黑心企業打白工。」

「遼君、其實挺會撩人的呢。」

我在筆記本上寫着，緩緩地吐出一口氣。自己只能爲朝比奈做這些微不足道的事，實在讓人焦躁又無力。原來，爲一個人應援，也會讓人產生這樣的心情啊。

到了休息時間，朝比奈離開社團成員們，來到我身旁。

「啊、那個啊，朝比奈！用那個吧！」

「不好意思，從今天開始請讓我參加對臺詞的練習。」

「朝比奈一邊說着劇中的臺詞，一邊突然從背後緊緊抱住了我。」

「看你還這麼有餘裕，我就放心了呢。」

我自然地用力握緊了筆。

她的聲音聽起來完全還在睡夢中。更要命的是，眼睛下面還隱約出現了黑眼圈。我剛走進房間，立刻就明白了原因，因爲桌上放着一本貼滿便籤的劇本。

「遼君、對不起。我、完全做不到。在大家面前就發不出聲音……」

「正式演出的時候必須要演得更好纔行嘛。」

臺詞本身沒讀錯，再加上她截至昨天一直進行的自主練習，整個流程也十分順暢。然而，朝比奈的聲音卻細若蚊蚋。

我一邊走向廚房，一邊問她早餐想喫什麼。幸好我提前買好了雞蛋這種萬能食材。還有上次用剩的番茄醬，乾脆趁這次直接用完吧。

「得看看今天整體的安排……」

「順便問下工資多少？」

河邊特訓結束後，我一回到家，立刻在自己的桌子上攤開了劇本。

「真囉嗦。」

「蛋包飯！」

「明天早點過去，給她做頓有營養的飯吧。」

「怎麼可能在大家面前做得到啊！遼君真的是大笨蛋！」

「我、我去買點喝的啊！」

「你能做到的。比起上次，你已經進步很多了。」

……可是、儘管不甘心，我對於表演終究是個徹頭徹尾的外行。面對那個曾被譽爲國民級童星的朝比奈，我根本沒資格給她什麼建議。那麼，至少爲了能夠陪她一起練習，我也必須好好把這部劇本背下來。

「……不行呢，這樣還遠遠不夠呢。」

「可惡——這種故事、完全記不住啊！」

她明明好不容易纔擺出了那麼優美的姿勢，卻當場蹲了下去，再次用劇本遮住了臉。這一次，就連後頸都紅透了。

「給遼君生孩子？」

「就是孕婦生產時『吸、吸、呼——』的那種呼吸法。」

「哈啊!? 」

害羞攀升到了峯值，我不由得說出了彷彿要逃離現場一般的話。那種轟炸可不能亂來啊！連我的心臟都已經擅自開始腹式呼吸了！

看到她這個樣子，我既感動又擔心，但還是儘量像平時一樣對待朝比奈。

「早上好……唔噥唔噥。」

我取出朝比奈的培養筆記，開始規劃特訓行程。今天主要進行發聲訓練。從明天開始，應該就會立刻進入實際的表演練習。假設個人訓練安排三天，那麼之後也必然需要與戲劇部進行集體排練。在那之前，必須讓朝比奈恢復到能夠正常演戲的水平纔行。

朝比奈緊緊攥住劇本，再次重複了同一句臺詞。聲音無疑比剛纔大了些，可那仍是一道彷彿勉強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單薄無力的聲音。

「『那個』是什麼啊。」

「對不起。」

「真要說起來，算是在埋怨你。」

學長學姐們面帶笑容地接納了朝比奈。然而，活動室裏還是瀰漫着一股莫名緊繃的氣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他們即將和前名人站上同一個舞臺。再加上之前發生過的事，期待、不安等種種情緒，想必都在衆人心中交織翻湧着。

「嘛、稍微有點吧。」

朝比奈露出了一抹隱約透着寂寞的笑容。每當談起過去，她總會浮現出悲傷的神情。

「怎、怎麼了啊，突然說起這個。」

聽到這句話，我頓時鬆懈下來。害我剛纔我還擔心得提心吊膽，但她果然還是平時那個朝比奈。

「這個嘛……笑容是免費贈送的哦。」

「嗯、沒問題的。」

「有什麼想要的儘管告訴我！我馬上去準備！」

「我啊——」

朝比奈用劇本遮住嘴，咯咯地輕笑起來。剛纔還掛在她臉上的痛苦神情，在與我交談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已經消失了。

「遼君啊、真的很認真。都認真到讓人擔心的程度了。」

「朝比奈同學，聲音還請再大一點。」

「像這樣練習，真的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要是被經紀人看到我這麼不中用的樣子，肯定會捱罵的。」

「比起一個人練習，果然還是和大家一起練更開心吧。」

我想把這本培養筆記保留下來，作爲朝比奈努力過的證明。她過去那些從未被任何人知曉的付出，這一次，就由我好好地替她記錄下來。

「倒也已經大差不差了吧。」

像是被我帶動了一樣，朝比奈也順勢念出了臺詞。

明明聲音和身體都在顫抖，唯獨她的眼神依然堅定有力。即便顯露着自己的脆弱，她想要繼續向前的意志也絲毫沒有被折斷。我不能只顧着擔心朝比奈。必須好好相信她，在一旁守護着她纔行。

「爲什麼啊！」

朝比奈都已經爲我努力到了這種地步。那個曾被人評價爲「培養失敗」的她，如今、正爲了我努力地重新振作。她願意接受我的重新培養，再次嘗試投身表演。既然如此，我也想和她一起努力。我也想和她並肩跑下去。

她非常乾脆地罵了我一句「笨蛋」。這或許還是朝比奈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對我生氣。她的臉紅得簡直像一隻被丟進熱水裏的蝦。

「我剛纔明明都快消沉下去了，卻被遼君害得又打起精神了。」

「那樣的話，把社團成員都想成是我怎麼樣？這樣心情會不會輕鬆一點？」

「遼君開始說莫名其妙的話了。」

「我纔不想被朝比奈你這麼說！」

「『真是的——』，朝比奈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終還是回去繼續練習了。太好了，看來和我聊過以後，她多少恢復了一點精神。」

「那、從朝比奈同學那一幕再來一次！」

休息結束後，再次開始對臺詞。朝比奈回到了指定的位置。

「我——」

活動室裏的氣氛驟然改變。朝比奈的聲音、已經不再是方纔那種纖細而顫抖的聲音，而是從腹部深處迸發出來、極其有力的聲音。不過、我怎麼還是感覺到聲音裏帶着點怒意啊！

從那之後，對臺詞進行得十分順利，與戲劇部的集體排練毫無阻礙地完成了。要說她的表演是否已經達到了壓倒性的程度，我想倒也還沒有，但考慮到上次的情況，這進步速度已經相當驚人了。

「朝比奈同學好厲害！真不愧是專業的呢！」

一直在旁邊看着排練的老師，十分明顯地說了幾句奉承朝比奈的話。社員之中，有人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也有人不知是出於嫉妒還是焦慮，臉上的神情顯得十分複雜。

「好了，今天就到這裏。朝比奈同學，真的辛苦你了。我想你現在應該已經掌握了整部戲的大致流程。剩下幾天，我們會開始確認更細緻的動作和舞臺站位，不過如果是朝比奈同學，肯定不會有問題的吧？」

「好的、我會努力的。」

朝比奈本人、也露出了一副終於鬆了口氣的表情。和大家一樣，我也放下了懸着的心。照這個狀態下去，我想文化祭的演出肯定不會有問題。

「遼君、回家複習吧。」

「嗯。」

可是，我心中的不安果然也同樣強烈。到了文化祭，她將不得不在比現在更多的人面前表演。

那個曾被人用「培養失敗」嘲諷的女孩子，如果再次在衆人面前失敗的話……僅僅想象那種情景，我的背脊便掠過一陣寒意。

交織在不安與期待的感情之中，文化祭當天終於到來了。

（但是，如果能成功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