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魔N灵魂安眠之地
《你好,身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托制作迷情药。》 · 六つ花えいこ · 4699 字
某天早晨,萝赛醒来时,太阳竟已升得老高。
萝赛几乎是滚下床铺,冲过去拉开窗帘。灿烂日光明晃晃地倾注室内,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窗形的光影。
「……睡过头了。」
萝赛虽深居简出,却自认生活还算规律,这样的失态还是头一回。她既害怕自己正变得无法独自生活,又懊悔没能及时照看祖母留下的田地,一时彻底陷入慌乱。萝赛穿着睡裙冲出房间,迎头撞上了什么。
「唔噗!」
「呀……!」
被她撞上的人是莫娜。莫娜原本站在萝赛房门外,此刻正无比惊愕地看着她。瞧见那张吓得僵硬的脸,萝赛反倒觉得自己焦灼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大——大小姐。您没有像平时一样准时起床,我便来看看情况……」
「我身体没有不适。比起这个,我得赶快回隐居所——」
「隐居所那边请您放心。老爷已经下令派人过去了。」
走进萝赛的房间后,莫娜立刻手脚麻利地准备起来。她用走廊推车上备好的茶具倒出冰凉茶水。趁萝赛润泽刚睡醒的喉咙,莫娜又整理好凌乱床铺,走到衣橱前挑选衣裙。
「今天有哪件礼服合您的心情吗?」
心情不心情的,萝赛从未以这种标准挑过衣服。塔菈告诉她,每天穿同一件会磨损布料,所以她向来只是随便挑一件前一天没穿过的。
莫娜不但做事如此利落,还提出了萝赛从未想过的问题,可见从前服侍的一定是位正经贵族千金。如今却不得不侍奉这样一个魔女,心里想必很不是滋味。萝赛始终沉默,莫娜便自行挑出一件礼服。
「那么,今天穿这件米色礼服好吗?正好还有与它成套、可以编进头发的缎带……」
「缎带……应该没有必要吧?」
「您不喜欢吗?」
若问她喜不喜欢,倒很难回答。萝赛根本不知道缎带戴起来是什么感受,无法坚决地说讨厌。何况她也很清楚,自己心底除了『魔女居然打扮自己』的羞耻,其实还悄悄藏着一点『想戴戴看』的念头。
可是,萝赛进一步的沉默似乎被莫娜理解成了不悦。她明显慌张起来。
「其实,塔菈小姐吩咐过,只要大小姐身体没有不适,便让我替您仔细装扮。」
「我们不是正要出门吗?」
「妳今天要进城?」
「我没想到后背会露这么多……」
这里埋葬着五年前去世的祖母。萝赛偶尔兴之所至会来看看,却并不频繁。一旦脱离自然之理,在魔女眼中,也就同样从日常生活中离去了。
「一个人吃饭时,我吃不了那么多。」
塔菈匆匆从厨房赶来,向海利朱赔罪。
「坐在这个上面。」
「哪里都没有不舒服,只是睡过头了。」
「结束了吗?」
原来如此。萝赛原以为这件礼服也包含在蹄炎准备的嫁妆中,不禁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轻柔滑爽的料子很有夏日气息,却让人感受不到多少保护肌肤的安全感,穿起来果然还是有些靠不住。
海利朱手中捧着一束颜色明艳的鲜花,与这阴森之地格格不入。他面露难色,苦笑了一下。
被海利朱出声制止,萝赛不由得微微瞪了他一眼。想必谁都会觉得,只因吃东西受到阻拦便瞪向心爱之人,实在太不像话。萝赛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三秒钟前为止。
「因为是夏天……」
「原来如此……妳身体怎么样?」
「后背凉飕飕的……」
「而且还有些坐立不安……」
「别瞪我。既然这么想吃,以后叫她每天都做不就好了?」
海利朱大步冲到惊讶的萝赛面前,慌慌张张地脱下自己的外衣,披上她的肩头。
光是看见它们,萝赛便觉得肚子饿了。她满心打算两种都吃,先朝夹着培根的三明治伸出手。
楼下响着海利朱清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他大概正在与沙费纳交谈。
萝赛在林隙洒落的阳光中微微偏头。披在肩上的披肩随之轻扬,是一阵清凉的风吹了过去。风中带着萝赛再熟悉不过的森林气息。
「是的。」
「就在这附近。」
「妳平时那件长袍呢?拿去洗了?」
海利朱轻轻笑出了气音,那笑意温柔得让萝赛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什么难为情的话。她一脸不服气地看向他。
「说到拜访问候,我不用亲自去您家一趟吗?」
沉稳的米色礼服衬着干涩的淡红色头发,竟巧妙地替发丝添上明亮光泽。
海利朱仍搂着萝赛的肩膀,话却是对着她身后所说。萝赛艰难地扭头望去,只见一名男仆低头行礼,悄无声息地离开。
莫娜连萝赛不知道的事情都能掌握清楚、安排妥当,果然是一名能干的女性。萝赛正暗自佩服,海利朱忽然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露出微笑。
「早安。」
「对不起,少爷,是我多事了。我原以为二位今天一定打算一同出门,才吩咐莫娜替大小姐梳妆。」
「……老爷从昨天起,似乎就一直兴高采烈……」
「留在这里,说不定会一不留神踩到祖母。我们换个地方吃吧。」
萝赛从前即使到了夏季,也从不曾穿得如此裸露。不过,看来所谓夏天,就是要让人后背凉飕飕。
「你可以退下了。」
萝赛仍旧面无表情地沉默,莫娜则小心窥探着她的神色。萝赛「唔唔」地紧闭双唇,在梳妆台前坐下。
萝赛才刚迈步,海利朱便猛然起身,连桌上的文件纷纷落地也不管不顾。椅子「哐当」倒下,他同样看都不看一眼。沙费纳脸色骤变,连忙蹲下身收拢散落的文件。
「最近城里人的约会,都是这样的吗?」
「我说的是幽会。」
「这样啊。」
海利朱在餐厅桌上铺开文件,此刻正张着嘴,呆呆望向萝赛。看见他惊愕的神情,萝赛一瞬间甚至认真苦恼,自己是不是该说一声「迟安」。海利朱花了许久,从头顶到脚尖仔仔细细地看过她一遍,终于「嗯」地点了下头。
海利朱忽然移开视线。萝赛也转过脸,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塔菈小姐猜测,老爷或许打算邀请大小姐去约会。」
两人同时歪头,发现这场对话似乎怎么也接不到一起。
「……没什么。」
「……是啊。」
「没有墓碑吗?」
看见海利朱呆若木鸡的脸,萝赛心中有一点失望——失望的是自己竟擅自以为,他说不定会感到高兴。萝赛垂头一礼,试图掩饰沉下去的心情。见塔菈正为自己准备代替早餐的红茶,她便走向平日的座位。
这里不仅会弄脏双脚,每走一步还都可能被树根或坚韧的草茎绊倒。对于不习惯走山林的人来说,实在很难称得上值得推荐的地方。更何况,他们的目的地还要阴郁得多。
「我还有另一个哥哥……目前人在国外,不过婚礼时会回来。」
两人在一片散布着数个崭新树桩的地方打开篮子。塔菈特制的午餐是三明治,共有两种:一种以切成薄片的法棍夹着厚切培根和煎蛋,另一种则夹着香甜的苹果酱。
海利朱低头致意,随后闭着眼睛站了片刻。萝赛无事可做,便在栎树周围闲晃。
「啊……我没告诉过妳吗?我长兄已经继承家业,正与父母住在领地海祖兰。领地路途遥远,我又刚接手工作,没办法请太长的假,所以会在婚礼当天安排双方见面。」
「我进城的时候,偶尔也不会穿长袍。」
然而,在亲眼见到塔菈准备的这顿诱人午餐后,她才明白,那终究只是一句理想论。因为塔菈做的三明治,看起来实在太好吃了。
萝赛若无其事地说完,海利朱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我没问题。」
萝赛觉得海利朱仿佛正在责怪她没穿长袍,不禁有些恼火。她的确是一名魔女,却不代表魔女必须一天到晚把长袍穿在身上。
「嗯,拜托妳了。——差不多该吃午饭了。」
「……谢谢妳。」
淡红色发丝与米色缎带交叠,在莫娜手中一点点编织成形。萝赛担心这会不会让自己显得过分雀跃,一时坐立不安,却又说不出「请停手」。
海利朱不知为何摸了摸萝赛的头。也许是察觉她系着缎带,他的动作比平时温柔得多。
萝赛把心中那阵羞痒归咎于不习惯这件礼服,重新望向镜中的自己。布料贴合得仿佛吸附在身体上,露出大半后背的设计更令她无比困惑。不过既然莫娜说很好看,不懂美丑的萝赛想必也没有置喙余地。幸好领口收得严实,至少从正面看来,没有晚礼服那般张扬华丽。
「我知道。」
「早……安。」
莫娜以紧张的手势将梳子探进萝赛发间。两人来到这座宅第后,季节已经更迭一次,这段日子里,萝赛却从未让莫娜碰过自己的身体。既没有让她碰触的必要,萝赛也以为,莫娜一定不愿接触自己害怕的魔女。
萝赛平日拜托塔菈准备的午餐,不过半片面包。虽说也受过去饮食规律的影响,但如今已经知道,她本来就是吃不了多少的体质。
莫娜悄悄观察萝赛的反应,终于像下定决心一般开口。
「好、好的!」
萝赛是一名魔女,魔女不能说谎,所以她唯有保持沉默。她不喜欢被许多人看成一个春心萌动、精心打扮的魔女,但海利朱肯定不会那样看她。
确认男仆已经走远,海利朱才扳过萝赛的脸,让她看向自己。
「……咦?」
萝赛手脚僵硬,同侧的手臂与腿一齐摆动,别扭地走下楼梯。明明只是穿上早已备在衣橱里的礼服,只是比平时更仔细地梳了头,只是编进一条缎带,只是少披了那件一向不离身的长袍,她却怎么也无法镇定。
「让妳久等了。」
「为什么?」
看来婚礼除了举行仪式,似乎也兼有让众人齐聚一堂、彼此见面的用意。
「很适合妳。非常可爱。」
「那么到时候,我会好好向他们问候。」
「这样啊,真少见。我原本想,如果妳今天不忙,或许可以一起出门。」
「……两人份的午餐?」
「坐立不安……」
「兴高采烈?」
「是的,因为现在是夏天。」
「埋在这里的只是死去的躯体。只要能悼念灵魂,就足够了。而且,魔女死去的地方无人知晓,想必才会更幸福。」
头发绷紧的触感有些奇异,不过换好衣裙以后,萝赛便不再在意。站到镜前,她虽然怀疑这只是自我意识过剩,却觉得里面的人看起来还算一个普通的城里姑娘。
海利朱将那束精美的鲜花放在栎树根旁。萝赛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便啪地扯下附近生长的一枝铃兰,放到了花束旁边。
「——真的非常适合您。」
眼下正在调制的药已经告一段落。萝赛像要再次确认一般,探头端详海利朱的脸。
不过,她偶尔还是会——以孙女的身份前来。萝赛并不希望祖母的灵魂至今仍留在这里,却总有些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走来。
「她方才担心大小姐身体不舒服,好像已经取消了这项安排……不过昨天,老爷曾吩咐我们准备两人份的午餐。」
萝赛带路来到森林深处的一棵栎树下。巨大的栎树枝叶错综伸展,与周围树木交织在一起,早已看不清完整轮廓。那些诡异横生的枝条,宛如故事中魔女的利爪。
虽然现在早已称不上「早」,萝赛还是姑且如此问候。
「等等。」
莫娜怯生生地说道。萝赛透过镜面,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她。
「怎么了?」
「妳知道要去约会,所以才特意打扮成这样吧……——这件衣服,是我送妳的。」
海利朱低声说道,那语气仿佛在讲述一场已经过去的风暴有多么可怕。看来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海利朱,唯独对女装所知不多。
萝赛对结婚虽然不甚了解,但至少明白,这不是两个人随心所欲便能决定的事。
「因为现在是夏天。」
「什么?」
「……那就拜托妳了。」
萝赛险些以为自己的眼睛要被灼伤了。看来在近处盯着太过耀眼的事物,会对双眼造成伤害。面对近在眼前的太阳般的笑容,萝赛用双手捂住了脸。
「这样啊。」
「我听说,是要去约会。」
「嗯,能向她问候一声真是太好了。」
海利朱从怀中取出手帕,铺在树桩上。萝赛的嘴角耷拉下来,因为她终于发现,海利朱方才并不是要阻止她拿三明治。想到自己竟为此瞪了他,她不禁为自己的气量狭小感到羞愧。
「对不起,我还以为你要抢走我的三明治。」
萝赛坐到海利朱铺好的手帕上,小声说道。
「我怎么可能抢。」
「为什么?」
「没有哪个傻瓜会特意夺走自己喜欢的女人正为之高兴的东西。」
萝赛将海利朱的话语吸入心中,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幸福油然而生。他至今为止的一言一行,此刻都化作真切的感受,猛然涌向萝赛。
一阵又一阵热意涌上萝赛的脸颊。她伸手探向头顶,却没能抓住想找的帽兜。自己为什么偏偏脱下了堪称最强防具的长袍呢?萝赛实在想不明白。
萝赛悄悄把手伸向篮子,从中『偷』出一份三明治,张嘴狠狠咬了下去。只要嘴里吃着东西,旁人应该就不太看得出她的表情变化了。
海利朱也跟着萝赛拿起三明治咬了下去。坐在他铺好手帕的树桩上享用三明治,滋味格外美妙。
林中回荡着动物与虫儿的鸣叫,不知何处还传来潺潺溪声。两人就这样津津有味地享用了一阵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