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起
《平安浪漫传 说谎是姬君的第一步》 · 松田志乃ぶ · 4.1万 字
一
小野之宫的府邸,位于左京的大炊御门大路之南,离大内里不远。
小野之宫的左大臣在收养五节和姬子为养女时,没有安排她们住小野之宫的本邸,而是准备了西边的一座别邸,专供两人居住。
这是出于一番考量,为了让不习惯都中生活的、在尼寺长大的两人,不必在意那些嘴碎的女房,能过上悠然自得的日子。
宫子按预定计划退出宫中,随即和馨子一同进入了这座小野之宫的别邸。
这一天,因为从大内里直接前往堀川邸方向不顺,便顺路前往五节和姬子所在的小野之宫别邸拜访。
宫子的退出与入宫,通常都由监护人兼通陪同,但这次因为要准备迎接中宫到堀川邸,便由左大臣家的次男代替。他是五节的父亲,也是曾让兼通代笔写给自己母亲情书的、与宫子关系亲密的堂兄。
以富豪闻名的小野之宫家的别邸,是一座庭院与殿宇都布置得极为精美的潇洒府邸。
宫子和馨子被引至准备好的寝殿东面,受到了郑重周到的款待。
在她们放松下来,享用点心的时候,一位年长的女房走了过来。
「姬君们,现在前来向御匣殿大人问安……」
不一会儿,从母屋深处,传来了隐约的喧哗声和衣物的摩擦声。
「——好久不见了,二条的姬君。」
进入房间的五节,双手伏地,向宫子深深行礼。
「五节君。」
「欢迎您的到来。愿二条姬君您,万事顺遂……」
五节用带着平静感激的声音,致以问候。
「能再见到您,我由衷地感到高兴。自与您分别之后,我与兼通大人,以及二条堀川的各位,便一直在初濑的山中为您们的健康祈祷。能再次这样仰见您康健的身姿,我真的太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宫子向伏在地上的少女露出了笑容。
「该怎么说呢,姬君是个直觉很灵敏的孩子。在山里的时候,也经常能准确地说出突然有客人来访,或是明天的天气呢。」
「但是,我觉得,对那样的事,还是最好一点点地习惯起来……五节君。」
「还好吗?姬。太开心了,你还记得我呢。」
在走廊上的女房说道。
五节笑了。从初瀬到京城,没有一个护卫随从,独自守护着小小的姬子上京的五节,与她温柔的外表不符,是个仅凭腰间佩戴的一把木刀,就能轻易地击退盗贼和不逞之辈的、以武艺自豪的少女。
「而且,也必须考虑侍奉你的女房们的感受吧。
被手下的人轻视、看轻,无论对主还是从,都不是一件幸福的事。为了给侍奉自己的人们带来服务的价值感和喜悦,必须努力做出符合身份的举止——泷川的命妇正是这样传达的。
五节向宫子低下头。
在她身后,跟着两位身着钝色尼衣、披着袈裟的老妇人。
「嗯,真乖。不过,没想到能这么快又见到姬呢。」
宫子的教导者,泷川的命妇,在宫子刚入宫时,对女房意识尚未完全摆脱的宫子,一贯地要求她:
「是的。托您的福,我也能磨炼自己喜欢的剑术了。」
「我记得五节君你,是跟出身武家的尼姑们学习了剑术和马术,对吧?」
「是的。马上就过来。好像沉迷于庭院游戏,都看不到身影了。虽然我已经告诉过姬子,二条姬君您会来。」
「庵主大人笑着为我们送行。
「嗯——」
宫子尽可能温和地说道。
女房也笑着。
「五节。姬捡到了漂亮的鸟羽毛,带回来当礼物了。」
看到她的笑容,宫子松了口气。
听说两人的年纪都超过了六十。以那样的高龄从初瀬上京,之后还要回去,想来并非易事……但两位尼君都十分健朗,爽快地答应了庵主大人的命令:「那么,就把在京城的生活当作冥土的土产带回来吧。」
五节向侍立在宫子身旁的馨子低下头。
「请抬起脸来。没有必要那样向我行礼,五节君。你已经不再是女房,而是名正言顺的左大臣家的姬君了。」
她说:『你们回乡的时候,左大臣大人一定会给你们带很多土产,我很期待那个哦!』」
「呵呵呵,被您这么小的手拜了一拜。尼君们也请稍等一下。」
注意到宫子,姬子迈着小步跑了过来。
「作为中宫的妹妹、九条家的姬君,要有符合高位御匣殿的举止。」
将少年般修长的身体裹在香色袿中,脸上挂着温柔微笑的五节,本就是个皮肤白皙、容貌端庄、文静娴雅的少女。宫子想,在不知道她出身和过往的人眼中,她一定会被看作一位出色的大家闺秀吧。
「怎么了?」
她露出充满敬意的笑容,乖巧地让宫子抚摸她的头。姬子是个在山中尼寺长大的孩子,却毫不怕生,是个性格亲人、容易亲近的女孩子。
五节谦逊地说道。
不一会儿,从庭院那边传来了明亮的喧闹声。
「还要和姬玩相扑吗?」
有时会被用相当恶意的眼光看待。这虽然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如果安于那样的立场,结果对自己和女房们都没有好处。
圆滚滚、亮晶晶的脸颊。小小的鼻尖因为寒冷而红扑扑的。
从女房们的角度来看,如果主人的立场不那么明确,就是说,时而变成姬君,时而又变成女房,立场不统一,她们会困惑要如何应对,觉得很难做吧。为了与那个身份相称……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稍微努力一下,拿出沉稳的姿态。那个,这只是我成为御匣殿的经验,或者说,是从负责教导我的人那里学到的。」
「给姬当膝枕,掏了姬耳朵的二条姐姐。」
在她明快的表情和红润的脸色上,看不到那样的担忧。大概是在这别邸的悠然生活,以及熟悉的尼姑们和姬子在身边,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吧。
「庵主大人的想法是,接触土壤也好,接触生物也好,都是有益的。
在尼寺的时候,从外面玩回来,总是被尼姑们这么说的吧。
五节露出困扰的笑容,望向御帘外的庭院。
但现在,宫子也明白了命妇叱咤的用意。
庵主大人安排暂时待在两人身边的尼姑,应该就是她们了。
「哎呀,这可不行,五节君大人。左大臣家的姬君可不能向女房低头呀。」
「是啊,五节君。我可是写了满满一箱子的反省书呢。」
左大臣为别邸召集的女房,大多是人品老练的年长女性,对于调皮姬子的举动,她们也不会无故地横加挑剔,所以对五节来说,也省心不少。
希望对方能像自己还是女房时那样对待自己——五节的这份心情,经历过类似处境的宫子能够充分理解。然而,
一个天生就被承认为上流贵族姬君的人,和一个有着私生子这种特殊出身的人,即使说出同样的话、做出同样的举动,被接受的方式也绝对不同。
馨子为宫子的意见补充道。
「不,姬君,万万不可。一想到您曾给予我的种种恩情……」
在以天皇这一绝对存在为顶点构成的宫中,或者说,在以中宫为第一人的后宫,宫子见过那些仰慕着各自的主人、并为之工作的人们,他们称其为「无双的吾君」、「吾宫」。
「没关系的,五节君。你能行的,能成为配得上左大臣家的、出色的姬君。」
不要做出不像姬君的轻率举动,不要步履轻浮地四处走动,不要毫无想法地混迹于下人之中。对于长年作为贫穷贵族的女房工作,在市集上为丝线讨价还价,还在其他家做过打工的宫子来说,命妇的指导和注意,说实话,是一种负担,令人感到窒碍。
宫子怀念又开心地听着那可爱的声音。
「欸?为什么?」
宫子微笑了。——五节是真的非常疼爱小小的姬子。即使变成了姐妹,她过去作为主人侍奉姬子的那份献身之心,也丝毫未减吧。
据说,按照庵主大人「要和在尼寺时一样,尽可能自由地……」的要求,姬子在这座别邸里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
「是啊,还想一直抱着轻松女房的心情,是我的任性呢。」
『果然还是原本的家教……』
女人终究要退居屋檐之下,但通过毛虫化为蛹、再变成蝴蝶的过程来见证生命的神秘,将洒落在草木上的雨水当作甘露来品味、心怀感激,了解这个广阔世界的样貌、获得知识,也就是用自己的身体来体会佛祖的慈爱——她就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要被当作小野之宫的姬君来对待。这可是要持续一辈子的事呢。」
「承蒙左大臣大人及各位的慈悲与宽宏安排,让我能沐浴到这样意想不到的幸运,但我自身和以前并无任何不同。更何况,姬君与和泉君是知晓所有情况的。」
「麻烦您了。南无南无。」
最重要的是,宫子自己,就懂得为心爱的主人——馨子献身的喜悦。
「是啊。」
「——哎呀呀,公主殿下。您回来了。」
「大人……什么的……请您,还像我在当女房时那样称呼我吧,和泉君。」
「头发长长了呢,姬。个子也长高了吗?」
「正好刚烧好热水,公主殿下,请用热水擦脚吧。热乎乎的,很舒服哦。」
听了宫子的话,五节终于抬起脸,害羞地笑了。
「姬君……」
「请不要勉强,一点一点地慢慢改变就好,五节姬君。」
「姬早就知道啦。」
「是的。跟武藏尼君和秦尼君。她们两位现在也在这里。」
姬子异常认真的回答,让馨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而且,如果我不能得到周围的信任,小小的姬子看在眼里,也会效仿的吧。姬子被轻视什么的,是我无法忍受的。为了重要的姬子的未来,也为了左大臣家的各位,从今以后,我必须精进才行。」
齐肩的尼削短发,随着动作一摇一摆的,十分可爱。
姬子笑着跑向五节,扑进了她的怀里。
「现在,应该是武藏尼君和秦尼君两位在姬君身边……啊,好像终于回来了。」
「等一等——,等一等——」
「姬君在拜佛之前,必须用盥盆净手,把脚底洗干净。」
(啊,是姬子的声音)
五节敏锐地察觉到御帘外的动静。
「要像水一样,柔软、灵活地,根据容器的形状改变自己的姿态。一开始也许会有失败吧。姬君您入宫以来,也犯过不少愉快的失败呢。」
「谢谢您,姬君。为了能成为那样的人,今后我会努力的。」
「哎呀,真是值得感激的话呢。五节君和姬子能被托付给那样心胸开阔的庵主大人的寺院,真是太幸运了呀。」
「哎呀,」宫子笑了。庵主大人原本出身就很高贵,但似乎是个相当擅长交际的人。为了照顾那些投奔尼寺而来的女人们,那些无依无靠的人,或许需要那样的坚韧和生活能力。
宫子笑了。调皮的姬子最喜欢玩相扑游戏了。
「哈——,那太感谢了。」
「嘿嘿——因为就是知道嘛!」
「但是,你那样把额头贴在地板上,我很难和你好好说话呀。」
(侍奉他人的人,也有权获得尽忠的喜悦——拥有值得献上尊敬与爱恋的主人。在胸中怀抱着想仰慕、想敬仰之人的喜悦。因上下身份之分而产生的,美好而幸福的关系,也是存在的啊)
「姬,到这边来,打个招呼。有您高兴的客人来了哦。」
「谢谢您。」
两人都是相似的、身材娇小、头发花白的尼姑。
「我回来了。」
「因为姬每天都要吃很多饭呀。」
「是我疏忽了。我马上为您准备。不过这里不是佛堂哦。」
(太好了,五节君看起来精神很好……我还担心她会不会不习惯都城的生活,尤其是作为大臣家的姬君,会感到心力交瘁呢)
「鼻子都冻红了。这么冷的天还这么有精神。来来,快请进屋里来。」
「啊,二条姐姐。」
在悠闲的对话之后,洗去了玩耍污垢的姬子走进了房间。
「那一次,也承蒙了和泉君您的诸多关照。」
听了两人的话,五节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那个孩子在哪儿呢,五节君?我想看看她精神的样子。」
「哎呀,是这样啊。」
宫子用不可思议的心情,凝视着在五节膝上满足地被抱着的姬子。
(说起来,上次分别的时候,她也说了『我们再见哦,姐姐』呢)
姬子沐浴在成为左大臣家私生女这份幸运之中,又是能和最喜欢的五节作为姐妹生活的、拥有如此强运的孩子。关于姬子的母亲,宫子并不详细了解,但听说左大臣将姬子视为「神佛的赠礼」而珍视,她想,或许在母亲那边,也有着与此相关的某种不可思议的缘由。
「接下来,为您介绍一下,姬君。这位是武藏尼君,那位是秦尼君。」
「初次见面,二条姬君。」
「能见到您,太高兴了。」
听了五节的话,侍立在她左右的两位尼君同时行礼,低下了头。
宫子眨了眨眼。两人不仅身形相似,连动作都一模一样,虽然上了年纪,但那种干脆利落的印象也如出一辙。在习惯之前,似乎会分不清谁是谁。
宫子她们谈笑着度过了一段时间。过去的事,还有将来的事,同为怀有复杂身世的人,话题总是聊不完。
「——姬君,您要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这是真的吗?」
听了五节的话,宫子点了点头。
「如果不打扰的话,我想这样叨扰一阵子。
明天,中宫大人要回府到堀川邸,府里会有一阵子很喧闹。我想等那些事情平息之后,再移居到堀川邸去。」
「是这样吗。姬和我也都很高兴。请您务必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当然,我知道姬君您有重要的御匣殿职责在身。」
听了五节的话,宫子露出了有些不自然的微笑。
——和次郎君分别,就在这黎明,不过是几个时辰前的事情。
虽然被退出宫中的各种事务搅得心神不宁,努力不去回想,但她知道,原本就不可能忘记。宫子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次郎君的移香。
(次郎君的气味,他的嘴唇,他的手指……私语和拥抱)
还有,离别的悲伤。宫子发现,自己就像用舌尖去触碰明知一碰就会痛的伤口一样,正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咀嚼着昨夜开始的记忆。
宫子一说出拜访的谢词,有子姬就摇了摇头。
五节一边抚摸着姬子的头发,一边微笑着。
每天,在担任天真烂漫的姬子玩伴的过程中,宫子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也能够冷静地思考关于次郎君和真幸的事了。
——扇丸是一位拥有巨体和豪力、心地正直的少年。他与年长的姐姐两人,和平而亲密地生活着,但有一天,这位美貌的姐姐被人掳走了。失去姐姐的扇丸发出了山峦为之震动的哭声,但不久后重新振作,踏上了寻找姐姐的旅程。
「姬,不许任性。和五节姬分开睡,不过就一个晚上嘛。」
但是,那终究只是理论上的事,结婚是活生生的男女的结合,如果两人的关系不好,来自妻子家族的庇护和照顾也无从谈起。
为了让离开堀川邸的五节回到姬子身边,
「哎呀,姬也听到了呀。副卧,就是在皇子殿下长大成人的仪式上,陪伴他的人哦。」
「万一当天,姬钻进卧床里,该怎么办呢。虽说只是形式上的副卧,但萤之宫大人,想必还是会不悦吧……」
中宫在寝殿安顿好了御座所。许多侍奉的女房们在厢房内来来往往,因曹司的聚集,堀川邸被一种非同寻常的热闹所包围。
「听说二条姬君与萤之宫大人关系亲密。」
姬子紧紧地抱住五节。
「那天晚上尼姑们会给你讲故事,要乖,忍耐一下。」
「姬的陪伴对象不是副卧,只是普通的陪睡。」
「啊!扇丸!」
「——是世上唯一的挚爱姐姐,还是千名无辜的村民。其心千头万绪,但比试之时已到,袭来的是鬼道丸。一把抓住的扇丸,漂亮地以心合制胜!」
「我想一生守护姬子,并不打算结婚。这次,如果能完成副卧的职责,似乎就能达成这个目的,所以,我才接受了这个提议。」
噼啪,最后两人合声做了口琵琶的收尾。
(嗯,对付小女孩的话,萤之宫大人有妹妹日之宫大人,应该也习惯了,说不定意外地不会慌乱……)
只是,对于已经知晓了恋爱的喜悦、痛苦、激烈,以及被其俘获、失去自制心的愚蠢的现在的宫子来说——她明白,对他的感情,与其说是恋爱,更接近于对家人的情感。
「我说,姬,就一个晚上,和五节君分开,有什么大不了的。好了,姬难道忘了扇丸的故事了吗?」
变化并非只发生在自己身上,真幸也一样在改变——馨子的话语在脑海中复苏。如果通过共同分担对次郎君的恋爱、背叛、变心的痛苦,自己与真幸平稳的关系,正要迈向下一个阶段的话……
当自己一个人,或者和知晓一切的馨子两人独处时,就会一次次被甜蜜的记忆捕获,沉溺其中。宫子想待在与次郎君及其记忆都毫不相关的五节和姬子身边,以此来分散心情,也想借此转换心境。
一直缠着五节撒娇的姬子突然变得老实了,宫子不禁愣了一下。
「好了,如何。姬最喜欢的扇丸,也和姐姐分开了十年之久哦。」
二
武藏尼君说道。
(又或者——那样的关系,或许也会发生变化吗……?)
「村民,欢欣雀跃,泪流满面的是扇丸,穷凶极恶的鬼道丸手下们,将花容月貌的姐姐,不理其哭喊悲叹,用大石捆绑,扑通一声投入河中……」
在小野之宫的别邸,宫子就这样度过了五天。
「谢谢您,和泉君。说实话,当我从左大臣大人那里听到那个消息时,也很惊讶。」
「天下无双的扇丸……出生在东国,相模之南……」
五节虽然依依不舍,但现在两人都住在京内,往来并无任何不便。宫子说并非那么值得悲伤,五节也点了点头。
「我们家的弟子五节姬君,和殿下比起来,不知谁的技艺更高呢?」
「哎呀,那可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啊。」
对于天生对男女之事兴趣淡薄的萤之宫来说,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不得不背负起各种普遍的婚姻义务,恐怕只会感到是沉重的负担,而非乐事吧。宫子想,对他而言,如果先在仪式上与五节共度一夜,并以此为契机能与左大臣家建立联系,或许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中宫已经和许多女房一同进入了堀川邸。想必那里的喧嚣也平息了,兼通送来书信,询问是否差不多该移居到那边去。
她并不认为这就比不上对次郎君的感情,或是那边的感情更胜一筹。那是一段平稳、温柔、圆满的关系。与真幸的羁绊,和与次郎君的羁绊是种类不同的东西。
「呵呵呵,不行,不行。活了六十年,这老婆子从没听说过像川字一样三人同睡的副卧。」
「然而,慈悲的观音菩萨,从高处将一切尽收眼底。菩萨说服了川神,让姐姐回到了扇丸身边,并将邪恶的鬼道丸们变成了大岩,修正了川水的流向。」
「副卧是男女之间的事情嘛。」
秦尼君这边则说。
「哦,姬的『不要』开始了。一旦开始,就任性得不得了,怎么都没办法。」
「听说这次五节姬君被选为萤之宫大人的副卧,虽然迟了些,但还是要向您道贺。」
「对弓马痴迷如火的荒皇子大人,和以剑术自傲的初瀬天狗姬大人。这真是不错的副卧组合呢。」
「那,姬也要做副卧。然后,和萤之宫大人、五节,三个人一起睡。」
「是的。但是,听说萤之宫大人还没有结婚的意愿,这次的事情也只是在仪式上……左大臣大人来和我商量,说为了帮助为选定副卧而烦恼的天皇陛下,他想让我担任那个职位。而且,也希望能以副卧这件事为契机,将我和姬子引荐给世人。」
「是的,没错。萤之宫大人虽出身尊贵,却难得地偏爱武艺。无论是弓箭、刀剑还是马术,都拥有卓越的技艺。」
宫子在兼通的协助下,上演了这么一出戏。当时,五节如疾风般出现在现场,仅凭一把木剑就将所有男人们打得落花流水。目睹此景的兼通瞪圆了眼睛,说:「简直像是从初瀬山上下来的女天狗啊。」
(如果不安定下心来,就无法进入堀川邸。如果不好好整理一下与次郎君的事……因为真幸不知何时会来到堀川邸。)
「我一个女子,怎能与皇子殿下比试武艺。将两者相提并论,实在是有失恭敬。」
一直坐在五节膝上玩着捡来的鸟羽的姬子抬起了头。
「听说萤之宫大人是一位相当了得的皇子呢?」
「哈——,噼啪。」
因为作为一条大姬的表妹,同时也是挚友,宫子有很多话想和有子姬说。她在信中传达了希望能在方便的时候去北厢拜访的意愿,而回来的答复,是一位先遣女房的口传:「我现在就过去看您。」
「嗯。那姬的副卧也是五节咯。」
尼君们简洁地解释了副卧的含义,但小小的姬子怎么也无法理解。
「希望初见那晚,不要因为两人都想比试剑术,说着『那么,来比一场吧』,就各自拿起木刀开始决斗就好了。萤之宫大人也有不服输的一面呢。」
「弓箭、刀剑、马术都有。哎呀,那可真令人信赖。」
「副卧不是川字,是『リ』字哦,姬。是五节姬和萤之宫大人。」
宫子点了点头。和将副卧仅视为元服仪式一环的萤之宫一样,五节似乎也将那个角色看作是「向世人引荐」的义务。
「说到副卧的职责,实质上就是结婚了呢。」
「嗯。姬也要变强。」
(五节君虽然嘴上谦虚……但实际上,我亲眼见过的她的剑术相当了得。完全无法从她这纤细的手臂想象出来)
宫子听从兼通的话,决定和馨子一同离开小野之宫的别邸。
帮腔声似乎是代替了琵琶。看来是说书形式的弹唱。
注意到沉浸在思绪中的宫子,馨子接过了话头。
宫子向精神抖擞地挥着手的姬子挥手告别,离开了小野之宫的别邸,进入了堀川邸。
「哈——,真是个好故事。」
宫子曾经喜欢真幸。现在,珍视他的心情也未曾改变。
身为亲王的萤之宫在元服后能担任的职位有限。拥有王籍的人在社会上立足,在某种意义上比臣下更为困难。因此,必须通过婚姻与有力的家族结缘,接受其庇护。而照顾女婿,则是妻子家族的工作。
「姬子被夜盗掳走了」
在向中宫呈上问候的信函后,宫子也给身在北厢的兼通的长女——有子姬送了信。
「不要,不要嘛——」
沉浸在故事里的姬子一头趴在地板上,哇哇大哭起来。
「是五节姬要去担任的职责。要和皇子殿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哦。」
「我们已经习惯了山中的寒冷。到那时,会写信通知您的。」
「特意劳烦有子姬您大驾光临……」
「五节君,扇丸的故事,是怎么回事?」
尼君们开始讲了起来。姬子一脸认真地侧耳倾听。
「扇丸——!」
「尚在襁褓之中,便会以家中柱子练习相扑。身姿雄壮,性情温柔,小山般的身躯内,藏着清水般的心灵。」
「那是姬最喜欢的故事。扇丸是故事里出现的相扑手……」
初次见面时,宫子也见过她漂亮地制服了一匹烈马。
「尼君。副卧,是什么?」
「『リ』字是姬和五节睡的。五节总是和姬一起睡的。说好了的。」
姬子离开五节,坐立不安地在尼君们面前坐下,馨子也奇怪地看着她。
「我们打算在一月中旬左右,再回一次初瀬,姬君。」
既然是喜欢的故事,想必已经听过几十遍了,但姬子还是感动地揉着眼睛,向两位尼君合掌致意。
喜爱学习、言辞辛辣的有子姬,是个相当性急的姬君。
真幸。一想到要向真幸说明与次郎君的事——自己爱上了他这个事实,仅仅如此,就想逃跑,想哭。
面对两位尼君那仿佛在询问的目光,五节露出了谦逊的微笑。
宫子想象着五节、姬子和萤之宫三人像川字一样睡着的场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仅仅一晚和五节君分开睡,就不要闹了。姬也要乖,要变得坚强才行。」
五节的担心,与其说是针对副卧本身,不如说是针对姬子。
旅程持续了十年,最终抵达某个村庄时,扇丸因他那巨大的身形而被村中头目看中,请求他参加供奉相扑。据说有川神的神谕,只要献上千人无敌的相扑,就能平息每年发生的河水泛滥,因此希望他能承担这个任务。
一进入西厢,那里已经聚集了以兵卫为首的、专属于宫子的女房们。
「然后,扇丸和他的姐姐在村中长者的庇护下,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和真幸之间,确实有羁绊,有爱情,但没有风暴般的激烈。
看到村民的悲叹,扇丸接受了任务,连战连胜,终于击败了九百九十九人,但最后出场的,是恶人鬼道丸。而且在那大汉的背后,站着寻找了十年的姐姐。从脱口叫出姐姐名字的扇丸的样子,鬼道丸看穿了情况,威胁说:如果输给我,就把姐姐还给你;不然,我就命令手下把姐姐扔进河里。
从早晨起就笼罩在心头的、如同厚云般的忧郁,似乎消散了那么一点点。
姬子乖巧地回答后,跑到旁边的柱子旁,啪、啪地开始认真地练习拍手。宫子想,她似乎稍微误解了「变得像扇丸一样强」的意思。
宫子忽然想到。
馨子咯咯地笑了。
姬子的话,让大人们齐声笑了起来。
「没关系。正好是个好借口。」
「借口?」
是为了从母亲那里逃出来,对吧。有子姬皱起了脸。
「中宫大人现在在寝殿吧。自从她抵达以来,我母亲不知怎么的,就变得异常亢奋……又是让我去那边陪她说话,又是让我作歌送过去,又是让我弹琴让她听,从早到晚都吵得要命。
我实在受不了了,所以就赶紧逃到这里来了。」
「北之方大人,是希望有子姬您成为下任东宫妃吧。」
馨子笑着说。
「中宫大人现在就在堀川邸,这可是推销有子姬您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真够烦的。就在前不久,她才装病把我硬留在府邸,胡闹了一场,强行让我和求婚者们见面。」
「呵呵……要说求婚者云集的姬君,那有子姬您的名声可是很高呢。中宫大人想必也会认为,一位引得无数人争相求娶的出色姬君,是配得上东宫妃的。如果东宫妃的人选难以决定,那么就让姬君从求婚者中挑选一位中意的,促成婚事就好了。
北之方大人的想法,大概就是那样的吧。」
「推销也好,挑选也罢,虽然是说自己的事,但光是听着就让人浑身无力。」
有子姬露出一副讨厌的表情。
「我那野心家的父亲,在关于我的婚事上,也一定在酝酿着什么不得了的计划。权门家的姬君,真是天生就处在麻烦透顶的立场。真想当初要是生为男子,能够自立门户,该有多么轻松啊。」
「呵呵呵,就算是女子,也有女子自己的方法,可以过上自己喜欢的人生哦,有子姬。」
「那也要是像馨子姬你那样,我行我素、奔放不羁、打破常规,把别人的指责当耳边风,有那种胆大包天的性格才行。又或者像大姬那样,为了爱情可以豁出去。遗憾的是,我两种性格都不是。」
有子姬感叹道,自己这个常识家真令人懊恼。
(动不动就踢飞几帐,投以白眼,还毫无顾忌地数落父亲,从这些点来看,她恐怕也远远超出了世人所说的「常识姬君」的框架吧……)宫子心想,但没有说出口。
「有子姬,您和回到一条府邸的大姬大人,已经见过面了吗?」
宫子问道,有子姬摇了摇头。虽然互通书信,但似乎还没有直接见面。在大姬私奔事件后回到家中,她的父母始终对她严加看管,所以有子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松地「去堀川邸见个面」了。而且,有子姬这边也因为中宫回乡的准备等事由,府内也一片喧嚣,
兼通难得地用坦率的语气嘀咕道。
以春秋党继承人争夺事件为契机,与真幸和馨子等人亲近起来的文殊丸,是源氏家的嫡长子,也是武将之家的青年。据说他那位手握强悍武士们的父亲,凭借武力和财力与上流贵族也交往甚密,对春秋党这个大盗贼团、京城的地下社会也了如指掌,是个拥有广阔人脉、圆滑而精明的人物。
「不,不知道。我对那类人的世界很陌生。」
兼通以鹰扬般的态度听着年轻人的对话,看准时机开口了。
(真幸……)
「真幸最近也好像一直待在文殊丸那里。看起来无论去哪里都一起行动。那两个人,好像意外地很合得来呢。」
「是想告诉我父亲,他府邸里那位纪伊的事吗?文殊丸好像也从斋月本人那里听说了,对大姬的私奔事件大致有所了解。」
「特意把您叫出来,是因为今晚有个人想见父亲您。」
「是的。那人没有资格出现在您的御前,所以才由我代为请求。那人名叫斋。是统率盗贼团春秋党的头领级人物。」
真幸凝视着文殊丸,对兼通说道。
「他们俩让我转告你们,等你们回到堀川邸后通知他们,所以我刚才给文殊丸的府邸送了信。大概明天左右,会来这里见面吧。」
「久未问候,兼通大人。」
宫子一心凝视着久未谋面的真幸。
「想见的可不是我的交往对象哦——是某位源氏家的青年!」
「您还好吗,姬君。久别重逢,能再见到您,我非常高兴。」
文殊丸利落地一甩狩衣的袖子,向兼通端正行礼,低下头。虽然是个随和的家伙,但他那机敏的举止和飒爽的态度,确实不愧是武将之家的嫡长子。
身为长子的文殊丸,虽然剑术出类拔萃,但性格却轻浮洒脱,是个有些难以捉摸、极其随和的青年。
小一条的中纳言是兼通父方的叔父。是作为天皇宠妃而闻名的宣耀殿女御的父亲。
(斋,通过文殊丸,想和兼通大人接触……?)
大姬的父亲伊尹在意的,恐怕不是有子姬本人,而是她的父亲,兼通的存在吧。在这座堀川邸策划了神隐事件,帮助大姬私奔的兼通。再加上两人原本关系就不睦,兼通又知道大姬私奔事件的全貌。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结束问候的真幸看向宫子。他凝视着宫子,微笑着。
馨子点了点头。
「中宫大人在这里,你居然还想出去玩,太不像话了!」
因为有文殊丸在,现在必须装出「主人与从者」的态度。宫子点了点头。
「谢谢您。在家里,他是个会用拳头代替问候来招呼儿子们的急性子。」
兼通的困惑,当然在宫子等人之上。他狐疑地凝视着文殊丸。
听了有子姬的话,宫子心头一紧。
「大姬很担心纪伊,但好像也被伯父大人阻止了,所以不能见面。她拜托我告知情况,所以我就通过文殊丸大人,仔细地联络,再把消息用信告诉大姬。」
「恕我报上姓名迟了。我是源满仲的长子,文殊丸。」
「兼通大人,您知道春秋党这个名字吗?」
作为大姬的乳姐妹,并掌握着关于大姬亡夫篝之死的秘密,纪伊从宇治的别墅销声匿迹。
我也该向您道谢。馨子的话,让文殊丸点了点头。
兼通低声念叨,眯起了眼睛。「兼通大人想必也知道吧。」文殊丸继续说道。
当然,文殊丸想必是认为馨子是为了见宫子而来,但他的目的似乎不止于此。正在读着寄给自己的信的有子姬,歪了歪头。
三
「是吗。那可真好呢。五条府邸里只有真幸一个人,想必很孤单吧。」
「斋所属的春秋党,是分裂京城的两大盗贼团之一。京城里存在许多恶党团伙,但若论能与春秋党匹敌规模的盗贼团,就只有鬼人党了。」
伊尹和弟弟兼家,应该不会对大姬与堀川的一家亲近而善罢甘休吧。
走在前面,为文殊丸引路的是熟悉府邸情况的真幸。
他流利地说道。不愧是兼通,对各位贵族以及有权势的人物、家族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源氏的……?作为你的朋友,倒是个挺特别的人物呢。是什么相识?」
在小野之宫别邸停留期间,本以为自己已经平复了心情,下定了某种程度的觉悟。但是,一想到那个时刻即将临近,宫子的心还是无可奈何地骚动起来。
正在向兼通问候的真幸的侧脸,似乎比以前更沉着,更成熟了。听说他寄宿在文殊丸的府邸,宫子想,环境的变化,大概就是其原因吧。
「我听说小少将回府了,还以为纪伊也已经移居到那边去了。」
自从中宫回乡以来,兼通就一直留在了本家堀川邸。今天似乎也是在宫中结束勤务后回到这里,勤勉地到中宫御前问候、探望情况。
——夜深时分,文殊丸和真幸来到了堀川邸。
据说,正在调查篝之死真相的春秋党斋,为了听取关于事件的证词,也曾拜访过纪伊,但最终判断,要保护纪伊,文殊丸的府邸是最佳选择,于是安排了手下的部下到文殊丸的府邸担任警卫,然后便回去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文殊丸的回信送到了。
「是啊……完全搞不懂文殊丸找我父亲有什么事。」
她的母亲北之方不批准她外出,所以与挚友的重逢似乎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等周围平静下来再好好相聚,有子姬说道。
「文殊丸大人,要见兼通大人……?」
因为将文殊丸引荐到中宫一行人所在的寝殿有所顾忌,有子姬原本就选择了女房数量较少的西厢作为见面场所。女房们也都在远处,可以毫无顾忌地谈话。
(——真幸,要来见我了……)
「可不只是同性哦,有子姬。我爱的和泉,总有一天也一定会回应我的追求的。顺便一提,我已经向我母亲介绍过未来的媳妇了。毕竟,婆媳问题可是很麻烦的啊。」
「救纪伊的时候……也就是说,是在五条府邸的时候?」
但是,很遗憾,我还不打算放开可爱的你哦。所以,结婚是不允许的。交往对象就给我赶走吧。」
「这里面,有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缘由。总之,请见见他。身份也清楚,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没关系的。」
来到西厢的兼通,饶有兴致地笑着看着有子姬。
信中说,今晚想和真幸两人一同拜访堀川邸。
在他身后,梳着一个随意发髻的文殊丸走了过来。文殊丸虽然已经十七岁,但因为某些缘由,直到十八岁之前都不能改变童发造型。
他是在春秋党的别邸「百舌舌殿」与馨子一见钟情,
偶然被真幸和文殊丸所救的她,之后便在文殊丸的府邸养伤。
「这次,我拜托有子姬,希望能获得您的引见,并非家父的意思。是个人,受某人之托,前来向您请求引荐。」
宫子和馨子面面相觑。文殊丸和兼通之间,应该至今为止都没有交集。
「鬼人党……」
一提到馨子,文殊丸就又恢复了那副积极的姿态。
「还在文殊丸那里。纪伊被鬼人党的男人们袭击,受了刀伤吧。虽然伤势本身不危及性命,但精神上的混乱很严重。再加上她原本就很衰弱……所以决定,等她身心都再安定一些之前,最好不要勉强移动。」
听说文殊丸似乎已经大致掌握了关于大姬私奔事件的情况,连宫子和馨子她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兼通的反应,想必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的。和中纳言大人,似乎也亲密地交往着。」
听了有子姬的话,宫子点了点头。
并深信「和泉君才是能成为我伴侣的女人,命运之花」,拼命地向馨子求爱,却屡屡被甩。
「那样的话,通过有子姬您的口传达情况,不就足够了吗?」
「因为,从纪伊鬼人党手中救她的时候,在现场的不止我和有子姬,还有文殊丸大人。因为说明起来太麻烦,所以在信里没有提及文殊丸大人的事。」
虽然曾害怕见面,但实际到了那一刻,宫子感觉到,与变心的罪恶感相比,对他的怀念与亲爱之情,更是在胸中扩展开来。
「啊……在一条有府邸的那个家伙啊。这么说来,听说他豢养的巫女托宣,至今还没让长子元服呢。嗯,那就是文殊丸,是你吗?」
「啊……有子也终于到了那个年纪了呀。
从文殊丸口中突然听到大姬和篝的名字,兼通的惊讶程度并不算小。
「到底怎么回事,完全搞不懂了。」
能见到他,很高兴。那是发自内心的话语,但一想到马上就必须告诉他那件事,胸口又仿佛被堵住了。真幸的眼中,如今这个将心移向他人的自己,看起来是否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不禁感到不安。
「真幸是个机灵的家伙,有他在身边能帮上不少忙。是个重宝。家里的人也喜欢他,我现在正认真地劝他换个工作呢。」
源满仲大人,兼通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后,
「哼,看来同性对象的话,你那蹩脚的搭讪还挺管用的嘛。」
「听说真幸现在,正在文殊丸大人那里叨扰。」
有子姬歪着头,但她那认真的性格让她觉得,既然被拜托了就必须完成,于是立刻派使者到寝殿找兼通。
「宫子姬和馨子姬也都在。真是赏心悦目的房间啊。感觉能让人延年益寿呢。」
走上台阶,被请入御帘之内。似乎是考虑到接下来会有秘密的谈话。身着狩衣的真幸双手伏地,向上座的兼通行礼。
「我也……能见到真幸,很高兴。真幸,看起来精神很好呢。太好了。」
「鬼人党,就是一条大姬已故的恋人篝,曾经所属的盗贼团。」
「听说满仲大人是武家的头领,是个豪胆的人物。才干也似乎很出色。」
「是的。而且,纪伊现在也正被文殊丸大人保护着。关于大姬的事件,斋也知道了全部真相。斋现在是春秋党的头领,但原本是鬼人党的一员,和已故的篝也是关系亲密的伙伴。」
「既然大姬回来了,随时都能见面,我也不想太让父母紧张。特别是伊尹伯父大人,肯定会介意我接近大姬吧。」
「文殊丸在信里说,希望我能帮他引见我父亲。」
——这件事本身并非第一次听说。以前宫子和有子姬也曾受过斋的委托。春秋党的头领斋,为了规划党派未来的发展,希望能与身为上流贵族的兼通建立联系。
听了文殊丸的话,兼通笑了。兼通看同性的眼光异常严厉——或者说基本上是讨厌同性——但他似乎很喜欢文殊丸那洒脱、毫不做作的态度。
听到斋的名字,宫子吃了一惊。馨子和有子姬也不由得面面相觑。
「——那么,有子的这位叫文殊丸的朋友,找我有什么事呢?」
「兼通大人,文殊丸大人似乎已经知道了关于大姬事件的来龙去脉。」
「我听过满仲大人的传闻。好像和小一条的伯父也有交流呢。」
现在,两人是东宫妃候选人的监护人同僚,立场相同。
「啊,这真是失礼了,兼通大人。」
「盗贼团春秋党的头领,斋……?为什么那样的人,会想要接近我呢?」
「向我请求引荐……?某人是指?」
「啊……说起来,纪伊是在文殊丸大人的府邸受到保护的呢。」
「——有什么事吗?有子找我,这可真稀奇啊。」
谁在说那种话啊。有子姬没好气地说道。
「说到底,文殊丸,从你是有子的朋友这一点来说,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了。如果是源氏的真幸,我还能理解……。
你们各位,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认识文殊丸大人,不过是两三个月前的事。
兼通大人,您应该还记得有子姬为了寻找大姬,去西市的事吧?——是的,就是姬君和和泉君也一同前往的那一次。」
(——真幸打算怎么向兼通大人说明文殊丸和斋的事呢?)
宫子带着些许不安,凝视着真幸。
宫子他们与那两人相识,起因是在市集被无赖们纠缠的有子姬被女盗贼龙田所救,并受她邀请前往春秋党的别邸百舌殿,却意外地卷入了党首的杀人事件和随之发生的继承权之争。
但是,宫子她们至今仍对兼通隐瞒着那场骚动。
(有子她们在发生连续杀人案的盗贼馆中被软禁了数日。我这边也在后宫把次郎君他们都卷了进来,一边和女盗贼、凶恶的刺客争斗,一边为了寻找被盗的宝物而四处奔走——这种事,实在无法向兼通大人坦白啊……)
注意到宫子视线,真幸小小地点了点头。他似乎也明白那件事。
对兼通的好说辞,似乎已经准备好了。
——为了寻找大姬,在西市打听鬼人党的事时,有子姬和女人们被无赖们纠缠。正在应战的真幸,帮助她们的,是在那一带划分地盘的春秋党的斋,以及受父亲派遣陪同斋的文殊丸。
从真幸他们那里听到鬼人党名字的斋,从一行人的服装等,立刻看穿了他们是贵族,
『莫非,你们是在调查关于鬼人党若头领篝和一条姬君私奔的事?』
他这样问道,让一行人吃了一惊。
篝和大姬的私奔事件,在鬼人党内部也是只有干部们知道的重要事项,但斋曾经属于那个组织,并且现在在党内也负责情报收集,因此在鬼人党内部仍有情报提供者,对内部情况十分了解——
「——斋提出,以一定的报酬为交换,他可以帮忙调查大姫她们之后的去向。当然,我们认为与盗贼团头领有牵涉会很危险……但我们明白,没有像斋这样,可以说属于与鬼人党同一黑社会的人的协助,是很难知道大姫的去向的,所以最后接受了他的提议。」
巧妙地避开了百舌殿的事件,真幸向兼通说明了真假参半的说明。
「就像在市集救了我们一样就能明白,斋在盗贼团里也算是个另类……他是个厌恶无故暴力的人,在那点上让人很有安心感。斋与其说是武斗派,不如说是头脑派,在春秋党中,主要负责情报收集、对外交涉、赚钱这类灵巧的工作。」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时候,姬君和有子她们吵了一架回到后宫后,和泉君和有子在五条府邸逗留了一阵子,就是因为有那样的情况啊。」
听说收满一牛车的礼物都不算稀奇,而兼通本就是个财主,眼光独到,品味也好。要让他中意的东西,必须准备相当出色的物品才行——然而,那能装进一个文箱里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斋是个守财奴,头脑灵活,是个精明的男人,但只要承诺报酬,他就能完成相应的工作,是个很能干的人。因此,我父亲以前也让他作为党首的代理,出入家中。我个人和斋比较合得来,关系也很亲密。」
但是,做决定的是兼通,而长于谋略的他,对于与斋联手所带来的利益、不利和危险,应该都心中有数。既然是在此基础上的判断,宫子便没有该陈述的意见了。
文殊丸点了点头。
有子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我大概明白了,也就是说,文殊丸,今天你来的目的,是为了代替那个斋,来向我收取调查事件的报酬?还是说——以不泄露大姬私奔事件为条件,来要求相应的报酬?」
「包括封口费的部分……但是,我不想和盗贼团那帮人有更多的牵扯。文殊丸,我和你的父亲不同,我不习惯和那些阴暗的家伙来往和打交道。也和我的弟弟兼家他们不同。」
(接受兼通大人的资金援助,迟早要将鬼人党赶尽杀绝……作为交换,将大姬私奔事件的一切委托给兼通大人处理……我以为斋只是想和上流贵族建立联系,没想到他竟然连那种地步都计算到了。)
「确实,如果能驱使一个有那种能力的人,各种事情都会很方便。或许,可以直接见一面谈谈……至于是否合作,之后再正式决定就好。」
馨子将文箱送到兼通面前。文殊丸从怀中摸索,取出了斋的信。
文殊丸慢悠悠地搔了搔脸颊。不知是否感受到了兼通的讽刺,他那悠闲的态度,奇妙地让看着的人心情平和下来。
「正如文殊丸大人所说,现在鬼人党内部一片混乱。在春秋党增强势力,不经过大规模武力冲突,较为平缓地吸收、合并鬼人党之前,鬼人党的干部们也有可能脱离该党。在这种情况下,大姬大人的秘密泄露到外部的可能性就会增高。或许也会出现敲诈一条家的那类无赖之徒。」
在一旁,馨子点了点头。
提高声音的是有子姬。
「——听了这一连串的说明,那个叫斋的提议,听起来相当有吸引力啊。」
对兼通来说,这似乎是第一次听到的词。他一脸半信半疑的表情。
「所以斋请求你代理,今晚就这样来见我了,是吗?」
对于真幸对斋的提议表现出相当配合的态度,宫子从刚才起就感到不小的疑问,现在她终于理解了原因。为了尽早解开施加在有子姬身上的瞳术,目前只能先与斋合作——真幸大概是这么判断的。
「首先得亲眼看清那个叫斋的人品。我想定个日子把他叫到这里来。能这样转告他吗,文殊丸?」
「是、是的,那个,那个是……」
确实,如果是兼通的话,应该不会将大姬的秘密告诉世人,更不会告诉姐姐中宫,宫子想。毕竟,兼通自己也有「在大姬私奔事件中插了一手」的弱点。
有子姬也补充道。大概是觉得「嘴上说不过她们」这部分很有真实感吧,兼通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才是真正吵架的理由啊。」
对于真幸条理清晰的说明,兼通目前似乎已经信服了。
一直沉默的兼通开口了。
宫子也点了点头,有子姬也带着生气的表情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交涉似乎算是暂时成立了。真幸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斋的要求不是报酬,兼通大人。他的要求是,今后与您的联系,以及,对党的资金援助。」
「回到五条府邸后,我们也对她们说,最好不要和盗贼团扯上关系,应该立刻拒绝斋的提议。但是……」
「兼通大人,斋的瞳术我也亲眼见过,所以可以断言那是真实的能力。」
——对于盗贼团和兼通建立联系一事,宫子自己难以判断是好是坏。
「从源满仲大人嫡子的身份,以及与文殊丸大人有来往的春秋党这一点来判断,我认为春秋党是个相当有格调的——虽然对盗贼团用这种说法很奇怪,但至少是个组织秩序井然的团体。」
不过,这次的事是我没有取得父亲的谅解就擅自行动的,所以事后挨一拳是肯定跑不了的……」
「那是?」
「对春秋党来说,是扩大势力的好机会啊。是想让我提供那笔援助吗?」
「合我的心意?」
兼通的语气里夹杂着讽刺。他似乎将文殊丸的代理来访,解读为要求封口费。
「既然斋托付的工作,到此算是完成了,那就请把这个交给兼通大人。」
面对慌乱的宫子,馨子立刻出来解围。
面对愤慨的有子姬,真幸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为了寻求与兼通的联系而承接了大姬事件调查的斋,不知是否打算以此作为担保,对有子姬施加了瞳术。
「有子姬。」
「是的。斋原本属于鬼人党这件事,我想真幸刚才已经说过了……他离开鬼人党的原因,是因为他厌恶了党首夜刀赤王的行事作风。据斋说,那个叫赤王的党首,是个对下属也冷酷无情、没有宽容心的人。」
听了馨子的解释,有子姬表情复杂。但是,她最终合上了半张的嘴。
「还有,我们信任斋的另一个理由,就是因为这位文殊丸大人在这里。」
文殊丸的语气依旧轻飘飘的,让人抓不住重点。
「有子大人的心情,我十分理解。」
文殊丸说道。这应该是真话。
兼通点了点头。他也曾听过有子姬的请求,一时推进过关于大姬事件的调查。关于鬼人党的情报,应该多少也听过一些。
「牵制兼家他们……?」
「就是这样。因为觉得如果告诉兼通大人,您大概会反对。」
「对于有子委托的事件,我会支付令其满意的报酬。」
兼通睁大了眼睛。
「援助?」
「这个嘛。虽不能说绝对……但是,关于这一点,因为有斋的能力在,我想应该没问题。」
看着解开箱绳的兼通,宫子觉得不可思议。
与家人一同长大的同伴被赤王杀害的痛苦与怨恨,在看似开朗的斋心中,至今大概仍根深蒂固。
「每次有什么事,就拿掌握秘密的鬼人党残党当证人来威胁,在伯父他们面前晃来晃去。我无法赞成那种做法……!那样的话,被当作威胁材料的大姬太可怜了!」
那件事,今后,将成为兼通大人对抗伊尹大人和兼通大人的有力武器——斋是这么说的。」
「另外,围绕这次大姬事件,他父亲赤王的行动,引起了已故篝的双胞胎哥哥——那智王的反感,他决定与父亲分道扬镳。那智王听从了斋的话,移籍到了春秋党。也就是说,鬼人党内部目前相当混乱,正在动摇。」
「但是,斋的提案中,也有不仅对兼通大人,而且对大姬大人有益的部分。」
「是的。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卑贱的盗贼之身,无缘无故地带到兼通大人面前。因为是我掌握了所有情况,所以这次才接受了代理的任务。」
「我的父亲和春秋党的前党首有交情。在我家豢养的武士团中,特别是下级武士里,有很多人都半属于那种组织。为了把那些不驯服的家伙当作手足来用,这种来往是必不可少的。」
「听你的描述,那个叫斋的盗贼,倒是个相当有趣的男人呢。」
兼通平静地说道。
文殊丸说着,从身后取出了一个文箱。
「斋的能力?」
真幸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文殊丸。
文殊丸搔着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斋的瞳术,我和姬君,还有有子大人都亲眼见过并确认过了。」
突然被问到话头,宫子心头一紧。
兼通点了点头。看来他对大家的说明都信服了。宫子内心松了口气。
「斋说,希望我们能有效地利用他们,来牵制兼家大人和伊尹大人。」
(斋要献给兼通大人的、合他心意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将鬼人党的干部们顺利地转移到春秋党,妥善管理并掌控大姬大人相关事件的秘密,确实可能更安全。那些敲诈勒索的无赖们,就算大姬大人的秘密暴露在世上,他们也毫不在乎,但兼通大人的立场不同。作为九条家的一员,兼通大人也会受到不小的打击。将秘密委托给兼通大人的话,即使被用作兄弟间博弈的材料,也不会泄露给世人……对大姬大人来说,那边不是更令人安心吗?」
(是啊……有子大人身上,现在还挂着那个斋的瞳术呢。)
同时,宫子也在此刻才感到震惊,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斋,竟有着出乎意料的强烈复仇心,以及对鬼人党党首夜刀赤王深深的怨恨。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我也不知道文箱里装的是什么。像个小孩子跑腿似的,实在惶恐……」
像兼通这样的上流贵族,在职务、除目、向中宫进言等方面,会收到来自各方的请托和求助。当然,那都是在收受了相应贡品之后的事。有权势的贵族与贿赂,是斩不断的关系。
但是,既然你作为斋的代理来到这里,文殊丸,那就意味着可以期待习惯了与盗贼团打交道的你们家的协助吧?」
听了文殊丸的话,兼通微笑了。
真幸说着,瞥了一眼有子姬。宫子注意到了那其中的含义。
「还有,还有一个很大的担忧。就算春秋党按计划成功吸收了鬼人党……斋真的能封住那些干部们的嘴吗?那些难对付的盗贼团干部们,更何况,原本还是敌对组织的人。为了不泄露大姬的秘密,就算斋下达了严令,他们果真会乖乖听话吗?」
「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虽然说得有些生硬,但能与身为外戚的兼通大人拉近关系,对父亲来说也是有益的,我想他会非常高兴的。
「斋的目的,在扩大春秋党势力的同时,也在于削弱旧巢鬼人党,兼通大人。动摇、瓦解,逐步将鬼人党的人纳入春秋党,最终,让怨恨众多的党首赤王下台。让鬼人党的名字,消失。」
四
「对大姬有益?那是怎么回事,真幸?」
「和盗贼团那帮人联手,我仍有犹豫……。
「是的,是斋托我带来的东西。作为结交的信物,希望兼通大人能收下。他说,里面的东西,一定会合兼通大人的心意。」
为了消除兼通的疑问,馨子对真幸的话表示了赞同。
作为结交的信物……只送一个文箱,未免有些奇怪。
「嗯,是啊。——也就是说,姬君那时候,也知道那些情况了?」
「斋是这么说的。」
「如果听到兼通大人愿意见他,斋一定也会非常高兴的。」
听了大家的话,兼通似乎终于愿意相信了。
「好的。」
「斋是一个会使用瞳术这种特殊技艺的人。瞳术,简单来说就是暗示。是能随意操纵人心和记忆的术法。斋是个极其无力的人,但他之所以能爬到春秋党头领的位置,就是因为他掌握了这种特殊技艺。」
「说起来,斋交给我一封信,说把这个交给兼通大人时,一定要一并转达。」
在履行介绍兼通的约定之前,斋有可能不会解开那个术。
「姬君反对与斋扯上关系,兼通大人。因为实在太危险了。」
「瞳术……?随意操纵人心和记忆的能力……?」
文殊丸轻轻低了低头。
兼通露出了觉得有趣的表情。
「我们不听,然后就吵架了。那个顽固的姬君,嘴上说不过我和和泉君吧。我们把她狠狠地数落了一顿,她就哇哇大哭,一个人回堀川邸去了。」
「将鬼人党纳入春秋党中,也就意味着将大姬和篝的私奔事件也纳入春秋党内,将其封存起来。斋是这么说的。要打击鬼人党,现在内部出现动摇是最大的好机会。如果能得到援助,大姬的秘密是否会暴露,那件事也将委托给兼通大人处理。
「等一下——那么,也就是说,关于大姬私奔的秘密,今后将由父亲您一手掌控,成为威胁伊尹伯父他们等人的材料,是这意思吗?」
兼通打开文箱的盖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在手中。宫子本以为也许赠送的是地券(土地的权利书),但并非如此,兼通手中的只是一张普通的料纸。
(是作为练字范本的珍贵名笔,还是临摹的什么吧?)
然而,似乎也不对。大致浏览了内容的兼通,一脸困惑地嘟囔道。
「嗯……完全看不懂。这首古歌和附注,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么,请允许我朗读斋的留言。」
文殊丸打开取出的信,念道。
「嗯——此次,春秋党头领斋,向藤原兼通大人献上物品一件。若能蒙您青睐,实乃幸甚。以品味卓绝的兼通大人,恳请您务必收下之物是——」
「务必收下之物是?」
「兼通大人的姬君,有子姬大人。——欸,什么?」
念出信的文殊丸,对自己的话瞪圆了眼睛。
房间里的所有人,也同时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每个人都在脑中重复着文殊丸的话,却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欸——欸?斋献给兼通大人的东西,是有子大人……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由得看向当事人,有子姬正张大了嘴巴。
「——文殊丸大人,总之,请、请赶快继续读信。」
最先回过神来的真幸,慌忙催促文殊丸。
「哦,对。——嗯……兼通大人,文殊丸大人交给您的文中,应该记有一首古歌和附注。」
「嗯,确实。」
「在有子姬大人面前吟咏那首古歌的话,会发生非常有趣的事情。」
从带着黑色焦痕、还冒着热气的信上,细细的烟还在升起。
「那个变态!歪心眼!大嘴巴娃娃脸守财奴!斋那家伙现在在哪里,文殊丸!我现在就要去见他把揍一顿,不然咽不下这口气!」
(信要烧起来了……!)
「喂,真幸!你想想办法管管那个得意忘形的装嫩糟老头啊!」
兼通一手拿着叠好的信,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有子姬。
安抚的真幸被像猫一样抓挠,有子姬在拿他撒气。
(呜、呜嗯……斋,完全把握了有子大人的性格呢……)
原来如此。馨子苦笑道。
「嗯。」
「——没事的,有子大人。」
从有子姬非同寻常的愤怒来看,他似乎判断斋所说的话大概是真的。不久,在他形状优美的唇角,浮现出一丝浅笑。
被真幸责备,正冲着文殊丸发火的有子姬慌忙转向了父亲那边。
「父、父亲大人……」
「你用那种事不关己的口气说什么呢,文殊丸!不就是因为你没有确认内容就替斋把信带来了吗!你、你把这种东西交给了父亲大人啊!」
「因为看起来像才说的啊!」
「你一定有什么办法的吧!你在武艺上应该有心得的!你知道不知道什么方法,用尽全力点父亲大人身上的某个穴位把记忆消除掉之类的!」
「有子大人,请、请冷静下来。那、那么兴奋的话,会伤身体的。」
馨子指向兼通手中的信。有子姬睁大了眼睛。
「哦哦!」
面对突如其来的话,兼通眨巴着眼睛,看向有子姬。
「真是令人心寒啊,有子。你看来觉得你父亲是那种坏人吗?」
对吟诵那首古歌的对象产生恋情的瞳术——这个事实,宫子她们也从斋本人那里听说过。是斋出于恶作剧之心施加的恋爱之术。
「有趣的事情……?」
「家中有柜锁已开……」
兼通敏锐地察觉到视线一齐投向了自己。
但是,因为那个冲击,料纸的一角轻轻翻起,「噗」地一下着了火。
「继续念下去,文殊丸。」
『家にありし櫃ひつに鍵さしをさめてし恋の奴のつかみかかりて』
「实、实在抱歉,有子大人。我、我不知道那么方便的穴位。」
眼看一边熊熊燃烧一边落下的信,兼通慌忙跳开躲避。
「什、什么嘛,斋这个家伙————!」
「哈哈哈,这可真是好礼物啊。告诉那个叫斋的,我非常喜欢他的创意,能办到吗,文殊丸!看到惊慌失措、软弱无力的有子,还真是相当新鲜的体验呢。」
「真幸!」
「这么写的话,我就能想象到有子大人正怒吼着『别拿鱼类来打比方』的样子。」
真幸一瞬间扭曲了脸,但即便如此,也没有放开抓住的信。
兼通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兴奋得六神无主的女儿的样子。
就在那时,有子姬发出了短促的悲鸣。
(什、什么啊,斋……!居然把对有子大人施加的瞳术的秘密,透露给兼通大人……!)
什么好呢。哦,对了,我家传的传说逸品,『身边有人要被杀时会咔嗒咔嗒作响的刀』怎么样?」
「说那种话也没用啊!」
「嗯,抱歉,有子姬……我也没想到替人保管的信内容会是这种东西啊。」
「多管闲事!」
「父亲大人也是骄傲的九条家的一员吧,别、别上卑鄙恶人的当,玩弄女儿的心,别做那种恶作剧了。」
但是,斋明明答应过,时机一到一定会解开术法,让她们放心的。
「嗯,完全没错。毒舌,是她无法坦率的掩饰害羞吧。有子对着爱她的父亲我,张口就是什么坏事头子啦,装嫩的糟老头子啦,没有男性朋友的可怜四十路啦,尽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下次,我送你赔罪的礼物,所以,就请原谅我这一次吧……
「啊,有子大人。」
「当然,我也知道那正是有子姬大人不按常理出牌的魅力所在,是她新鲜而危险的个性。打个比方的话,就是美丽的蔷薇有刺——不,应该说是美味的海胆有刺,珍味的河豚有毒吧。」
兼通似乎也这么想,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
「有子姬大人,在以前见面的时候,我已对她施加了我擅长的瞳术。本人也早已知晓此事。瞳术的目的,正如那首歌所言,是能随意操纵恋爱的家伙。也就是说,机制是:有子姬大人会爱上在该古歌面前吟诵的对象。——欸?是这样吗?」
有子姬气得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听到文殊丸朗读的斋的话,有子姬「啊」地一愣。
「是。——兼通大人的千金,有子姬大人,是一位美丽、聪慧、无可挑剔的姬君。然而,稍有些口恶的毒舌姬这一点,算是白璧微瑕。」
「父、父亲大人……」
「你看,火已经灭了。……啊,信也总算残留下来了。」
「不用破费,对吝啬鬼斋来说,恐怕才是最大的考量吧。」
文殊丸老实地道了歉,搔了搔头。
「然而,无法坦率、浑身是刺的有子大人,只要听到刚才的古歌,就会立刻变成恋爱的少女。」
「用蔷薇有刺的比喻不就好了吗!为什么非要换成鱼类啊!」
「那种妖刀我才不要呢!」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啊,什么嘛,事不关己似的装镇定!」
回过神来的有子姬发出愤怒的尖叫,涨红了脸开始挥舞拳头。
(兼通大人打算用灯台的火烧掉信!)
真幸慌忙扶住因过度兴奋而开始摇摇晃晃的有子姬。
真幸冲到兼通身边,徒手一把抓住了燃烧的信。
「嗯,表情不错呢。我现在,正在和『我的初恋之人是父亲大人……』想从你口中听到这句酸甜台词的诱惑拼命斗争着呢。」
既然对兼通的介绍也已达成,关于那件事的担忧本应基本解决了。
有子姬叫着扑到了真幸的背上。
(对啊。斋说过,那封信里也记载了解开术法的方法!)
宫子倒吸了一口气。真幸变了脸色,馨子也罕见地瞪大了眼睛。
「痛痛痛,请、请息怒,别伸指甲啊,有子大人!」
「仅凭一封信就能把有子这样玩弄于股掌之间。斋这个男人,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可是!」
「怎么了?有子。」
馨子悄悄说道。
「真是守财奴斋的作风啊。要说是献给兼通大人的礼物,那就得准备相应的物品,花一大笔钱。献上有子大人的初恋这种用钱买不到的东西,既能引起兼通大人的兴趣,又能向兼通大人展示自己拥有瞳术这种强大武器的能力。对斋来说,真是一石二鸟啊。」
他迅速将着火的信放到地上,像盖盖子一样用袖子压住。没有拍打灭火,大概是为了防止信变得破烂不堪,无法判读文字。
「啊……」
有子姬发出尖叫。
兼通向快哭出来的有子姬露出了诡异般温柔的微笑。
「——请冷静下来,有子大人。」
「那么,该怎么办呢,有子?就这样,用这个梗享受一段时间你的哭脸呢?还是干脆由我来吟诵这首歌,让有子爱上我呢?」
兼通用斋的信遮住嘴角,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笑着。
「——鉴于上述原因,性格稍有难处的有子姬大人,对兼通大人恐怕也无法坦率,像不亲人的野兽一样经常咬人吧。」
「施术的方法简单明了,只需将『恋之家伙』一首从头到尾在有子姬大人面前完整吟诵即可。另外,关于解开术法的方法,已如附注所记。兼通大人,请亲眼目睹施加在有子姬大人身上的术法,确认我们春秋党的能力是否可靠。拜托了。」
「有子大人,现在不是责备文殊丸大人的时候。比起那个,兼通大人——」
「呀啊啊啊啊啊——!」
「好烫……!」
在兼通念出那首歌之前,先解开有子姬身上的术就好了。
真幸大大地吐了口气,轻轻掀开了压在燃烧的信上的袖子。
文殊丸大吃一惊,从信上抬起头来。
「呀啊——!」
「啪!」
他迅速逃开,本以为如此,却朝向了旁边的灯台。宫子「啊!」地叫了一声。
应着真幸的声音,文殊丸将叠好的斋的信朝兼通投了过去。
「再、再怎么说想想办法……啊,有子大人。」
「别这样,别这样,真幸……!算了,信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放开手啊!」
「不是消除兼通大人的记忆,而是解开施加在有子大人身上的术更快……就是斋的那封信。想办法从兼通大人手里把它夺过来。」
呆若木鸡的有子姬的脸,眼看着涨红了。
被有子姬抓住手臂,一边咯吱咯吱地摇晃一边困惑的真幸。
文殊丸投出的信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正要将信凑向灯台火焰的兼通手上。千钧一发之际被打飞,写着和歌的料纸在空中飞舞。
「文殊丸大人!」
(家中之柜锁已开,恋爱家伙扑将而来)
「是真心的!」
文殊丸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将收到的折信叠好。
真幸用袖角仔细地将它碾灭后,检查了信的燃烧程度。
「遗憾的是上面部分烧毁了不少。不过,下面部分似乎还足够辨认。希望记载解开术法方法的,就是残留下来的这部分……」
「那种事怎样都好。比起那个,真幸,你、你的手啊……!」
有子姬一边哭一边抓住真幸的手。
「你怎么这么乱来。手指上、手掌上,都起了好几个水泡了!而、而且,到处都弄得这么黑……!」
「变黑了,只是因为碰了烧焦的部分而已,有子大人。」
真幸像是在安抚慌乱的有子姬般说道。
「水泡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种程度,在厨房干活时经常弄出来的。没关系的。冰一下马上就好了。就算留下了烫伤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这就是满是伤痕的手。……痛痛。」
「看、看吧,果然很痛吧。」
「不……那个,是因为有子大人的眼泪渗进去才痛的……」
真幸苦笑道。有子姬握着真幸的手,正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
「——宫子。」
被馨子小声叫到,宫子转向那边。馨子的视线,投向了还茫然地坐在原地、看着有子姬和真幸的兼通。宫子心头一惊。
(对了!得趁兼通大人不备,不让他把那首歌说出口,把他按住!)
宫子和馨子无言地对视了一眼。一、二,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嘿!」
「呜、哇?」
猝不及防的兼通发出了惊呼。被宫子和馨子同时扑上去,捂住了嘴,他眼珠子乱转,在地板上挣扎着。
「——真幸,兼通大人由我和和泉君这样按住了。趁现在,快解开有子大人身上的术!」
听到宫子的呼唤,真幸点了点头。
「谢谢,和泉君。那……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结束了吗?真幸。」
真幸投向宫子的目光,不再是「姬君与从者」的伪装。
然后,真幸凑近脸,在染成红色的有子姬耳边,
「哎呀呀,确认的手段,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有子大人,您感觉如何?您觉得真幸怎么样?作为异性,您喜欢他吗?」
「——首先,在有子大人身上的某个地方『咚咚』地敲击。然后,保持触碰着有子大人的身体,将那首『恋之奴』倒着读给有子大人听。」
「哎呀,太过分了。」馨子笑道,但宫子和真幸都深深地点了点头。
「准、准备好了啦。才、才不需要什么心理准备呢……呀!」
用烫伤的手不小心擦了额头上的汗,真幸痛得叫出了声。
怀着恐惧,怀着畏惧,一直等待着的那一刻,终于来了。
「也就是说,嗯——『てりかかみかつ……』这样从反方向读这首歌。这个如果不看着写好的东西来读,会有点难吧。不过,麻烦的只有这部分。最后只要低声说一句『解』,暗示就会被干净利落地解开了。」
「步骤就只有这些,我觉得应该没有错……但是也没有办法确认……」
「不、不喜欢,完全不喜欢。和以前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么,开始了哦。按照刚才说明的步骤,首先,施加暗示。」
「好的。」
所有步骤完毕,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在远处正坐的有子姬,战战兢兢地问道。真幸点了点头。
真幸轻轻地将一只手放在了有子姬的肩膀上。
「不,没关系的。怎么能让有子大人来帮我处理呢。」
「嗯,慎重……慎重……连呼吸也要克制……」
「真奇怪呢。真幸,你轻轻碰一下有子大人的肩膀看看。」
文殊丸慌忙说道。
真幸、有子姬和文殊丸三人并肩,凑近查看烧剩的信。
「嘭」,真幸把手放在了有子姬的肩膀上。
真幸如释重负地对有子姬笑了笑。
听到真幸叫宫子,有子姬僵住了,把说到一半的话打住了。
有子姬长长地舒了口气。
「——文殊丸大人!」
「……感觉如何,有子大人?」
宫子也看着真幸的脸,心头一惊。
「有、有子大人……有子大人要是也那么用力地跺地板的话,也请暂时到那边去。」
有子姬的反应,说难懂也难懂,说好懂也好懂。
「已经很晚了,差不多该告辞了,但在那之前,关于五条府邸的管理等事宜,有些琐碎的事情想跟姬君说一下。」
「是的。因为之后要紧接着解除暗示,所以说是被施加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如果您在意的话,要请女性来帮您解除吗,有子大人?和泉君,或者姬君。」
「也有些稍微复杂的话题,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安静的地方谈。」
「倒着读?」
以宫子年幼时的玩伴、恋人的青年的眼神,真幸笔直地凝视着宫子。
文殊丸打了个豪迈的喷嚏,真幸和有子姬保持着坐姿跳了起来。
真幸闭上嘴后,室内暂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那个……能再碰一次我的肩膀吗?我想确认一下会怎样。」
「请、请、请吧。」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要先将刚才的歌念出来,对有子大人施加术法之后,再用刚才的方法解除——信上是这么说的。」
「什么嘛,这和刚才完全没变嘛。太可笑了。总之就是说,那个,恋爱的暗示什么的,从一开始,全部,都是斋的谎话!」
「虽然不是故意的……嗯,我实在是不擅长应对那种紧张的氛围。空气一紧绷起来,就会无意识地做出试图打破它的行动。」
「真、真幸来解开不就好了……。既、既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最后顺便,再、再帮一个忙,对、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真幸缓缓地吟诵了和歌。
以慎重的手法检查着受损信件的真幸,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吐了口气。
有子姬一脸惊愕。
「不、都说了,不用那么费事。反、反正被施加暗示,也只是一小会儿嘛。谁、谁都行,来解开的人。谁都行,不过……那个……」
「首先,必须去掉这上面完全无法辨认的部分。
有子姬也被那吸引,看向了她们。不久,她低下头,犹豫着开口。
但是,似乎判断如果交给他又会惹出麻烦,便点了点头。
「不过,刚才说的,是已经被施加了术法的情况下的解法。
真幸点了点头,在有子姬的肩膀上「咚咚」地敲了两下。
看向馨子,她似乎从两人的氛围中察觉到了什么。小小地点了点头。
「抱歉,有点,太远了。解除的时候必须触碰着有子大人。」
「——家中有柜锁已开,恋爱家伙扑将而来……」
真幸瞥了一眼文殊丸。
「那、那岂不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先被施加一次暗示吗?」
「……暗示,有没有好好地被施加上了呢……?」
「我想全部都读出来了。烧剩的部分里写着解开的方法,真是幸运。」
——结果,漫不经心的文殊丸和急性子的有子姬被赶离了现场,只剩真幸一人专心于解读信件的工作。
「谢谢你,真幸……各种事情……那个……为了我……」
「不……算了,要、要是一瞬间把手从父亲大人身上松开,会很危险。而且,要是把解除暗示的事交给和泉君,不知道她又会搞什么恶作剧。」
(真幸……)
保持触碰着她肩膀的状态,他一边看着烧剩的信,一边将刚才的和歌倒着读了出来。
「那就暂时到那边去!我的初恋要被一个喷嚏吹飞了可受不了!真是的!」
察觉到真幸的请求,宫子点了点头。
有子姬的脸颊还是红的,但没有出现刚才那样惊人的反应。
「是、是啊,碰纸也要慎重……」
问及关键的术法解法,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太难的步骤。
「那让姬君来帮您解除如何?兼通大人由我牢牢按住。」
「嗯……真幸,好的。我也正想了解一下府邸的情况。」
面对馨子的问题,有子姬用烦躁的声音说道。
有子姬不安地眨了一会儿眼,
被真幸「嘿」地拉近了肩膀,有子姬跳了起来。
在文殊丸面前,要两人独处,必须找个相应的理由。
馨子俯视着被两人压着、瘫软无力的兼通说道。
「什、什么嘛,突然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要、要碰的话先说一声啊!话、话说回来,我也不是叫你现在立刻把手拿开……」
看着涨红了脸、扭向一边的有子姬,馨子咯咯地笑了。
真幸担心地问道。
「看来,没问题呢,真幸。继续,进行解除术法的作业吧。」
(确、确实被施加了暗示……)
有子姬红着脸,揉搓着自己的指甲。
「那么,由我来帮您解开。——准备好了吗?有子大人。」
宫子担心地说道。有子姬一脸怒容地瞪着真幸,她的样子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真幸也歪了歪头。
那一瞬间,有子姬的脸,就像将白绢投入了红色的染料壶中一般,「唰」地一下涨红了。
真幸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太好了。暗示看来是顺利解除了呢。」
「请移步吧,姬君。兼通大人也不会再使坏了呢。」
下面的部分也被烤得变了色,损伤得相当严重。要是随便翻动,恐怕会从边缘开始碎裂。必须慎重处理。」
真幸将视线转向了还压在兼通身上的两人。
「没关系的,那种事。因为,这是,因为我才……」
有子姬呆呆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抓住真幸的袖子,低下了头。
「不行。对了呢,快、快得给你处理烫伤的手。」
「——解。」
——必须和真幸好好谈谈。必须坦白。
「啊,好的。」
「哈——啾!」
低声呢喃道。
「真的没关系的。剩下的,我自己来。——姬君。」
「不,这下总算可以安心了。我也打心底里松了口气。……啊,痛。」
「抱歉,真幸。不,不是,我绝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故意的。」
「那,当然没问题……」
「我、我知道啦,那种事。刚、刚才只是,稍微,吓了一跳而已!」
「遵命。啊,还有,真幸,我房间里有对烫伤很有效的药。在和姬君谈话之前,先去我的房间拿药吧。」
真幸点了点头。这是馨子在暗示,如果要两人独处,就用他的房间。
「那么,走吧,姬君。文殊丸大人,能请您稍等片刻吗?」
「嗯,你慢慢来就好,真幸。我也想和和泉君聊聊天。」
「非常感谢。……那么,有子大人,请容我先告退了。」
真幸向呆呆站在一旁的有子姬打了声招呼。有子姬无言地点了点头。
五
西对屋的馨子的房间,因为也常被用于宫子的密谈,所以与其他女房们的房间和曹司离得较远。
为了不被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女房们发现,宫子和真幸迅速进入了馨子的房间。
(——总之,得先处理真幸的烫伤。)
宫子翻找架子,找到了药箱。将水壶里的水倒入盥洗用的角盆中,让烫伤的手浸泡了一会儿。一边小心不让烫伤感到疼痛,宫子一边用湿毛巾擦干真幸湿漉漉的手,将装在贝壳盖子里的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没事吧,真幸?药不会渗得疼吗?」
「目前还好。烫伤这种东西,时间久了才会开始疼。」
「居然徒手去抓燃烧的信,太乱来了……看着的时候,一瞬间,我都屏住呼吸了。」
是手先于脑子伸出去了。宫子一边给他缠药带,真幸一边苦笑道。
「不过,太好了,多亏如此总算解开了斋那麻烦的术法。要是一直那样下去,有子大人太可怜了。」
「是啊。兼通大人那么胡闹,让一向要强的有子大人都慌成那样……」
「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责备兼通大人就是了。我也曾经干过类似的事,把有子大人弄哭过。是在五条府邸的时候。」
真幸把当时的事讲给了宫子听。
——文殊丸来五条府邸玩,两人正在喝酒时,一个被无赖追赶的女人突然闯进了府邸的庭院。紧接着,来访的有子姬误以为那个女人有什么问题,发火并哭了。然后,从有子姬的证言中,得知那个女人是消失的一条大姬的乳姐妹,纪伊。
听到真幸的话,宫子被泪水打湿的眼睛睁大了。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吧,宫子?」
「我背叛了真幸的心意。违背了约定!做了那、那么过分的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就算是以家人的身份,也、也不可能安然地享受那份温柔……」
真幸目不转睛地看着泪流满面地说明着的宫子。
宫子用袖子捂住脸,抽泣起来。
「一开始,看到你的脸时,我就立刻知道你在隐瞒什么。」
「必须道歉的事……?」
对着忍住呜咽、肩膀颤抖的宫子,真幸说道。
「真幸……」
「真……幸……」
「你用迫切的眼神看着我。看起来也很痛苦。你的感情很好懂。」
「所、所以,对不起,真幸。我、我已经,无法遵守约定了……无法成为真幸的妻子了……对不起……」
——想哭的是真幸。受伤害的是真幸。
「我以外的人……?」
「——这样的预感,从前就有了。」
「为什么?」
宫子睁大了眼睛。
一想到今后的事,宫子老实说,感到一筹莫展。
「可是……」
这次轮到宫子给真幸讲后宫里发生的事了。
然后,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在意。只是……」
宫子点了点头。——原来真幸他们保护纪伊的经过是这样的。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真幸睁开眼睛,喃喃地说道。
如果只是个普通女房的宫子,要藏身何处都容易。但作为九条家的姬君、身为御匣殿这一公职在身的人,不能擅自消失。闹出事来会给九条家的名声留下污点,也会让身怀六甲的中宫再次为她担心。
「那不行的。做不到。因、因为,我——我,对真幸……」
(真幸……)
真幸露出寂寞的微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因为,我不是真正的姬君啊,真幸。我并不是真正的九条家私生女。我只是替身的、冒牌公主的、一个普通女房的、藤原宫子啊……」
「宫子。」
(真幸……)
宫子擦去泪水,一边抽泣一边点了点头。
「真、真幸……」
想尽可能不伤害真幸。宫子想,但那究竟是对真幸的温柔,还是因为想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害怕伤害真幸,也害怕被他憎恨。明明已经变了心,却还是害怕失去真幸。
在暴露出激情的真幸的手臂中,宫子矮小的身躯被如风暴般卷入其中。
真幸淡淡地说道。
「我说要保护你,不是出于家人的温柔!」
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宫子担心起来,询问了理由。
宫子拼命地将快要被泪水打断的话语挤出口中。
「那么……宫子,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像是在忍受疼痛的真幸的声音。宫子一边抑制着泪水,一边点了点头。
正如「准备好了」这句话所言,真幸的态度很沉稳。
真幸闭了一会儿眼睛,仿佛在心中反复咀嚼宫子的话。
真幸中断了话语。
「为什么?」
「东、东宫大人……次郎君……我,喜欢上次郎君了……」
凝视了宫子一会儿,真幸静静地说道。
就这样沉默着,等待宫子开口。
「嗯。」
「真幸你们保护了纪伊,真的帮了大忙。多亏如此,大姬大人也总算安心了。不过,因为纪伊的证言,属于鬼人党的那智王的立场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我呢……有一件,必须向真幸你……道歉的事。」
顿时,泪水涌了上来。不想哭。不想做出撒娇的样子。
「我听着。准备好了。为了这个,我们才这样两人独处的。」
「次郎君的求婚,我无法接受……当、当不了妃子,我拒绝了。
真幸痛苦地说着,终于松开了拥抱的手臂。
「不、不是真幸的人……我、我,喜、喜欢上别人了……」
「那是,谁呢,宫子?」
虽然预想到了答案,真幸还是这样静静地问道,那声音切切地回荡在宫子的胸口。
宫子按住骚动的胸口,寻找着话语。——必须说的事,只有一件。是关于次郎君的事。但是,到了要说的时候,却不知道该如何传达。
「想着不能喜欢上他,想过好多次,但、但是不行。和次郎君在一起的过程中,就变成了那样……无法阻止自己喜欢上他……」
在立刻按住的胸口下,心脏「咚」地大大跳了一下。
真幸从宫子的手中,轻轻抽出了缠着药带的右手。
「那样的话,就回到五条的府邸来吧,宫子。」
宫子挤出了颤抖的声音。
突然被提高了声音,宫子缩起了身子。
但是,次郎君,并不信服。所以,这次,我打算不再回后宫了,才回到这里来的……」
「我们之间,不知不觉间多了好多不知道的事啊,只是现在这么觉得而已。在不同的地方生活,接触不同的人……从在五条府邸生活的时候起,各种事情,都变了很多啊。」
真幸用近乎疼痛的力量抱紧宫子,将灼热的吐息倾注在宫子耳畔。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后宫,就不能永远留在这堀川邸。
「是的,他也和斋一起潜入了后宫。为了见大姬大人……」
「真幸……」
「是的……我……明明和真幸约好了的。等替身的任务结束后,就回到真幸身边……回到五条的府邸,做、做真幸的妻子,明明这样约定好了的。」
「如果你爱上了东宫大人……如果你已下定决心回应想让你做妃子的东宫大人的心意。如果你已做好了将替身的秘密藏于心中、甘愿承受今后种种艰辛、决心陪伴在东宫大人身边的觉悟。那我也可能会想,没办法,放弃吧……。但是,宫子,你打算离开东宫大人的身边。那样的话……为什么,我就必须放弃你呢?」
明明明白这一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止哭泣。泪水接二连三地涌出。因为伤害了真幸的悲伤,感觉胸口都要裂开了。
真幸沉默了一会儿,注视着哭泣的宫子,
「无法和我结婚的理由是什么,我想好好地,从你口中听到。」
「——我喜欢你,宫子。从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喜欢你!」
「但是,那份恋情不会实现。宫子,你不会成为东宫大人的人。」
(真幸……)
「可、可是,真幸,不行的,我……我,成不了的。」
宫子擦着眼泪,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回答。
「成不了?」
「东宫大人也,喜欢着你。想让你成为他的妃子吧。」
「但是……不、不行了……我,已经无法遵守约定了……」
「——宫子。」
「宫子……」
「每次从你口中听到东宫大人的事,都会感到不安。宫子,你的语气里……能感受到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对东宫大人的亲近。」
「我保护你,是因为喜欢你,宫子。即使现在,我也还是爱着你。我想要你。喜欢上别人也无所谓——回到我身边来!」
兼通不可能赞成宫子的决定,不仅如此,一旦知道了宫子的想法,他大概会采取任何强硬手段,将她送回次郎君身边。
「可是,真幸……我、我,对次郎君的事……」
「已故大姬大人的恋人,双胞胎的哥哥啊……纪伊来保护的时候,斋和那个男人一起来的,我见过他。是个绝世美男子。」
(胆小鬼宫子。无论选择什么词语,结果伤害真幸这件事都不会改变。必须好好承受那份痛苦。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就算兼通大人想那么做也没关系,我绝对不会让他得逞的。我会保护你的,宫子。这次绝不会把你交出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至少要讲通最低限度的道理,以世人也能接受的形式,从妃子候选人的位置上退下来才行。可是,怎样才能做到呢,我不知道。)
「留在这里是逃不出兼通大人的手掌的。回到五条的府邸,就以重病为由,拒绝再次入宫吧。即使是兼通大人,也不可能把一个声称是病人的你从床上强行拖出来,送到后宫去吧。」
「你和东宫大人互通了心意。因为要成为东宫大人的妃子,所以不能和我在一起——宫子,你想对我说的,不是这个吗?」
「不想失去你。你是我的另一半。宫子,没有你的人生,我已经无法想象了。」
「不知道。还没有,好好决定……但是,总之需要一个离开后宫的借口……因为再那样下去,次郎君就要发现替身的秘密了。」
但是,说到一半,宫子注意到真幸的表情开始阴沉起来。
「不是的……成不了的,我,当、当不了妃子的。」
宫子摇了摇头。
搂着宫子的肩膀,真幸说道。
「可是……」
(为什么?)
宫子一边吧嗒吧嗒地掉着泪,一边说道。
「就这样分开的话,总有一天那份恋情会被遗忘的吧。回到五条的府邸,变回原来的女房宫子……在日常生活中,那个人的身影会逐渐淡去。记忆也好,恋心也好。」
真幸用双手轻轻捧住了宫子的脸颊。
「即使现在很痛苦……总有一天,它会成为回忆的。能回应我,从那之后开始就好。在那之前,我无论等多久都愿意。宫子,我会在你身边,一直守护你的。」
「真幸……」
「背叛了我的宫子也好。喜欢上了别人的宫子也好。
我都能原谅。都能接受。无论怎样的痛苦都能跨越。因为比起失去你,对我来说没有更痛苦的事了!」
真幸像再也无法忍受般,在宫子的脸颊上落下激烈的亲吻,随后,又以压倒性的力量,将宫子拥入自己怀中。宫子只能竭尽全力地喘息着。
就这样,两人暂时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笃笃」,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宫子还被抱在怀中,真幸微微直起身子。
「——真幸,是我。」
是馨子。
「已经,很晚了哦。文殊丸大人说差不多该出发了……真幸,你呢?要留下吗?如果话还没说完的话。」
真幸露出犹豫的表情,凝视着怀中的宫子。
宫子轻轻推开了真幸的胸口。
「——回去吧……真幸。」
「宫子。」
「求你了,今晚,和文殊丸大人一起走吧……。真幸你说的那些话,我无法立刻,给出答复。实在,无法立刻思考。所以……」
真幸凝视着宫子,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不用着急,宫子。考虑今后的事的时间,还有很多。我会找空,再来见你的。——不要躲着我,好吗?」
「是的,馨子大人。」
是馨子回来了吗。抬起头,走进房间的是有子姬。
「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我想继续喜欢次郎君。即使痛苦。因为……因为,我还是这么喜欢他……每当想起他,虽然痛苦,虽然心痛……即便如此,想着次郎君的时候,我,果然还是幸福的……馨子大人……」
「信是小野之宫府邸送来的。」
自己不记得回答过的话。对真幸说出那句话的,是有子姬吗。
「那个……」
「但是……真幸,一直很在意你和东宫大人的事……」
「是的。被吹箭射中,受了伤,还发着烧,却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馨子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因为有和馨子互换替身的事,也不能寄身于以前认识的人家。平时的话可以借助有子姬的帮助,但在得知了她对真幸的心意之后,这也行不通了。
有子姬递出的叠纸,宫子急忙接了过来。
(假装成我,给了他回答……那么,那句……)
一边说着真幸的事,有子姬落下的,那滴眼泪。
「——对真幸,温柔一点。」
如果是借着暗示的力量,那个时候,对真幸的坦率心意浮上了表面的话……。
螺钿文箱上,附着一枝结着鲜红山橘果实的枝条。宫子将枝条拿在手中。
宫子睁大了眼睛。有子姬一脸复杂的表情,紧紧地盯着宫子。
馨子眯起了眼睛。
「是呢。但是,馨子大人,我不想那样轻松。」
真幸触碰了宫子被泪水打湿的脸颊。
如果实际上并非暗示,那才是有子姬真正的心意呢。
——没有责备宫子的变心,也没有发泄怒火,却依然说希望能和自己共度人生,温柔的真幸。
宫子轻轻点了点头。真幸眯起眼睛,凝视着宫子。
(有子大人——那个有子大人,爱上了真幸……?)
直觉敏锐、善于察言观色的馨子,似乎早就从有子姬的言行中察觉到了那一点。但是,宫子并不想责备自己的迟钝。因为真幸,甚至当事人有子姬自己,恐怕都还没有清楚地意识到那一点吧。
「我不想用真幸的温柔,来治愈和次郎君分别的痛苦。我……我,还想继续喜欢次郎君……不想忘记他。」
「谢、谢谢您……有子大人。」
「那个,呢。……谢谢你。」
小小的姬子大概还是和往常一样,每天都精神十足地在别邸的庭院里跑来跑去吧。脸颊和鼻尖都冻得通红。一想到那个情景,心情总算稍微明朗了一些。
「宫子。」
似乎是去给文殊丸带路,馨子的脚步声也和他一起在走廊上远去了。
自那以后,有子姬一直留在北对屋,所以没有碰过面。
馨子将擦着泪的宫子拥了过来。
宫子吃了一惊,眨巴着眼睛看着有子姬。
「我今后该怎么办才好呢,馨子大人。」
「眼泪和鼻涕弄得一塌糊涂不是吗。——给你。」
每当想起次郎君的笑容、温柔的话语,心就会颤抖。
「嗯?」
宫子茫然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宫子回答道。
有子姬背对着宫子,一边飞快地擦着眼睛,一边说道。
擦完鼻涕,拭去泪水后,宫子摇了摇头说「没有……」。
或许容易受暗示影响的有子姬,自以为爱上真幸只是那一瞬间的事,所以才表现出那样极端的反应吧?
(和真幸在一起的话,我一定会幸福的吧。……可是……可是……)
然后,抬起脸,
有子姬像生气似地说完,便「啪嗒啪嗒」地跑出了房间。
传来轻微的衣摩擦声,门开了。
「不是吵架。是我单方面不好。做了错事。所以才……」
「在百舌殿,他受伤的时候,我帮他处理伤口……那时候,聊了很多。东宫大人是个怎样的人,他问过我。爱慕着你的东宫大人……恋爱是无可奈何的,谁也阻止不了,你迟早也会被深爱着你的东宫大人吸引吧……真幸,就是这样,非常不安地想着。」
「好久没有把宫子抱在怀里了,我很高兴。」
「——反正,和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那是你们两个人的问题。」
「那么为你着想的,没有别人了哦。会一辈子珍惜你的。真幸,是真的喜欢你的。说梦话的时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眼睛都红了。和真幸……吵架了吗?」
「——有信送来了哦,宫子。」
「——宫子,你真的打算远离东宫大人和真幸吗?」
说这些的有子姬眼中,「啪嗒」掉下了一颗大大的泪珠。宫子睁大了眼睛。
「他,非你不可啊,矮冬瓜姬。不和你在一起,那个人,是不会幸福的。真幸在危险的时候救过我,也照顾过我,所以我希望他能幸福。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有子大人。」
「……那是,因为东宫大人的事吗?」
以前在五条府邸,和真幸不经意的一段对话,忽然浮现在心头。
「有子大人……」
宫子就那样坐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地板好一会儿。回想起坦白对次郎君的心意之后,真幸那出乎意料的反应,她不禁失神。
果然,在对次郎君的心意还没有整理好之前,我无法回到真幸身边。待在真幸身边的话,我会依赖他……害怕自己会依赖真幸的温柔,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烦恼、心里的重担都托付给真幸。」
有子姬移开视线,说道。
这份思念真的会有淡去的一天吗——感受着流过脸颊的泪水的温度,宫子无数次地想。如此切切的、确切的思念,真的会有消失的一天吗。现在的痛苦也好、悲伤也好,一切的一切,被时间的波浪缓缓洗涤,改变颜色……总有一天,真的会变成回忆吗?
馨子让女房们退下,来到从早上起就郁郁寡欢地沉浸在思绪中的宫子身边。手里拿着信的馨子,在宫子身旁坐了下来。
最后抚摸了一下宫子的头发,真幸走出了房间。
但是,也无法回到真幸所在的五条府邸。
「那是因为,知道了有子大人的心意吗?」
「我会再来看你的。下次,想看到没有哭鼻子的、平时那个精神满满的宫子。」
「……你,脸色好难看啊,矮冬瓜姬。」
(真幸……?)
最重要的是,作为九条家的一员为世人所知、并被赐予御匣殿之职的身份,不能简单地采取隐匿行踪这种手段。无论想多少次都找不到好的解决办法。
还有——对了,在解除斋的暗示时,有子姬的那副样子。
馨子问道。宫子用手指滴溜溜地转着山橘的枝条。
『喜欢你,宫子』,在梦里也一直说着。我替你回答了他,他就一脸安心地睡着了。对照顾他的我来说,真是,好大的麻烦啊。被叫着宫子宫子的,我、我还得假装是你来回应他,光是把他说睡着,就真的,非、非常辛苦了……所以……」
不能一直留在堀川邸。
像确认一般被抚摸着脸颊,宫子轻轻点了点头。
六
大概是考虑到了宫子「需要一些时间」的答复,真幸也没有在堀川邸露面。对于迟迟无法做出任何决断的宫子来说,这两者都让她心存感激。
「那么,结论出来了吗?宫子。」
但是,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那之后的几天,宫子在烦恼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
有子姬似乎在回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
「说梦话,叫我的名字……」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像现在这样,你说了一句「我喜欢真幸」吧?听到那句话,我记得我非常安心。』
被这个推测的冲击所震慑,宫子有好一阵子,像被打中了一样,动弹不得。
被乳姐妹的温暖包裹着,宫子安下心来。将脸埋在丰满的胸口,宫子说道。
有子姬对真幸的恋慕。宫子将这个推测坦白给馨子后,馨子爽快地同意了。
听到馨子的问话,宫子抬起了头。
「真幸……」
(为什么,有子大人会知道我和次郎君的事呢?)
「不想那样轻松轻松?」
「有子大人的事,当然也是一个原因,但不仅仅是那样……
「真幸说了,会接受想着东宫大人的你。变心的痛苦也一同分担,你的心理重担也会替你承担。真幸是真的非常珍惜你呢。而且,现在的真幸也有那样的度量吧。真幸会让你轻松起来的。」
「小野之宫的……是五节君吗?」
无法回到真幸的怀中,并非只是出于情感上的理由。回到五条府邸的话,兼通追来是明摆着的事。那样的话,和真幸之间会发生严重的争执。那样的事态必须绝对避免。
「我,不会回到真幸身边。」
站起身的他,宫子叫了一声「真幸」。
「是的。絮絮叨叨地写了很多关于姬子的事。这个,是姬子送给姬君的礼物,她是这么说的。是在庭院里长的吧。真可爱。」
宫子点了点头。
「我觉得那并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
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别的词语了。
「和真幸,幸福地生活吧,矮冬瓜姬。」
「有子大人……」
「是吗。我知道了。你的心意没有动摇呢。」
馨子点了点头。
「那么宫子,我教你一个办法。」
「办法……?」
「是的。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如何用一个说得通的理由,拒绝再次入宫。也不能用隐匿行踪这种粗暴的方式来逃避。但是,无论用什么理由,东宫大人和兼通大人都不会信服,这是明摆着的。所以,这两位的事,暂时先不考虑。
从别的途径,寻找解决之道。」
(别的途径……)
「那是什么样的办法呢,馨子大人?」
面对一脸困惑的宫子,馨子说道。
「去拜托藤壶的中宫大人,宫子。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御匣殿。到底怎么了?」
面对宫子,中宫不可思议地说道。
「这么晚了,突然请求拜见……实在非常抱歉,中宫大人。」
「那种事一点也不介意……只是,那封信的内容,到底是怎么回事?姬君说要和我商量的事,是什么呢?」
时间已是入夜时分。
宫子带着馨子,拜访了寝殿中的中宫。
喜爱热闹的中宫御前,在这个时间通常还会有许多女房侍奉在侧,但读了宫子「有事情想秘密商量」的信后,中宫依言事先遣散了众人。
中宫身边,只有一位宫子也十分熟悉的心腹女房独自侍立。
「怀有身孕的中宫大人,给您添这样的负担,我实在心中不安,但无论如何,我认为只能借助中宫大人的力量。」
说完寒暄的客套话,宫子从伏地的姿态中抬起了头。
中宫故意装出愤愤不平的样子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姬君?」
「左大臣家姬君们的……?」
我自己,自入宫以来,也觉得一心一意侍奉东宫的你,像女儿一样可爱呢。」
——如果自己有身为冒牌公主的立场就能厚着脸皮不在乎的话!现在也就不会说出这种事,让身怀六甲的中宫烦恼了。
宫子慎重地斟酌着措辞。
兄弟们各自将女儿送入外甥东宫的后宫,以便按顺序就任外戚之位——中宫为此生育了三位皇子。
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的中宫,语气中带着几分悲伤。
中宫,一下子变了脸色。
「我向您保证,中宫大人。绝对不会出家。因为,我……」
「是的……」
宫子将额头贴在地板上。并非演戏,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对不起中宫。
室内,蔓延着长久的沉默。
「我仰慕东宫大人。但是,中宫大人,我,不行的。」
「已经,下定决心了呢。已经决断不会成为东宫妃了呢。」
「啊……谢谢您,中宫大人……」
大概是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中宫按着胸口说道。
「只是,问题在于东宫和兼通兄长呢。无论怎样措辞,都很难想象那两位会接受现在的话。尤其是东宫……弄不好,为了见姬君,又会微服来到这堀川邸吧。」
那是我万万不能允许的。刚才我不才说过,没有必要急于决定一切吗。」
既然如此,就必须抛弃至今为止的迷惘了。
传来一声小小的叹息。
「是的,我是这么听说的。而且,实际上也是如此吧?」
看到宫子不同寻常的凝重神色,中宫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中宫大人……」
「中宫大人……那个,其实,我打算暂时离开堀川邸。」
宫子慌忙为自己言语不周而致歉。
「但是,这次大姬大人已解除了忧愁,平安回到了京城。而且,大姬大人的父亲伊尹大人、叔父兼家大人,希望大姬大人重新担任尚侍之职,想将她送到东宫大人身边。我的任务应该已经结束了。因此,我想以此为契机离开宫中。」
中宫的表情愈发困惑。宫子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姬君,你被九条家收养至今,从未向我或兼通兄长提过一次请求。第一次请求竟是这种事,总觉得有些悲伤、寂寞呢。」
「虽说去尼寺,但那个,我、我并没有打算出家,中宫大人。那个,初濑的尼寺,就是刚才提到的,成为左大臣大人养女的那两位姬君有渊源的尼寺。」
「我——想辞去御匣殿的职务,中宫大人。我想离开东宫大人的身边。」
「中宫大人……」
——去初濑的尼寺寄身,最初听到馨子这个提议时,宫子也颇为吃惊。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后,她觉得下定决心暂时离开京城,或许是个好主意。
「我和大姬大人一同侍奉东宫大人……说出来都觉得惶恐,将来,如果我比大姬大人先得到东宫大人的宠爱,生下皇子。我的监护人兼通大人,和大姬大人的父亲伊尹大人的立场,就会变成与兄弟顺序相反的样子。本应顺从兄长的弟弟却凌驾于兄长之上。如果伊尹大人和兼通大人关系良好也就罢了……遗憾的是,两位的关系并非如此。从九条家出两位妃子,我认为只会成为招致无谓争斗和混乱的根源。」
收到宫子想去尼寺的信后,五节似乎相当吃惊,但读到她并非打算出家,而是获得了中宫许可的正当寺中静养后,似乎总算安心了。她很快寄来了回信,说与庵主的联络由自己来承担,等正式计划定下来后,再通知她。
「因为心中怀有烦恼,为此秘密离开京城的大姬大人的替身。」
「是的。听说现在,那两位姬君也将那里作为回乡的住所……据说这次正月也打算回那边去。我想带着和泉君,在今年之内去那座尼寺寄身。亡故父母的供养等,至今为止也没能好好做过,我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御匣殿的,进退……?」
「前面所说的种种道理,我也明白都只是借口,是逃避之路。但是……自己的资质,我自己最清楚。
那不是我能独自决定的事,而且也没有必要将一切仓促决定。御匣殿并非需要常驻后宫的职位,即使就这样数月不入宫,也不必担心会受到责罚。」
「什么不行?」
现在的你,绝不是大姬的替身了。姬君作为御匣殿,出色地赢得了众人的尊敬不是吗。最重要的是,东宫希望留在身边的,不是大姬,而是姬君你啊。」
「——姬君的心意,我明白了。」
「是的。是那样的,但除了那件事之外,我还有退出的理由。那个理由,我还没有告诉兼通兄长。退出之前,只对东宫大人说了。同样的事情,我也希望中宫大人能听一听。」
那么,将大姬排除在外,只立宫子一人为妃的话,这又会剥夺长兄伊尹的立场。
宫子双手伏地,向中宫深深地低下了头。
她和身旁的女房交换了惊讶的眼神。宫子在膝上紧紧握住了拳头。侍立在宫子身旁的馨子,无言地凝视着地板。
「但是,中宫大人,这样下去,从九条家出两位妃子,对九条家来说,真的会带来好的结果吗?」
如果考虑外戚的地位按兄弟顺序来,就应该将宫子排除在妃子候选人之外,按照原本的预定,让长兄的女儿大姬成为次郎君的妃子。但是,知道次郎君的心意在宫子身上的中宫,大概无法迈出那一步决断吧。
宫子在腹中蓄力,笔直地凝视着中宫。
宫子从馨子那里学到的这番道理。那也是至今为止,无数次浮上中宫心头的烦恼,宫子也能轻易想象得到。中宫至今仍对大姬的待遇犹豫不决,无疑也是因为那个原因。出人头地也好外戚的地位也好,理应按兄弟顺序来。中宫本来的愿望应该也是如此,现实中那也是可以实现的事。
「应该让大姬大人成为从九条家推出的正式妃子候选人,中宫大人。那才是本来的形态,也是最为自然的事。」
「请等一下,姬君。那确实是最初的契机,但是……
「中宫……大人……」
「那个,我还想穿很多漂亮的衣裳呢。而且,对于吃不到最喜欢的大鱼的精进料理,我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
「……是的。我认为他比任何人都重要。」
「我……无法承担妃子的重责。也缺乏成为中宫大人继任者的妃子资质和自信。我无法成为支撑东宫大人御代的坚强妃子。」
从九条家推出的正妃候选人,以女一王(亲王之女)为母亲的大姬最为合适。
听到宫子的话,中宫闭上了嘴。
我没有妃子的器量。适合那个立场的是大姬大人。请允许我从现在起,离开东宫大人的身边,中宫大人。
「如此突然地说要辞去御匣殿的职务……」
听到宫子的话,中宫哑口无言。
「不。那个……我想去初濑的尼庵寄身。」
长兄对应次郎君,兼通对应三之宫,兼家对应七之宫。
听着宫子的说明,中宫的表情,渐渐恢复了平和。
「确实,那是最顺理成章的方案。我也明白这一点。只是……想到东宫对姬君的心意,就迟迟无法做出决断。
「到底是什么?」
「姬君。真的,真的,你能保证不会在那座尼寺里剃发吗?」
中宫叹了口气。
自己已经选择了道路。已经做出了决断。
「正如中宫大人所知,我原本是作为一条大姬大人的替身,才被授予御匣殿之职,得以侍奉东宫大人的。」
(因为大姬大人的私奔和我的出现,那个秩序被打乱了,如今大姬大人又回来了,事态对中宫大人来说,变成了烦恼、棘手的局面。)
「因为?」
终于,中宫静静地说道。
「只是,关于辞去御匣殿一事,请允许我暂时保留。
「立大姬为东宫的妃子——可是,你真的愿意吗?姬君。东宫爱慕着姬君,而姬君也仰慕着东宫吧。」
(如果得不到中宫大人的允许,就得考虑别的闭门地点了。但我不想把尼寺的人们卷入骚乱之中。)
「哎呀哎呀……说的是什么话啊!我还在为姬君的青丝担心,姬君你却悠哉悠哉地担心起吃不到鱼的事来……!」
中宫摇了摇头。
「——按照姬君的要求,九条家的正妃候选人,就立一条的大姬吧。」
中宫寂寞地微笑着。
听到中宫的话,宫子抬起了头。
「因为兼家大人的浅虑之谋,让姬君受了苦,也不过是前几天的事呢。一想到今后,不,正式成为妃子之后,会被卷入更加激烈的后见人之间的争斗,感到恐惧也是理所当然的。尤其是,姬君至今为止,都是在远离九条家的地方,心境悠然地长大的吧……」
如果立两位妃子,将来在东宫之位争夺中,很有可能引发麻烦。
听了宫子的话,中宫仍然继续沉默着。
请宽恕我这个没有志气、没有勇气的我。」
「请抬起脸来,姬君。不需要道歉。姬君深切地为我以及九条家着想,这一点我感同身受。我自己也曾为同样的问题烦恼不已……把姬君逼到如此艰难立场的,正是我们啊。」
因为如果闭门不出的地方是初濑,次郎君自不必说,兼通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去的地方,而且考虑到尼寺这种场所的性质,想要强行把宫子带回去,应该也很困难。
宫子瞥了一眼馨子,然后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中宫瞪大了眼睛。
(要好好说啊,宫子。不能哭哭啼啼、慌慌张张的。要是露出那种样子,只会让中宫大人更加烦恼。)
中宫沉默了。
中宫因怒气而提高了声音。
「离开这里,去哪里?回原来的乡里,五条府邸吗?」
「不行啊,姬君。如此年轻,怎么竟想出这种事来!
宫子再次伏地叩拜。中宫温柔的话语让她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中宫如此再三叮嘱,宫子终于忍不住笑了。
宫子点了点头。高位职务的御匣殿不能轻易辞退这一现实,宫子也理解。向中宫提出更多的强求,也非宫子本意。
「想和中宫大人商量的事,是关于我今后的进退。」
「之前请求暂时离开东宫身边的事,也准许吧。」
「不、不是那样的。中宫大人。」
「尼庵?哎呀……!」
「这次我退出,是接受了小野之宫左大臣大人的吩咐。目的是去见小野之宫家的新姬君们……兼通兄长应该已经这样转达给中宫大人了。」
加上,宫子的——其实是馨子的——母亲出身低微。而且,天皇希望女一宫成为东宫正妃候选人。如果天皇和中宫各自推出正妃候选人,推举宫子的中宫会处于劣势。
「即便如此,也要离开东宫的身边?」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能不能吃到鱼,可是个大问题呢,中宫大人。」
「哎呀,还在说呢。我可不知道有这么贪吃的妹妹啊。
……过来,让我好好看看那张贪吃的脸,姬君。也想摸摸你那漂亮的头发。」
宫子照吩咐走到中宫身边,坐了下来。
「别客气,再靠近些。到袖子里来。」
这么靠近中宫还是第一次。中宫微笑着抚摸了宫子的头发。她有些嫌碍事地动了动隆起的腹部,将宫子拉过来,用袿衣的袖子将她包住。
「——什么都别跟兼通兄长说,准备出发去初濑吧。」
中宫温柔地说道。
「有需要的东西,别客气,尽管说。剩下的事我会全部妥善安排,不必担心。」
「给身体如此重要的中宫大人添了这么多麻烦,让您操这么多心……实在非常抱歉。」
「没关系的。我的爱管闲事,已经像病一样了呀。」
中宫无声地笑了。
「只是……有一件事要记住,姬君。我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是坚强的妃子。入宫之后,也尝尽了羞耻和悔恨,哭过很多次。并非被赐予了妃子的地位,就能立刻成为与之相称的人。和昨天一样的我,但又是比昨天稍微前进一步的我——就这样,二十余年来,我一点一点地走下去,才成为了现在的我。」
宫子点了点头。
「你比自己认为的,要坚强得多哦,姬君。
但是,暂时离开京城,离开东宫的身边……这样,或许也能看到初次才能看到的东西。有即便痛苦,也要咬紧牙关去克服的时期。对你,对东宫都是。为了长大成人啊。」
「是的。」
「要保重。带着坚强的心回来。我也想让喜欢孩子的你看看,即将出生的小小的宫。是你的外甥宫,还是外甥女宫哦。」
被中宫握着手,宫子轻轻抚摸了她隆起的腹部。
黎明时分,想起了和次郎君分别的最后一天。他袖上大概残留过的自己的移香,想必也已经消散了吧。和宫子一样,和小猫一样,早起的次郎君。次郎君现在,是不是也在梅壶的殿舍里这样望着天空,回忆着那个早晨与宫子的离别呢。
感受着怀中小猫的温暖,宫子久久地凝望着那沁入心脾的晨光。
「哪有那回事。不过,迷茫的时候,总是馨子大人在背后推我一把,所以我想,我才能继续向前走。今后也请一直让我待在您身边哦。」
并非要一辈子待在尼寺,恐怕,总有一天还会回到这堀川邸吧。但是,一想到没有任何解释就被主人突然离去的女房们的心情,宫子就心痛,坐立不安。
宫子笑着说完后,想起了馨子的女儿,小姬。
——每天,都要在尼寺为中宫祈求安产吧,宫子想。
「就算你说『这种主人我已经受够了』然后逃走,我也会追上去的哦。」
被如同回到幼时般安宁的心情所包裹,宫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和宫子两人并排躺在帐台内,馨子笑道。
「是养育了姬子的庵主大人的寺院,感觉应该没问题吧。不过最好先问问五节君。」
「没事的。馨子大人,我如你所见,精神着呢。」
「需要准备的,是如何向留下的人们告别呢。
看着为自己整理寝所的兵卫,宫子想,对了,也必须为被留下的她们考虑才行。
「——您回来了,姬君。和中宫大人,聊了好久呢。」
夜深时分,宫子向中宫道别,和馨子一同回到了西对屋。
是它让两人相遇。是它创造了许多回忆。
黎明时分,宫子忽然醒了过来。大概是因为经历了种种事情的一天而神经清醒的缘故吧,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好一会儿,睡意却越来越远。
东方的天空渐渐泛白。
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注意到宫子回来,兵卫慌忙赶了过来。
「喵~」
想传达给他的,是这心中温暖又切切的思念。但是,那无法传达给他。既然如此,就不用言语,送一只小猫吧。
是啊,那样就好,宫子想。
(不能让兼通大人察觉,所以等出发的准备就绪后,再向大家尽可能解释清楚。就说因为东宫妃的问题有很多需要思考的事,和中宫大人商量之后,决定暂时寄身于小野之宫姬君们乡里的尼寺。留守期间的事已经拜托有子大人了……对,也得向有子大人坦白,好好拜托她照顾我身边的女房们。)
这里也好后宫也好,都有属于宫子的位置,而宫子正要用一种可以说是抛弃一切、强行抽身的做法离开。给人添麻烦、受到非议都是无可奈何的事。即便如此,宫子还是想以一种尽量不伤害大家心情的方式离开。被兼通收养以来,一直侍奉自己的女人们,宫子非常喜欢她们。对大家怀有感激、信赖和爱意。
——和昨天一样的我。满是缺点的我。但是,比昨天稍微前进了一点的我。
该做的事已经做了,怀着这样的念头,宫子的心出奇地平静。
想尽可能不给她们添麻烦。同时,她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关于宫子离开京城的理由,中宫会好好向次郎君说明的吧。
「是呢。尤其是,馨子大人您,需要道别的男性恐怕到处都是吧。」
「——没事吧?宫子。」
「——旅行的准备本身,似乎不需要费什么功夫呢。就这副身子,搬到尼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来这儿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那样。」
(次郎君。我喜欢你。我会一直想着你。无论身在何处,无论相隔多远都不会改变。会一直、一直祈祷你的幸福。)
对于宫子的问题,蜷缩在怀中的小猫一脸不理睬。
「好久没见了,正好是个好机会,能不能把小姬也带去那边呢。虽然担心山里比京城冷,还有带着婴儿寄身尼寺是否有些不妥……」
馨子在旁边睡得很香。
「真是做了个好决断呢。你是个有勇气的孩子啊,宫子。」
(不再哭了。哭泣的话就无法前进。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所以不哭,迈开脚步吧。现在虽然像在雾中前行一样不安……但只要继续走下去,道路一定会把我带到某个地方。)
「嗯。到了初春,五节君和姬子,还有那些健朗的尼姑们也会去尼寺,每天一定会过得很热闹吧。」
宫子想,要见面谈,或者留下书信,尽可能传达自己的心意。也会有无法传达的心意吧。也知道自己会被怨恨。但是,已经决定了。已经迈出了脚步。而且,宫子并不想从那条路上折返。
出发的日子定在何时。旅行的准备如何进行。给那位能干的庵主大人的礼物要怎么准备。为即将到来的启程,细碎的商量聊不完。
「就是啊,我也在考虑那孩子的事。」
馨子微笑着,戳了戳宫子的脸颊。
虽然是个总是弄得满身泥土的调皮小猫,但大概是昨天鹿子帮它洗过了吧,毛皮上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很快,宫子就要离开次郎君了。离开京城。但是,两人现在仍在同一片都城的天空下。在天空追寻彼此的身影,以恋慕之心相连。
想起中宫的话,宫子微笑了。
为即将暂时离开身边的人们,由衷地祈愿幸福。
有子姬。真幸。兼通。
该在信里向他说些什么,宫子无论想多少次都不知道。
(——但是,次郎君的味道已经消散了。)
抚摸着插头君的宫子,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
两人笑着,像小时候一样相拥而眠。
在那安抚般的声音中,宫子点了点头。
早起的小猫凑到了她脚边。抱起来,小猫的身体暖烘烘的。
「等过了年,各种事情都会有所不同吧。你的烦恼,也一定会朝着好的方向转变哦,姬君。在那之前,请暂且忍耐一下。」
宫子披上袿衣,离开帐台,走到寒气凛冽的走廊上,去眺望拂晓的天空。
让插头君代替自己,陪在次郎君身边吧。
「——呐,插头君,你要去次郎君那里吗?」
不断涌出的泪水,被身为母亲之人的温柔的手拭去。
为了离开现在所在之处的准备和善后,告别的心理准备。那些事,也必须瞒着兼通大人,偷偷地进行才行,真是不容易啊。」
听到宫子的话,馨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