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醜聞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 松田志乃ぶ · 3.5萬 字
一
「真幸。」
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真幸停下了揮舞木劍的手,回過頭去。
伴隨着沙沙的聲響,庭院裏枯草的海洋搖晃起來。有個小東西正靠近過來。真幸正納悶地看着,不一會兒,從草叢縫隙間鑽出了一隻圓滾滾的肥公雞。
真幸瞪圓了眼睛。
「——好久不見啊,真幸。你還精神嗎?」
咯咯走近的公雞像是打招呼一樣,撲棱撲棱地扇動着雪白的翅膀。
「這還真是……是文殊丸大人嗎?好久不見。哎呀,才一陣子沒見,羽毛又變得毛茸茸的,雞冠也更威風了呢。」
「嗯,是吧,畢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嘛——這種玩笑就適可而止,趕緊到這邊來,真幸。那傢伙不是我,是雞的『美女丸』。」
真幸笑了。
「話雖如此,因爲看不見您的身影嘛。——您到底在哪裏啊,文殊丸大人?」
「這邊,這邊……築牆這邊。」
真幸輕輕撫摸了一下已經開始啄小蟲的美女丸的背,然後朝着聲音的方向走去。
——到處都快要坍塌的簡陋築牆。
在一個鼓出來的破洞裏,卡着一個上半身的青年。
「文殊丸大人。」
嗯。文殊丸慢條斯理地說道。他似乎是爲了從洞裏掙脫出來掙扎了一番,原本紮成一束的童髮鬢角散亂開來,垂落在被太陽曬黑的臉上。粗獷的眉毛,挺拔的鼻樑。雖然是一張充滿男子氣概、精悍的臉龐,但仰望着真幸的笑容卻顯得極其平易近人。
「您這可真是……在做什麼有趣的事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爲閒得慌,就來找你玩了。今天天氣真好啊。」
「——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一直在注視着那個孩子。」
得知真幸不是競爭對手,文殊丸頓時笑逐顏開。
文殊丸注意到了被扔在一旁的木劍。
「我剛纔問的,不是『你爲什麼在這裏』,而是『怎麼會變成這種狀況』的意思啊。」
他之所以至今仍未行元服之禮,是因爲在幼年時,曾受託於老家供養的巫女的一則託宣——只要保持童形直到十八歲,就能克服大病。
「不過,既然文殊丸大人在,那就另當別論了。能否賞臉切磋一番?」
「嗯?啊,那個我也知道。據說父親候選人大概有三個呢。嘛,反正和泉下一個生的孩子,父親肯定毫無疑問是我,所以那之後的事怎樣都無所謂啦。」
「?文殊丸大人?您在那邊扭來扭去樂什麼呢?」
「住手啦,住手啦,真幸。快點讓我喝酒。」
文殊丸的父親作爲源氏一派的頭領,手下養着衆多武士,並將他們安置在領國之中。不僅限於文殊丸家,有勢力的武家多少都養着這樣的集團。他們將武士派遣給上級貴族擔任貼身警衛,作爲效勞的交換,由貴族出面爲他們謀取出仕與升遷的便利。在盜賊與惡人跋扈的京城,治安可是壞得很。
「呼,可真是遭了大罪了。」
所以,對於我和那個孩子的將來,我從未感到過不安。」
「是的。現在,那個孩子在的我目光觸及不到的地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每天和我不知道的人接觸、生活。而且,現在在那個地方,有被那個孩子吸引的人……有正暗戀着那個孩子的人在。」
「馬上就天黑了嘛。下酒菜這裏有炒豆子。雖然是給美女丸當飼料的……廚房在哪?」
「都不知道你是來幹嘛的了。」
原本他就是爲了應驗巫女「往那個方向去就能遇見命中註定的女人」的預言,才前往百舌殿的,所以一見到美貌的馨子,他便輕易地墜入了愛河。
像是在掂量重量一般,文殊丸揮舞了幾下木劍。看似漫不經心的動作。但在真幸眼中,從手臂到劍尖,彷彿有一股力量筆直貫通。雖然是個有些脫線的青年,但在劍術方面,文殊丸是真幸迄今爲止見過的、技藝出類拔萃的高手。
「你身手不錯啊,真幸。剛纔的交鋒要是被我父親看見,肯定想把你招攬過去。」
文殊丸東張西望地打量着漏風的屋頂和彷彿一踩就會塌的地板。
舔着鹽巴,文殊丸笑道。
——在前陣子的事件中,文殊丸對真幸的主人馨子一見鍾情了。
「自百舌殿一別,這還是初次見面呢……你過得好嗎?」
明明處於卡在洞裏動彈不得的滑稽狀況,文殊丸卻莫名地鎮定。
文殊丸點了點頭。——戀愛並非需要仰望的天上的星辰,而更像腳邊的小坑洞,無論是誰都會意外地輕易踩空……說這話的人是誰來着?真幸思考着,但或許是酒勁開始上頭的緣故,怎麼也想不起來。
文殊丸笑了。美女丸原本是養在百舌殿的雞。它親近文殊丸,文殊丸也給它起了弟弟的名字百般寵愛,所以在離開百舌殿時,便把它要過來帶走了。
真幸點了點頭。無法將心愛的女人據爲己有,很難受吧。文殊丸說道。
「這可是相當令人懷念的東西啊。以前我也經常用這個練習,結果被父親和指南役的老爺子打得鼻青臉腫。」
看着似乎在幻想故事般的幽會場景、一臉陶醉的文殊丸,真幸苦笑了。
真幸一臉錯愕,打斷了對方的話。
「放棄……」
前些日子,他們在盜賊團的據點——百舌殿發生的連環殺人案中意外被捲入,在滯留期間彼此相識,變得親近起來。
「不是。完全不是。我從來沒有用那種眼光看過和泉君。」
「見不到和泉,心裏怪寂寞的。不過除此之外,我都好得很。」
文殊丸豁達地說着,將土器中的酒送入口中。真幸只能苦笑。
「——感謝您賜教,文殊丸大人。」
「天還亮着呢。」
當文殊丸將樹枝扔進草叢時,日頭已經西斜,空氣染上了一片靛藍。
「一直一心一意地思念也是一種戀愛的形態,但放棄或許也是一種勇氣。」
文殊丸拍打着沾滿泥土的半尻(童裝狩獵衣),重新佩掛好太刀。
真幸對自己的身手也多少有些自信。或許是受了他的氣勢和熱忱的煽動,文殊丸的劍勢漸漸變得凌厲起來。閃避般的動作與迅猛的踏步,那難以捉摸的動向將真幸玩弄於股掌之間。呼吸急促起來,側腹也開始作痛。這早已不是出「一身汗」就能了結的交鋒了。
真幸晃動了手中的酒。雖然告誡自己不能說得太多,但適度的疲憊中流轉的醉意,以及想要傾吐迷茫的誘惑,讓他無法抗拒。
與真幸並肩走向宅邸時,文殊丸點了點頭。
真幸認識這位比自己年幼、性格獨特的青年,其實還沒過去多少天。
「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遠在天涯的女人。強力的情敵。一直積壓着思念,很煎熬吧。」
要不,你暫時搬到我這兒來怎麼樣?真幸。除此以外你也沒有別的家人了,住在這宅子裏挺冷清的吧……雖說夏天的話倒是好過些。」
「唔,因爲走到大門那裏太麻煩了,就想抄個近道……結果變得有意思起來了。貓能鑽過去,美女丸也進來了,我就覺得我大概也行吧。」
真幸也笑了。——他怎麼可能猜得出自己的戀人是誰呢,真幸心想。因爲文殊丸並不知道馨子及其乳姐妹的祕密。他和世人一樣,以爲真幸的主人就是那位曾一時成爲話題的已故九條右大臣的私生女——二條之姬君,而馨子是她的女房。
真幸心想,他爲什麼會把那兩者和自己等同視之呢。
「看着同樣的風景,在彼此身邊度過同樣的季節……一直以來,那個孩子眼中的世界,我全都知道。關於那個孩子的事,幾乎沒有我不知道的。
「我想單純只是因爲您鼻子上沾着枯草的緣故吧……」
兩人進了屋。真幸點亮燈臺,從廚房端來了酒菜。他爲文殊丸斟酒,自己也回敬了一杯。細細品味着酒液滲入空空如也的胃袋中的感覺,真幸說道:
「文殊丸大人,您該不會……是以爲我喜歡的女人是和泉君吧?」
「文殊丸大人,您是知道和泉君已經爲人母了吧?」
回到剛纔的地方,美女丸正把毛茸茸的身體團成一團曬着太陽。
鐺!真幸揮落的木劍,被文殊丸迅速拔出的太刀劍鍔擋住了。
「我是這麼以爲的。哎,不是嗎?」
「你機靈,長相也好,看起來是個不可多得的隨從啊。
究竟是怎麼動作的,才能在如此近的距離下,瞞過對手的眼睛完成拔刀?
接住拋過來的木劍,真幸雙手擺好了架勢。
雖然真幸和文殊丸都冠以源氏之姓,但真幸無位無官,且雙親俱亡,與之相比,文殊丸的家則是相當富裕的武家門第。此外,他的父親在黑道似乎也頗有人脈,是位相當有勢力的人物。不過,文殊丸本人是個極其不擺架子的人,也沒有狐假虎威的做派,所以真幸對他打趣開玩笑也毫無心理負擔。
真幸爲了確認,開口問道。馨子在今年夏天剛生下了一個女兒,名叫小姬。
「我出門時曾放話『要把命中註定的女人帶回來』,結果卻帶回了美女丸,我母親當時可是徹底泄了氣啊。」
「那麼,那個孩子對那傢伙……」
「是嗎。和泉君身心也都好得很哦。雖然現在因爲工作不在。」
「——文殊丸大人,」真幸說道,「能讓我厚顏接受您的提議嗎?在一條的宅邸,能否借我一個角落容身?」
「您還是老樣子啊,文殊丸大人。」
「看來是估算錯誤了啊。下次還是老老實實走大門吧……哇哈哈,別鬧了。」
「哎呀呀,這裏有個半截人哦!」「好嘞,去撓他肚子!」築牆那邊傳來了附近調皮鬼們吵吵嚷嚷的聲音,真幸也聽見了。
真是個強硬的傢伙。文殊丸笑着,猛地把木劍推了回去。真幸再次暗自咋舌。
「關於小姬的父親,那個……」
那位頂着二條之姬君名號的少女,纔是他的戀人——在這五條宅邸中同甘共苦長大的青梅竹馬,宮子。才認識沒多久的文殊丸,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我纔不要,跟你切磋看起來太費勁了。比起那個,我想喝酒。剛纔那番折騰嗓子都乾透了,快點進屋——真幸。」
「看來你在戀愛上也很辛苦啊,真幸。」
——結果,真幸在前面用力拉拽,孩子們在後面「嘿咻嘿咻」地推,文殊丸總算從洞裏脫身了。拿到了作爲獎賞的點心後,孩子們精神抖擻地跑開了。
也許,還不是戀吧。真幸說道。
真幸看着文殊丸。
文殊丸一邊抱怨着,一邊從草叢中撿起一根長度順手的樹枝。
「哎?不是嗎?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唔,我還費勁心思不動聲色地牽制你呢。原來不是和泉啊……哈哈哈,好……真幸,喝,喝啊。」
走進廚房,就會想起幼時,姐姐吵架後躲到了某處,自己費了好大勁纔在大瓶子的陰影后找到哭着的宮子。宮子一邊用小石頭在泥地上塗鴉,一邊哭着說:再也沒法和姐姐好好相處了,我要帶着玩具去旅行。哭着哭着就累得睡着了,被真幸背在背上,乖乖地被送回了寢室……
多虧久違地盡情活動了身體,鬱結在心中的煩悶一掃而空。
「現在不一樣了嗎?」
文殊丸注視着真幸,爲他的土器裏添了酒。真幸一口氣幹了。
「那時候雖然會很痛苦,但長遠來看,那樣或許會輕鬆些。
面對客人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真幸笑了。雖然從髮型、服裝到名字,文殊丸至今都還保留着「童形」(少年打扮),但他實際上比真幸還小一歲,十七歲,正是喜歡喝酒也不足爲奇的年紀。
「比起練劍,這單純只是打發時間罷了。打理田地啦、照顧雞啦,活動着身體的時候,不知不覺就想再出一身汗。」
停止沒有結果的單相思,去尋找互相愛慕的新對象,就能獲得不同的幸福吧。正因爲她美貌出衆,競爭對手也多,而且很難對付啊。嘛,不過正因爲如此才更讓人着迷,或者說更讓人慾罷不能,也可以說很有追求的價值啦……」
「我要是也能像文殊丸大人這樣,萬事都這麼從容不迫就好了……」
文殊丸出生於迷信的武家,是某源氏一族的嫡子。
「總覺得,下半身變得怪怪的了。」
無論被深諳世故的馨子捉弄了多少次,樂天派的文殊丸都毫不在意,依舊孜孜不倦地向她求愛。直到現在,他似乎也依然對與馨子的光明未來夢寐以求。
「文殊丸大人……」
他也曾想過將煩惱埋沒在日常的營生中,但在不經意間,與宮子的回憶又會復甦。因爲這宅邸的每一個角落,都有宮子的影子。打理田地時,就會想起從前第一次和宮子一起種菜苗,並排給嫩葉澆水祈願「快快長大」的往事。
「因爲我也在苦戀着和泉,所以多少察覺到了。你啊,真幸,一直都在暗戀着她吧?」
「但是,她心裏一定是有那份溫柔的感情的。從那孩子嘴裏說出的話,我就能明白。那份心情會在什麼樣的契機下轉變爲戀愛,誰也不知道……昨天還不一樣,也許今天就已經變了。戀愛這種東西,不就是這樣嗎?」
「說起來,今天出門的時候,宮巫女還叮囑我『切勿輕率行事』,我居然給忘了。——好了,爲了去去晦氣,喝一杯吧,真幸。」
「這就是和泉的家啊。跟想象中有點不一樣。不過,一想到從這破敗的宅邸中會如月亮般美麗的和泉現身……嗯,這也別有一番風味。值得我跑這一趟。」
「請小心點啊,文殊丸大人。要是我不在的話您打算怎麼辦啊?」
「出過一身汗之後再喝的酒才更美味哦,文殊丸大人。來吧。」
「文殊丸大人……爲什麼……」
「嗯,聽和泉說了。聽說現在由她姑姑在撫養。如果是像和泉那樣的女孩,一定很可愛吧……順便我還跟她說了,將來我想要一兒一女。」
大概是酒讓人嘴巴把不住門吧。一不小心,吐露了真言。
文殊丸點了點頭。
「是嘛,在宮中當差呢,我未來的妻子。……弗——嚏!剛纔這噴嚏,一定是因爲可愛的和泉在唸叨我吧。」
他決定一心一意地戀愛,也這樣告訴過宮子。然而,一旦分開,心果然還是會動搖。
「非常感謝。因爲還有田地和雞要照顧,我也必須經常回這裏來。」
「我又不是僱你,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要不,你連雞舍一起搬到我家去怎麼樣,真幸?美女丸有了夥伴也會高興的吧。母親大概又要嘆氣說『又帶回來雞而不是媳婦』了吧。」
真幸再次道謝,接過了文殊丸斟的酒。
——宮子正處於變化之中。飲盡杯中酒,真幸心想。
不僅是被捲入了這奇妙的命運的現狀,在她的內心深處,也正迎接着變化。
等待宮子,並不意味着要背對她的變化,一味地執着於兩人過去安泰的關係、死死抓住回憶不放——真幸是這麼想的。和以前不一樣也沒關係。不需要共享所有的時間。必須去接受變化。兩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圍繞着。
「別太煩惱了,真幸。就算失戀了也還有下一次嘛。戀愛這東西,天下輪流轉啊。」
真幸一邊點頭,一邊覺得這聽起來莫名像是馨子會說的話,不禁有些好笑。
「對一段戀情太過執着的話,戀愛是會變異的哦。變成個可怕的傢伙。就像愛姬的戀愛一樣。」
「或許真是那樣呢。」
百舌殿連環殺人案的真兇——愛姬。她長久深藏的戀愛殺死了許多人,最終也將她自己引向了毀滅。文殊丸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道:
「說起愛姬我想起來了……前些日子,九頭王來見我父親了。」
九頭王?真幸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成爲春秋黨新黨首的魁梧男人的身影。
「他是來交接春秋黨換代的的事的。前任黨首入道和我父親有交情。回去之前我稍微和他聊了聊,他說最近齋總是到處亂跑,不在黨裏待着。明明正是忙得不可開交的時期,自己和竜田連睡覺的功夫都沒有,他一臉苦相呢。」
聽到齋的名字,真幸莫名感到一陣不安。
春秋黨的青年頭領——齋。爲了與上流貴族攀上關係而來到這座宅邸的他,在強硬的交涉後,接下了宮子她們關於大姬事件的調查委託。當時,使用瞳術的齋對有子姬施下了:
「一旦聽到某首和歌,你就會對念出那首和歌的人墜入愛河。」
這樣卑劣的咒術。
——那之後,爲了彙報調查進展,齋曾幾次出現在有子姬所在的堀川宅邸,這是真幸也知道的事,但最近一陣子卻沒再聽到他的動向。齋放着春秋黨頭領的工作不管到處亂跑,和大姬事件的調查,有什麼關聯嗎?
文殊丸接住旋轉着落下的太刀,隨手便扔進了宅邸深處。聽着男人們齊聲咒罵,真幸抱着昏迷的女人走進了房間。
「如果不想初戀被我奪走的話,請快點回到這邊來吧。」
難道是妖怪現身了嗎!真幸一瞬間這麼想道。但當他意識到那並非妖怪,而是正怒視着自己的有子姬時,真幸更是大驚失色。
「血也開始止住了,傷口不算太深,應該沒問題。畢竟是女子,留疤的話怪可憐的……不過必須靜養一段時間呢。」
「哎?什麼,文殊丸大人?」
女人用令人發痛的力氣死死抓住真幸的手臂。是個身形纖細、容貌清麗的年輕女子。雖然衣衫凌亂不堪,但身上穿的和薰染的香氣的都是上等貨,一眼就能看出是貴族女子。
從左肩到胸口似乎是被太刀砍傷的。萬幸的是,傷口並不深,沒有危及生命。但是,真幸皺起了眉頭。懷着不良企圖襲擊女人的歹徒,若是砍背也就罷了,從正面砍向對方,這豈不是有些蹊蹺嗎?
側耳傾聽,能聽到有人在激烈地撥開庭院的枯草急促靠近。
要不要叫文殊丸來幫忙?正這麼想着,真幸抬起了頭。就在那一瞬間,
在微弱的燈光下,自己懷裏抱着半裸的女人。在這種昏暗處,別說女人的傷口了,周圍的藥箱之類肯定也看不見吧。有子姬產生了巨大的誤會。真幸慌了。
她到底是什麼時候進屋的?自己完全沒有察覺。有子姬應該不會做出不通報就擅自進屋的失禮之舉,所以或許她剛纔出聲叫過自己了。爲了給女人處理傷口,剛纔一直手忙腳亂的,確實有可能沒聽到。即便如此,這也太嚇人了。
「沒錯。就是那首隻要念出來,有子大人就會愛上對方的歌。戀愛的奴隸……」
「求您了,請回來吧,有子大人。外面很危險,不能出去。」
「那傢伙是我們的獵物。」
真幸也佩上太刀,與文殊丸並肩走出了房間。庭院有入侵者並不稀罕。畢竟土牆到處都在坍塌,宅邸也破敗不堪,浮浪者經常闖進來。附近的孩子們把庭院當成探險地隨意進出,甚至還有牽牛進來喫草的牛倌。但是,這次的情況似乎有些不同。
「歡迎光臨。請進屋吧,有子大人。那個,現在正好,各種事情都趕在一起了……雖然沒法好好招待您。」
給她處理完傷口後,暫時離開這裏比較安全,真幸。」
「這幾個傢伙,是喝醉了嗎?」
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女人的上半身扶起。爲了抑制進一步出血,應該儘量不動地爲她纏上藥帶,但一個人做這項工作實在困難。
受到衝擊,真幸險些失手掉落懷中抱着的女人,他慌忙重新抱穩。
「!」
真幸皺起眉頭時,文殊丸喊了他的名字。
真幸脫下女人的上半身衣服,在傷口上塗了治金創(刀傷)的藥。
有子姬默不作聲,用極其冰冷徹骨的目光瞪着真幸。
誰要聽你辯解!有子姬以彷彿要咬人的氣勢回答道。
看到自己手中的太刀突然消失,那個男人頓時愣住了。
「差勁透頂。我看錯你了。簡直不敢相信。太下作了。」
「請到這邊來。」
「不、不是那樣的,搖曳什麼的我……連這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被文殊丸一命令,美女丸乖乖地回到了這邊。
總不能追上有子姬,用蠻力把她扛進屋裏吧。
正要走向庭院的有子姬的背影瞬間僵硬了。
「……有子大人?」
把那個女人交出來!其中一個男人怒吼着,威嚇般地揮舞着太刀。
「求求你,救救我!會被殺的!」
而鬼人黨的黨首,正是一條大姬那已故戀人——篝的父親,赤王。
「因爲見不到戀人太寂寞了所以一時心旌搖曳,這種陳詞濫調的藉口免了!」
「——救命……!」
鬼人衆。真幸心頭一震。鬼人衆是盜賊團——鬼人黨屬下人員的統稱。
「對聽不進道理的姬君我只能出此下策。來吧,請到這邊來,有子大人」
「文殊丸大人。」無視了男人們,真幸說道。
「畢竟只有五個人嘛。沒問題啦。不過因爲喝了酒,可能沒法控制好分寸……美女丸,危險,到這邊來。別亂跑,乖乖坐着守望主人的活躍表現啊。」
被單方面痛罵,目瞪口呆的真幸過了一會兒終於察覺到了狀況。
看到薄暗中,女人那幽幽浮現的身姿,真幸大驚失色。
「好像有客人來了哦。」
「吵死了,待在你這種花花公子身邊才更危險吧!」
客人?過了幾拍,「咯咯——!」不合時宜的美女丸的啼叫聲在周圍迴盪起來。
那首歌……你說什麼?有子姬板着僵硬的臉回過頭來。真幸點了點頭。
再加上,剛纔還有騷動。讓她一個人出去很讓人擔心。
「我覺得沒必要取他們性命,就適當教訓一下趕跑了……但如果目的不是單純的劫財劫色,他們很有可能帶人殺回來。
「她受傷了。必須趕快處理傷口。這裏能交給你嗎?」
真幸邀請站在廊下的有子姬進屋,但有子姬卻一動也不動。
男人們笑了。他們似乎將面對自己的威嚇卻毫不動搖的兩人,解釋爲是因爲喝醉了膽子才變大的。那對你們來說可真是太走運了啊。看到文殊丸拔刀一揮,如挑飛般將對手的兵刃彈向半空,真幸心想。
「——把那幫傢伙趕跑了。」
聽到真幸的話,女人緊繃的神經大概瞬間斷裂了,在他的臂彎裏昏了過去。
「哇啊?! 」
「傷員情況怎麼樣,真幸?」
靠近心臟的左胸上的傷口。說起來,這女人剛纔喊的是「會被殺的」……
「不是,雖說讓你坐,但不是坐我腿上啊……我知道你莫名喜歡那個位置,但現在不行。美女丸。都說了別在人腿上蹭暖和了。」
「話說回來,有子大人,您怎麼突然來了?前幾天聽說您染了風寒,正在靜養,我是從兼通大人那裏聽說的……」
「……」
你是想威脅我嗎?有子姬的臉龐因憤怒和動搖更加紅透了。
嗯。文殊丸用像接了個打水差事般輕鬆的口吻說道。
有子姬滿臉通紅地痛罵着真幸,一邊氣得直跺腳。真幸真心擔心這本就快要朽爛的地板,會不會因爲這陣震動而塌陷。
但是,有子姬怒火中燒,對真幸的挽留完全聽不進去。
二
「總覺得,氣氛不太妙啊。」
他的口吻依舊慢條斯理,呼吸沒有絲毫紊亂。
「有子大人!請等一下!」
「如果您不聽我的話,那首那首歌我現在就大聲吟唱哦。」
從廚房端來水,拿來藥箱和舊布。剛開始處理傷口,文殊丸就走了進來。
「有子大人,那個」
文殊丸嘴上這麼說着,手裏已經握着太刀站了起來。
「卑鄙小人!乘人之危!真、真幸,你真的是最差勁的男人!」
「明明有發誓將來的對象,卻還要出軌,簡直差勁透頂……!你這個好色鬼。花花公子。所以說男人才信不過!」
「『你小子是想跟鬼人衆找茬嗎』之類的,他們其中一個人這麼叫嚷着。」
沒辦法。真幸稍微猶豫了一下,但迫不得已,只好使用了可以說是殺手鐧的手段。
有子姬低聲說道。哈?真幸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再去周圍看看,文殊丸說着走了出去。
看到有子姬慌慌張張地跑上臺階,真幸忍不住差點笑出聲來。
說着說着似乎興奮起來了,有子姬的臉龐即便在夜色中也明顯可見地越來越紅。
「也就是說,是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一夜情的對象咯?越來越差勁透頂了!」
「放心吧,已經沒事了。沒什麼好怕的了。」
——將女人放在榻榻米上,把燈臺移近,真幸檢查了傷口的狀況。
真幸呻吟了一聲。爲什麼話會越說越糟啊。
「呀啊啊啊!」
重新抱起女人身體的真幸,察覺到了手上那黏糊糊的觸感。是血。
緊接着是微弱的女人的悲鳴,以及粗暴的數個男人的聲音。真幸和文殊丸對視了一眼。
「對、對不起。我完全沒注意到您來了。啊……嚇死我了。」
有子姬腳步粗暴地想要離開。帶着這種奇怪的誤會可受不了。
「就算是因爲那個蹩腳公主不在身邊覺得寂寞,做這種事也太過分了吧。
「哼,誰會屈服於那種威脅啊。」
「盜賊團?那幫人這麼自稱的嗎?」
真幸和文殊丸走下臺階,女人就像要撞上來一般,撲進了真幸的懷裏。
「有、有子大人?」
剛一走到廊下,就看到一個年輕女人正穿過薄暮的庭院朝這邊逃來。在她身後,有四五個穿着直垂的男人正緊追不捨。其中還有人手裏握着拔出鞘的太刀。
「真下得去手。不過——作爲盜賊團的傢伙,這種砍女人的方式未免有點蹊蹺啊。通常爲了事後銷贓,都是先剝下昂貴的衣服,然後再對人爲所欲爲,這纔是那幫人的慣用手段吧。」
「請、請等一下,有子大人,不是的,這是」
「差勁透頂……」
趁這期間把女人帶到宅邸裏來……你作爲戀人的誠意去哪了?太不潔了。我鄙視你。我以爲你不是那種不忠的人!」
「請您冷靜一下,有子大人。別這麼生氣。」
「非常感謝。」
「家中有,櫃上鎖……」(注:這是那首禁忌和歌的開頭)
「是誰讓我生氣的啊!」
「現在您一個人出去是不行的。真的很危險。壞傢伙們還在外面遊蕩。這位女性也是被那些人襲擊受了傷。她是求救逃進來的,我剛纔是在給她處理傷口。她還沒恢復意識。」
真幸儘量溫和地做出解釋,原本紅着臉焦躁地直跺腳的有子姬抬起了頭。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真幸抱在懷裏一動不動的女人。然後,似乎終於注意到了散放在榻榻米周圍的藥帶和藥箱。真幸點了點頭。
「請到這邊來,能幫我一下嗎,有子大人?」
「幫忙……?」
「是的。我需要人幫忙纏藥帶。有子大人很擅長照顧病人吧。」
「擅長什麼的,才……沒有那種事。」
「您很擅長哦。那個溼漉漉的毛巾被您放在額頭上的事,我至今難忘。好痛。」
以前的糗事被翻出來,生氣的有子姬拔出插在懷裏的扇子扔向了真幸。
儘管如此,誤會似乎終於解開了,有子姬靠近了真幸身邊。
真幸抱着依然昏迷的女人,有子姬按照指示,爲她纏上藥帶。
「——話說回來,今天您是有什麼事纔來的嗎,有子大人?」
真幸問道。沒什麼特別的事。有子姬一邊手上忙活着,一邊嘟囔着。
「只是想過來看看你怎麼樣了……反正也是去九條宅邸的途中。」
「九條宅邸,是指您父親……兼通大人的本家嗎?」
「待在家裏的話,母親大人盡做些麻煩事,我都煩透了,就逃出來了。」
北之方大人嗎?有子姬點了點頭,帶着半是生氣的表情解釋道。
據說她被母親傳染了風寒,在牀上躺了兩天左右。但本來症狀就不重,燒也很快退了,所以她原本打算按預定計劃進宮。
然而,北之方卻嘮嘮叨叨地讓她以身體爲重,再三懇求病癒的女兒留在自己身邊。有子姬也不能甩下生病的母親跑去觀賞五節,只好再次中止了進宮的計劃。
「可是……」
一陣咳嗽過後,呼吸漸漸順暢了些。馨子說「誰去拿點水來」,宮子這才注意到還有其他人在。
「無論是母親還是其他人,我討厭內心被人這樣利用。」
真幸一邊說着一邊笑着,已做好了被酒瓶和膳案砸來的心理準備。
來的男客,竟然全都是至今爲止給有子姬送過情書的求婚者。
「看起來你就像是在和赤身裸體的女人擁抱一樣嘛,所以我就一時火大……不是我喫醋哦,我怎樣都無所謂,只是覺得蹩腳公主太可憐了。」
有子姬雙頰泛紅。看得出她緊握雙拳,強忍着怒意。真幸雖心生愧疚,卻覺得自己彷彿掌握了制服暴牛繮繩的訣竅,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倒是無所謂,只是覺得對不住那個蹩腳公主。本來打算詳細問問大姬關於私奔的事和就任尚侍的情況,再轉告她的,結果也泡湯了。」
真幸手足無措,慌了神。有子姬只是默默流淚。真幸猶豫了一下,走到她身旁,試探着遞出手巾。有子姬接了過來,捂住了自己的臉。
「這樣啊。仔細想想,我都沒怎麼看清她的長相呢。」
「讓我哭的人,不就是你嗎……」
宮子想這麼回應,卻發不出聲。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紀伊?真幸一時沒能想起這個名字。有子姬焦急地說道:
「是在百舌殿被吹箭弄傷的時候呀。我在照顧你,那時聽到的。」
「嗯?」
「真的非常抱歉,有子大人。我絕不會再提那種話了。」
「不、不是的,有子大人,請您原諒。我真的沒有那種意思。」
「等文殊丸大人回來,我送您上牛車。請再稍等片刻,有子大人。」
「請您別哭了,有子大人。」
「真的。所以請您別哭了。看着您哭,我很不好受。」
「——姬君……姬君」
無奈待在宅邸裏,來探望母親風寒的客人卻絡繹不絕。被拉出來代替母親招待客人的有子姬,看着探病客的陣容,終於恍然大悟。
有子姬一邊落淚,一邊淡淡地說着。比起怒火中天的痛罵,這番話更讓真幸感到刺骨的難受。他深刻地意識到,自己那個自以爲有趣的玩笑,深深地傷害了有子姬。
「真的?」
說起來,該怎麼安置她呢——真幸暗想。若按文殊丸所言暫時離開這座宅邸,就必須把她也帶走。考慮到追兵可能是盜賊團一夥,拜託文殊丸將她送到他的宅邸或許是最好的選擇。文殊丸與地下世界有聯繫,就算出了什麼麻煩也能妥善處理;而且他是個連自己都會關切的厚道人,絕不會對受傷的女子坐視不管。
「那可不行。萬一出點什麼事怎麼辦?」
「真的沒生氣嗎?」
「是她們發現了倒在地上的姬君。」馨子用眼神示意那兩人,解釋道。
「——真幸,真幸!」
「光喝酒會搞壞身體的哦。不好好喫飯可不行。」
「是有子大人認識的人嗎?」
聽到聲音,宮子睜開了眼。眼前是馨子的臉。
「你真囉嗦。我都說了沒生氣!」
夢話?真幸鸚鵡學舌般反問,有子姬點了點頭。
「我沒在意。只要您明白那是誤會就好了。」
「有、有子大人,不是的,剛纔那個……我只是想開個玩笑。」
真幸正盤算着,被有子姬喚他的聲音唐突地打斷了。
對不起。有子姬停下手裏的活,小聲說道。
「怎麼了。」有子姬用拳頭狠狠一抹眼淚,背對着真幸說道,「你想那麼做,就做好了。把祕密賣給我母親,拿錢不就好了嗎!」
喝下遞來的水,宮子鬆了口氣——雖然聲音有些沙啞,但總算能正常發聲了。
「啊……說起來,那時候我好像確實夢見了宮子。感覺是個很美的夢呢。」
看着桌上的兩份膳案,有子姬問道。真幸便說了文殊丸來訪喝酒的事。
「不清楚。她被惡徒追趕逃進庭院,我剛把她保護起來她就暈過去了。看衣着質地考究,我想應該是身份不俗的人。」
「別說了。」有子姬發出悶悶的聲音。
「也就是說,這是母親大人想方設法讓我和那些人接觸的策略。她的感冒其實早就好了。雖然氣得我夠嗆,但日子也不湊巧,進宮是沒戲了,要是再爲見不見求婚者和母親吵架,惹得她頭風發作也很煩人,所以就乾脆逃到九條宅邸去了。」
「是大姬的乳姐妹紀伊啊!就是那個陪同大姬私奔的女房紀伊!她怎麼會在這裏?而且還受了這麼重的傷!」
據說她乘坐的牛車和隨從,現在正在門外等候有子姬回去。
(馨子大人)
「就是這個人。」有子姬指着睡在地上的女人,語氣激動地喊道。
「是啊,你就說是玩笑,然後看着我因爲暗示的力量,像個傻瓜一樣愛上一個我連長相都記不住的男人,在一旁嘲笑就好了吧。當個看客。肯定很有趣是吧,一定很有趣吧。」
回想起那份幸福感,真幸微微一笑。有子姬沉默下來,再次動起了手。
「行了,夠了啦。」
「沒多遠的路,我一個人也沒關係。進來時庭院裏也沒人嘛。」
「若是北之方大人爲您挑選的人,家世身份想必都是無可挑剔的吧。」
是呢。有子姬呢喃道。
「有子大人。」
「是嗎。不過,若我是齋守的守錢奴,大概早就把那個祕密高價賣給北之方大人了吧。只要讓心儀的公子吟誦這首和歌,有子大人就會喜歡上那人——我這麼一說,北之方大人恐怕會欣然買賬吧。就算暗示終有解開之日,至少也能成爲有子大人初嘗戀愛滋味的契機呢。」
「求婚者中,就沒有有子大人您可能會喜歡的貴公子嗎?」
有子姬一邊點頭,一邊說着和宮子如出一轍的話,真幸覺得有些好笑。看來不論身份貴賤,女人似乎總是忍不住要操心男人的飲食。
有子姬有些發怔。溼潤的臉頰上貼着散落的碎髮。真幸伸手替她將碎髮拂開。因爲宮子哭泣時他總是這麼做,這幾乎是無意識的舉動。等他回過神來,發現有子姬的臉更紅了。「都說夠了啦。」有子姬躲開了真幸的手。
有子姬用力胡亂擦了擦臉,終於止住了哭泣,用紅腫的眼睛瞪着真幸。真幸心想,被訓斥、被瞪眼,還從來沒有哪次讓他覺得如此高興過。
「您沒事嗎,姬君?」
纏完藥帶,真幸小心翼翼地將女人的身體平放在榻榻米上。替她整理好衣襟,蓋上被子。
「姬君只是貧血暈倒了,已經沒事了。」
「我湊近仔細看才認出來的。沒錯,這裏光線暗,她的模樣也變了不少,所以我沒能馬上認出來,但是……」
「原來是這樣啊。有子大人也真是歷經磨難呢。」
有子姬沉默着纏了一會兒藥帶。動作雖不快,卻很細緻。纏好的藥帶沒有歪斜也沒有浮起,十分平整勻稱,真幸心想,這真是一絲不苟的有子姬纔有的活計。
「我纔沒興趣。淨是些只會說客套話、不痛不癢的人。」
「這個人怎麼了?」
三
「你、你說什麼?」
「——說起來,這個女人是哪裏人?」
「那個……真幸」
「嗯……和泉君」
有子姬彷彿現在才注意到似的問道。
「有、有子大人……?」
「當然認識!——她是紀伊啊。」
「纔不是呢。我並沒有在生氣哦。」
「隨便你……我的初戀如何,終歸跟你毫無關係。我喜歡誰、嫁給誰,對你來說都無所謂吧。」
馨子連忙抱起咳個不停的宮子,輕撫她的背。喉嚨和頭都痛得厲害。
意識恢復了嗎——真幸一瞬間這麼想,但女人只是微微動了動,便又安靜了下來。
「在。怎麼了,有子大人?」
「我不會出軌的,有子大人。跟您說這種話可能也有點奇怪,但自從宮子回應了我之後,我就再也不想觸碰她以外的異性了。」
「沒有可是。若您不聽勸,我可要把那首和歌說出來了哦。」
「什麼叫怎麼了。我喊了你好半天,你這人真夠悠哉的!」
她下意識地環顧室內,當然,少年的身影已無處可尋。取而代之的,是馨子肩後兩名年輕女官擔憂的目光。是御匣殿的女官們。
「你心裏只有蹩腳公主一個人呢……連說夢話都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呢。」
「宮子一定沒問題的。馨子大人和兼通大人都在她身邊呢。」
聽到有子姬聲音裏夾雜的怒氣,真幸反而鬆了一口氣。
她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時那個好強的有子姬。
果然還是在生氣。然而,看着生氣的有子姬,真幸卻安下心來,笑了。
(話說回來,喉嚨怎麼會這麼痛!後腦勺也一陣陣抽痛,像是狠狠撞在了地板上。嗯……我記得,我剛纔還和次郎君在一起……)
只見有子姬雙手在膝上緊緊交握,豆大的淚珠正撲簌簌地滾落。
沒事的。真幸苦笑了一下。
「我不說,有子大人。我保證絕對不說。」
「剛纔我說了很過分的話。那個,誤以爲你出軌了……」
然而出乎意料,有子姬遲遲沒有出聲。也沒有要扔東西的跡象。是氣得動彈不得了嗎?真幸看向有子姬,頓時瞪大了眼睛。
「我看看情況。」有子姬說着,靠近了女人。
「我多此一舉了嗎?抱歉,似乎又惹您生氣了。」
身後傳來微弱的呻吟聲。真幸和有子姬同時將視線轉了過去。
「貧血?哎呀……不請醫師來真的沒關係嗎,和泉君?」
「有其他人來過嗎?」
記憶瞬間回湧。被陌生少年抵着小刀、掐住脖子的記憶。
「這是偶爾會有的情況,不必擔心。要請醫師來嗎,姬君?」
宮子察覺到馨子話中的深意,搖了搖頭。馨子已經察覺到宮子遭遇了異常,但她判斷在有外人在場的情況下不能說出來。
「我沒事。那個,真的只是貧血……因爲急着檢查衣裝,一陣頭暈就站不住了。讓你們受驚了,對不起。我已經完全沒事了。」
「那就好。那個,因爲襖障子開着,我們就往裏看了一眼。發現姬君倒在地上的時候,真的嚇了一大跳呢。」
一名女官撫着胸口鬆了口氣。比她年長几歲的另一名女官則一臉納悶地盯着什麼。宮子注意到她的視線正落在次郎君的扇子上,頓時慌了神。
(不、不行。這種地方落着男扇,怎麼想都不正常啊!)
「那個,我真的已經沒事了。謝謝你們關心,你們兩位。」
行禮送走兩名女官後,馨子將襖障子嚴嚴實實地關上。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兩人確實離開後,纔回到宮子身邊。
「馨子大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宮子。」
馨子爲防萬一壓低聲音,端詳着宮子的臉。
「送東宮大人到半路折回來,就見那兩人在嚷嚷『姬君神色不對』。進屋一看,你在幾帳後面癱軟着。若我再晚回來一步,動靜可就鬧得更大了。」
「馨子大人。我倒下,並非因爲貧血。」
宮子情急之下脫口而出,隨即回過神來,也壓低了聲音。
「……我被人襲擊了,馨子大人。」
「襲擊?」
「是、是的。次郎君離開後,一個不認識的男孩突然闖進屋來。我被那孩子掐住了脖子……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宮子將當時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馨子皺起了眉。
「『辭退東宮妃候補,否則休想平安』……爲了讓你知道這威脅並非只是口頭說說,那男童便掐了你的脖子。」
馨子伸出手,撥開宮子的頭髮檢查她的脖頸。
離開女一宮身邊已經很久了。差不多該回房間了,不然會惹人疑心。
舞姬們沿着鋪設的筵道前行,雖然用檜扇象徵性地遮着臉,但在紙燭與松明火把的映照下,她們的身影早已被迎候的男人們盡收眼底。
「只許輕輕碰一下的話,倒是可以允許的。」女一宮得意洋洋地說。
宮中日漸被五節帶來的高昂氣氛所籠罩。
「沒有,只是有些發紅,幾乎看不出來。若是留下清晰的指痕會惹出風波,所以用小臂勒掐的吧。無論如何,這不是外行人的手法。」
「我說『前些日子姬君借出的扇子,大姬大人似乎也非常中意……』,以此暗示那把寫有恐嚇信的扇子。話音剛落,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有可疑少年闖入殿舍襲擊御匣殿……這種話若傳到衆人耳中,不知會被添油加醋傳成什麼樣,光想想就不寒而慄。」
確實,除了大姬大人之外,似乎沒有其他符合的人選了。馨子皺起了眉。
宮子也深有同感,望着女一宮從弘徽殿帶來的女房們。
「——哎呀,鳩子大人,您在看哪裏呢?」「不許看別的美人哦,鳩子大人。」「就是呀,請看這邊嘛,鳩子大人。」「不,看我這邊。」「哎呀嗯……鳩子大人是我的呀。」
宣旨看着身穿華服、嬉笑打鬧的年輕女房們,向宮子解釋道。
直到半年前,別說五節的光景了,連大內裏的門都難得一見……宮子再次感慨自身命運的奇妙。
五節期間,宮中的景象大爲改觀。
「如果只是恐嚇信,我們大可以從容地觀望對方的動向……但既然對方動用了暴力,就不能再這麼悠哉了。或許該讓兼通大人向大姬大人施壓,儘早安排一場談判比較好。那個少年未必不會再出現,你也必須多加小心,宮子。」
即便大姬爲了就任尚侍而想要抓住次郎君的心,認爲宮子的存在礙事,也不覺得她是那種會派出刺客來排除異己的少女。
「以毒攻毒,以美人制美人的作戰,御匣殿。
傍晚時分,弘徽殿的女一宮和桐壺的日之宮來到了宮子所在的貞觀殿。
被陌生人掐住脖子——對普通的公主而言,這是足以讓她們驚恐失措、哭泣退縮、甚至立刻逃離後宮也毫不爲過的、十分有效的威脅。
馨子用不知是驚訝還是佩服的語氣說道。
「這些都是在宮之裏的大西殿侍奉的新進女房們。」
與神事沒有直接關係的男人們,看起來也與平時不同,或許是因爲穿着便裝「直衣」入宮的人變多了。被允許穿便裝直衣入宮的,除了皇族,就只有得到天皇特別敕許的公卿及其子嗣了。
「留下痕跡了嗎?」
「天哪……這可真是,好不華麗的一行人啊。」
(弘徽殿的女房本就個個容貌出衆,今天感覺更是精挑細選的年輕面孔……而且這身行頭也太華麗了!搞不好比舞姬的隨行隊伍還要惹眼吧。)
爲了將日之宮的注意力從那不堪入目的光景上移開,宮子急忙將她攬入懷中。
不知道那個少年會在哪裏窺探這邊的情況。與其表現出不怕威脅,暫時還是老實安分些爲好。
「放心吧。陛下可是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會看漏美人的。我相信陛下那超乎尋常的好色之心。」
「您玩笑開得太過火了,兼家大人。」馨子一邊微笑着,一邊拉兼家的鬍鬚、掐他的手背將他推開,可兼家反而因此更加高興,真是拿他沒辦法。
馨子竊笑起來。
被野狗襲擊,被盜賊襲擊,被神祕少年襲擊……仔細想想,自從成了假公主,就沒遇到過什麼好事。以前只是個普通女房的時候,日子可比這太平多了。
(我可是被螢之宮大人警告過「五節期間不許輕浮晃悠」的。我還是在這裏老實待着吧。)
在穿着因位階而顏色各異的「袍衣」的男人們中間,那些戴着簡易禮帽、穿着直衣從容穿梭的殿上人身影,顯得格外華貴,構成了一幅優雅的光景。
被侄女宮寄予了這種奇怪的信賴,帝也是夠慘的。
「總之,先向兼通大人稟報此事吧。」馨子說道。
「扇子的事?」
轉眼到了十一月的醜之日。
「這是要在被敵人誘惑前,先在己方陣營裏把鳩子大人給誘惑了啊。宣旨大人果然深諳如何拿捏鳩子大人。」
「那個,馨子大人,我去螢之宮那裏期間,有什麼發現嗎?比如大姬大人有沒有暗示替身的祕密之類的……」
五節結束後,大姬也不會立刻離宮。不如等行事結束後再與大姬從長計議。爲了宮子的安全,暗中加強貞觀殿的守衛。對兼通的意見,宮子和馨子都表示同意。
兼通離開後,難得地,兼家也來了。
「是,馨子大人。今後我會隨身攜帶真幸給我的護身短刀。」
「呃……該說是習慣了被襲擊,還是習慣了遭災呢。這半年來,這種『可怕的事』確實經歷得夠多了。」
像這樣。宣旨啪地拍了一下手,女房們便一齊圍住了女一宮。
「呵呵,對吧,御匣殿。不過,可不許摘我的可愛花朵哦。」
「那個男孩所說的主人,究竟會是誰呢……」
只見身份低微的年輕女官在髮間插上髮釵,用色彩鮮豔的布條和發繩系成美麗的裝飾,在走廊裏來去匆匆的忙碌身影,看上去確實很有儀式感,十分有趣。
宮子說着,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始終面帶笑容的神祕少年的身影。
(像這樣盛大的五節景象,竟然是由我——這樣的我——在旁觀看着,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那個,宣旨大人,去舞殿的時候,日之宮大人就拜託您了。」
爲迎接四位舞姬入夜的準備,宮中的忙碌迎來了第一個高峯。
宮子雙拳緊握,打起精神答道。馨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畢竟,陛下打算在常寧殿的舞殿前列滿合我心意的美人,來妨礙我偷看試演嘛。你看,這次那個囉嗦的男——」
(那終究只是威脅而已。我從那孩子身上感受不到殺意。那種『只是來完成交代的工作』的從容態度,反而說明他慣於作惡,雖然也讓人害怕……)
然而,流言卻悄然蔓延開了。
宮子點了點頭。——被握住了什麼祕密尚不明確。接下來對方會做什麼也無從得知。這種雲山霧罩的狀態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簡直就像房間裏突然綻放了一座花園呢,鳩子大人。」
四
那兩個人也得提醒一下才行。宮子對馨子的話點了點頭。
而那個少年,恐怕並不知道宮子是這麼一個打不倒的公主。
女一宮剛把螢之宮的綽號說出口,想起妹妹日之宮正在旁邊聽着,連忙改口——
作戰?女一宮對着宮子自信滿滿地點了點頭。
「今年哪位舞姬和童女最爲出色,這『參夜』行列的口碑,馬上就會傳遍整個宮中了。」
「?怎麼了,馨子大人?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從推舉大姬的兼家看來,兼通這邊的宮子和馨子,說起來算是敵方陣營。但對這個好色又豪放的兼家來說,「野心與美色是兩碼事」。
聽到宣旨的回覆,宮子放下了心。——她雖然爲女一宮和日之宮提供了場所,但自己並沒打算去看試演。偷看試演之事,雖說天皇也半是默許,但身爲臣下的宮子,終究不能和兩位皇女一樣行事。
「我作爲東宮妃候補的存在會帶來不便……果然,那是大姬大人的……?」
只是,如果大姬大人真的知道我們替身的祕密,感覺她沒必要採取這麼直接暴力的方法。至今爲止,監護人兼通大人那邊也沒有任何要出面交涉的跡象……而且,無論有什麼隱情,大姬大人爲了逼退你而不惜動用暴力,我實在不認爲她是那樣的人。」
以一種宮子和馨子都未曾預料到的、被添油加醋的形式。
「好的,我明白了,御匣殿。我會負責照看好的。」
堪稱五節工作人員的「小忌公卿」們,身穿光澤白絹衣,用山藍草汁染出花草鳥獸圖案的「青摺」祭服,頭上也和舞姬一樣插着「陰鬘」。他們三三兩兩聚集在舞姬的廂房周圍談笑風生的景象頗爲罕見,吸引了女房們的目光。
——這一天的騷動確實沒有鬧大。
「這方面我會牽好繮繩,不讓宮被誘惑,所以沒問題,御匣殿。」
宮子對此也深有同感。雖說「爲達目的不擇手段」是九條家之人的氣質,但那終究是以運籌帷幄、縱橫捭闔、互相欺瞞這種非暴力的——貴族式手段爲前提的。
兼通笑着說。那些無法直接觀看行列的後宮女人們、妃嬪們,也正期待着在各處殿舍裏,聽男人們帶回的品評與感想。
「牽繮繩?」
然而,五節在即,大姬逗留的藤壺往來人員比平時更加頻繁。在這種情況下,很難安排與大姬密談的機會。
真正輕浮晃悠的,與其說是宮子,不如說是那些女房們。
「呃……真能那麼順利嗎?」
她們是爲了觀賞當晚在常寧殿舉行的首場儀式——「帳臺之試」而來的。
日落時分,兼通來了。他說他現在要去北門,在那裏等候五節的舞姬一行。舞姬們會在北朔平門下車,徒步進入內裏。
「可是,陛下也準備了一堆鳩子大人喜歡的美女對吧。那鳩子大人不也一樣會被陛下的美女們迷得神魂顛倒嗎……?」
「不過,真沒想到宣旨大人您也會協助鳩子大人胡鬧呢。」
她只回了一句『關於那把扇子,我當真對御匣殿感激不盡』,之後就完全無視我了。所以,大姬大人所掌握的『乳姐妹的祕密』,究竟是不是替身一事,最終還是沒能確認。」
「不管怎樣,沒鬧出大動靜就好。
「哎呀,我又不是一年到頭只會嘮叨的女人,和泉君。這可是一年一度的五節祭典。我可沒打算反對適度地享樂。」
兼家一看到出來傳話的馨子,便立刻湊上前去,又是握手又是擁抱,開始向她調情。
(有子大人無法再踏入後宮,真是太遺憾了……如果大姬大人的摯友有子大人還在,很多事情應該就能一目瞭然了吧。)
「一開始是用扇子送恐嚇信,接下來就動用更粗暴的手段了嗎。
「年紀都還輕,要提到後宮侍奉的話,還有些人規矩不夠……但爲了今天的作戰,宮急急忙忙把她們叫來了。」
宣旨用輕鬆的口吻說道,露出了笑容。她和馨子關係極爲親密。
女一宮帶來的女房們與其說是端莊的美人,不如說都是些面容可愛、性格溫柔、滿溢着嬌俏、氛圍華麗的女子。與帝所寵愛的宣耀殿女御、以美貌未亡人聞名的中宮之妹藤原薔子,有着某種相似的氛圍。
他似乎也是去迎接舞姬的路上。貞觀殿位於後宮最北端,他應該是順路過來的,但兼家的真正目標,看來是馨子。
宮子被神祕少年襲擊一事,當天便稟報了兼通。
不過,有一次我若無其事地提起扇子的事,她當時的臉色變了。」
以早已熟識的女房首長宣旨爲首,從弘徽殿過來的女房共有十五人。她們在主人女一宮身後排成一排,嘰嘰喳喳地笑着,互相打鬧。無論朝哪邊看,都是滿溢着華彩與嬌俏的美人。
「關於這個,並不順利。畢竟鳩殿下非常中意大姬大人,片刻不讓她離身,我幾乎找不到機會跟大姬大人搭話。
這是一場長達四天的活動。而且要迎接各自帶着近二十名隨從的四位舞姬入宮,舉辦酒宴,天皇更是要離開內裏親自主持神事。爲了各項準備,各方人員奔走忙碌,匆忙程度與日俱增。
女房們爭先恐後地簇擁討好主人,女一宮笑得像搗好的年糕一樣軟成了一團。
「……溫柔的、疼愛妹妹的螢之宮大人,把陛下的計策告訴了我,所以我纔想出了這個對策。既然陛下清楚我喜歡的女孩類型,我也很清楚陛下的喜好呀。一旦看到出現在常寧殿的這支美少女軍團,對美人格外沒有抵抗力的陛下肯定無法保持鎮定……我只要說一句『請讓她們到您身邊來』,陛下敵不過自己的好色之心,必定會讓我們進舞殿的。」
(陛下身邊應該有很多美人,但畢竟還是有偏好問題。原來如此,這個作戰或許相當有效呢。)
對馨子而言,兼家和兼通一樣,是同父異母的哥哥。因此,在性格云云之前,馨子就不可能回應兼家的求愛。
「沒有,只是覺得我的乳姐妹真可靠罷了。明明被不明身份的人掐住脖子,經歷了那麼可怕的事,宮子你卻幾乎一點都不害怕。」
「——五節期間,每個女人看起來都比平時更加華美,但嗯,即便如此,你的美麗也是格外出衆啊,和泉。」
然而,兼家卻對此毫不知情,一如既往地熱情地向馨子搭話。
(是啊……如果兼家大人知道我和馨子大人的替身祕密,他絕不會像這樣向馨子大人求愛。畢竟母親不同,馨子大人也是他的妹妹啊。)
宮子留意着兼家的樣子,但正如兼通所說,她看不出他對自己和馨子的態度與以往有何不同。如果說兼家不知道她們的替身祕密,那麼與大姬關係密切、與他聯手合作的兄長伊尹,想必也同樣不知情。
這樣一來,事情就越來越讓人費解了,宮子想。大姬爲什麼不對父親和叔父坦白,而要採取單獨向宮子送恐嚇信這種手段呢?
「——差不多該去北門了吧?兼家大人。」
馨子靈巧地把自己的手從兼家手中抽出,微笑着說道。
「去晚了,可就佔不到好位置觀賞舞姬的行列了。」
「比起舞姬,我更想看你啊,和泉。」
「呵呵,舞姬可都是傳聞中的美少女……兼家大人您看上一眼,怕是也要神魂顛倒吧。」
「哼,舞姬的女房暫且不論,舞姬和童女不也盡是些十三四歲的孩子嗎?那可不合我的口味。我跟兼通兄長可不一樣,我可沒有戀童癖。看着那些胸啊屁股啊都乾癟癟的小不點,我可提不起什麼勁兒來。」
「哇哈哈哈!」他毫不掩飾地嘲笑起身材幹癟的宮子。
(真想把他那把鬍子一根根揪起來,紮成蝴蝶結啊。)宮子心想。
「我的喜好,是那種能與我心意相通、充滿才智的美女。和泉,你就是我理想中的女人。」
「不愧是兼家大人您,想必無論走到哪裏,都能遇到理想中的女性吧。」
馨子八面玲瓏,巧妙地避開了男人的甜言蜜語。
「要說才智,小少將大人或許也合兼家大人的喜好吧?」
「嗯?小少將?啊……大姬的女房嗎。嗯,說得對,年紀雖輕,但還不錯。」
兼家裝作思考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容貌出衆,也是個伶俐的女房。作爲大姬的乳姐妹,可以說是相當稱職了。
主上大姬是如此絕世的美少女……雖說都是乳姐妹,差別還真大啊。跟那個把女人的風華全搶光了、某位可憐兮兮的姬君,正好形成鮮明對比!」
「女一宮大人,您又提讓人爲難的要求了。這話要是讓陛下聽見了,不知會怎麼說您呢。」
「——姬君,姬君。」
(也就是說,他是在說「今後我與九條家的緣分也會繼續,還請多關照」。連我這樣的小孩子都如此費心關照,源氏的大納言大人真是親切。)
「沒……沒有……」
「和泉君,我總覺得胸口有點悶。快過來給我揉揉!」
源氏的大納言,宮子至今爲止與他並沒有太多交集。
他一邊規勸,一邊傾聽,巧妙地操控着女一宮。宮子心想,在牽涉到東宮妃問題的時候,他是不是也曾像這樣說服過她呢。
「怎麼了,和泉君?莫非,被兼家大人、哪裏給摸了?」
(今年年初過世的大納言大人的夫人,是九條家的姬君……好像是中宮大人的妹妹,三條君大人來着。而且,馨子大人確實說過,中宮大人打算也爲大納言大人的下一位夫人,安排一位九條家的妹妹。)
「那麼,我們也該出發了。」
女一宮握緊拳頭,感慨萬千地說道。
之後,她們將進入作爲舞殿的塗籠,等待天皇駕臨。天皇將在塗籠內設置的帳臺中觀看試演,因此這被稱爲「帳臺之試」。
「追出去叫她們回來也夠嗆。等回來再說吧。」
他性格溫文爾雅,學識淵博,精通實務,其才學備受讚譽,是帝最爲信賴的臣子之一。由於出身皇族,他與女一宮也早有親密的交往。
正想開口問馨子,女房兵衛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是的,姐姐大人。」
「能聽到您的聲音,我很高興,御匣殿。」
「大納言大人之後,也要去常寧殿舞姬的廂房嗎?」
有事?宮子一時困惑,但隨即想了起來。——是以前聽過的那樁再婚之事。
「潛入舞殿的作戰計劃完美無缺,大納言大人也答應了會去跟五節廂房的藏人們打招呼。我感覺,今年我的戀情一定會開花結果……」
不久,舞姬們似乎已經進入內裏了。圍着一行的男人們的喧譁聲漸漸靠近。宮子也離開了平時的座位,和女房們一起隔着御簾望向庭院。
兼家一個人咯咯地笑了起來。
「請不要嫌棄我年老,今後也請您與我親近些。我想日後會通過中宮大人,有事要與您相商。」
差不多是舞姬們入宮的時刻了。大納言起身告辭,女一宮和日之宮也開始準備前往常寧殿。女一宮的十五名女房們興奮不已,格外喧鬧。
「——那麼,姬君,我就趕緊去弘徽殿傳達鳩子大人的話了。要暫時離開您身邊一會兒,可以嗎?」
「我也想去廂房。然後想對舞姬說『真是太棒了』,來慰勞她們的試演。我還想和舞姬們成爲好朋友。只要大納言大人幫忙引路,就能趕走看守的藏人們,讓我進到廂房裏去。爲了我的戀情能有所成就,請您合作!」
大姬大人?宮子驚訝地追問細節。
(次郎君的來信。會是什麼呢?是被五節的熱鬧氣氛觸動,送了和歌來嗎?)
沒關係的,馨子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參夜之時,宮中無論何處都熱鬧非凡,但貞觀殿這邊似乎尤其如此。」
(是錯覺嗎,貞觀殿裏的女房好像也變少了……不,不是錯覺呢。)
篝火將南庭照得通明,男人們陸續聚集過來。行列一直延伸到常寧殿,舞姬一行應該就在隊伍中央。然而被人牆遮擋,又被常寧殿庭院周圍拉起的蔀幕遮住,宮子幾乎看不到舞姬們的行列。
據宣旨說,大姬是爲了從女一宮那裏詳細打聽試演的情況,傍晚時分過來玩的,之後便一直留在弘徽殿。說是想分享觀看試演的興奮之情,一直在等女一宮回去。宮子暗想,恐怕關心舞姬云云只是藉口,大姬是爲了與女一宮進一步加深親密關係才這麼做的。
源氏的大納言,源高明,是帝的異母兄長。因降爲臣籍,故姓源氏。
聽到這個名字,宮子相當困惑,但得知目標是女一宮後,便明白了。
那不知爲何帶着幾分豔麗的口吻,讓宮子有些驚訝。
「嗯,這倒沒關係,但只是傳話的話,交給鹿子不是更好嗎?」
「——姬君,剛剛源氏的大納言大人到訪了。」
「能聽到御匣殿的聲音,這還是第一次呢……」
「呃,那個……梅壺那邊派了使者過來。」
(今年的舞姬中,有一位就是大納言大人推舉的吧。鳩子大人之所以對舞姬們的情報瞭如指掌,大概也是從大納言大人那裏聽來的。)
或許是薄色衣吧,淡紫色的內襯從白直衣下隱約透出。帶有精細紋樣的指貫是略帶鈍色的紫色。與平日裏莊重的束帶裝束不同,今天除了蓄在脣上的美髯,他身上再沒有其他濃豔的色彩。在今宵這般時刻,源氏大納言的身影在宮子眼中,正是一位與壯年公卿相稱的,兼具了沉穩與優雅的形象。
馨子再三堅持,宣旨便也點頭道:「那就麻煩你了。」
當然,宮子對那位姬君一無所知,但她明白,這樁婚事所聯結的九條家與源氏大納言的關係,在政治上具有重大意義。
「哦,可憐的姬君鬧脾氣了。看來是想讓人揉揉她那乾癟的胸脯啊。」
「是,姬君。她們真是太過分了。回來後非得好好訓斥她們一頓不可。」
留下最後一句刻薄話,兼家笑着離開了殿舍。
進入常寧殿的舞姬一行,暫時分別進入了作爲休息處的五節局。
馨子乾脆利落地離開了宮子身邊。
隔着御簾凝視大納言,對方臉上依舊掛着先前那般柔和的微笑。
宮子本想暫時離席,但聽說大納言也想向她問好,便決定留下。沒等太久,源氏的大納言便出現在了廊下。
「日之宮大人就由我負責照看,請您放心,御匣殿。」
「試演結束後,我打算去看一下情況。」
「——御匣殿您似乎並不參與姬君們的胡鬧呢。」
「哎呀,大納言大人居然親自來了?——宮,大納言大人來了。不能再跟女房們膩着了。來,這邊。請準備一下。」
中宮的妹妹,對宮子來說——不,是對馨子來說——是同父異母的姐姐,所以那位姬君與大納言的婚事,對宮子而言也是一件應當慶賀的、與自己關係密切的喜事。
「一到五節季節,女一宮大人就總會提些讓人爲難的要求。她沒有對您也提出什麼任性要求嗎?」
(莫非,今年大納言大人之所以會接受推舉舞姬的差事,也是因爲他覺得,這可以作爲說服又開始爲「要不要當東宮妃候補」而鬧彆扭的鳩子大人的材料……不,我這麼想,是不是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被請入廂房的大納言行過例行的問候後,隔着御簾,將笑容投向了女一宮。「這裏淨是些漂亮女孩呢。」女一宮沒有通過女房傳話,而是直接回應大納言。由此看來,他們的關係確實非同尋常。
——對了,宮。宣旨獨自向興高采烈的女一宮搭話。
「您慢走,鳩子大人。——日之宮大人,您可不能離開宣旨大人身邊哦。請務必小心。」
聽到聲音,宮子轉過頭。一個女童正快步走來。
五
宮子吩咐把信拿進來,女童便急忙跑到走廊去了。
原本有些過於喧鬧的室內,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寂寥無比。
每次見面都要嘲笑人,真是討厭透頂。兼家的出現讓宮子高漲的節日氣氛也消失殆盡,她正氣鼓鼓的,卻忽然看到馨子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想到了一件事?)
正出神的宮子被大納言突然搭話,猛地回過神來。
別的事是什麼呢?宮子心存疑惑,但她知道這種時候問馨子也是白費功夫,便沒有阻攔。馨子手執扇子,走出了房間。
「本來就人手不夠……」兵衛還在發着牢騷。爲了防止假公主露出破綻,宮子身邊的女房數量本來就比正常情況少。
源氏的大納言與帝步調一致,都希望由女一宮來擔任次郎君的正妃。
「哎呀,和泉君。不必特意你親自跑一趟,派個女童或誰去就行了呀。」
到底是什麼事呢?宮子歪了歪頭。
「怎麼了?」
「沒關係的。我也想看看其他殿舍的熱鬧景象嘛。」
面對一位年長許多、富有威望的對象,僅僅是這樣的回答,也讓宮子緊張不已。
看來是有幾個女房沒能抵擋住觀看舞姬的誘惑,趁着混亂跟着女一宮她們溜走了。「真是的,那些人也太輕浮了。」兵衛也注意到了,苦着臉說道。大概是那些被祭典氣氛衝昏了頭腦的年輕女房吧。宮子苦笑了一下。
「啊,說起來也是呢。大姬大人正盼着我回去呢。」
「是、是的……?大納言大人。」
舞姬們進入常寧殿後,最初的興奮似乎也暫時平息了。男人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日之宮大人沒事吧,宮子將視線投向常寧殿。想起宣旨牽着她的手、臉頰染上櫻色走出房間的身影,宮子獨自微笑了。
馨子說道。
「我正好也有別的事要辦。」
話又說回來,訪客一個接一個,真是忙亂不堪。宮子把這事告訴宣旨後,
大納言笑着,用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應付着女一宮的任性。
「別的事……?」
女童有些手足無措。她還年幼,平時這種傳話的事都是由年長的鹿子或女房們負責,看起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能幹的女房首長乾脆利落地向主人下達指示。
「哎呀,姬君……不,不是那樣的。只是剛纔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只是在想那件事而已……請您不必擔心。」
「等着吧,可愛的舞姬們,我未來的戀人們。『飛不起來的戀愛小鳥』這種不名譽的綽號,今天就到此爲止了。今宵,我將展翅高飛,御匣殿!」
「是的,姬君。那麼,我出發了。啊,可不能忘了遮臉的扇子。」
「這樣的話,就得派人去弘徽殿傳話了。誰來,找個合適的女房……」
「梅壺……東宮大人?」
「我一點也不覺得那是任性……鳩子大人對我說各種話,我認爲是她願意與我親近,所以,我聽來總是很開心。」
「是的。他聽說鳩子大人在此,說是想來請安。」
與只會說刻薄話的兼家大人真是天差地別……不知不覺間,剛纔的怨恨又冒了出來。
「欸?源氏的大納言大人?」
宮子想讓馨子或兵衛代爲回答,但又轉念一想,在身份更高的女一宮都直接對話的情況下,自己再通過女房傳話,恐怕會顯得失禮。
女一宮和日之宮帶着喧鬧的女房們離開了房間,宮子也走到邊緣相送。馨子跟到走廊中途,便很快回到了宮子身邊。
「如果您打算試演後也去舞姬的廂房,那麼回弘徽殿就會很晚了。是不是該向大姬大人傳達一聲此事比較好呢?」
「如果不介意的話,這個差事由我來接下吧,宣旨大人。」
送來的是一方硯臺蓋,上面用山藍草和常春藤裝飾得十分精美。仔細一看,常春藤中間繫着一封信。宮子帶着喜悅和好奇,欣賞着這充滿五節情趣的草花裝飾。
源氏的大納言身着一襲白色直衣。
「是的。那個,他帶了書信來,說想立刻得到回覆。呃——,使者在走廊那邊等着,可以讓他進來嗎?」
然而,打開信的瞬間,那份雀躍的心情便從宮子心中消失殆盡。
只有短短一行。然而,這已足夠讓宮子脊背發寒。
受到衝擊,宮子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從大姬那裏聽到了非同尋常的事。我想盡快和你談談』
(次郎君……!)
剎那間,她感到臉上的血色正在褪去。
大概是驚愕之下匆忙寫就的吧,信上的筆跡凌亂不堪,與平日見慣的次郎君的字跡判若兩人。拿着信的宮子的手,也因動搖而開始瑟瑟發抖。
(次郎君從大姬大人那裏,聽到了非同尋常的事……)
聽到這話,宮子能想到的,當然只有一件事。
就是自己與馨子替身的祕密。
尚侍就任的決定權掌握在次郎君手中。爲了抓住他的心,爲了逼退宮子,大姬是否已經向他揭露了宮子的祕密?是對扇子恐嚇信和神祕少年威脅都不爲所動的宮子失去了耐心,終於訴諸最後的手段了嗎?
(怎麼辦……!馨子大人……!)
不由自主地環顧四周尋找乳姐妹的身影后,宮子纔想起她不在身邊。
「姬君……那個,您沒事嗎?」
看到臉色蒼白、渾身發抖的宮子,女童慌了神。
「您不舒服嗎?呃,回信要怎麼辦呢?」
回信。宮子拼命壓制住動搖,努力讓頭腦運轉起來。
信上寫着想盡快談談。這也就是說,是要求宮子現在立刻去梅壺嗎?還是次郎君打算過來這邊?
「姬君?」
「那個,請快把使者帶到廂房來。」
(——大姬大人果然知道我和馨子大人的替身祕密……)
「剛纔,一個據說是從貞觀殿來的女童,送了一封信給我。」
因爲不想讓次郎君遇到危險,那是她拼命編造的謊言。宮子說不需要他的幫助,被他糾纏很麻煩,把他推出了房間。
她決定,如果次郎君問起,就把所有事實如實坦白。
「他說想請您前往登華殿。」少年紅着臉,小聲說道。
但宮子最終沒有這麼做。如果次郎君已經知道了替身的祕密,事到如今再和馨子商量又能怎樣?說出真相,還是否認,選擇只有兩個不是嗎?還是說,要讓馨子陪同自己出現在次郎君面前,讓主人親口說明替身的原委?
兼通得知大姬向次郎君揭露了替身一事後,會怎麼做呢?
它位於次郎君所在的梅壺和這座貞觀殿的中間位置,建築本身目前並未使用。在這個喧鬧的參夜,無論是次郎君還是宮子,要互相造訪對方的殿舍都很困難。兩人各自微服前往登華殿面談,是最快的方式——次郎君大概是這麼想的吧。但是。宮子在膝上緊緊握住了雙手。
就在這時,次郎君溫柔的聲音,忽然在宮子耳邊迴響。
「——二條姬。」
是這樣的,次郎君。宮子在心中回應着回憶裏的那個聲音。
「叫我來的人不是你嗎?但是……這樣一來,那封信是誰寫的?」
「我、我,那個……沒有。」
「不過,請不要弄得太晚哦,姬君。兵衛大人會擔心的。」
她完全沒有做好坦白真相的心理準備。害怕見到次郎君。想把信當作沒看到。甚至想逃走——宮子這麼想。但一想到次郎君從大姬那裏得知替身事實時的驚訝與衝擊,她就不能那麼做。
只有今天,只有此刻,我要試着對你,好好地說一次謊——也絕不讓你看到哭泣的臉。
只要我消失,大姬大人成爲東宮妃就確鑿無疑,所以大姬大人應該也不想再把事情鬧大……只要把這一切都說成是我和馨子大人兩人策劃並執行的就行了。這樣一來,至少能避免九條家的羈絆因這件事而崩潰……也能避免過度傷害次郎君。)
沒有月亮,無人使用的登華殿殿舍沉沒在黑暗中。然而,朝西廂房走去的宮子,發現房間一角有着微弱的燈光。在靠近通往弘徽殿的簀子處,一盞點着火的燈臺旁鋪着坐墊。次郎君的身影卻哪裏都找不到。
(我馬上,就要失去次郎君了。)
『是個開朗的孩子,但一個人的時候會偷偷哭。雖然偶爾說謊,但很不擅長說謊。』
螢之宮睜大了眼睛。
——出現的使者並非平時的殿上童,而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幼小少年。他似乎也不習慣這份差事,被宮子搭話後,手足無措。
這大概,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個謊言了。替身祕密一旦揭曉,宮子就無法再留在這後宮。無法再待在次郎君身邊。
你一不留神,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次郎君抱着宮子,這麼說過。
(爲什麼……?爲、爲什麼螢之宮大人會在這裏……)
一想到接下來要度過的時光,不安便如絞索般勒緊了胸口。
聽到地板輕微的吱呀聲,宮子喫了一驚。腳步聲正在靠近。
送信來的女童,是一張陌生的面孔。螢之宮低語道。
螢之宮生硬地說道,在目瞪口呆的宮子身旁坐下。
大概是有些人沉醉於祭典的氛圍,輕浮放浪,在一夜之間互訴戀慕之情吧。
「叫、叫出來,那個,那個,宮大人……」
「我、我現在在這裏等的,不是……不是宮大人您,而是次郎君。我也是收到次郎君的消息,說有緊急的事,所以才被叫到這裏來的。」
是次郎君。宮子急忙拭去淚水,端正了坐姿。
過了一會兒纔來的女童,宮子向她解釋道:——去稍微看看殿舍周圍的熱鬧。如果兵衛問起,請幫我巧妙地搪塞。已經習慣了宮子微服出行的女童,乾脆地答應了「遵命——」。
(要不要派人去弘徽殿,讓馨子大人現在就回來……把信的事告訴馨子大人,商量一下接下來該怎麼辦……)
以揭露私奔的祕密相要挾,說服大姬。讓她作證兼通並不知道兩人的謊言,兼通也是受害者。私奔一事對大姬來說也是絕對不想被人知曉的過去,所以她大概會欣然同意吧。
「到底怎麼了,二條姬?」
因爲次郎君對她寄予了那般溫柔的心意,而宮子卻一直用謊言去回應。宮子讓女童急忙磨墨,用顫抖的手指拿起筆。
然後,還必須讓大姬配合自己的說辭。
「那不是我的信。我沒有寫那種東西。」
「我知道了,鹿子。拜託你了。」
四面八方傳來隱隱約約的男女笑聲,宛如風中搖曳的樹葉沙沙作響。
「螢之宮……大人……」
那是被捲入春秋黨黨爭,宮子不得不在後宮尋寶的時候。宮子想起來了。——那時候,我也想對次郎君撒謊。
「登華殿?」
「沒有?」
「是的。呃,西廂房。回信請寫在剛纔那封信的背面。」
薄暮之中,困惑的表情在螢之宮的臉上蔓延開來。
「你和女一宮之間出什麼事了嗎?還是說,在常寧殿的胡鬧鬧大了?關於日之宮的事,有什麼不能讓別人聽的話,到底是什麼?」
(兼通大人會失去監護人的地位,但比起因參與替身惡行而失去中宮大人和次郎君今後的信任,這要好得多。
把現場託付給鹿子,宮子儘量不引人注目地走到走廊,朝通往登華殿的反橋走去。
我不想哭。不想像個孩子一樣哭,不想再給溫柔的次郎君添更多的麻煩。
也許是使者童只把房間準備妥當便離開了。宮子在坐墊上坐下。
彼此互相拖後腿,九條家內部必將分崩離析。
話雖如此,一想象向他坦白所有謊言的場面,雙腿就止不住地發抖。
『——我的御匣殿,是匹悍馬,愛哭鬼,還是個騙子。』
從接到那封信到來到這裏的期間,宮子已經在自己心裏做好了覺悟。
那個兼通絕不會乖乖認輸。他必然會採取報復手段,這是毋庸置疑的。他也必定會將大姬私奔之事告知次郎君和中宮。
爲了不被任何人看到,宮子匆忙走過了反橋。
對次郎君說謊的人是我。因此傷害到他的人也是我。
——但是,只有今天。宮子用雙手按住即將湧出的淚水,心想。
(從貞觀殿來的使者……)
六
「我確實覺得不是平時那個愛說話的孩子,但我又不認識你身邊所有的女童,所以沒特別懷疑……我只覺得信上的字跡,以你的水平來說相當老練,但注意力都在內容上,就沒想得更深。」
「二條姬……?搞什麼,那是什麼奇怪的表情。明明是你把我叫出來的,卻擺出一副『爲什麼你在這裏』的表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登華殿是通過反橋與貞觀殿相連的鄰殿。
得知真相的次郎君,是在憤怒嗎?是在悲傷嗎?
堅強韌性的中宮大人暫且不論……次郎君會受到很深的傷害。他雖然溫柔,但絕不是個堅強的少年。我的替身祕密,大姬大人的私奔祕密……如果得知九條家的伯父們對這些祕密視而不見,只爲攀附外戚的地位而四處奔走,他恐怕會對本就不情願的東宮之位,生出更深的厭惡。)
螢之宮注意到宮子的表情,皺起了眉。
「是、是的。那個,我沒有……叫您出來。」
如果中宮和次郎君得知,自己的兄弟姐妹、叔父們一直在算計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純粹是出於出人頭地的貪慾,他們該會受到多大的傷害、多麼失望啊……
宮子在黑暗中凝神細看。一瞬間,她以爲是自己看錯了。但,並不是。
知道自己一直被一個根本不是九條家姬君的女房宮子所欺騙,他是否在震驚、在受傷?
「『關於日之宮,遇到了麻煩。是不能讓別人聽的事,所以希望你能儘快來登華殿。想和你兩個人私下談談。』信上是這麼寫的。所以,我以爲是不是偷看試演的事出了什麼麻煩,就急忙趕過來了。」
那身影漸漸清晰。宮子呆住了。她無意識地呢喃道:
宮子拼命地思考着。自己和馨子的替身之事無法矇混過關。但是——對,沒必要讓次郎君知道兼通是主謀。只要說兼通也不知情,說自己和馨子一直都在欺騙他就可以了。這樣一來,至少次郎君對伯父兼通的信任和感情不會喪失。
宮子終於從混亂中回過神來,慌忙說道。
(次郎君。真的,真的,對不起。)
宮子閉上了眼睛。——神啊,請讓我能對次郎君說好這個謊吧。
「信?」
(欸?這個香味是……)
「『怎麼了』……宮、宮大人,那、那個……」
(不能依賴馨子大人哭泣……與次郎君面對面,是我一個人的責任。)
馨子和兼通曾指出扇上那封恐嚇信措辭曖昧,推測大姬未必掌握了替身的祕密。然而事到如今,那個推測是錯的。
「在這種奇怪的地方把我叫出來。日之宮那邊出什麼事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宮子訓斥着想要繼續賴在原地的自己,叫來了鹿子。
(到底該以怎樣的面目去見次郎君呢?)
(我真的,就像你說的那樣……無可救藥地像匹悍馬……無論到哪裏都只會惹是生非,愛哭鬼。而且……謊話說得爛到自己都厭煩。)
(叫出來?關於日之宮大人……欸?欸?)
心想,那一刻終於來了,至今爲止的不安竟不可思議地消失了。此刻,她的心已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全然傾注於次郎君的心情。她祈禱着他所受到的衝擊能儘可能小一些。
宮子問螢之宮是否還帶着那封信,他搖了搖頭。據說,對方要求他在信的背面寫上回信,他便照做了。
(如果真的爲次郎君着想,爲了保護他,是不是也應該說些必要的謊言呢?)
之後宮子等待了一會兒,想等馨子回來。
但是,宮子笨拙的謊言,立刻就被次郎君看穿了……
在信的背面寫下「馬上過去」的回覆,交給使者讓他帶回。
因爲她不想再疊加謊言,繼續傷害他。但是,她也開始覺得,也許把一切真相和盤托出後得到解脫的,只有自己而已。
被燈臺火光照亮的螢之宮,端正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所以,我必須好好地承擔這個後果。即使得不到原諒,也必須道歉。
拉門被拉開,一道人影走近。在黑暗中忽然聞到那股香氣,宮子困惑了。
「我、我也是,宮大人。那個信使也不是平時的孩子,是個不認識的……而且,信上的字跡,以次郎君的水平來說也太亂了……」
平日裏漆黑一片的登華殿庭院,今夜也燃起了幾處篝火。
宮子猛地一驚。那句話,和之前那個信使對她說的話完全一樣。
「而且,那封信也被回收了,所以你這裏也沒有了。」
宮子點了點頭。螢之宮咂了下舌。
「看來,我們是中計了啊。——離開這裏,二條姬。」
「中、中計了?那、那個,宮大人……到、到底」
「快點。不管你怎麼等,東宮都不會來的。」
螢之宮幾乎是半抱半拽地,讓六神無主的宮子站了起來。
「宮大人。」
「既然叫我來的人不是你,那叫你的人也就不是東宮。不知道是誰幹了這種無聊的惡作劇,但考慮到對方連證據信都回收了,顯然沒安什麼好心。
這不像是單純的惡作劇。我們兩個都被騙了,二條姬。」
(被騙了?我和宮大人?究、究竟是誰會做這種事……!)
「總之,快離開這裏。糟了,在這種地方,要是被誰看到……」
螢之宮突然中斷了話。宮子也察覺到了。
拉門的另一邊——是人的聲音。正在靠近。有人正朝這邊走來!
「宮大人……!」
「躲起來,二條姬。」
螢之宮推開宮子,急忙吹熄了燈臺的火。但已經來不及了。
室內沉入黑暗只是一瞬間的事,拉門立刻就被拉開了。
黑暗中浮現出火焰。是手燭的火光。搖曳的燈光下,梳着角發的少年身影,以及他身後女人們的身影浮現出來。女人們在騷動。那聲音近乎悲鳴。
「——好可怕啊,喂,我不要,裏面果然有東西。」
「可能是物怪吧。一定是的。我們快走吧。喂,別管了吧。」
「您是說,藏在您身後的那位,不是御匣殿大人嗎?哎呀,那麼,螢之宮大人,在那裏的女性,究竟是哪位呢?」
「這不可能是兵衛的錯。是我自己行事輕率。鹿子也一樣。是我強人所難,拜託她帶我微服出行的。大家都沒有責任,該道歉的人是我。真的對不起,大家。」
理所當然,流言從一個人的口中傳到另一個人的口中,速度也極快。
「宮大人那麼說了,我們走吧,各位。」
「物怪?如果不是,就給我出來!」
「莫非,是螢之宮大人嗎?」
螢之宮怒氣衝衝的聲音,帶着一聲彷彿能震動腹部的威壓。
「——在那裏的,不就是御匣殿大人嗎?」
七
「然後,還有男腰帶……」
聽到傳聞的女房,大多先是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開始否定。
「和泉君您不在的時候,我本應寸步不離地守在姬君身邊的。卻因雜事而一時疏忽……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到姬君離開了殿舍。我真是太怠慢了。」
五節的第二天,寅之日。
宮子從螢之宮的臂膀後看着那些女人們。確實,她們是在弘徽殿見過的、眼熟的女房們。聽到小少將的話,女房們也顯得很驚訝,面面相覷。
在這室內的黑暗中,隔着距離,而且是背對着,根本不可能看清人的臉。如果知道的話——沒錯,是因爲她早就知道了。她知道那裏的人是宮子。因爲,是她把宮子叫出來的。宮子回過了頭。
「那兩位,難道,哎呀,竟然是那種私下的戀人關係……」
「不是發抖的時候。那些女房說要去貞觀殿。你也必須趕快回到那裏,否則嫌疑就會坐實。沒必要和那隻狐狸對話,但被發現不在場會更糟。總之,你要強調自己一直都在貞觀殿。」
「你們似乎有什麼誤會,女房,這裏並沒有你所說的那種女性。」
「弘徽殿的女房們,還有點燈的殿上童。那女人爲了能充分散播謠言,特意帶了足夠的目擊者來這裏——從處理信件的手法來看,這計劃真是周到。想散播我們之間的風言風語,以此來損傷你作爲東宮妃候補的立場吧……真是陰險!我們都被一條家的大姬給算計了,二條姬qi
「——御匣殿大人和螢之宮大人,在登華殿密會?哎呀,不會吧,怎麼可能……」
「御前之試」與前一天的「帳臺之試」不同,並未禁止觀看,因此女房們似乎各顯神通,都想方設法地要擠進試演的會場。
那裏的是誰?拿着手燭的少年用還帶着稚氣的聲音怒喝道。
不過,謠言恐怕是止不住了吧。螢之宮苦澀地說道。
關於螢之宮與宮子幽會的故事,到了第二天,已經傳遍了整個內裏。
「對,對。而且,御匣殿凌亂的衣衫上,還散發着男君留下的濃郁餘香……」
「這關係到高貴女性的名譽。不要隨意說出那樣的名字。這裏的是我認識的女房。總之,你們幾個,趕快離開這裏。」
「據說,有位穿着直衣的大人經常出入御匣殿的住處……是貞觀殿的女官們看到的。好像還是梳着童發、沒戴冠的樣子。」
「是……和泉君……」
「據說姬君的乳姐妹大人正好趕到那裏,把女官們全都趕走了。據說那慌張的樣子也很奇怪,女官們都覺得可疑呢。」
小少將說道。
「這可真是成了個棘手的局面呢。」
然而,那種五節的浮華氣氛,與眼下的貞觀殿,卻毫無關係。
「穿着直衣、梳着童發……哎呀,討厭,那不就是東宮大人嗎?」
「我的主人,大姬大人此刻正在弘徽殿等候女一宮大人歸來……我正是爲此事,與弘徽殿的各位一同,在前往女一宮大人所在的貞觀殿的途中。」
在僵住的宮子面前,螢之宮迅速站起身擋住了她。小少將「哎呀」一聲低語道:
振作起來,二條姬。螢之宮抱住幾乎要癱倒在地的宮子,斥責道。
爲了迎合聽衆的期待,謠言被添油加醋,越傳越離譜。
(小少將……!)
喧譁聲和衣物的摩擦聲遠去。宮子直到這時才驚覺,開始發抖。
「初次體驗五節的氣氛就輕浮起來,做出溜出殿舍這種有失姬君身份的舉動。像女房或女童一樣在走廊裏晃盪,光是這一點就夠輕率了……」
「——那個……真的嗎?御匣殿在這裏?」
「我本打算在貞觀殿向御匣殿大人問安的。」
「哎呀,扇子。」
參夜的喧囂中,宮中直到天快亮時都人流不斷。
快走。螢之宮壓低聲音,飛快地對宮子說。
今天,四位舞姬將前往天皇所在的清涼殿,在上達部、殿上人面前進行第二次試演,名爲「御前之試」。
「別管。這裏我來應付。藏起臉,從裏面逃出去——快!」
——這真是萬分抱歉,和泉君……兵衛用沉鬱的口吻說道。
「就是,說得對。這話,就只在我們之間說說吧。」
「宮、宮大人……我……」
「哎呀……可是,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可是,據說有好幾位女房都看到了。當然,宮大人是否認了……」
螢之宮強硬地說道。
螢之宮將他清晰的雙眼皮眼睛銳利地瞪向對方。
「失禮了。我是一條家大姬大人的女房,名叫小少將。雖是初次拜見螢之宮大人,但您的風姿,我曾從遠處瞻仰過。」
螢之宮的預言一語成讖。
被投以辛辣言辭的小少將,悔恨地扭曲了臉。但對方是皇子,她也無法反駁。她憎惡地說了聲「失禮了」,低下了頭。
小少將像是「哈」地退縮了一下。
「沒想到會在這裏與御匣殿大人相遇。」
「而且,那種類型的謠言,好像前段時間就有了呢。」
「是啊。再說螢之宮大人,也是東宮大人信賴的兄長啊。」
「說得對。這次,姬君可真是胡鬧得夠嗆啊。」
「而且——還是和螢之宮大人一起……?」
「您要是明白,就稍作休息吧。您的臉色很難看。」
——就這樣,兩人的流言,便毫無遺漏地傳遍了整個內裏。
宮子聽從他的指示,撩起長褲正要跑出去,但,
(這個聲音是……)
「還是說,將好奇的喙到處亂插而不知顧忌,就是一條家的流儀嗎?從你這種不懂禮數的女房這一點,就能看出你主子的器量了。」
「是啊,只在我們之間……」
此次試演,天皇與藤壺中宮、東宮、親王們也將列席,在庭院觀賞舞蹈。試演結束後,將在清涼殿緊接着舉辦無禮講的酒宴,這次由男人們代替舞姬,吟誦催馬樂、翩翩起舞。這被稱爲「淵酎之宴」。
「你好像叫小少將是吧,你,不懂風雅嗎?但凡懂得些許情趣的人,都會體諒這邊的心情,早早離開纔是禮數吧。冒冒失失地闖入他人的幽會場面,厚着臉皮探究細節,真是無趣至極。」
「哎呀!那、那『不成體統的姿態』是指?」
或許應該無視。或許就該那樣直接逃跑。
馨子冷冷地說道。
「據說衣衫凌亂,整個人軟綿綿的,一副快要昏過去的嬌媚風情呢。在她身旁,還孤零零地放着一把男君留下的扇子……」
像是一句臨別贈言,小少將和大家一起回到了走廊。
聽到馨子的話,宮子默默地垂下了頭。
原本半信半疑的女房們,也不由自主地探出了身子。
「是、是。」
不是的,兵衛君。面對意志消沉的女房,宮子急忙說道。
「然後,就看到御匣殿在裏面……那姿態真是……」
「就在東宮大人回去之後!姬君和宮大人也真夠大膽的……」
「你是誰?」
「我有必要告訴你嗎?——放尊重些,無禮之徒!」
「不愧是年輕的皇子大人,是不是對東宮大人產生了嫉妒之心呢?被一種想要用自己的香氣,覆蓋掉姬君衣衫上東宮大人香味的熱情所驅使……」
姬君,您必須深刻反省。」
小少將溫婉地說道,低下了頭。
突然被人這麼一叫,宮子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不可能吧。要說御匣殿大人,那可是深受東宮大人寵愛的姬君啊。」
「哎呀,太棒了!咳、咳,不行不行,各位。這話要是傳到東宮大人或中宮大人的耳朵裏,可就不得了了。不行,我們得自重啊。」
「據說不是。好像是在東宮大人來貞觀殿玩、回去之後的事……貞觀殿的女官看到一個穿童直衣的人從小房間裏出來,覺得可疑,就和同事一起往裏偷看……」
馨子嘆了口氣。
「您剛纔說是幽會場面呢。真是令人羨慕。螢之宮大人的祕密戀人,究竟是哪一位呢?」
被手燭火光照亮的年輕女房小小的臉上,浮現出略帶誇張的驚訝表情。
要阻止那無形無狀的流言,是不可能的。
「哎呀,果然沒錯。在那裏的,就是御匣殿。」
「欸,欸」
「哎呀,男腰帶也!」
「那種類型的謠言?哎呀,這還是第一次聽說。是什麼樣的呢?」
喜好八卦的女房煞有介事地、悄聲地傳播着謠言。
聽從馨子的話,宮子進入了帳臺。
「在這種地方……兩個人……」
「不僅如此,還撞見喝醉了的螢之宮大人正在登華殿休息,便一時興起跟了上去……我當然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是清白的,但被不知情的人誤會也是無可奈何。
看向掛在柱上的鏡子,臉色確實很差。因爲惦記着昨夜的事件,幾乎沒怎麼睡。脫下袿,在疊好的被褥上躺下,馨子爲她蓋上衣服。
您先休息一會兒吧。馨子輕輕拍着躺下的宮子的肩膀。
「因爲有你在這裏,整個場面就變成了『圍繞姬君的反省會』了。兵衛、鹿子,還有去了常寧殿的女房們,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垂頭喪氣的。」
「對不起,馨子大人……」
「過去的事就沒辦法了。我只是在想,如果那封假信送來時你能聯繫我就好了……不過,那終究也是結果論了。」
馨子聳了聳肩。
「我也沒看穿竟然會設下那樣的陷阱。如果你說想和東宮大人兩人好好談談,我想我也不會阻止你一個人去登華殿的。
總之,只希望這謠言能儘快消失在五節的喧囂裏。」
宮子點了點頭。她希望謠言快點消失。真的,她不得不如此祈禱。
(不只是兵衛她們。也給螢之宮大人添了天大的麻煩……)
自己與大姬圍繞東宮妃候補的確執——九條家內部的爭鬥,卻把完全無關的螢之宮也捲了進來。他成了這樁醜聞的靶子,自己怎麼道歉都道歉不盡。
(雖然想好好道歉,但在這種狀況下,連見宮大人的面都做不到……)
——昨夜的騷亂過後,宮子按螢之宮所說的,急忙與他告別,回到了貞觀殿。
小少將一行人已經抵達,但被拜託留守的鹿子機靈地應付道:
「姬君身體不適,此刻正在帳臺中休息——」
巧妙地掩蓋了宮子的不在場。宮子也說自己氣色已經好了很多,儘量裝作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小少將等人面前。
雖然沒人再提起剛纔的事,但女人們那充滿好奇的臉,以及小少將直直刺向自己的視線,都讓宮子感到一陣噁心,真的快要吐出來了。
不久,看完試演的日之宮和宣旨等人從常寧殿回來了,現場熱鬧了一陣子,約莫半刻之後,女一宮一行人也回來了。
女一宮和宣旨回去了,小少將也跟着她們回了弘徽殿,日之宮則回了桐壺。
馨子終於回來,是在所有客人都離開之後。
再次陷入後悔的宮子,沒能立刻對滝川的命婦的話做出反應。
這位也是宮子教育者的老婦人,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不久,被鹿子叫醒,宮子睜開了眼。感覺肚子餓了也理所當然,時刻已近黃昏,房間裏和走廊上都已點上了燈。
宮子將剛纔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馨子——而到了今天中午,宮子與螢之宮的流言,已經傳得宮中無人不知了。
次郎君應該不會相信流言,只要向中宮大人解釋清楚,也一定能辯明。
「也就是說,將九條家的正妃候補,從你換成大姬大人。」
「那正是……您是說?馨子大人……」
但是,以宮子爲首,因那件事而氣氛沉鬱的貞觀殿,是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到昨晚那種興奮的。
「是的。中宮大人原本考慮的,是讓大納言大人迎娶已故的父君,即故九條右大臣與某位皇女所生的姬君……五條君大人。因爲五條君大人的母妃也已過世,中宮大人很看重這位高貴的異母妹,才考慮了她與大納言大人的這門親事……」
「御匣殿,想必您知道,大納言大人的一位夫人,九條的三條君大人於今年年初過世了……並且,計劃讓九條家的姬君再次嫁入已故的三條君大人的後室,這件事您知道嗎?」
「兼通大人吩咐,讓我將清涼殿的情況轉告給御匣殿大人……」
(我,至今爲止,一次都沒有想過……要成爲東宮正妃……)
因後悔、不安和不甘,宮子在牀上翻來覆去。
「是的。——源氏大納言大人期望的繼室,御匣殿,就是您本人。」
在九條家姬君這個範圍內,除了有子姬,應該沒有其他年齡合適的姬君了。
「大納言大人向帝稟報了此事……並透露了他的想法,即五條君大人的結婚對象,不是他自己,而是螢之宮大人或許更合適。」
「其他姬君……哎呀,是這樣,嗯,其他九條家的姬君,是哪位呢?」
「螢之宮大人能在衆人面前堂堂正正地現身,想必是表明了自己並無任何虧心之處吧。」
(關於我的另一個……)
命婦要向宮子轉告的,是兼通傳來的關於螢之宮的事。據說宮大人今年也預定出席試演。滝川的命婦用沉穩的語氣說道。
宮子很驚訝,但忽然意識到,這樣一來,大納言就沒有再婚的對象了。
流言這東西,真是麻煩透頂。馨子皺起了眉。
散播流言的人只是爲了說起來痛快,根本不在乎真假真假……就拿假信那件事來說,沒有證據,我們也沒有受到公開的責罰,所以也無法反駁說『我們是中了圈套』。」
即便如此,大概是睡眠不足的緣故,沒過多久,她還是睡着了。
「欸?不是嗎……大納言大人期望的不是有子大人嗎?」
「出什麼問題了嗎?」
「停止了觀覽?」
宮子不由得抓住了身旁的靠枕。命婦點點頭,講述了細節。
——馨子走出帳臺後,宮子還在腦海中反覆回味着她的話。
「大納言大人期望的,是九條家的其他姬君,御匣殿。」
滝川的命婦用平淡的語氣說道。宮子失語了。
即便是現在也一樣。她沒有那樣遠大的志向。
「至於是否讓大姬大人成爲妃候補,中宮大人之前的想法,是全憑東宮大人的心意。但事到如今,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中宮大人有着『必須從九條家推出正妃』的堅定信念。宮子,如果她判斷你作爲候補無法對抗女一宮,無法排除女一宮成爲正妃,那麼中宮大人就會不顧東宮大人的意願,毫無疑問地決定讓大姬入宮。」
「某種方法……?」
「但是,最終,螢之宮大人停止了觀覽。」
是那位嚴厲的命婦,宮子心想這下肯定要爲螢之宮的事被好好說教一頓了,但看來兼通託付的事並非那件,說教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長。
「我說了關於御匣殿的另一個流言。」
「而且,重要的是,帝所推舉的正妃候補是女一宮大人。
如果讓你,宮子,作爲九條家對抗女一宮的正妃候補,你覺得會怎麼樣?帝一定會把這次事件當成問題。與東宮以外的皇子傳有流言的御匣殿,相比起來,女一宮更適合做東宮正妃——他一定會這麼主張。中宮大人也很難駁倒這個正論吧。這樣一來,爲了迴避這個問題,中宮大人就必須採取某種方法。」
「那正是對方真正的目的吧。」
「就算想反擊,也如同揮刀向煙,無從着力。
滝川的命婦的聲音裏,帶着溫暖的讚賞之音。
這也是大姬,那個小少將的主人策劃的嗎?宮子一邊痛惜地回想着大姬美麗的身姿,一邊思考。確實,比起立刻將次郎君的心從宮子身邊奪走,讓他轉向自己,用這樣填平護城河的手段來謀取東宮妃之位,確實更爲穩妥。
關於宮子的流言想必是已經傳開了,他一出現,現場便相當騷動。但據說螢之宮絲毫沒有動搖的樣子,徑直在準備好的席上坐下了。
「嗯……知道。聽說在中宮大人的安排下,再婚之事正在推進。」
「並非那種輕浮的傳聞……而是關於源氏大納言大人的事。」
「在退席之前,東宮大人還向螢之宮大人搭了話,兩人交談了一會兒。看樣子是和平時一樣,非常融洽。
(流言,想必也已經傳到中宮大人和次郎君的耳朵裏了)
宮子想,自己身居御匣殿高位卻輕率地溜出殿舍,就算被斥責也無可厚非,但只要說明中了圈套的經過,中宮大人應該會表示理解。
「源氏大納言大人的……?」
「御前之試」結束後,活動便轉入酒宴。
「並非御匣殿您做了什麼事,所以請您不必擔心。」
緊接着,螢之宮便通過女官向帝請求退席。理由是,要反省自己輕率的行動給宮中帶來的騷動。他說,雖然覺得缺席了特意爲自己準備席位的地方很失禮,但還是前來參見了,終究思緒萬千。希望能獲准就此返回桐壺。帝似乎也點頭同意,允許他退席了。
過了一會兒,滝川的命婦來訪的消息被傳來。
兵衛告訴正在喫晚飯的宮子,清涼殿的「御前之試」應該已經開始了。馨子不在,一問才知道,她剛纔被兼通叫出去了。
宮子困惑了。源氏大納言和自己的流言,能有什麼關係。
「螢之宮大人?哎呀……那,是要讓五條君大人做宮大人的側室嗎?」
「九條家推舉的東宮正妃候補只有一人。中宮大人內心,應該一直都是把你當作那個候補的。但是,通過這次的醜聞,宮子,你的名字上已經沾上了污點。」
但是,竟被如此卑劣的手段潑上髒水,而且,此事很可能不顧次郎君的意願就決定讓大姬入宮,這一切都讓她感到無比不甘心。
典侍是負責照料天皇身邊起居、傳達宣旨的內侍所女官。在宮廷生活了四十年的滝川的命婦,在後宮彷彿蜘蛛網般地拓展着她的人脈與情報網,似乎所有的消息都會彙集到她那裏。典侍也是那張情報網的一部分。
宮子咬住了嘴脣。——得知螢之宮與次郎君之間羈絆的牢固,她心中感到一陣溫暖。但比那更強烈的,是宮子對螢之宮的罪惡感和歉意。
馨子露出有些痛心的表情,撫摸着躺下的宮子的頭髮。
馨子說得對。寫了假信、設下陷阱的無疑就是小少將。但不能把這件事作爲新的流言散播出去,揭露九條家內部的紛爭。不能用醜聞來對抗醜聞。
之後,中宮和次郎君從藤壺過來,最後帝也現身了。
看出宮子的動搖,滝川的命婦輕描淡寫地說道。
因圍繞東宮之位的過往問題,長期以來一直身處陰影之下的螢之宮,次郎君一直對他多方關照,試圖抬舉他。實際上,自秋天的詩會以來,螢之宮的聲譽一直很好。而這次,卻被宮子傷害了。
除了螢之宮的事,還有別的流言嗎?宮子臉色發青,害怕地不敢再聽。
(故九條大納言大人還有別的姬君嗎?九條家的姬君……該不會是大姬大人吧。那樣的話……啊!莫非是有子姬?)
九條家還有其他姬君嗎?宮子急忙在腦海中搜尋記憶。
——螢之宮如約出現在了清涼殿。
然而,即便如此,眼下流傳的流言也不會就此消失。
結束試演的四位舞姬會回到常寧殿的廂房,但據說也有公卿們被她們的美貌所吸引,追了過去。淵酎之宴結束後,舞姬廂房周圍會聚集更多的人,加上酒意,今晚的喧囂將勝過昨夜。
「是上等女房之間的傳聞。雖然還沒怎麼傳到外面去……但這是典侍確認後告訴我的事,所以可以認爲是確鑿的消息。」
這大概是向所有人表明,他們之間無聊的流言並不會產生任何影響吧。螢之宮大人的應對,實在是令人欽佩。」
「——欸?對不起,命婦大人。我剛纔走神了……您剛纔說什麼?」
「命婦大人,莫非,是有子大人?源氏大納言大人期望的,是兼通大人的姬君,有子大人嗎?」
宮子睜大了眼睛。
宮子不由得探出身子問道。但命婦的回答卻是否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