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夜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 松田志乃ぶ · 9540 字
月隱雲中,不見其形。
自黃昏起的狂風正肆虐着館舍的庭院。
風勢助長,庭中草木如波浪般起伏。樹梢發出駭人的聲響,彷彿在對着那片有看不見的敵人在肆虐的黑暗狂吠。
與此相對,房中卻是一片寂靜。
「砰砰」敲打着木窗的風聲,將室內柔弱的喘息盡數吞沒。
風暴,只在兩具交纏纏綿的年輕肉體內部肆虐。
「那智王……」
一聲呼喚他的名字,那智王以更爲激烈的動作作爲回應。
交融的灼熱氣息,汗水,慾望的滴落。
薄暗之中,兩具赤裸的身體如一株相互攀附的常春藤,毫無縫隙地糾纏在一起。
被那智王擁在懷中、劇烈搖撼的少年身形白皙而纖細,腰肢柔韌。
每當兩人動彈,燈臺的火芯便會發出「滋滋……」的聲響,酷似蟲翼的振音。
那智王加快了挺進的動作。少年的背脊如弓般彎折,長長的黑髮隨之披散。
歡喜的沸點已然臨近。那恰似一曲祕而不宣的音樂。兩具肉體化作一根鳴響着喜悅的琴絃,如同操弄古琴一般彼此搖撼,奏出那雙調的震顫歡愉。
「有人要來了哦,那智王。」
在歡愛的頂點過後數拍。還未來得及在官能的餘韻中沉醉,少年便開口了。他的側臉帶着孩童般的天真,但神情卻已然清醒。
那智王起身,側耳傾聽。除了風聲,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響。
「『有人』是誰?花追丸。」
「是帶刀大人。」少年一邊回答,一邊重新束起散開的童發。
「你怎麼知道?」
赤王咧嘴一笑,看着那智王。
那智王沒有回答,而是隔着食案在父親對面坐下,爲自己斟滿了酒。原來如此,他想。
「應該讓大姬追隨篝而去,那智王。立刻。讓她揹負上殺害篝的罪名。」
酌婢和部下們都不在場,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與外表的可憐截然相反,大姬擁有着強大的內心。如父親所說,大姬是爲了與過去徹底告別,完全斬斷與盜賊團的關係,纔打算主動成爲東宮的妃子吧。
一切都是計劃好的,那智王。最重要的是,那個近江的藏身處,是我和篝此前早已慎重調查並選好的地方。別說是那些不擅長追蹤的盜賊同伴,就算是經驗豐富的同夥,那也不是一條家的手下能輕易找到的地方……除非,有內應指引。」
接着,他將那些把弟弟逼入絕境的男人們一個不留地全部射殺。看着那些男人們接連被殺,紀伊癱倒在原地。在只剩下微弱波浪聲的寂靜中,那智王走向湖邊。
「然後,成爲下一代天皇的女人。」赤王一口飲乾杯中酒,甩掉了杯口的酒滴。
——篝已經沒救了。看着勉強支撐着身體靠在大姬身上站立的弟弟,那智王意識到了這一點。男人們正打算將篝斬殺,並從他的懷中奪走大姬。
但是,能證明背叛的證據一件也沒有。或許如父親所說,也或許並非如此。我僅憑懷疑,並無心殺害大姬……她畢竟是篝愛過的女人。」
他們兄弟二人所爲,事後被父親得知,爲此遭受了一頓毒打。
——我以爲自己已經預料到了篝與大姬殉情,那最壞的狀況。
讓花追丸伺候自己更衣,那智王與帶刀一同離開了房間。
那是對殺害了篝的自己的憎恨所催生的殺意嗎?還是說,是她察覺到自己那一瞬間曾想過在此地殺了她,讓她給篝陪葬,因而做出的反應?
大姬抬起了那張沾滿鮮血的美麗臉龐。她那黑水晶般的瞳孔,與那智王的目光交匯。當她看到他手中的弓時,空洞的臉上瞬間恢復了生氣。就在那智王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間,大姬尖叫起來,將他從水中拾起的篝的太刀,朝他高高舉起。
沒有追隨篝而去,也沒有出家爲尼,反而急着要回到東宮身邊的大姬。
然而,沒過多久,一個消息便傳到了他們這裏:一條家的追兵似乎已在近江國找到了篝的居所。
赤王立刻命令部下,去追尋篝與大姬的下落。身爲篝的雙胞胎兄長,那智王大致能預判出弟弟會如何擺脫父親的追兵,又打算藏身何處。
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響起。那智王回過頭,望向那個一直靜候在房間角落的男人。
赤王一邊小口啜飲着濁酒,一邊說道。
「哼,事到如今,那丫頭纔開始執着於妃子之位?她應該是想,一旦成爲正式的妃子進入後宮,今後我們也就很難再對她下手了吧。一旦決定活下去,便會不擇手段,她是個強悍的藤原家的女人,九條家的女人……那智王,你沒必要把大姬當作弟弟留下的貞潔寡婦來對待。」
「非常抱歉,那智王。」
「總之,暫時別把目光從大姬身上移開,那智王。她可是你美麗的未婚妻啊。」
「大姬或許背叛了篝。」赤王說道,「又或者,是對今後的生活感到不安的大姬女人的心計吧。但事到如今,殺了大姬也毫無益處,只會招來一條家更深的怨恨。倒不如讓她懷着恐懼與悔恨活下去,這纔是對大姬最好的復仇。留她一命,那個姬君還能爲我們帶來獨一無二的東西……沒錯,那就是金錢和子嗣。」
他必須趕在一條家那夥人之前找到篝他們。偷走了東宮妃候選人大姬並帶她出逃的篝,那些人是絕不可能讓他活命的。然而,結果那智王還是沒能趕上。
不顧父親的制止,那智王帶着少數部下,策馬奔向了近江。
即便聽到不好的報告,赤王也毫無動靜。那智王心想,父親或許已經開始放棄尋找篝了。一時間,他甚至對篝的未來抱起了一絲希望。
「你啊,那智王,那件事聽說了嗎?」
「就是你未婚妻的事。……聽說一條的大姬,明日就要入宮了。」
「你和篝長得一模一樣,那智王。無論大姬是否背叛了篝,在面對和篝一模一樣的你時,她都不可能保持平靜。讓她上鉤,應該不難吧。」
「那不過是你的推測罷了,帶刀。」
「這腳步聲,有一隻腳稍微有些拖沓。」
「她可是篝愛過的女人。想必也合你的口味吧。雖然爲了不與一條家公然爲敵,一度將她送了回去,但只要能巧妙地操控那個姬君,今後還能源源不斷地榨出錢來。那智王,你要瞞過大姬的父親,和她建立祕密關係。用和篝一樣的模樣,好好疼愛那個姑娘吧……直到她懷上孩子爲止,盡情地。」
「上鉤……?你是說讓我把大姬變成我的女人嗎,父親?」
但是,父親卻放過了大姬,用黃金換回了她,交給了她的親人。那不是大姬的身價,而是篝的命價。那智王默默地走出了房間。
事到如今,已無從知曉。在那次事件中身負重傷、留在當地療養的帶刀好不容易纔回到京城,向那智王坦白了他的疑慮時,大姬與紀伊早已被換取了鉅額黃金,送回到了她父親身邊。即便去質問她們,她們也絕不會承認背叛,而能成爲背叛證人的男人們也已全數死去。沒有任何證據。
赤王用銳利的目光打量着兒子端正的臉龐。
又或者,如帶刀所指——那是因爲背叛了篝的事實而產生的膽怯,是害怕遭到自己復仇的她,在下意識間爲了自保而做出的舉動?
「竟被戀愛的熱昏了頭,那個傻瓜!」
就在那一瞬間,篝的聲音——那屬於他另一半靈魂的聲音,確實地流進了那智王的心裏。
帶刀曾是篝的部下。他也是他們雙胞胎兄弟的表親,是篝唯一信賴並帶其一同私奔的男人。同時,他也是爲數不多、親眼目睹了篝被殺害場面的人。
赤王哼了一聲。畢竟是九條重臣的內裏之事,後宮人事也無從插手。
「而且,追兵闖入,是在紀伊以尋找治療腹痛的藥草爲由出門後約莫半刻鐘的事。想必當時,紀伊是去叫援兵了——說那兩個男人正因自己下在飯菜裏的毒而痛苦不堪,現在正是輕易擄走大姬逃跑的大好時機。
帶刀的雙眼燃燒着怒火。
「那智王,當您趕到現場時,我與篝都已被一條家的爪牙圍困,身負重傷,瀕臨死亡。您與篝之間尚有距離,救他已是不可能。所以,您是爲了不讓篝的痛苦延續,才親手射出了那一箭吧。真正意義上殺死篝的,那智王,不是您。是背叛了篝、將他出賣給一條家爪牙的大姬。」
那智王做出了決斷,將箭搭在了弓弦上。他將翻騰的憤怒與悲哀死死壓抑在心底。
「她確實是篝的女人。但現在,她正打算主動成爲東宮的女人。」
自那以後,除了少數幹部,便再也沒人敢在黨首面前提及篝的名字。
「何事,父親。」
「哼,還有一件事。大姬的事先不說,你啊,也該找個女人了。」
「第一次就饒了你們。」赤王俯視着兩個兒子說道,「就當是小孩子的胡鬧,不予追究。好,第二次我也對你們寬大處理。但是,兒子們,你們給我記住,絕不會有第三次。」
寢殿的一室。夜刀的赤王手持酒杯,銳利地抬眼看着自己的兒子。
果不其然,木窗被叩響,先前那位身着鈍色直垂的隨從現身了。
「那就,我聽完了。我走了,父親。」
「二條姬君的後見人,是大姬的叔父堀川殿下。堀川殿深得姐姐中宮的信賴,而且,與大姬的父親和弟弟東三條殿下的關係也極其惡劣。要是堀川殿能好好向中宮進言,阻止大姬就任東宮妃就好了。」
他比那智王年長三四歲,是個身形高挑瘦削的青年。帶刀看到凌亂的寢臥與牀上的兩人,也並未過多改變表情。「那智王。」他將視線轉向他。
撫摸着如今仍留在臉頰上的那道傷疤,那智王想起了當時的大姬。
「二條的姬君。」帶刀低聲說道。
「我絕不讓那夥人殺了他。他是我的另一半。與其讓他們動手,不如由我親手、用這張弓,讓他一口氣解脫。」
然而,赤王並未將追捕弟弟的任務交給那智王。當那智王追問理由時,父親說道:
「—來了嗎,那智王。」
父親赤王,向來不願在至親以外的人面前談論那位姬君的事。
「『那件事』?」
「不,那智王,不是您。您是作爲兄長,只是給了他慈悲罷了。當時若不是您射出那一箭……篝就會被一條家的手下們折磨致死了。」
「不管你捅了那個小子細腰多少次,也生不出孩子。表妹也好,異母妹妹們中的誰都行。快點選個女人,生個孩子。越多越好。締結血緣,培養盟友,讓你自己的根脈擴張下去。聽好了,那智王,血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凝視着杯中的酒,那智王想道。從篝對自己都隻字不提、決然私奔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做好了弟弟無法生還的心理準備。大姬與篝的戀情是命中註定。與其被強行拆散,回到過去的生活,兩人想必會選擇一同赴死吧。然而,他錯了。
那智王迅速射穿了篝的心臟,將他送往黃泉之路。
「是她背叛並殺害了篝,那智王!我當時就在那個地方。我看到了一切。大姬因長達兩個月的逃亡生活而疲憊不堪,精神也已失常。她開始懷念琴與歌,懷念曾經那種安逸的生活……她已厭倦了每日在追兵的威脅下擔驚受怕的日子。定是紀伊揣摩了主人的心意,暗中與一條家的人達成了交易,將他們的藏身之處泄露了出去!」
聽說今年夏天,那智王的雙胞胎弟弟篝,脫離了父親率領的盜賊團「鬼人黨」,與相愛的大姬一同逃離了京城時,赤王便將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向了牆壁。
大姬還活着。
「準備一下。頭領在叫您。」
那智王沉默不語。確實,帶刀所言非虛。篝擺脫追兵的手段十分高明,以至於從他出逃已過去近兩個月,鬼人黨這邊依然沒能掌握他們的行蹤。
帶刀點了點頭。你的疑慮和怨言,都合乎情理。那智王說道。
話就只有這些嗎?那智王站起身來。
「那麼,那智王,請告訴我,爲何當一條家的爪牙闖入藏身處時,只有我和篝兩人正遭受着原因不明的腹痛,根本無法應戰?」
「畢竟,要對一個已經成爲妃子的女人動手,我們鬼人衆全員都得掉腦袋。當然,大姬能否順利成爲東宮妃還是未知數……中宮比起踢掉了御匣殿之位的大姬,更希望讓她的異母妹妹,那個叫二條姬的成爲正妃吧;而且東宮本人,比起源氏推舉的皇女,似乎也更熱戀着那個姬君。」
只要錯誤沒有犯到第三次,就會被原諒。那智王心中祈禱着,篝能聽從父親追兵的勸說,與大姬分別,回到黨裏。儘管他心裏清楚,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大姬應該立刻去死。」
——那是激烈的殺意。
如果說血比任何東西都重,那麼當時是否應該讓大姬也流下和篝一樣多的血?
那智王沒有回答。他想起了死去的篝稱呼大姬爲「太郎姬」的事。
是否應該揮起刀刃,告訴九條家的男人們,血債只能血償?
「現在,我的面前有兩個男人。」那智王說道,「一個叫我殺了女人,一個叫我愛上女人。兩個請求我都無法接受。如果要殺大姬,在那個湖邊我早就動手了;如果要讓她成爲我的女人,在把她帶回京城時我也那麼做了。她是篝的女人。事到如今,我既沒打算殺她,也沒打算讓她成爲我的東西。」
那智王當然沒有忘記。七年前,篝放走了從一條邸被擄來的大姬和她的乳姊紀伊,而那智王也幫助了弟弟的行動。
她之所以突然開始對東宮妃之位變得積極,莫非是……?
大姬成爲東宮妃並不妥當。父親的話讓那智王回過神來。
「在頭領面前,說了那些冒犯的話……」
「帶刀。」
「我倒無所謂,但在父親面前別太口無遮攔。帶刀,你要不是自家人,剛纔你的酒杯就會被砸過來,額頭上也得開個口子了。」
在茂密的蘆葦叢中,她半個身子沒入水中,懷裏緊緊抱着已經死去的篝的身體。
「殺了他的是我,帶刀。是我射出的箭,貫穿了篝的胸膛。」
就在那智王拉滿弓弦的那一刻,篝發現了他。
篝死了,大姬卻活了下來。射穿篝胸膛、將他殺死的,正是那智王自己。而那個將篝引向毀滅的姬君,卻在華服之下掩蓋了所有祕密,明日便要入宮了。
——而黃金比血更重。那智王在心裏默唸。
殺死篝的,並非大姬。那智王搖晃着酒杯說道。
「因爲你派不上用場,那智王。你和篝是雙生子,彼此心意相通。萬一你念及兄弟之情,放跑了那個傻瓜,也並非不可能。那智王,你忘了七年前的事嗎?」
「就是代替大姬成爲御匣殿,一度成爲話題的九條家的落胤姬君,對吧?」
走在通往對屋的走廊上,帶刀低下了頭。
——忽然,「讓大姬生子」這句剛纔赤王的話,又在他腦中迴響。
帶刀倒在兩人的腳邊,一旁的紀伊正陷入半瘋狂狀態,不斷地叫喊着大姬的名字。
那日,準備朝食的人正是紀伊。帶刀尖銳地說道。
他在湖畔看到的是,手持太刀、渾身鮮血淋漓的弟弟。被男人們重重包圍,在拍打着腳下的湖水波動中,篝幾乎就要屈膝倒下,卻依然在懷中緊緊抱着大姬。
近江的湖畔,那個渾身浴血而立的雙胞胎弟弟。
七年,不,如果算上初次相遇,是十年的時間裏,篝一直只愛着那個姑娘。
「我願意相信大姬。爲了篝。但如果出現了明確的背叛證據,到時候我殺掉那個姬君也絕不會有絲毫猶豫……但以目前的情況,我並不打算對大姬做什麼。你也別太心急了,帶刀。」
「是,那智王,我遵從。因爲現在,您是我的主人。」
帶刀回答着,腳步一個踉蹌。與一條家爪牙搏鬥時留下的傷勢尚未痊癒,他依然拖着一條腿。那智王凝視着帶刀。
自己和篝還年幼的時候,也曾有個用同樣步態走路的女人。那智王想起來了。
那個女人還很年輕,身姿如百合花般溫柔。
但她腿腳不便,喉嚨上有道猙獰的傷疤,無法開口說話。她是代替乳母,爲雙胞胎兄弟洗浴、梳頭、縫製貼身衣物的女人。有一次,很多天都沒見到她的身影。從侍女口中,他得知女人是急病,前天去世了。
爲女人的死而悲傷哭泣,他和篝都還太年幼。只是,他們懷念起她豐滿的胸膛,和那雙撫摸過耳後的溫柔的手。多年以後,他們兩人才知道,那個女人就是他們的母親。母親曾是赤王的寵妾之一,但因與部下的年輕男子有染,被赤王割喉。之所以沒被奪去性命,只因爲她是爲赤王生下兒子的唯一女人。母親生下兄弟倆時,年僅十四歲,去世時是十九歲。
——那智王?
察覺到他的異樣,帶刀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您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嗎……」
沒什麼。那智王搖了搖頭。
我的父親用刀刺傷了情人的喉嚨。我用箭射穿了弟弟的胸膛。這就是我們的血嗎?那智王想。親手殺死所愛之人的命運,就宿命般地存在於我們的血脈之中嗎?
「看來是溫吞的酒上頭了。我回房休息。你也可以退下了,帶刀。」
回到房間,從寢間裏傳來了歌聲。
是花追丸的歌聲。少年坐在褥上,用清澈的聲音唱着歌,同時將手中的東西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轉。劃出巨大弧線的是一把小刀。白刃在燈臺的火光下泛着鈍重的光澤。
澱川的 澱川的
河底深處的 鮎魚之子
被名爲鸕鷀的鳥兒
啄食了背脊
祕密能換成錢。而齋,則擁有一把能從他人心中取出祕密的便利鑰匙。
「——別生氣嘛,那智王。雖然聽說黨內就篝的事件下達了緘口令,但沒關係吧,反正剛纔聽到的大部分內容,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是說了嗎?我判斷,賣掉這個情報,最能賺錢的人就是你啊。」
花追丸持刀的手猛地一揮,齋敏捷地跳開了。
「……你,齋,我們的對話你聽到了多少?」
那智王凝視着齋。——像齋這樣的告密者,就像是烏頭(一種劇毒草藥)。用法得當,是能產生戲劇性效果的強效猛藥;用法不當,就是致命的毒藥。而他,也自負對如何使用這種毒藥頗有心得。
「另一碼事?到底是哪裏的人在打聽篝和大姬的事件?那不僅是鬼人黨,對一條家來說也是最高機密,知道私奔事實的人應該沒幾個纔對。」
「你偶爾會在夢裏喊大姬的名字哦……」
那智王皺起了眉。看着滴溜溜在空中飛舞的小刀,他開始感到頭暈。
花追丸擲出的小刀擦過那智王的肩膀,刺進了幾帳的側木上。
由九條家次子擔任後見人的二條姬。聽說她很得那位脾氣古怪的東宮的歡心。
「我手裏的,確實是你想要的信息,那智王。」
如果那個假設是真相,那麼大姫成爲東宮妃這件事,對他來說,意義將截然不同。
那智王凝視着花追丸的笑容。這個少年的睡眠像貓一樣淺。
「昨天還是那邊的夥伴。明天就都只是陌路人。後天就隨風飄散了。」
當時,作爲友好證明而交換的兩人中的一個,就是齋。
齋咧嘴一笑。
「你是來爲了舊恨抱怨的嗎?」
「大姬啊。嗯,那你的單相思就要開花結果了呢,那智王。」
「婚事?」
「這是我從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入手的情報,而且是份很難處理的內部消息。我盤算着賣給誰最能賺錢,於是就先向那智王你遞出了白羽箭嘛。因爲內容上,不想讓蛇大將知道,所以今晚才偷偷溜進館裏,結果沒想到,正好聽到了你、赤王和帶刀三人的對話——」
「從剛纔開始,你身後的那個傢伙,你沒注意到吧?」
「你最好小心點,齋。你身爲鬼人黨與春秋黨之間的情報提供者,在兩黨間穿梭,這點我當然清楚。我們對你一定程度的活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你也別忘了,凡事都有限度。你已經不是我們這邊的人了,而是春秋黨那邊的人。」
「嗯,目前九條家推舉的東宮妃候補頭號人選,是二條姬。要說憑着大姫的美貌與氣度,排擠掉其他姬子並非難事——話雖如此,但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畢竟據我所知,在破屋長大的二條姬,是個相當有骨氣的少女,和大姫不同意義上的堅強,是個不好對付的公主啊。」
即便與自己同寢,花追丸也從未完全解除對周圍的警戒。
「別半開玩笑地亂扔東西啊,花追丸。你早就發現入侵者是我了吧……真是的,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小孩子啊。」
「不,我可不是作爲春秋黨的幹部在調查鬼人黨這邊的內部情況。是另一碼事,或者說有別的工作,我是從那條線,詳細調查了大姬的事件。」
齋是催眠術的行家,能窺探他人的內心。
花追丸開心地在手中轉着小刀。你到底想幹什麼,齋。那智王說道。
「小孩子別在大人說話的時候插嘴,花追丸。再說,我唯一相信的東西可不是錢。我相信的只有我自己。」
「不是酒。我這是中了父親的蛇毒。」
那智王在心中重複了一遍剛纔浮現的假設。
「你到底對誰用了瞳術,才得知篝和大姬的事件的?」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嘛。不過,就算有,也和我關係不大就是了。」
大姫今後的動向嗎。齋饒有興趣地摸了摸下巴。
「我只是偶然看到一隻可愛的小貓,追到屋檐下嘛……哦呀!」
他之所以能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生存下來,並出人頭地,很大程度上也依賴着他掌握的這項特殊技能。年幼時,他和篝也曾受過齋的瞳術指點,但最終,他們誰也沒能像齋那樣自如地運用這項技能。
「我只能先說,是從一個年輕的女人那裏。至於之後更詳細的話,如果你不承諾買下情報,我可是不能說的哦。」
齋皺着眉看向花追丸。
一個瘦削的童顏青年——曾是他們同夥的盜賊,齋出現在兩人面前。
好痛好痛
春秋黨與鬼人黨。這支配着京都地下社會的兩大盜賊團,在數年前締結了和平。
最大的障礙,恐怕是同樣出身九條家的另一位少女,另一個東宮妃候選人的存在吧。
「他讓我生個孩子。說一條家的大姬是我的未婚妻。」
——瞳術。那智王察覺到了。
「你搖搖晃晃的,那智王。你喝醉了。對你來說可真少見啊。」
是婚事。那智王低聲回答。
好痛好痛
「抱歉,抱歉。因爲不想和你父親,那個蛇大將打照面嘛。」
出來吧,老鼠。伴隨着花追丸的呼喚,「哎喲喂……」的聲音從黑暗中回應。
呀呀 好可憐啊
「那我就買了。你隨便開價吧。」
——不知是何種機制,還在鬼人黨的時候,齋就能像現在這樣,在館內任意出入,收集並掌握黨內發生的各種情報。
「這纔對嘛。多謝惠顧。那智王,你這筆買賣肯定不會錯的。」
只要大姬能像那個二條姬一樣,甚至比她更成功地吸引東宮的關心,就沒有問題了。
花追丸停下旋轉小刀的手,看向他。空中劃出的弧線沒有絲毫晃動。
那智王在夢中喊大姬的名字並不奇怪,因爲他已經無數次地夢到過那個湖畔的場景。抱着篝屍體,站在蘆葦叢中的大姬。篝毀滅的災星,命運的女人……
「單相思?」
「沒錯,齋。我希望大姫成爲東宮妃。」
「怎麼可能,做那種非生產性的事。……我今天可是來賣情報的,那智王。」
反應?花追丸點了點頭。
齋笑了。
「守財奴,齋。要不要我用小刀削削你的肩膀,讓你再圓潤一圈啊?」
大多數男人都會想要大姬吧。東宮也是嗎?那智王想。如果東宮能看上大姬,正式請求她入內,那麼赤王應該也會放棄「讓大姬成爲他的女人」之類荒唐的野心。家世、年齡、容貌、才氣,大姬成爲東宮妃的條件無一不足。
齋的話,讓那智王眯起了眼睛。
「——頭領找你有什麼事,那智王?」
他掌握着大量的祕密,通過透露或不透露這些祕密來中飽私囊。
是祕密哦。聽到齋的話,那智王露出了詫異的表情。齋咧嘴一笑。
「赤王不滿足於只拿到贖身的黃金,還想着要讓今後也能成爲搖錢樹的大姫,做你的女人。然而,你卻並不希望如此,是這麼回事吧。你,那智王,是希望大姫成爲東宮妃的吧?當然,前提是,大姫沒有背叛篝,對吧?」
「不管這裏是不是你的老巢,春秋黨的頭領你無闖入館舍,捱上一刀也怨不得別人。」
「我現在想要的信息有兩個。」那智王說。
「嗯。你的反應也變遲鈍了,也是因爲這個嗎?」
「我雖然肩膀窄,但人脈廣。而且,據傳聞所聽,二條姬和東宮的關係似乎相當不錯。只要她在,大姫的妃子之位就很難成功吧……至少在目前的情況下。」
「肩膀上沾着蜘蛛絲呢,齋。潛入屋檐下偷聽的行爲,可不能稱之爲『偶然聽到』吧。」
「——我現在手裏的,那智王,是某個乳姐妹的祕密哦……」
「應該有委託你調查事件的人吧。如果抓住了能賺錢的情報,爲什麼不賣給他們呢?」
又或者——那智王想。對,只要那個二條姬,因爲某種原因辭去東宮妃的候選人資格,大姬的入內就確鑿無疑了……
篝對大姬施加的記憶封印之術,結果也只是暫時性的,並沒有成功。
「別賣關子了,說清楚點,齋。你想賣的那個情報,是跟我剛纔說的兩個有關,還是無關?」
「僅限於和篝與大姫相關的事。——第一,如帶刀所說,大姫的背叛是否真的存在。第二,關於眼看就要重返東宮妃候補之位的大姫今後的動向。」
「守財奴齋。吸血蝙蝠齋。在惡人之間穿梭,賣祕密,搞背叛。總有一天你會被人從背後捅一刀的。你這輩子信的只有錢吧?」
我已經不是鬼人黨這邊的人了。齋用開朗的語調說道。
在那智王回頭之前,花追丸如水般移動,站到了主人與入侵者之間。
「那就說吧。齋,你想賣的情報是什麼?」
「這個嘛,篝臨終的事啊,帶刀對大姬的懷疑啊,還有赤王想通過你來染指一條家財產的大膽計劃啊……總之就是全部了。真的是偶然。」
「你是——齋……?」
情報?
咣!
「真令人驚訝……齋,你連二條姬的事情都已經知道了?」
「——就差那麼一丁點兒啊……哈啊,再差一點我的一隻耳朵就沒了——」
「——花追丸,你能不能別再玩那種危險的玩意兒了。」
「兩個?」
齋臉上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今天確實是我們這邊的盟友。花追丸像唱歌一樣說道。
「這點我當然心知肚明,那智王。哎呀,說真的,一想到這個事實,我就高興得想跳起來呢!即使離開黨派,過了這麼多年的現在也是!尤其是在夢裏看到大將當着我的面殺了同伴們,驚醒過來的瞬間,爲自己還活着而感動,嚇出一身冷汗,渾身顫抖好半天的那種感覺啊,哈哈。」
齋嘻嘻地笑着。
從長年所屬的鬼人黨轉投春秋黨的他,發揮了自己賺錢和收集情報的才能,成爲了春秋黨的幹部之一。
齋嘻嘻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