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少年們的戀戰

第二章 五條(一)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 松田志乃ぶ · 2.2萬 字

松枝在春風中大幅搖曳。

晴朗的午後。陽光耀眼。空氣中滿是新芽萌動的氣息。

真幸扔下鋤頭,用手背拭去額頭的汗水。

「這樣差不多了吧。」

他看着翻整得均勻平整的田地,點了點頭。

眼前剛剛用鋤頭翻過的田地,是爲種蕪菁和大蘿蔔準備的。

雖然離播種還有點早,但必須先將冬日裏變得堅硬的土塊鬆一鬆。旁邊那塊種扁豆和瓜的田地,時節還要再晚一些,暫時放着不管應該也無妨。

他拔去周圍的雜草,依次巡視着幾塊田地,在腦中確認着鋤地和播種的時節。他撿起鋤頭,正要朝雞舍走去——就在這時,真幸停下了腳步。

(——對了。那些雞,全都送到文殊丸大人的府邸去了啊。)

左京,一條的文殊丸府邸。

準確地說,那是文殊丸的父親——源滿仲的府邸。

作爲那家的嫡長子,文殊丸比真幸小一歲,今年十八歲。因某些緣由至今未能元服獨立,因此仍以食客身份住在父親的府邸裏。

去年,在春秋黨因繼承權問題引發的騷動中,真幸因奇妙的機緣與文殊丸相識,並變得親密起來。

真幸被文殊丸那瀟灑不羈、毫不做作的爽朗性格所吸引,而對方似乎也喜歡上了真幸的耿直誠實,以及偶爾直言不諱的說話方式。

兩人同爲源氏族人,年紀相近,劍術也各有心得。

一有空閒,文殊丸便會來五條的府邸拜訪真幸,帶他去一條的府邸或是遊玩之地……不知不覺間,兩人已開始形影不離。

真幸原本在某桃園的府邸裏任職,但在今年年初,文殊丸通過父親從原先的主人那裏正式接收了真幸的身份,因此,他如今被安排在一條源氏府邸的一角起居。

說白了,文殊丸成了他的新主人,但性情隨和的文殊丸卻說:

「嗯,事到如今再被你叫做『大人』、『文殊丸大人』,總覺得怪不自在的。我也還沒元服,眼下嘛,就跟以前一樣不也挺好?真幸,你本來在五條的府邸也有主人嘛。」

從鍋裏升騰起的純白水汽。四周瀰漫着米飯煮熟的香甜氣味。

真幸平淡地說道。

有子姬的話讓真幸苦笑起來。因爲他的確是那麼打算的。

有子姬不太自信地補充道。

真幸像是在逗她般說道,有子姬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微笑。

(——有人在用竈臺?)

(——不是宮子)

「宮子!你回來了嗎,宮子!」

「沒什麼。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事到如今,才能這樣冷靜地思考、說話……但那時候,我也多少有些頭腦發熱。我想,我是無法接受宮子離開京城的這個決定的。那時候我固執地認爲,宮子就應該留在我身邊。我以爲那樣的話,總有一天能奪回那個孩子的心。在那天晚上,聽了宮子的告白——聽她說『我喜歡上東宮大人了』,聽了宮子那個告白之後……」

「您怎麼了,有子大人?」

一聲彷彿要魂飛魄散的悲鳴響起。

「可是,我……我知道小不點姬要去初瀨,卻對您隱瞞了這件事。在她離開京城之前,我一直瞞着您。」

「雖然沒有您喜歡的蕪菁,但在田地旁邊,已經長出了蜂鬥菜的嫩芽。」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誤會,不禁長嘆了一口氣。

真幸凝視着她。

一絲苦澀掠過真幸的側臉。

有子姬一邊說着,一邊心不在焉地擺弄着鋪着的圓坐墊的破口。

真幸和失去平衡的對方一起,咕咚一聲滾在了泥土地上。

「因爲那個去初瀨的小不點姬的事……我、我被你怨恨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麼水芹呢?」

「如此粗茶淡飯,您也願意用膳嗎,有子大人?」

「啊,那、那個……我」

「——有子大人?」

(他這是在照顧我的處境啊……不和我結成正式的主從關係來束縛我,而是讓我今後是回五條的府邸,還是留在他這裏,都隨我自己。文殊丸大人真是個好人。)

「今年開始,我就沒見過你一面了……。自從那個小不點姬離開京城,你就再也沒來過堀川邸了吧。我來看看,發現你好像一直在忙農活。又怕打擾到你……所以,就想說至少幫你把飯煮好。」

「您是爲我準備餐食嗎?」

「我的情況?」

「我也喜歡蜂鬥菜哦。」

真幸撓了撓臉頰。

有子姬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但是,唯獨對真幸,是另一回事。

「如果在離開京城前就把事情告訴您……您本可以留住她的。」

「決定參與兼通大人那樁惡事的,是我的主人,也是宮子的主人——馨子大人。」

上了木板間的真幸,將 有子姬儘可能輕地放在了圍爐旁。

正想開口詢問有子姬話中的意思,真幸才注意到兩人還坐在泥土地上。他放開支撐着她身體的雙手,總之先讓她到木板間上來,有子姬點了點頭。但就在要站起來的瞬間,她又一屁股坐回了原地。有子姬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臉頰瞬間變得更紅了。

有子姬答道,垂下了眼簾。

就這樣,形成了一種既可以說輕鬆又可以說曖昧的、奇妙的主從關係。

「對、對啊,是泥土地。但是,沒關係。我喜歡泥土地。」

「畢竟隔了一陣子,那個……可能做得不太好喫。」

雖說搬到了文殊丸的府邸,但五條府邸的管理至今仍是真幸的工作,因此,他仍會像這樣每兩三天來一次,檢查府邸狀況,打理田地。

「失禮了。」說着真幸幫她脫下草鞋,有子姬的臉上又是一陣慌亂。

有子姬垂下眼簾。

用餐完畢,麻利地收拾好之後,真幸向有子姬問道。

真幸看向冒着熱氣的鍋。

「決定去初瀨尼姑庵的,雖然是小不點姬她自己……但追究起來,元兇在於被出世欲衝昏了頭腦的我的父親、一條大姬,還有代替她成爲御匣殿卻拒絕了的我。如果父親沒有讓小不點姬當替身,您和小不點姬也不會像這樣分開了。」

看到少女坐在竈臺前,用竹筒吹火的樣子,那一瞬間,真幸忘卻了一切。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衝上前,從背後抱住了她。

真幸收拾好農具,爲了洗去汗水,朝水井走去。

她拜託有子姬,在自己離開京城期間,好好照顧她自己的貼身女房們,另外,還要將插頭君送到次郎君大人身邊等等。

真幸不知不覺間跑了起來。他從敞開着的後門衝進廚房。

「而且,我和宮子,結果還是聽從了馨子大人的話。雖然,大部分都是被強迫的……即便如此,那也是我們自己的意志,事到如今,我並不怨恨兼通大人他們。更何況,是怨恨您呢。」

「水芹我也喜歡。」

聽了真幸的話,有子姬泛紅的臉龐繃緊了。

「麻煩?」

有子姬本是深閨中的大小姐。照理說,她本該與炊事之類的事毫無瓜葛,但真幸也知道,去年她在這五條府邸滯留期間,唯獨學會了煮飯的方法。

(宮子……!)

「非常抱歉,有子大人。那個,我從背影看錯了。我剛纔還以爲,是宮子從初瀨回來了……」

被真幸抱了個滿懷,有子姬滿臉通紅,嘴巴一張一合的。

一邊走,一邊不經意地朝府邸望去,真幸注意到了從廚房升起的細長炊煙,心中感到困惑。

有子姬凝視了真幸一會兒,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瞞着父親兼通決定初瀨之行的宮子,在出發的三天前,拜訪了有子姬,將事情的原委全部告訴了她。

「那,你現在開始恨我也沒關係了。我已經做好覺悟了。畢竟,打擾了您和小不點姬的,是我們九條家的人啊。」

他的推測讓心跳加速。

「爲什麼?我並沒有怨恨您啊。」

「我這種多管閒事……」

(難道說)

他下意識地護住對方伸向竈臺火口的手臂,將她攬入懷中,卻感覺到一陣違和感。懷中的少女,僵硬得像根木棒。

「那樣的話,我就會強行留住宮子,只會讓那個本就煩惱痛苦的孩子更加爲難,更加痛苦啊。」

有子姬雖然震驚,但當她得知宮子不僅已徵得中宮大人的許可,連去尼姑庵的安排也已就緒時,便無法反對,只能同意了。她也理解了宮子的想法——既然懷有替身的祕密,自己就無法成爲東宮妃,她打算封存對次郎君的感情。

他不記得生過火。今天,他還沒踏進過廚房。而且,他也不在的時候並沒有僱傭侍女。那麼,是誰在用火呢?

「那我去摘來。然後,飯煮得如何,我可是會嚴格審查的,您可要做好心理準備。畢竟,我可是有子大人您的炊事師傅啊。」

真幸睜大了眼睛。

有子姬緊緊地握住了手掌。

「爲什麼要悄悄地?跟我說一聲就好了呀。」

「——有子大人,哪裏都不疼吧?只是沒有力氣?那就好,這樣的話,稍微休息一下就能恢復的。我想應該不要緊。」

「不是,那個……我覺得再過一會兒就該把火調小,燜一下會比較好。差不多也該好了吧。當然,前提是水量沒弄錯的話。」

「因爲嘛,真幸你一個人的時候,會平白無故地就不喫飯,對吧。我猜你待會兒肯定就啃點那裏的乾肉什麼的,隨便對付一餐……頂多再舔舔鹽,喝點酒什麼的。」

「我纔沒有腿軟呢!你別管我了。我本來就是待在泥土地裏心情纔會平靜的性子……呀!」

真幸平靜地說道。

「欸?」

「如果您是擔心我的身體的話,就請有子大人也一同用膳吧。。我之所以會漏掉餐食,並非因爲準備起來麻煩。而是因爲一個人喫飯,實在索然無味啊。」

「呀啊啊啊!」

他以爲她會掙扎,但和剛纔一樣,有子姬只是滿臉通紅地僵直着身體。

「——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說我怨恨您。」

「不過,您怎麼會在這裏?做些什麼呢?」

「是啊——但是,我或許不該那麼做。我後悔了。如果那時候能早點告訴您,她打算去尼姑庵……如果那樣的話……」

他將她扶起,湊近一看她的臉,真幸頓時睜大了雙眼。

有子姬鬧起了彆扭。真幸眯起了眼。

「有子大人。」

有子姬紅着臉,緩緩地點了點頭。

「所以,我就只是悄悄地準備下飯菜,然後、我馬上就回去的。我沒想嚇到你的。」

「那是因爲宮子拜託有子大人要對您保密,不是嗎?」

「才、纔不是呢!我又不是老太婆,怎、怎麼可能,你太失禮了!」

「難道說,有子大人……您是剛纔的衝擊太大,腿軟了嗎?」

「咳……那個,我、我覺得這裏就好。要說話就在這裏說,你不用在意。」

「我扶您一把,您能站起來嗎?」

真幸不聽她拼命辯解的話,乾脆利落地將有子姬一把抱了起來。

有子姬雖然紅着臉生氣,但或許是因爲驚魂未定,抗議的聲音毫無力氣。

他的失望,卻被更大的驚愕與困惑所覆蓋。

「只不過,也就能拿出些乾肉、梅乾和青菜之類的……」

「鍋那邊怎麼樣了呢?那個是剛剛纔放在火上的嗎?」

「你、你幹嘛突然從背後抱過來,你你你到底在想什麼呀,真是的!」

「因爲……你會覺得麻煩的,那種事。」

「這裏是泥土地呀。」

「是、是有點擔心你的情況。想、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所以就過來看看。」

「真幸……」

「嫉妒,讓我的心像火燒一樣。甚至感到了憎恨。對地位尊貴的東宮大人。

但是,聽了宮子說她不打算成爲東宮妃……我又覺得還有希望。我想把宮子帶回這座府邸,像以前那樣生活,那孩子遲早會忘記對東宮大人的感情的。我會讓她忘記的。所以,對於宮子離開京城這個決心,在那個時候的我看來,是絕對無法接受的。」

真幸轉向有子姬,露出了一個微笑。

「現在,我明白了。宮子的決心是正確的。

爲了從東宮妃候選人的立場中抽身,她必須離開東宮大人,也必須離開兼通大人。她認爲,在代替自己的一條大姬大人被立爲東宮大人的正式正妃候選人、九條家內部的權力鬥爭塵埃落定之前,離開京城是最好的辦法。宮子通過中宮大人,推進了這件事,以儘量不給周圍的人添麻煩。我想,她也考慮到了我。如果我當時強行把宮子從堀川邸帶回這座五條的府邸,我一定會和追過來的兼通大人,鬧出一番大亂子吧。」

有子姬點了點頭。

有子姬覺得,即使真幸爲了宮子的歸屬與父親兼通對立,甚至發生拔刀相向的事態——那也絕不是可以被指責的事情。

「爲了整理心情,宮子也需要暫時離開京城吧。在遠離我和東宮大人的初瀨,有能讓她慢慢思考今後人生的時間。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終於也理解了這一點。那孩子決定了今後的生活方式,對於她回到京城的那一天,我現在可以靜靜地等待。」

真幸微笑了。

「所以,有子大人您根本不需要感到有任何責任。請不要再考慮我會不會怨恨您之類的事情。您能理解的,對吧?」

被這樣溫柔地勸說,有子姬再次點了點頭。

「如果宮子知道您是這麼想的,她也會耿耿於懷的。她會想,是因爲自己把所有後事都拜託給了您,才讓您揹負了這樣的煩惱吧。」

「嗯。」

「還有,有子大人,您以後不要再來這裏了。」

有子姬喫了一驚,抬起了頭。

「爲什麼?」

「因爲這裏很危險啊。今天碰巧我在這裏還好,但現在我住在文殊丸大人的府邸,大部分時間都在那邊。這棟房子是這條街上破破爛爛的府邸,難保不會有人趁我不在的時候,從圍牆的破洞裏闖進來什麼不三不四的傢伙。那種時候如果您在這裏,會發生什麼事啊。」

「文殊丸的府邸……他家,我記得是在一條,對吧?」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兼通本想親自前往初瀨,施展他擅長的說服工作,卻被妹妹中宮強烈地警告道:

而說到兩人的性格,那比體格的差異還要大。

她突然在身旁聽到了可愛的鳥鳴聲。

「果然,還是被啄了呀。」

明明知道這一點,有子姬卻每天都在等待着真幸。

說着,真幸便退到建築深處。

(不管用什麼理由或手段,真幸,今後我怎樣才能再見到你呢?)

「真漂亮啊。」

『關於馨子姬的初瀨之行,我已直接收到姬君的商議,並承諾承擔一切責任。兄長您去尼姑庵自不必說,還頻繁地派遣使者或信件,強行催促姬君返京,只會讓在尼寺中靜心度日的姬君煩惱,還請您切勿如此。』

自己既不能幫忙做家務,也不能幫忙幹農活,讓她在周圍晃盪,對真幸來說,只會增加招待客人的麻煩。

「有子大人?您怎麼了?」

「那個,我、我該回去了。」

「要試試餵它們嗎?給它們飯喫,它們會喫的。」

「要是覺得冷,我去拿點什麼東西給您披上吧。雖然也只有我的衣服之類。」

「沒關係。」

在連他的動向都受到嚴密監視的現狀下,他也是束手無策。

有子姬精心保養的手,白皙而柔潤。

真幸擔心地望着沉默不語的有子姬。

就算寂寞,就算不安,他也不可能會去尋求別人的慰藉。

「沒關係的。」

「它們偶爾會來的。因爲宮子會給它們些剩飯,把它們喂習慣了。」

在不遠處,還放着另一雙,紅色鼻緒的草鞋。

打了個意想不到的噴嚏。

「是嗎。」

雖然也曾開玩笑說她是「胸和屁股都沒有的扁平公主」,讓宮子沮喪過,但有子姬想,嬌小的她,大概會自然而然地讓異性產生想要保護她的感覺吧。

(如果不是那樣背對着蹲着,他是不可能把我和小不點姬搞錯的)

(像小貓一樣的小不點姬。她無論哪裏都像孩子一樣小小的)

「不會被啄手指嗎?」

接着,從敞開的門口,又有四五隻同伴的麻雀接連飛了進來。麻雀們或飛或跳,或喝水,開始在廚房裏隨心所欲地玩鬧起來。有子姬看得目瞪口呆。

真幸至今仍一心一意地追求着宮子,那個向他告白「我喜歡上了東宮」的宮子。

「今天沒坐車,爲了不引人注目,我是騎馬來的。」

「騎馬?」

「看起來就像把紅梅的花瓣印在了上面。女性的妝飾真是各種各樣,都很有意思啊。」

意識到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有子姬的臉頰泛紅了。

(竟然會抱有那麼理所當然的期待,每天坐立不安地只顧着凝望庭院,看今天他會不會出現……結果,還不顧會不會給人添麻煩,就這樣不打招呼地闖了進來)

「漂亮?麻雀嗎?啊,是啊……我一直只覺得它們小巧可愛,不過仔細看看,翅膀的花紋確實很漂亮呢。」

「是的。雖然比不上堀川邸,但也是相當氣派的府邸。」

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該回去了。就在有子姬正要站起來的時候。

她看去,只見一隻麻雀正巧地停放在泥土地上她那雙草鞋上。

有子姬只低語了一句,便沉默了。

「沒關係。我、我沒事。只是有點發呆而已。」

(可愛的紅色鼻緒。一定是小不點姬的吧。)

「沒事。啊,又啄了。呵呵,真可愛……真的,很習慣人呢。」

與真幸的草鞋並排放着的有子姬的草鞋,和宮子的相比,要大得多。

因爲彈琴時看着賞心悅目,有子姬便勤於塗抹指甲油。

有子姬在心中向他問道。

——同在左京的一條和二條。距離非常近。雖然在如此近的地方每天生活,然而,他在這個二月,卻一次都沒有想過要踏足二條堀川邸。

「——對了,有子大人。您是坐牛車來的吧?車和車伕在哪裏?」

就像剛纔說的那樣,大概是因爲他想和宮子保持距離,靜靜地等待時間決定兩人的未來吧。不知道他這份心情的有子姬,等得不耐煩了,終於還是像這樣來見他,真幸卻說她不能再來了。

得到了意想不到的誇獎,有子姬的眼角泛起了紅暈。意識到真幸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指尖,她突然感到害羞。將剩下的飯餵給麻雀後,有子姬有些拘謹地站了起來。

有子姬走下泥土地,將小碟子裏盛着的一部分硬米飯,輕輕地放在了稍遠一點的地方。

不過,迄今爲止,真幸已經見過她昏倒、大發雷霆亂扔東西、哭泣等各種狼狽的樣子,事到如今,就算只是腿軟了一下,或許也算不上什麼大驚小怪的了。

這麼一想,有子姬陷入了自我厭惡。

有子姬抱着膝蓋,像是要藏起自己的雙腳一般坐了下來。她想起,真幸把自己錯認成宮子而抱上來後,又像是喫了一驚似的,立刻從自己身上彈開。

話雖如此,今後也不能去文殊丸的府邸拜訪。如果是在這座除了真幸沒有別人的府邸還好說,但在住着許多人的文殊丸府邸,女客會很顯眼吧。如果自己二條堀川姬君的身份暴露,成了謠言,事情就嚴重了。也會給真幸添麻煩。

鬆了口氣的同時,有子姬再次爲自己剛纔失態的樣子羞紅了臉。

「您冷嗎,有子大人。要不要在爐子裏生火?」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小不點姬和馨子姬都不在了……他去堀川邸的理由已經消失了。)

「是嗎。那樣飛來飛去的,真可愛呢。」

真幸似乎沒有察覺到有子姬的異樣,點了點頭,接過了小碟子。

真幸笑着,指向正在喂麻雀的有子姬的手。

但是,他沒有來。

「我說的不是麻雀,是有子大人的手。」

——就算相似了,又能怎麼樣呢?

有子姬想,或許他是爲了從送來的信中瞭解宮子的近況,或是爲了託自己帶信給宮子,纔有可能過來。

正想說沒什麼事,有子姬卻——

從那以後過了約兩個月,雖然他似乎已經從最初的動搖中恢復了過來,但宮子依然沒有返回京城的跡象,兼通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裏去。

有子姬搖了搖頭。

她與在初瀨尼姑庵的宮子她們,頻繁地互通書信。

麻雀們毫無戒備之意,立刻湊過來爭相啄食。即使伸出手,它們也絲毫沒有害怕的樣子,有子姬也漸漸放鬆了緊張。或許是等得不耐煩了,一隻麻雀啄了有子姬的手指。有子姬笑了。

有子姬嘆了口氣。——我,真像個傻瓜。

「好的。」

和固執、嘴壞、只會說些彆扭話的自己。

「那就好。您能走路了呢。」

「啾,啾。」

與身材小巧的宮子形成鮮明對比,有子姬的身高比普通女性的標準要高出許多。

真幸在有子姬身邊坐了下來。

染指甲需要昂貴的材料和功夫,也需要勤於保養,是隻有相當身份的女性才能享受的妝飾。在見慣了這些的真幸看來,似乎既新奇又有趣。

真幸笑着說。

「因爲習慣了,所以不怕人。恐怕它們也去別的府邸了吧。」

### 二

他靠近她的臉,像是要探查她的狀況。

「您沒事吧?」

有子姬看向擺在木板間入口處的鞋子。一雙是自己的,一雙是真幸的。

兼通對有子姬的行動變得嘮叨,其原因,當然是因爲宮子的初瀨之行。

「阿嚏!」

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披在了她的背上。

形狀姣好的指甲都被仔細打磨過,染上了紅色。

「嗯,已經沒事了。抱歉讓您擔心了。那麼,那個,我就此……」

是坦率、單純、老實的「小不點姬」。

「因爲坐牛車的話,會被母親和父親發現的。今年開始,他們倆對我的外出都變得非常嚴格。母親從前就很嚴格,父親現在也這樣了。」

她回過頭,只見真幸將一件單衣披在她的背上,正擔心地探過頭來。

是熟悉的、淡淡的香氣。是他的氣味。

別說給予慰藉,自己反而只會讓他徒增無謂的擔心,給他添麻煩吧。有子姬想着,愈發消沉了。

「——您不舒服嗎,有子大人?」

「果然還是受涼了。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她試着在周圍走了幾步,並無大礙。剛纔的症狀似乎只是一時的。

等聽不到他的腳步聲後,有子姬才緩緩地從原地站了起來。

對於這突然的闖入者,有子姬有些不知所措。麻雀在啄了一下鼻緒後,便離開了草鞋,開始喫起地上散落的蔬菜碎屑。

正當有子姬準備告辭時,

(——能正常站起來。看來是不要緊了)

有子姬想,無論是性格還是外表,要是自己能和小不點姬有哪怕一點點相似之處就好了。

(我是太依賴自己的立場了。一直以來,真幸總是滿足我的任性……那也全都是因爲有「小不點姬」在,我們之間的聯繫才能維持)

那雙用舊了的草鞋像孩子的一樣小巧,比有子姬的草鞋要小上一圈。她彷彿看到,身材小巧的宮子踩着那雙草鞋,在這個廚房裏麻利地忙碌着,或做飯,或生火,或洗滌。

雖然兼通反對中宮打算立一條大姬爲東宮正妃的意圖,但作爲替代品被推薦的宮子本人卻不在京城,他也是無可奈何。

如今的兼通,完全是守勢,只能寄希望於次郎君能反對母親中宮的意見,拖延副臥儀式的決定,等待宮子回心轉意。

『——有子。你要儘量待在寢殿的中宮大人身邊。』

兼通每次到對屋拜訪有子姬時,都幾乎會說出同樣的話。

『每天都好煩人啊,父親。就算我不在,中宮大人御前也有女房們、母親她們,不是很熱鬧嗎。皇子們也時常過來呢。』

『沒錯,這纔是關鍵所在,有子。三之宮大人不是也時常來探望中宮大人嗎?你要趁現在和三之宮大人搞好關係。除非發生什麼意外,那位大人可是下任東宮位的有力人選啊。』

沒興趣。有子姬冷淡地回了一句,回到了書案前。

『我不喜歡年紀比我小的男孩子。我喜歡更成熟、更有包容力的人。』

『嗯,這難道是你想向有包容力的父親撒嬌的委婉表達嗎?』

『裝老成的小老頭我更沒興趣!父親,我跟您說清楚,別以爲小不點姬跑了,我就會代替她。我纔不要成爲三之宮大人的妃子!』

有子姬斷然說道。

兼通看準了情勢,似乎很難將宮子立爲東宮正妃,於是開始對自己的出人頭地計劃進行修改。

他認爲,就目前的狀況來看,多少做出一些妥協也是無奈之舉,可以將正妃之位讓給女一之宮或一條大姬。等那件事平息後,想辦法將宮子弄回手,說服她返回後宮,是兼通眼下的最重要課題。

東宮的心意依然強烈地傾注在宮子身上,只要讓她繼續擔任御匣殿這個公開的官職,讓她接受他的寵愛就好了。

將正妃、女御之類的正式身份讓給女一之宮和大姬,讓她在幕後低調地繼續支持東宮——他打算如此巧妙地說服一直對替身身份懷有罪惡感的宮子。

關鍵在於讓宮子生下未來東宮的皇子,作爲監護人的自己則成爲其外戚,至於正妃的地位云云,此時此刻都無所謂。

對政務不感興趣的東宮,應該不會在皇位上停留太久吧。

最近,他似乎也察覺到東宮對心愛少女的祕密有所察覺。

既然如此,爲了守護心愛少女的祕密,他大概會更早地讓出沉重的帝位,考慮移居到輕鬆的上皇位置上吧。弟弟三之宮登上皇位的日子,並非遙遠的未來。

在異母妹妹(名義上的)宮子之後,如果能讓女兒有子姬成爲三之宮的妃子,將來再生下皇子,就能實現連續兩代的外戚,兼通在廟堂之上的地位也將變得不可動搖。

『是「少年之春」啊。』

他投向宮子的思念之深。自己身爲九條家姬君的立場。

注意到有子姬正一臉茫然地看着自己,真幸困惑地開了口。

「今天能這樣見到您,真是太好了。看到您精神不錯的樣子,我就放心了。不過,就像我剛纔說的,我不一定都在這裏,所以您不要再不聯繫就過來了,有子大人。因爲很危險啊。」

『想和您聊聊天。』(我也想啊。我一直在等呢。我像個傻瓜一樣,每天,只顧着看庭院……)

再說,有子,你這麼可愛,怎麼可能輸給那個眉毛像蜈蚣一樣、長得像山芋的小納言的女兒呢?不管怎麼說,你膚色白皙,眉目溫柔,額頭秀美,眼波流轉,美得就像畫中人,和這位英俊瀟灑、人見人愛的父親我一模一樣啊。』

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麼意思,父親就已經離開了房間。

『用不着您多管閒事。』

——因爲想聊聊宮子和馨子的事。

她深知,這份感情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

是嗎。真幸慢悠悠地說道。

有子姬朝兼通投去一個白眼。

(是喫飽了,農活的疲勞上來了嗎?)

日頭還很高。吹過荒草海的風,溫柔地拂過臉頰。

這句意有所指的話語和語氣,讓正發着癥癖的有子姬,一瞬間愣住了。

『不要逼你愛你的父親採取無情的手段。早點認清現實,傷口也會淺一些吧……沒錯,你的戀情若是想要實現,恐怕會比宮子姬和東宮大人的那份,要困難得多呢。』

因爲她知道自己只會給他添麻煩,所以從未想過要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即便如此,只要能在一起,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笑容滿面的父親輕鬆地避開了。

「要說什麼時候,具體有點難說。搬去文殊丸大人的府邸之後,一有空閒就會過來,算是比較頻繁吧。因爲辦雜事有好幾次機會去二條附近,那時候就會順道過來拜訪。……有子大人您不知道嗎?」

一邊摘着花,有子姫想起了真幸的話。那句說她的手很美的話。那句說她的指甲像印着紅梅花瓣的話。

「我……再待一小會兒,不行嗎?我就在院子裏散散步,摘點花,馬上就回去。不會妨礙你工作的。」

「欸?啊……不,我讓隨從進院裏了。我想他這會兒大概把馬拴在那邊的樹上,正悠閒地睡午覺呢。」

『因爲我愛你,所以纔想儘可能地滿足你的意願和希望啊,有子。但是,唯獨在婚姻問題上,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您現在又在您那顆腦袋裏盤算您那些得意的計謀和策略了,但我希望您不要以爲能像擺弄棋子一樣,隨心所欲地擺佈人。首先,我聽說三之宮大人那裏,已經有了源氏大納言大人的姬君擔任副臥的預約了。除此之外,也聽說三之宮大人和兼家叔父家的小姬君關係很好。根本就沒有我出場的機會啊。』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啊。不過話說回來,那個隨從大概也是因爲有子大人的命令才服從的吧,而不是因爲賞錢。就算我做同樣的事,恐怕也是白費力氣吧。」

真幸一邊說,一邊把小碟子裏剩下的飯粒餵給麻雀。

真幸笑了。

她忽然看到,低矮的灌木叢生的草地上,開着幾朵堇菜花。有子姬就地坐下,摘起了堇菜。她那染着溫柔紫色的指甲,觸摸着堇菜可憐的花瓣,讓她覺得很美,很開心。

「嗯。」

真幸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

同時,也想起了幾天前,父親對她說的那句話:

『你的戀情若是想要實現,恐怕會比宮子姬和東宮大人的那份,要困難得多呢。』

摘了滿懷的堇菜,有子姬回到了廚房。

「不……纔不是麻煩呢,真幸……完全沒有那種事。」

「完全,不知道啊。」

因爲沒有其他可以說話的對象。

有子姬雖然正確地理解了父親的打算,卻對此表現出強烈的反抗。

「爲什麼?」

有子姬點了點頭。

藤原兼家是與兼通關係極差的九條家三男。

「我也……想和你說話……一直在想,你會不會來找我呢。」

「兼通大人命令下人們把您看管起來,這命令想必也傳達到他們了吧,您還能讓他們把馬放出來,真厲害啊。」

(真幸他,來過啊。)

「欸?」

(聽到溫柔的話語,就好像心裏開出了美麗的花朵。)

『都一樣嘛。這首詩是說,離開照書的燭火去欣賞月光,踏着落花惋惜流逝的青春時節。沒錯,有子,年輕美麗的季節是短暫的。寶貴的青春年華,不是板着臉讀那些方正漢字的時候啊。』

然而,面對有子姬的指摘,這個難以對付的父親卻依然悠然自得,不爲所動。

(但是……大概不會再有第三次了吧。)

『「背離燭火共憐深夜之月」……嗯,是和漢朗詠集啊。我爲你念下一句吧。

她覺得怎麼這麼安靜,一看,真幸正睡在圍爐旁邊。

一遍又一遍。

「——有子大人,爲您牽馬的隨從,現在正在門外等着嗎?」

「嗯。」

「就算我給堀川邸的隨從塞了錢,我想也還是會被趕回來的。」

「同惜踏花少女之春」』

### 三

兼通眯起眼睛,凝視着臉頰泛紅、生着氣的女兒。

『源氏大納言大人的姬君暫且不論,兼家的女兒那邊應該不成問題吧。就算關係好,兼家的長女也才十歲左右,不還停留在過家家的程度嗎。

有子姬走到了外面。

她走上木板間,靠近熟睡的真幸,將他隨手扔在旁邊的單衣輕輕地給他蓋上。真幸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來。有子姬鬆了口氣,心想,這樣凝視着他的睡顏,自百舌殿以來,還是第二次啊。

她明明知道,真幸的心裏,滿滿的都是對小不點姬的思念。

『總之我對東宮和妃子都沒興趣。能像這樣在房間裏讀喜歡的書、學習,我就很幸福了。好了,別再打擾我讀書了,父親。』

有子姬覺得,就算是這樣也無所謂。或許她也想知道,宮子有沒有從初瀨寄信來,但即便如此,也還是很好。他來看過她,掛念過她。僅僅是這一點,就讓她覺得很幸福。

「什麼時候?」

有子姬冷冷地說完,便背過身去,拿起了正讀了一半的書冊。

『——三之宮大人是一位美麗、自信、奔放,又與兄長東宮大人魅力不同的皇子。只要交談幾句,有子,你也一定會被他迷住的。』

(早點認清現實,傷口也會淺一些……我明白,那種事。)

她想起了父親兼通趕走了來見自己的真幸這個事實。

『您能別假裝誇我,實際上是在自賣自誇嗎?』

『我是去見您了呀。』(他這麼說了)

不知道。有子姬像自言自語般說道,緊緊地攥住了自己衣袍的下襬。

有子姬在泥地角落裏找到一個竹筒,裝上水,把堇菜插在裏面,放在了窗邊。

「嗯?」

「沒能見到您,很遺憾。」

真幸輕輕拍拍手,撣掉手指上沾着的米粒。

「我好幾次拜訪府邸,看門人都一副『這是兼通大人的嚴命,不能讓你進去』的態度,根本無從下手。我心想,宮子那件事之後,兼通大人也變得神經質了,便老老實實地回來了。雖然我陸陸續續聽說有子大人您安好,所以並不擔心……有子大人?您怎麼了?」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能和我一起聊聊馨子大人和宮子話題的,只有有子大人您一個人……所以,就想和您聊聊天。給您添麻煩了嗎?」

泥土地上還有麻雀們,在那裏隨意地跳來跳去。

「我的工作已經做完了,沒關係。要我幫您拿斗笠嗎?」

「不用,沒關係。謝謝你。」

『不管你多沉迷,書本也不會擁抱你,不會親吻你啊,有子。』

有子姬終於開口了。

啪嗒啪嗒,眼淚掉了下來,在有子姬的腳下,濺起了幾個小小的水漬。淚水是溫的,拭去淚水的手上,殘留着堇菜溫柔的香氣。胸口裏滿是甜蜜的疼痛。

真幸的話,將有子姬從幾天前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到底爲什麼,有子姬覺得不可思議,但兼通在那類事情上,嗅覺是異常敏銳的。恐怕是從她無意識的姿態,或是話語中,敏銳地察覺到了事實吧。

『你真是夠煩人的,都說了沒興趣了!』

「因爲……就算來堀川邸,小不點姬和馨子姬也都不在了吧。」

忍住快要溢出的淚水,有子姬想。

「你竟然來過……我竟然不知道……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謝謝你,還掛念着我。好幾次,都來看過我呢。」

「真幸……那個……」

(——父親,他知道了我對真幸的感情。)

有子姬一時語塞,只是凝視着真幸。

「那倒是……但您不是在這裏嗎,有子大人。」

「說實話,堀川邸的圍牆有幾處破洞我都知道,所以進入府邸本身倒是不太難。但是,我覺得那樣做來見您,萬一被人發現就會引起騷動,所以就剋制住了。」

真幸笑了。

「——不……」

在扔着脅息的昏暗房間裏,有子姬將父親的話,在心中反覆咀嚼。

(我的戀情……怎麼回事。爲什麼,父親會知道那種事……)

「——真幸。」

「不,我是去見您了呀。」

那句彷彿看透了她所有內心的話語。

「被趕回來了……你,你來了嗎?來堀川邸……」

「我……我以爲,你不會來府邸也是理所當然的,真幸。就算,你並沒有因爲小不點姬的事情而生氣。」

「我倒是挺不情願的,所以給了他一大筆賞錢。」

但是,只在心中默默地思念,應該是可以被允許的吧。

凝視着真幸的睡顏,有子姬按住了胸口。

(因爲,這是我的初戀啊。)

「嗯……」

真幸微微動了一下。

她看到他搖了搖頭,仔細一看,原來是散落的鬢髮拂在了他的臉頰上。他微微蹙眉,不知是因爲覺得癢,還是因爲覺得煩。

有子姬伸出手,輕輕爲他拂開頭髮。她溫柔地將頭髮攏到他的耳後,真幸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那表情顯得格外幼小,有子姬不禁莞爾。

——然後,有子姬環顧四周。

確認了周圍果然沒有人在之後,她便悄悄地躺在了真幸的身邊。

真幸的睡顏就在她的正前方。他那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光滑肌膚。那輪廓分明、充滿男性氣息的眉毛。

(應、應該沒關係吧……就、只是這樣,也不是什麼壞事。)

有子姬用手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

(只是這樣看着而已。又沒有,做其他任何事。)

話雖如此,這已經是相當大膽的行爲了。如果現在真幸醒來,看到躺在自己身邊的有子姬,想必會大喫一驚,陷入混亂吧。

(數到十就結束。我要起來。)

有子姬在心裏對自己說。

只是在數到十之前。所以,只有這一次——只有現在。

(真幸……)

「喂——,真幸,你在這兒嗎?打擾了——」

「!」

「啊、呀,你好,文殊丸。好、好久不見呢。」

「山吹殿……?」

「哪、哪算得上是做飯呀。不過是把剩下的飯捏成了糰子而已。」

「那個是……嗯,我想把真幸身下墊着的圓坐墊抽出來。」

文殊丸的眼睛亮了起來。

被嚇了一跳的文殊丸在門口「哦哦」地跺着腳。

文殊丸往鍋裏瞧了瞧,嘟囔道。

文殊丸慢悠悠地笑了。

無論被拒絕多少次都毫不氣餒,持續地向馨子搭話,周圍的人都知道,

有子姬和真幸面面相覷。

「對、對啊!所以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就尖叫起來了!」

「是、是啊,真的。那個,待在家裏很無聊,所以,就出來玩玩。」

不久,真幸回來了。

「真幸不是會做那種奇怪誤會的男人啊。」

「——飯是有,但沒有筷子。沒辦法,泡水喫吧。」

(他、他的注意力被麻雀吸引了啊。太、太好了,好像沒有被發現……)

「是春秋黨總部所在的那個山吹殿嗎?」

「只要保持童形到十八歲,必能保住性命。」

「嗯——。真幸在睡覺嗎?」

剛剛把衣服拿去裏面收拾的真幸,聽到她的大叫,慌忙地跑了回來。

有子姬忍不住吼了一句,然後閉上了嘴。

「是嗎。」

真幸揉着眼睛坐了起來。

文殊丸開心地朝鍋邊走去。

有子姬發出一聲不成聲的悲鳴,像爆開的栗子一樣跳了起來。

「欸?沒、沒關係的,別在意。我也一直在外面散步來着。」

喫完鹽飯糰的文殊丸滿足地說道:「呼,肚子總算踏實了。」

「欸,那個……我睡着了,對不起,有子大人,是我不小心。」

「好了,不說就是了。」

但是,看真幸睡得那麼香,覺得叫醒他太可憐了,所以就,想悄悄地抽出來。然後,就、就變成了那個姿勢了。」

「——您怎麼了,有子大人?剛纔那聲尖叫是怎麼回事?」

「不,是父親交給我一件事。我現在就是去辦差的途中。」

喝乾碗裏的水,文殊丸說道。

「可以告訴你哦。不過,你要答應我,剛纔的事不許告訴真幸。」

「——突然下手這麼重,有子姬。啊,好難受。」

「老鼠?」

「和泉是我命中註定的女人。我一定會讓她成爲我未來的妻子。」

門突然嘩啦一聲被拉開,文殊丸闖進了廚房。

「感覺好厲害……您、您的表情都變了。」

有子姬苦想出了一個蹩腳的藉口。

大概是突然的闖入者也嚇了它們一跳,

文殊丸好不容易把嘴裏的東西嚥了下去,說道。

「剛到。」文殊丸坐在木板間的入口處,一邊塞着有子姬做的個頭超大的鹽飯糰,一邊回答。

文殊丸從第一次見到和泉君馨子時起,就對她一見鍾情。

有子姬慌亂地回答,避開了真幸的目光。

「和泉在動身去初瀨之前,說會先和姬君在尼姑庵待一陣子,但一定會回來,讓我不要去找她,還說因爲情況特殊,連信也不要寄。所以我現在只能乖乖地等她回來。不過,要是有信的話,我倒想聽聽。」

「確實,和有子姬見面,隔了挺久了呢。」

「啾,啾,啾!」

兩人並排坐着,真幸說道。

「爲什麼屋子裏聚集了這麼多麻雀?這房子裏除了雞還養麻雀嗎?真幸,你這傢伙也太喜歡鳥了吧……哦?在那邊的是有子姬啊。」

看來他的腦子裏已經裝滿了馨子。這樣的話應該就不用擔心了吧,有子姬安下心來。

「——文殊丸。我從初瀨的和泉君那裏,收到了信。」

她拿出醃菜的罈子,又依葫蘆畫瓢地用鹽把剩下的飯捏成飯糰,就在這時,大概是聽到了兩人的聲音,真幸醒了。

「呀啊啊啊啊啊!」

她現在纔想起自己剛纔的大膽行爲,臉頰頓時熱了起來。

有子姬在爐邊正襟危坐,拼命地裝出平靜的樣子。

有子姬不忍心看着文殊丸像真幸一樣隨便對付一餐,便站起身來。

看到文殊丸和平時一樣悠然自若的樣子,有子姬放心得幾乎要脫力了。

泥地上的麻雀們一齊鳴叫,四散飛去。

「才、纔不是那樣的。但是,我不想被奇怪地誤會,所以,希望你不要告訴真幸。」

「——話說回來,您怎麼來了,文殊丸大人。特意來這五條地方。」

尚未元服的文殊丸,是因爲他幼時曾罹患一場大病,幾乎危及生命,當時家裏的侍奉巫女給了他一句託宣:

目送着麻雀們,文殊丸隨性地將腦後束成一束的頭髮向後一攏。

並且如此公然宣稱着。

有子姬下意識地將手裏的飯糰塞進了文殊丸的嘴裏。

「——啊,嚇我一跳。剛纔那是什麼?」

「看、看樣子是。我也是剛散步回來,不太清楚。真的不太清楚。」

「山吹殿。」

「有什麼急事要找我嗎?」

麻雀們喧鬧地鳴叫着,從敞開的門口飛了出去。

「從和泉那裏?」

「沒、沒什麼事!你、你聽我說,有老鼠啊,有老鼠!」

和文殊丸一起,有子姬也喝了一杯冷水,總算鬆了口氣。

「欸?」

「對、對不起,我錯了。我剛纔,是不由自主地就出手了。」

「剛纔?啊,是在真幸旁邊躺下的事吧。那是在做什麼?」

「不過,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有子姬你居然會做飯。」

「他、他說快要噎着了,真幸。能去幫我打點冷水來嗎?」

「剛纔的事是什麼?」

文殊丸乾脆地點了點頭。

「第一眼看到的時候,還以爲你們倆在好好地午睡呢,嚇了我一跳。」

「自從去年,齋那件事的使者之後吧?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有子姬。」

真幸笑着走下泥地,拿着水甕朝水井走去。

「有子姬,那信裏有沒有寫關於我的事?」

「——有子大人……?文殊丸大人?咦……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那正好,我的事已經做完了,我陪您去。要去哪裏?」

「爲什麼要說兩遍呢。——嗯?有飯的香味啊。我正好肚子餓了……有什麼能喫的東西嗎?怎麼樣?」

「嗼嘿咿咿咿咿(不知爲何突然被塞了滿嘴的飯)」

今年他平安度過了十八歲,文殊丸遵從了巫女再次的占卜,預定於今年夏天元服。到那時,他就可以獨立,也可以自由地娶妻了。

有子姬道歉道。

「不,很好喫。形狀是歪歪扭扭的,但鹽的味道正好。對了,有子姬。」

「要是你正好有空,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所以就順路過來了。」

有子姬拼命地掩飾着。

「你、你個文殊丸,真是個貪喫鬼,真的。不管肚子多餓也不能把嘴塞得滿滿的……不、不好好嚼爛再喫是不行的,對消化不好!」

「啊,是嗎。……怎、怎麼了?文殊丸大人,您的表情……」

「哦咯哦咯哦咯哦咯(快要噎着了)……」

「知道了。真是個麻煩的人啊,文殊丸大人。有時候還真像個孩子呢。」

「真是的,沒辦法啊。」

「泡水喫身體會冷的。而且,梅乾和乾肉應該就在那附近啊。」

「因爲想要個墊子……這、這個木板間很冷的,對吧。又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墊。

「那個,文殊丸,那個,剛纔的事。那、那沒什麼的。所以,拜託你,忘了它吧。」

「我找了,沒找到啊。算了,反正也嫌麻煩,撒點鹽喫吧。」

「嗯,喫飽了就想起來了,你剛纔在做什麼?有子姬你在真幸旁邊躺下……」

看着被特大飯糰塞得腮幫子鼓鼓的文殊丸,真幸嚇了一跳。

「我擅自拿了飯喫。從家裏慢悠悠地走過來,肚子餓了。」

稱霸京城地下社會的兩大盜賊團之一,春秋黨。

在去年的繼承權之爭中,前任黨首山吹的入道被殺後,春秋黨由年輕的黨首接替,但春秋黨的總部依然設在山吹殿。

「去盜賊團總部出差。這可不是什麼安穩的事啊。父親大人要您給九頭王帶什麼話嗎?」

九頭王是春秋黨的現任黨首。文殊丸的父親,源滿仲雖是擁有宮廷官職的正牌貴族,但同時,他也是與地下社會各色人等有着廣泛人脈的隱祕世界裏的有力人物。

作爲高級貴族的私人武力侍奉者,文殊丸的父親在一條的府邸裏養着許多可供驅使的郎黨。這些人當中,有許多都是當過海盜、做過盜賊的傢伙。

與地下社會的頭面人物建立聯繫,對文殊丸的父親來說是必然的,而與春秋黨的關係也是其中之一。他維持着與前任黨首山吹的入道的關係,也與現任黨首九頭王建立了良好的關係。

「倒也不是專門要給九頭王……我的任務,說白了就是當個送貨的。」

「送貨的?」

「嗯。我奉命把這個送到山吹殿。」

文殊丸指向泥地角落。在木板間的入口處隨意立着的,是一個用樸素的沙色袋子包裹的、像是太刀一樣的東西。文殊丸站起來把它拿了過來。

「只是送個東西這種事,一般不會指名我……但這玩意兒在各方面都很麻煩。這已經是我第二次給春秋黨送這東西了。」

看到從袋子裏取出的太刀,有子姬睜大了眼睛。

雖然對刀劍之類沒什麼興趣,但她還是一眼就看出,這把太刀是相當了不得的物品。

刀身有着平緩弧度的彎刀。黑色的刀鞘上施有華麗的螺鈿工藝。

從裝飾的華美來看,應該不是實戰用的,而是屬於儀式上使用的、被稱爲「飾太刀」的種類。

但是,有子姬之所以睜大眼睛,並非因爲太刀工藝的精美。

因爲她以前也曾見過這把太刀。

(刀柄上施以銀色毛雕……刀鞘的螺鈿工藝……鳥的裝飾……這把太刀,我記得……)

「烏鷺切的太刀?」

有子姬和真幸的聲音,不約而同地重合了。

烏鷺切會發出沙沙的、如同冰冷鈴鐺般的聲音,預告身邊之人的死亡。烏鷺切的太刀,是一種妖刀。

「嗯,所以那部分也是爲了和四切刀扯上關係,而牽強附會的吧。確實,狹霧是個相當雅緻的名字呢。雖然不知道它有什麼由來……嗯?怎麼了,有子姬?」

據那個男人說,聚集在那個野武士頭目麾下的,是從東國、西國等地流亡而來的下級武士們,而且大多是年輕人。

「什麼?」

文殊丸點了點頭。

當時,決心從黨首之位引退的山吹入道,在準備隱居生活時,心中描繪了一個計劃。他將「烏鷺切的太刀」、「五衰之鏡」、「勾玉」這三樣物品定爲「三種傳寶」,並打算將隱藏財產的所在地附於其上,轉讓給黨的繼承人。

「話雖如此,也不過是剛僱來不久的馬廄裏的小嘍囉罷了。」

「硬塞——也就是說,果然是因爲你的父親討厭護手鳴叫的詭異之處嗎?」

有子姬興奮地叫道。

注意到有子姬發出小小的聲音,文殊丸問道。

這樣一來,今後就不用再爲那些時不時溜進來的傢伙煩惱了。

「那麼?」

「確實如此。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烏鷺切、髭切、狹霧切、壺切。四切刀指的就是這四把。所有者明確的刀,其中只有一半,也就是這把烏鷺切和另一把叫壺切的太刀,就這兩把。」

「內部的人?」

「與其說是潛入,不如說是內部的人。那個賊是。」

「我想起來了……!」

「——我不知道那幫頭目的腦子怎麼樣,不過,應該不會有不知死活的傢伙敢打壺切太刀的主意吧。現實地考慮,那些沒什麼身份地位的野武士和沒落的武士,想要潛入東宮御所偷出重要的御刀,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嗯。——其實,今天,府邸的倉庫裏進賊了。」

「爲什麼要交給春秋黨呢?」

「您說壺切太刀?」

「據說,包括烏鷺切在內的那四把刀,被稱作『四切刀』。」

男人很快就認罪,束手就擒了。

「是在你離開府邸之後的事。然後,那個賊的目標就是這把烏鷺切。」

### 四

『——我聽說,某個野武士的頭目,現在想得到被譽爲當代名刀的四把太刀。四把太刀中有一把就是這把烏鷺切的太刀,我聽說只要把它帶到那個頭目那裏就能換一大筆錢,所以就……請原諒我。

「不同的目的?」

男人所說的那番話,完全是意想不到的。

「壺切太刀……?」

據說,被抓的那個男人對其他三把刀沒什麼興趣,所以除了烏鷺切之外,沒有太多相關信息。

「就算想交涉,對方畢竟是個新興集團,父親對他們也沒什麼門路。他們似乎有計劃不久後要移居東國,如果不是打算在京城定居的傢伙,跟他們說規矩道義什麼的也是白費口舌。因爲太麻煩,所以就想盡快地把烏鷺切從府邸里弄走。」

「另一把呢?」

「關於狹霧,父親說至今爲止完全沒聽說過。太刀流傳到別的地方,稱呼也會改變,所以現在也可能以別的名字被稱呼着……」

文殊丸點了點頭。

「說得真難聽。」

——文殊丸說,他打算通過今天抓住的那個男人的嘴,儘快在那些圈子裏的人中散佈烏鷺切已經不在源氏府邸的消息。

「要說壺切太刀,那不就是東宮的御刀,被視爲皇位繼承者信物的太刀嗎……!壺切應該是在內裏的梅壺,在東宮的居所被嚴密保管的啊。」

文殊丸點了點頭。

雖然性格悠哉,但在劍術上,文殊丸可是個身手不凡的人物。

「嗯……那個野武士頭目想要的刀一共有四把,對吧?它們叫什麼名字,是誰的東西,您知道嗎?和烏鷺切被盯上一樣,類似的麻煩,遲早也會降臨到另外三把刀的所有者身上。」

烏鷺切的太刀。

「山吹殿裏有好酒。九頭王也是個千杯不醉的人。我就是看中這點美味,才接下這個差事的……你也別那麼死板,真幸。喝吧,喝吧。」

烏鷺切的太刀也完好無損地被追回,萬事都順利解決了,但被盯上的目標是烏鷺切這一點,讓文殊丸多少有些在意。

「那當然了。」

這個家裏有烏鷺切的事,在那類人當中似乎是衆所周知的。恐怕和我一樣盯上這傢伙的傢伙今後還會層出不窮……』

「平仄對上?」

「不是春秋黨想要,真幸。是我們要把它硬塞給他們。」

是代代相傳於文殊丸家的祕藏名刀。

「這麼說來,那個野武士頭目想要的,實際上就是另外三把太刀了。除了烏鷺切之外的兩把……嗯,是髭切和狹霧,對吧?」

新任黨首九頭王之所以對擁有烏鷺切敬而遠之,是因爲他厭惡這把太刀所伴隨的詭異現象。

說到底,剛纔說的那四把就是當代名刀四振,這種說法本身,出處不明,也不知道是誰提出來的,不靠譜得很。」

有子姬的聲音蓋過了真幸的話,激動地喊道。

「然後,是在他拿出烏鷺切的時候被抓到的嗎?」

「就是這麼回事。唉,對我們來說,真是麻煩透頂了。」

「——就是這麼回事。今天抓住的那個男人只是單純爲了賞金,但他說,盯上烏鷺切的其他人中,似乎還有不同目的的傢伙。」

——烏鷺切的護手一響,人就會死。

每隔幾個月,會有一天要整理倉庫裏的東西,拿出來晾曬,今天正好就是那天。在負責的人們專心工作的時候,那傢伙似乎就瞅準機會溜進了倉庫。」

「大白天的就潛入府邸嗎?膽子真不小啊。」

然而,去年,文殊丸的父親被春秋黨的前任黨首山吹的入道索求,將這把太刀轉讓給了他。

文殊丸用手指在空中寫了個「切」字。

他覺得,文殊丸的推測似乎相當有道理。

文殊丸的語氣還是那麼悠然。

真幸皺起了眉頭。

「嗯。所以關於壺切,所有者和保管地點都是明確的。」

文殊丸苦笑道。

「——文殊丸大人,事到如今,春秋黨裏還有誰想要烏鷺切嗎?我記得,九頭王大人似乎很討厭將它帶在身邊……」

真幸睜大了眼睛。

「作爲太刀的名字,這名字真美啊……但這四把裏只有它沒有『切』字。讀音倒是對的。」

「嗯。父親說過,髭切的太刀好像是在某個寺院裏,但記憶似乎不清晰。所以也沒法警告所有者啊。」

但是,不久後,入道本人被其情人愛姬所殺,因此,事件發生後,太刀又被送回了文殊丸家的倉庫。

「那……那……難道,是那個……?」

「沒有比盜賊的巢穴更適合藏東西的地方了。畢竟他們什麼偷雞摸狗的勾當都懂。他們防範入侵者的姿態,也比那些貴族府邸什麼的要強得多。」

真幸點了點頭。

所以現在,只要能弄到指定的四把刀中的任何一把,帶到頭目那裏,不僅能得到賞金,還能得到頭目的信任,被認爲是個能幹、有用的人而受到重用,甚至有希望被提拔到能被稱爲幹部的地位。

「你可不能被文殊丸的花言巧語騙了,真幸。對身體不好,不能喝太多。」

「——話說回來,文殊丸大人,剛纔的話裏,我有一點在意。」

「嗯,簡單來說,可以說是爲了出人頭地的目的吧。」

「你要是紅着臉回府邸,又要挨父親的雷劈了,文殊丸大人。」

「我是這麼想的,至少從我聽到的這些話裏是。因爲其他三把刀的名字裏都有『切』字和讀音,所以就把作爲東宮御刀而廣爲人知的壺切太刀也加進去,湊成四把。湊成四把,是因爲『四』和『死』相通,就有了『四切刀,即斬斷死亡之刀』的意思,聽起來吉利,是那種常見的討吉利吧。

「四切刀?」

「好像是因爲那四把刀的名字裏都帶『切』字,而且讀音相近,纔有了那樣的稱呼。」

「不,不是那樣。父親已經忘掉烏鷺切回來了這回事了。」

「別在意。惹他生氣也是一種孝順啊。父親是通過每天對我大吼大叫和揮拳頭,來保持元氣的。要是沒了讓他生氣的由頭,那個人會一下子老下去的。就像不游泳就會死的鯊魚一樣。」

「有子姬也知道壺切太刀啊。」

「嗯,廄舍的小工覺得他拿着的東西不搭調,被盤問時才抓住的。」

這次是真幸在空中寫了「狹霧」兩個字。

這突如其來話題的轉換,讓他一瞬間有些困惑。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要去山吹殿出差。我已經派了使者去通知九頭王,說我們稍後會去拜訪。」

而且,把壺切的太刀也算作『四切刀』之一,我覺得這本身就是一種爲了湊數、爲了附會,就像是爲了讓平仄對上一樣。」

「欸,有子大人。我知道的。沒關係的。」

因爲是新興的集團,組織內部還遠未理順。據說只有頭目和一兩個側近而已。

「狹霧是這幾個字吧?」

「不用着急。再消磨一下時間,等天黑了再去比較好。那樣的話,我們就能弄到我們喜歡的那種好東西了。」

「是嗎,明白了。我換好衣服,就立刻陪您一起去。」

當得知烏鷺切被送去的所謂盜賊總本山、春秋黨總部後,還敢實施偷盜的人應該不多。就算有那種人,到時候的應對交給九頭王他們就行了。

文殊丸做了一個喝酒的動作。和真幸一樣,文殊丸也好酒。

真幸苦笑道。

但在那類人中,也有在各府邸任職、爲強盜團伙充當內應的壞傢伙。和那種例子相比,那個被輕易抓住的男人,還算是個可愛的角色。

因爲文殊丸慢悠悠的說話方式,這樁殺伐之事聽起來也不那麼駭人。

「刀的名字我知道。但是,所有者的話,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真幸笑了。

「僱工偷偷盜走府邸的東西,雖說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爲了金錢和出人頭地,今後還會有接二連三的傢伙盯上烏鷺切,來源氏的府邸,是吧。」

要詳細說明這些來龍去脈,與九頭王有交情的文殊丸是最合適的人選,而且從安全角度也能信賴,所以父親才指名他擔任運送太刀的角色,事情似乎是這樣的。

倉庫裏明明還有其他許多適合偷出去賣掉的物品。他爲什麼偏偏要選擇這把拿出去和賣掉都費事的太刀?他覺得奇怪,便詢問了一下,那個被粗野的傢伙們折磨得夠嗆、身體虛弱的男人,徹底坦白了。

「想起來了?」

文殊丸歪了歪頭。

「想起什麼了?」

「狹霧太刀的所有者啊。」

「欸?」

「我知道狹霧。我知道那把太刀在哪裏!」

「什麼?」

文殊丸和真幸面面相覷。

「我剛纔就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

有子姬的聲音因興奮而顫抖着。

「終於想起來了。狹霧這個名字,去年聽過好幾次。所以,我記得。」

「去年?」

「對呀。去年,小野宮家的兩位姬君被收留的事,你們也知道吧?就是那位姐姐被立爲螢之宮大人副臥的,那對小野宮的姐妹。」

「那個……我們當然知道。」

真幸的臉上浮現出困惑。

宮子現在所在的初瀨尼姑庵,原本就是那對姐妹長大的地方,以及現在宮子和馨子身邊有那兩位姬君,這些事真幸當然也是聽說的。

「那對落胤姐妹,最初不是去小野宮家,而是先來我們堀川邸的。來我父親那裏……。然後,就演變成了父親私生子暴露的風波,我們整個府邸一時間鬧得天翻地覆。雖然最後發現是場誤會,但當時姬君作爲落胤的證明所攜帶的,就是一把名叫狹霧的太刀。

狹霧是小野宮家代代相傳的名刀,從初濠來的姬君所擁有的也確實是真品。那成了決定性的證據,那邊府邸也承認了姬君確實是左大臣家的落胤。」

小野宮的左大臣,是有子姬的祖父、故九條右大臣的異母哥哥。

九條家和小野宮家作爲親戚,關係也極爲親近。

「嗯——,這可不好說啊……雖說是個重要的東西,但畢竟是太刀。女人回尼姑庵的孃家卻隨身帶着,總覺得是件有點奇怪的物品。」

據說原本不叫狹霧,而是叫『差切』,有着斬斷差異和錯誤的意思。但因爲覺得不吉利,後來就改用了狹霧這兩個字。」

「嗯,說得對,文殊丸。真是太好了!我馬上就那麼做!」

另一方面,有子姬卻不安地說道。

「麻煩的假設?」

「這麼說,狹霧的太刀是小野宮的左大臣家所有嗎?」

真幸的話,有子姬點了點頭。

「差切的『差』字,讀音和字形都通『左』,也就是左大臣。

正因爲如此,有子姬才記得一連串騷動的經過,以及關於狹霧太刀的準確細節。

「但願如此。」

「如果狹霧的太刀現在還保存在小野宮的府邸,那麼加強警備防止被盜,或是像烏鷺切那樣把它藏到別處,應該都不是什麼難事。

「如果狹霧真的被運去了初濠,距離上就有問題。安排警護什麼的,確實會很麻煩。不過,反過來說,也可能因爲它在京城之外,反而不會落入盜賊的眼中。盜賊們本身,可能就不知道狹霧太刀是左大臣家的東西。」

因爲覺得『斬左』這個名字對左大臣大人來說不吉利,所以就用狹霧,或是朝霧的別名來稱呼它,長久地收在倉庫裏。名刀卻不出名,也是因爲有這樣的原因吧。」

「嗯。因爲那對落胤姐妹和小不點姬關係很好,現在又在同一個尼姑庵……因爲那層關係,最近,我父親和左大臣大人交流的機會好像很多呢。」

「但是,文殊丸大人,就像有子大人說的,如果小野宮的姬君把狹霧當作守護刀,那種可能性也確實存在啊。她應該會想時刻帶在身邊吧。一把太刀的話,也不會造成多大的行李負擔。」

「嗯,總之,只要去小野宮家確認一下就知道了。」

「這樣一來,就省去了找左大臣大人門路的功夫,越來越方便了。

「他們要下手的目標,應該是在京城內和近郊、比較好下手的這把烏鷺切,或是髭切吧。壺切和狹霧,他們恐怕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當成目標。

樂天派的文殊丸爽快地接下了話。

「嗯……是啊。」

「關於狹霧太刀這個名字,我也想起來了之後聽父親說過的事。

有子姬笑着回答。

「嗯。」

「原來如此。狹霧在四把刀中,是唯一一個字不同的,原因就是這個啊。」

文殊丸撓了撓頭。

「哪裏不吉利呢?」

但是,下一瞬間,她的臉忽然陰沉了下來。

文殊丸睜大了眼睛。

「就算能查到那一步,也很難掌握它現在不在左大臣家的任何地方,而是被運到了初濠的某個尼姑庵,存放在那裏。而且,我也不覺得會有那麼勤快的盜賊,特意跑到初濠那麼遠的地方去偷一把太刀。」

「我害怕的就是發生那種特別大的事。因爲現在初濠的尼姑庵裏,有那兩個人……無論走到哪裏都會引發騷動的、最最麻煩的那兩個人,正待在那裏啊。」

有子姬猶豫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有子大人?您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不,那個……」

「確實,只要不發生什麼特別大的事,應該不會出現那麼麻煩的狀況。但是……」

有子姬用曖昧的語氣說道。

「但是?」

所以呢,我想,你不用太擔心,有子姬。只要不發生什麼特別大的事,應該不會演變成那麼麻煩的局面。」

文殊丸點點頭。

「姬君把狹霧帶到初濠的尼姑庵去了?」

但是,就像剛纔說的,那可是從初濠來的姬君作爲落胤的證明,多年來一直珍視的東西吧。我在想,小野宮的姬君是不是把狹霧太刀當作守護刀了呢。如果是那樣的話,姬君會不會沒有把狹霧留在京城的左大臣家,而是把它帶去初濠了呢……我就是這麼想的。」

「不過,真是嚇了一跳。有子姬知道狹霧太刀,真是天大的幸運啊。有子姬,從剛纔的話來看,您和小野宮家的關係相當親密吧?」

真幸敏銳地注意到了。

「雖然算不上什麼問題。只是,剛纔,一個麻煩的假設,一瞬間閃過了我的腦海。……我想,這大概只是我杞人憂天。」

有子姬,您應該儘快把事情的經過告訴那邊府上,勸他們針對狹霧太刀採取防盜措施。」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1 祕密的乳姐妹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花與嵐的汝姐妹
  4. 04第二章 貴人們的迷宮
  5. 05第三章 純Q值千金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二卷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7 東宮的求婚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夜
  3. 03第一章 葛藤
  4. 04第二章 醜聞
  5. 05第三章 訣別
  6. 06後記

第三卷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8 寵愛的終焉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惑亂的搔亂之嵐
  4. 04第二章 拂曉的離別
  5. 05第三章 風起
  6. 06庵主大人來了
  7. 07後記

第四卷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9 少年們的戀戰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後宮(一)
  3. 03第二章 五條(一)正在閱讀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