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拂曉的離別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 松田志乃ぶ · 2.5萬 字
一
探望藤壺中宮的危險已經過去。
僧侶們向天皇上奏,中宮身邊已不見物怪的蹤影。
宮中的氣氛從發病時的騷動和五節會的高昂中脫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在宮中逗留已久的四位舞姬,在節會結束五天後,終於退出了宮廷。
不久進入十一月下旬,人們在訴說着朝夕的寒氣日益嚴酷,心思也開始轉向年末的種種事務。
其中,成爲新話題的,是第一皇子,螢之宮的元服之禮。
螢之宮的元服,正式定在十二月二十五日。
儀式的場所,在清涼殿。
因爲離期日所剩無幾,關於祿位的決定、之後的宴會等事宜,天皇也親自下達了指示。
爲了準備儀式,母親更衣所居住的桐壺殿舍,也變得一時忙碌起來。
加冠之職,由源氏的大納言擔任;理髪之職,則由藏人頭擔當。
※
「——非常抱歉,宮大人。在您爲元服的儀式忙碌之際,還這樣冒昧地前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
宮子一說完拜訪的問候和歉意,對面的螢之宮便聳了聳肩。
「沒關係。反正我也閒得發慌。再說,忙碌的是母上和女房們,又不是我。」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到元服那天爲止,我基本上沒什麼事可做。
頂多就是去看看父上預定賜給我的馬和鷹的樣子。就算想幫母上分擔工作,我又拿不了針……」
不用在意。螢之宮用悠閒的口吻說道。
內裏是紫中帶藍的二藍,外面是白童子直衣。雖然是熟悉的裝束,但或許是因爲在自己的殿舍裏,他略微鬆開了領口,平時束成角發的頭髮,也隨意地紮成一束。
「日之宮應該不知道我和你的傳聞吧。宮中那些長舌麻雀們嘰嘰喳喳的時候,那孩子正因發燒躺着呢。我們家的女房們,也不太喜歡傳閒話。」
「宮大人,那個……日之宮大人,她是不是也聽到了那些傳聞呢?」
螢之宮苦笑道。
「別想太多了。又不是客套話,我真的很喜歡這條美麗的腰帶。」
想起平時天真無邪地仰慕着自己的日之宮的笑臉,宮子也不由得微笑了。
「而且,據說在和東宮見面的最後一天,你們倆還弄出了相當有趣的狀況呢。」
鹿子毫不客氣地插嘴道。
「喂……是東宮大人,對你這麼說的嗎?」
「如果能像日之宮大人那樣,成爲可愛的義妹,我也會很高興的。其實,我從以前起,就想要妹妹或弟弟了。」
「你好像很興奮的樣子,很早就從藤壺被拉出來了。女房們笑着說,是東宮做得太過火了。也就是說……是那麼回事吧,二條姬?」
螢之宮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那個箱子是什麼?二條姬。」
「謝謝您,嘿嘿。」
宮子小聲地回答着,低下了頭,揉搓着袿衣的袖口。
你像只小狗。螢之宮苦笑道。
「日之宮大人?」
「三天前回來的。之前一直陪在日之宮那邊。」
「雖然不用爲這點小事擔心,但爲了元服的準備,桐壺暫時會變得很吵鬧……爲了不讓她妨礙到儀式,就先讓她退出了。如果身體狀況沒有問題,應該在我的元服之前,就會回到宮裏。」
就這樣,片刻的沉默。
聽到宮子的話,螢之宮點了點頭。
「愛捉弄人的宮大人。要是再說壞話,我就不送你漂亮的衣裝了哦。」
將宮子的腰帶放在一旁,螢之宮說道。
宮子、鹿子和螢之宮。
「不過,就算聽到了,應該也不會怎麼樣吧。那孩子還小,到現在還不怎麼懂男女之事……」
在鮮豔的紅梅色帶地上,宮子繡上了白色的鳥。鳥的周圍散落着五色的花朵,上下還施以蔓草的紋樣。在製作者宮子看來,也是相當華麗的意匠。
在今天的拜訪中,出來迎接的桐壺更衣也爽快地接受了宮子的道歉。
「你?」
拿起腰帶,螢之宮點了點頭。
「那可是我的職權和權力所在,二條姬。」
「我見到中宮大人了。」
「嗯,是花了點時間……但是,因爲很久沒拿針了,所以很開心。花紋是和日之宮大人商量決定的。細節部分也請和泉君幫忙了。」
(不過,沒關係。就算言辭和態度不好,宮大人,其實是個溫柔的人……)
「嗯。」
「可是,從您的臉上和話語裏,完全看不出那種情緒啊……
這次的事件,將與九條家內部權力鬥爭毫無關係的螢之宮也牽扯了進來。
宮子把頭扭向一邊,決定裝傻到底。
(見不到日之宮大人真可惜啊……送給螢之宮大人的慶祝腰帶已經完成了,也很想請日之宮大人看一看呢)
「鹿子。你當時也在場吧。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宮子猶豫着,問道。所謂的傳聞,當然是指宮子和螢之宮的密會騷動。
像精靈一樣可愛、純潔的皇女,但體質有些病弱。直到今年夏天還在母親府邸裏安靜度日的日之宮,先前的五節會是她第一次的經歷。會因爲興奮而發燒,也情有可原,宮子心想。在宮子和堂姐女一宮的協助下,日之宮潛入常寧殿,偷看舞姬們的排練,進行了一場小小的冒險。
——螢之宮的妹妹,日之宮今年十三歲。
「說起來,你很喜歡陪小孩子玩呢,二條姬。孩子們也很快就和你親近了。」
「從梅壺到貞觀殿,送信的童女三天不間斷地來回跑。
(嗯——這麼複雜的反應,會有人懂嗎?)
我呢,從宮大人那裏收到第二份香的時候,高興得在香盒子周圍轉了好幾圈呢。」
「沒……沒有躲……我、我並沒有……」
「是太華麗了,不符合宮大人的喜好嗎?顏色您不喜歡嗎?」
「是我不對。」
天生高挑俊美的螢之宮,卻對自己的魅力和女人們的視線毫不在意。宮子心想,要是讓女房們看到他這副模樣,恐怕又要騷動一番了。一縷、兩縷髮絲隨意地搭在他端正的臉龐上,顯得格外有風情。
螢之宮坦然說道。還是那麼漂亮,但嘴巴很壞的少年。
「真的嗎?」
事情原委已知的成年人之間就此了結,但日之宮是個身心都纖細敏感的少女。如果她聽到了哥哥和宮子的醜聞,而感到不快的話……宮子一直很擔心。
「是嗎。那就太好了。」
她努力不表現在臉上,但似乎並沒有成功。
螢之宮點了點頭。
「真是精美的刺繡啊,這個。」
「聽說宮大人您前些日子回鄉裏去了?」
「真的。正因爲喜歡,才把感激藏在心裏,沒有特意說出口。面對禮物,要是我不言不語、悶悶不樂的,那就說明我真的很喜歡。」
螢之宮注意到了一個和裝着染色卷絹、直衣等衣裝的箱子不同的衣裝箱,問道。
「你替我好好地向大家道謝,二條姬。聽到她生病的消息時我很驚訝——但幸好沒事,真是太好了。看來,她已經完全康復了。」
「……二條姬?我都說喜歡了,你怎麼在那裏垂頭喪氣的?」
螢之宮看着宮子藏在身後的衣裝箱,笑了。
「完成它,一定花了不少時間和功夫吧。」
是這樣啊。宮子點了點頭。
「您喜歡嗎?宮大人。」
「別擺出那麼怨恨的表情,二條姬。——我不是說了我很喜歡嗎?」
宮子已經從這位調香名人螢之宮那裏,收到過好幾次特製的香了。
原本期待能見到日之宮,與宮子交好的鹿子,也露出了遺憾的表情。
「哥哥不擅長說好聽的話。」
「不,是中宮的女房們說的。她們笑着說,你和東宮吵架了……在藤壺那邊,你們倆的誤會,已經成了一個小話題了。」
「有、有趣的狀況……我只是很普通地和東宮大人見了面,很普通地告別了而已。」
「爲了我的元服,讓你們費了不少心啊。中宮大人也多方關照,和母上一起,都惶恐不安。」
得知事件真相的中宮,作爲九條一門的統領姬君,向螢之宮道了歉;在病情穩定之後,據說還向他的母親,桐壺更衣,爲添了麻煩而謝罪。
在不知道的地方被人議論,宮子臉紅了。
大概,只有非常瞭解他的母親更衣和妹妹日之宮吧。
雖然騷動已經平息,但宮子和螢之宮的傳聞並未完全消失,行動上仍需謹慎。宮子便以送衣裝這個公事爲藉口,渡過桐壺。
鹿子將裝有腰帶的箱子,搬到了螢之宮面前。
三人所在的地方,是後宮東北角的桐壺殿舍,廊間的一室。
(身材高挑、容貌俊美的宮大人,這種華麗的腰帶應該很適合他)
「那孩子因爲節會時的那個計劃,相當賣力吧。在那之後,就發燒了。」
「我可沒在誇你。能馬上和孩子打成一片,是因爲你的精神年齡和他們相近吧。」
「哎呀。」
宮子爲了就前幾日的騷動再次道歉,併兼帶祝賀元服,才前來拜訪桐壺。
「之前說過的,慶祝的腰帶。是我繡的。」
想起某天日之宮說過的話,宮子不由得喫喫笑了。
因爲他的元服,根據中宮的特別請求,御匣殿這邊也接到了調配衣裝的任務。
爲了回禮併兼賀元服,宮子從稍早前就開始爲他準備這條腰帶了。
贈送給螢之宮的腰帶,是束帶時佩戴的平緒。用來懸掛太刀等物的寬幅腰帶。
宮子原本興致勃勃地看着螢之宮,不久,卻垂下了肩膀。
「沒必要在意。就算她聽到了我和你的傳聞,大概也只會單純地高興地想『貓姐姐可能會成爲我真正的義理姐姐』吧。」
「嗯。前天,爲了元服的事去父上那裏的時候。也收到了讓我探望日之宮的話。之後,本來打算去東宮那裏,所以沒能聊太久。」
「不,宮大人……沒什麼,真的沒什麼……請您,不要在意……」
「是嗎,麻煩了大家啊。……謝謝,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是的。能請您收下嗎?宮大人。元服當天要贈送的正式禮物,當然,另外準備了。」
「——你最近,在躲着東宮,是吧?二條姬。」
但是,你去梅壺卻完全中斷了。從貞觀殿到梅壺也沒有送信……你拒絕東宮的召見,躲避着他,誰都能看出來吧。」
宮子「呃」地一下噎住了。
聽到次郎君的名字,宮子心頭一跳。
「就、就算您那麼說,我也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麼事。」
「宮大人的反應,也太冷淡了點吧,其實您是不是不怎麼高興呀,姬君都失望了呢。這可是我們精心製作的腰帶呀!」
「您再高興一點嘛,不然我們這邊送禮也送得沒意思呀。唉,宮大人真的太不懂女孩子的心意了。」
「只是很普通地見面告別,東宮的臉上就會到處都留下顯眼的抓痕嗎?」
「嗯——那個,我確實知道,但是——,宮大人,那個是——。呵呵。」
鹿子笑着,頑皮地看着宮子。
「不、不許說多餘的話哦,鹿子。暫時,閉上你的嘴!」
「好的,姬君。」
「說起來,日之宮說過想和鹿子你一起做配套的汗衫呢。不過,還是該讓她放棄吧……」
「姬君打了東宮大人一巴掌,宮大人。」
鹿子乾脆地坦白了。
「鹿子!」
「啊,非常抱歉,姬君。——是姬君對東宮大人奉上了平手打。」
平手打和丁寧是一樣的意思。螢之宮睜大了眼睛。
「打了東宮?爲什麼,又來了?」
「哎呀,到那裏爲止就不知道了。姬君和東宮大人兩個人一直待在幾帳的最裏面。我們爲了不打擾,就在隔壁房間來着。」
「鹿子,真是的!就說到那裏!」
「配套的汗衫。」
「那時候,我和和泉君正在和小姬君們玩捉迷藏——。七之宮大人就躲在姬君和東宮大人的旁邊——。然後,突然『啪』地一聲,平手打的聲音從幾帳那邊傳過來,嚇得附近的七之宮大人一激靈。『東宮和御匣殿怎麼了呀?但是又被告知不能打擾』,正在幾帳縫裏探頭探腦的七之宮大人,就被我這個鬼給發現了。」
鹿子流利地、毫無停頓地,要領分明地講着。宮子抱着頭。
「第一個被鬼發現的七之宮大人就哭了——,然後姬君從幾帳裏飛奔出來,臉紅得通紅——,東宮大人又是安撫又是挽留,她卻固執地不肯鬆口,一心只想着『回貞觀殿』——。就那樣拖着我跟和泉君離開了藤壺。所以,東宮大人到底對姬君做了什麼,到那裏爲止我也不知道了——」
說到那裏就足夠了。宮子羞得連耳朵都紅了,斥責着女童。
「真是的,壞孩子,鹿子。都說了不許說!」
「嗯——對不起,姬君——,我實在敵不過漂亮汗衫的誘惑——」
宮子問道。
「東宮說,你拒絕了他的求婚。」
被這麼一說,宮子頓時語塞。
「你的路由你自己決定。但是,在是否適合東宮妃這一點上,我絕不認爲你會輸給大姬。不要太看輕自己的價值,二條姬。
關於東宮妃這個沉重的立場所受的辛勞,與其如此,不如成爲自己唯一的妻子,她會更幸福。螢之宮曾這樣抱着宮子說道。
螢之宮笑了。
(——確實,會變成女房們的話題也是理所當然的。在平手打之前,我就已經相當暴走,把次郎君的頭髮和直衣都弄得亂七八糟了。)
宮子點了點頭。
想起他那雙彷彿燃着藍色火焰的眼睛,現在宮子的胸口依然發熱。
爲了阻止大人們優先自己的事情,導致次郎君和宮子被拆散的局面,螢之宮假裝決定與宮子結婚,故意挑釁了次郎君。然後,
但是,次郎君是東宮。成爲他的妃子,就意味着在不久的將來,宮子生下的皇子登上皇位,進而宮子也可能被尊爲國母。
螢之宮笑着出來打圓場。
聽到螢之宮的話,宮子回過神來,抬起了頭。
「就像鹿子說的,我不太懂男女之事。但是……即便如此,看着你,還是能察覺到那種程度的事。正因爲我認爲你和東宮兩情相悅,我纔會那個時候,在源氏大納言面前,演了那麼一齣戲啊。」
藤壺中宮用她纖細的雙肩,牢牢地承受着伴隨榮耀而來的重量。
更何況是出身虛假的自己,怎麼能成爲理應繼承中宮榮耀的東宮妃呢?
「我覺得我比不過在扭打中贏了東宮大人的宮大人!」
「宮大人……」
據兼通說,大姬今後的立場——是會被推舉爲相當於妃子的尚侍,還是不會,目前似乎還沒有決定。因爲兼家策劃的、以侄女大姬爲中心的陰謀那件事,也牽動着中宮的心吧。
「順便,在那邊幫女房們做點事吧。人手不足,大家都很忙。過一會兒,你家主人的氣也就消了吧。」
「大姬嗎……她好像是和我對調,退回一條的府邸去了。」
藤壺的女房們大概正微笑地解讀着,兩人的爭吵是,宮子觸動了東宮的藍色衝動而驚慌失措,展現了年幼姬君該有的乾脆利落的反應吧。
他明白,不剷除那個障礙就無法得到宮子,所以無論宮子如何抗拒,次郎君都不會停止探尋那個祕密吧。但是,她又不能向他坦白祕密,將那份重擔託付給他。從那天起,宮子就以身體不適爲由,頑固地拒絕着次郎君來自梅壺的邀請,以及來貞觀殿拜訪的請求。
(光是「喜歡次郎君」這份樸素的心情,是無法跨越沉重的現實的)
「這條腰帶很美。能創造出美麗之物,說明你的心中有美麗之物。你被大家所喜愛。因爲你身上有值得被愛的東西。」
「不只是那樣。你的裁縫和染色手藝也很厲害。充滿活力的貞觀殿評價很好。你靠自己的工作,得到了周圍充分的信賴和評價。女房們也誇讚說,沒有比你這般適合御匣殿這個裝飾性職位的姬君了。」
因爲中宮生病,大姬在藤壺逗留的時間比預定的要長,但那也平息了,所以不久前就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如果次郎君被中宮大人徵求意見,關於大姬的處置……他大概會反對大姬入宮吧)
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成爲中宮大人那樣的人。」
「說起來,宮大人,副臥的人選,決定得怎麼樣了?」
元服之夜,侍奉在東宮和親王寢所的女性就是副臥。
除了「尊貴的東宮本人」這一點,宮子完全沒有反省自己打了次郎君。因爲如果不那樣做,就根本無法阻止他。如果任由他那暴風雨般的激情肆虐,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無論是心,還是身體。
那個機靈的女童笑着,捧着一整套衣裝,走出了御簾之外。
他察覺到宮子隱藏着什麼。那正成爲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障礙。
爲了將宮子留在身邊,他應該不會同意大姬入宮吧。
螢之宮靜靜地說道。
雖然外表溫柔,但大姬大人可是具備九條家資質的、擁有堅強意志的人。九條的榮耀由一條來繼承。我認爲那纔是最自然的。」
宮子由衷地說道,螢之宮「哼」地笑了一聲。
與那樣的中宮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語的資質。
「我就把那當成是誇獎吧……能讓所有人都爭相寵愛的東宮,又打又抓又撓的,在這偌大的國家裏,恐怕也只有你和我了吧。」
(『一聊到烈馬就興致勃勃,聊到陪睡的話題卻完全提不起勁』——以前馨子大人這麼感嘆的時候,他好像一點都沒變啊)
幸好他臉上沒有留下平手打的痕跡,或許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黑駒是他預定從父皇那裏獲賜的馬。
螢之宮開心地說。確實如此,宮子也笑了起來。
螢之宮淡淡地說道。
宮子搖了搖頭。——對於螢之宮這份非同尋常的好意,怎麼會認爲是多管閒事呢。
「我真的這麼想。我想看看能幸運地得到宮大人愛情的那個人的臉啊。」
是今年從東國進貢來的,據說十年一遇的名馬,但還年輕,性情有些暴躁。螢之宮正期待着能將這匹美麗的烈馬馴服。
「是假裝答應的時候吧。別搞錯那一點。那只是在演戲之上,迫不得已說出口的、心裏完全沒有的、徹頭徹尾的胡言亂語。」
「光憑身體的堅韌是成不了東宮妃的。」
「把這件衣裝送到那邊去,鹿子。」
「假哭也不行哦,真是的。暫時,到那邊去!」
「你喜歡東宮,對吧,二條姬。」
但是,現在對他說的這些話,也並非謊言。
當然並非如此,宮子所恐懼的,並非身體,而是內心。
(——次郎君,已經察覺到我,有祕密了。)
「被宮大人愛着的姬君,一定很幸福吧……」
(如果次郎君不是東宮大人。如果像宮大人那樣,是遠離帝位的皇子)
『作爲後見人之間的爭鬥,皇子誕生的話就是東宮之位的爭奪……和我結婚的話,她就能從那樣的爭鬥中解脫出來。』
宮子氣鼓鼓的。鹿子卻若無其事,但這裏是別人的殿舍,總不能像在自己住的貞觀殿那樣,擅自去別的房間。
因爲現在他也知道,大姬正作爲他的妃子候選,和自己並排着。
「御匣殿,我絕對不會讓給任何人。」
(宮大人……)
「那等元服之後,讓你見識見識吧。我的黑駒可是美得令人着迷哦。」
想起前幾日爲自己和次郎君奔走的螢之宮,宮子低下了頭。
「宮大人的話,東宮大人並沒有反駁。其實東宮大人也知道,我並不是能勝任那種艱難立場和責任的性格。我無法承擔東宮妃的重責。最重要的是,連我自己最清楚這一點。
二
真正的理由,在於與馨子互換主從身分的替身祕密。
「理應繼承中宮大人位置的,不是我,而是一條大姬大人。
「那時候?」
「和泉君也好,鹿子也好,你那裏的侍女們性格真好啊。」
他體貼的話語讓人開心。他不說客套話,所以能讓人坦率地相信。
「捧得再高,也什麼都得不到哦。」
「黑駒現在已經很親近我了。但在宮中的馬場,讓它跑也有限度……真想早點帶它回鄉裏。等天氣暖和了,騎着黑駒在野外馳騁,從現在開始就很期待。一定很舒服吧。」
螢之宮觸摸着放在旁邊的平緒刺繡。
『只要你不告訴我真話,我也不會停止這樣探尋你的內心。』
「纔沒有。能毆打東宮、把他拖走的,你這個主人也很了不起啊。」
「雖然不瞭解一條的大姬,但在我看來,你也算是個身心都相當堅韌的人了,二條姬。特別是身體的堅韌,應該是不在話下的。」
宮子被提名爲其再婚對象,這個如同憑空冒出來的婚事,實際上交織着源氏與藤原兩家的權力鬥爭、未來的外戚地位之爭、以及九條家內部的派閥之爭,是極具政治性的。
心中懷有美麗之物,才能創造美麗之物——宮子心想,螢之宮調製的那些香料,就是這句話的佐證。無論種類爲何,他的香裏都共通着一種,在那「噌」地一下的辛辣之後,隱隱浮現的甘甜。不是那樣閃閃發亮地主張自己,而是親切地依偎過來的纖細、精妙的香氣,毫不掩飾地表現着螢之宮這個少年的本質。
「是周圍的人太強勢了,我這個主人都被比下去了。」
「那、那個,所以說,那個,在演戲的過程中,您說的,完全、完全沒有,發自內心的、迫不得已說出口的胡言亂語,宮大人,您還記得嗎?」
「是啊——姬君也不是會生很久氣的人呢。」
「似乎有什麼理由,但他自己還沒弄清楚……那之後,他也沒有細說,我也沒有多問。雖然說是多管閒事,但你們的事,我還是很在意的。」
「鹿子——」
被螢之宮調侃,宮子再次紅了臉。
他引出了次郎君的這句宣言和決心,並讓源氏大納言清楚地聽到,從而迫使宮子與那個人的再婚話題作廢。
螢之宮聳了聳肩。宮子苦笑道。
失去了身爲九條家三女的妻子,此後又考慮迎娶九條家姬君爲妻室的源氏大納言。
「是的。宮大人您對東宮大人說,答應了和我的婚事,那時候……」
「哈、哈……是、是,我當然知道,我明白那一點。」
宮子想,自己大概會回應他的求婚吧。正是因爲對次郎君的愛戀,她才應該下決心,將冒牌公主的祕密一生藏在心中活下去。
「——二條姬。你爲什麼,要回應東宮的求愛呢?」
在擔任一夜的職責後,通常會直接成爲妃或妻,但和元服的期日一樣,由於各種原因,螢之宮的副臥遲遲沒有決定。
這麼一想,宮子忽然注意到了。
「自己不是妃子的器量。無法像中宮大人那樣回應後見男人們的期待,沒有自信承擔妃子的重責。這就是你,無法接受東宮求婚的理由嗎?二條姬。」
「——宮大人,您還記得那時候說過的話嗎?」
「謝謝您,宮大人。」
螢之宮得意地說道。
你不必因爲至今爲止的成長環境和性格,就對大姬感到自卑。」
宮子點了點頭。
這對於僅僅是個冒牌公主的宮子來說,是太過遙遠的話題。
生下了將成爲東宮的次郎君,又生下了應該繼承下一任東宮之位的皇子,還生下了許多其他御子的藤壺中宮,爲九條一門帶來了榮耀。
即使是具備了適合皇后地位的器量和出身的中宮,在長達二十餘年的後宮生活中,也數次被強迫忍受痛苦。有時,必須屈居於後來入宮的高位妃子之下,有時,又不得不爲只比她小几個月的第一皇子螢之宮的存在而煩惱。與衆多妃子爭奪天皇的寵愛,在嫉妒與怨恨中煎熬,卻不曾懷抱憎恨,以廣闊的胸襟爲後宮和九條一門帶來春日般和風的中宮,是如此稀有的存在。
螢之宮的口吻難得地充滿了熱情。被問到被自己所愛的對象,首先就提到了馬,這很符合他的風格。宮子忍住了笑。
「不是曾經被提名的九條五之君大人吧?五之君大人,應該會按照當初的預定,進入源氏大納言大人的後室吧……」
不是五之君。螢之宮說道。
「我還以爲你是從堀川那邊聽說的,原來不知道嗎。我的副臥,已經定爲左大臣家的,小野之宮家的姬君了。」
「哎呀……左大臣家的姬君?」
宮子不由得提高了聲音。螢之宮點了點頭。
小野之宮的左大臣。
是前任太政大臣的嫡子,也就是已故九條右大臣的兄長。
同時,那個人,也是統率藤原一族的氏長者。
過去,送入宮中的那位姬君年紀輕輕就去世了,因爲藤壺中宮生下了東宮,外戚的地位便讓給了弟弟一家、九條家的外甥,但小野之宮家在家格上凌駕於九條家之上。
在沒有太政大臣的現在,左大臣是立於廟堂之巔的最高位臣下。
左大臣其人性格嚴謹務實,衆所周知小野之宮的家風也效仿於此,十分堅實。精通有職故實,重視禮儀,擅長和歌與琴的左大臣,深受天皇的信賴。
「九條的五之君她們什麼的,關於我的副臥,真是費了好多周折。
父上正爲此事發愁的時候,聽說左大臣大人本人親自提出了申請。所以,之後的事情就順利地決定了。」
「是這樣嗎。那我再次向您道賀了,宮大人。恭喜您。」
與權勢顯赫、在廟堂中擁有不可動搖地位的左大臣建立聯繫,無疑會給螢之宮的將來帶來更多益處。宮子由衷地爲他感到高興。
「那麼,宮大人,副臥的姬君,是左大臣家的哪位姬君呢?」
小野之宮的左大臣有好幾個兒子。對貴族全體的家系和事情還很生疏的宮子,但小野之宮家是與九條家關係密切的家族,所以也知道一些情況。
「是左大臣大人的次女的姬君。不過,聽說這次是左大臣大人收爲養女,所以不是孫女,而是以左大臣大人的女兒的形式。」
「是這樣嗎?」
「年紀是十六,還是十七歲來着。是個長期在都外長大的外腹女兒,好像是最近纔到小野之宮家的。小野之宮家的私生女——也就是說,二條姬,和你境遇相同啊。」
小小的姬子總算能被小野之宮家收養,騷動也圓滿解決——本以爲如此,卻也只是曇花一現。
五節所稱的主人,是當時被她背在身後、正安然入睡的,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可愛小女孩。
從姬子的這副樣子,以及作爲私生女證據的遺物情書中,馨子探明瞭一個真相。
宮子咀嚼着馨子的話。
真正的小野之宮傢俬生女,是女房五節。
宮子回答道,但在內心,她有一部分是同意兼通的話的。
「對兼通大人來說,也同樣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吧。」
宮子想了想,想起來了。是在五節行事前不久,藤壺的中宮將兄弟姐妹們召集一堂,就大姬擔任尚侍一事徵求意見的時候。
年幼時失去母親、在尼庵長大的五節,對同樣境遇、被接到尼庵的姬子懷有深厚的感情。於是,她打算將私生女的榮耀與幸福,讓給姬子。
「——那麼,對如此堅強、如此成熟的姬君,其實我有一個請求。今天就是爲此事才登門拜訪的。可以聽我說嗎?」
「不,沒有……我並沒有變堅強,兼通大人。我想,大概只是我也習慣了九條家的流程儀軌吧。」
那是拜訪桐壺殿的第二天。結束了宮中工作的兼通,來到了貞觀殿宮子的住處。
聽到哭着這樣訴說的姬子的願望,宮子和馨子請求兼通的幫助,演了一齣戲,將悄悄留在都城的五節給引了出來。接受了宮子的勸說,流着淚改變了主意的五節,決定帶着姬子,一同返回初瀨的尼庵。
「是的,你變堅強了。前幾天,在藤壺商談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
兼通只是在扇子後面微笑,並沒有否認。也就是說,那是事實。
「欸?五節姬?小野之宮的五節姬?也就是說,那個五節君成了宮大人的副臥嗎?哎呀……!」
我聽說在小野之宮家,那位姬君被稱爲五節姬。」
「我認識,宮大人。因爲,我以前就和那位五節君見過面了!——在堀川邸。」
(小姬子的父親是小野之宮的左大臣大人,五節的父親是左大臣大人的公子——她們兩人是年齡顛倒的叔母和侄女,真是世上奇妙的主僕關係啊。)
「聽說左大臣大人從他的公子那裏收爲養女的那個孫女是姐妹。不過聽說姐姐和妹妹的年紀相差近十歲。擔任我副臥的,是那個姐姐。
『不知爲何,總有種感覺,好像還能再見到那兩個人呢』
作爲政治家,密切關注其他上流貴族的婚姻和動向是必須的。
螢之宮睜大了眼睛。
被當作姐姐一樣仰慕的五節突然離開,小小的姬子哭了一整天。
據說,在承接勸說五節和姬子這件事時,作爲她們監護人的尼寺庵主,向左大臣提出了幾個條件。
小野之宮家自古以來女兒就很少。
昨天,從宮子那裏聽說了螢之宮副臥之事的馨子問道。
「不接受的話,就接不走姬君們了呀。聽說五節和姬子都對尼庵的生活很滿意,沒有庵主的協助,事情根本無法進展。伯父還抱怨說,那位身爲宮家末裔的庵主,是個相當精於交涉的人呢。」
這句話,深深地留在了宮子的心中。
「是啊。宮大人因爲立太子的事,嚐了很多苦頭。」
「爲了把兩個人一起接過來,把她們說成姐妹是最好的方式……好像是這麼考慮的,所以才收爲養女吧。那應該沒什麼問題。不管怎麼說,五節和姬子,實際上可是有血緣關係的叔母和侄女啊。」
「還是說,你已經對我這個總是把事情和自己的仕途利害掛鉤、精於算計的人感到厭煩了?」
在她和姬子回到初瀨之後,又出現了一個新判明的事實。
「五節君被定爲宮大人的副臥,真是幫大忙了呢。小野之宮家手裏的棋子少了一個,也避免了圍繞下一代東宮妃候選的一場麻煩。
然而,加在兼通身上的「年少時的風流韻事」的嫌疑,不久便被澄清了。
「準確地來說,不是我,而是來自左大臣伯父的請求。」
※
當時,她和馨子一同退出宮中,正在堀川邸悠閒地度過短暫的假期。
「來自左大臣大人?」
女孩名叫姬子,當五節說這是兼通的私生女時,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兼通仰天長嘆,驚慌失措,而他那善妒的正室北の方,則因嫉妒而失去理智,堀川邸一時間陷入了巨大的騷動之中。
這次是爲了見兼通,和主人一起從居住的初瀨尼庵而來——面對這突然出現的男裝少女,五節這樣對困惑的兼通說道。
以利落的束髮和水乾這樣清爽的男裝姿態出現在二條堀川邸的五節,那時,向困惑的兼通表明了自己女房的身份。
『沒有五節的小野之宮府邸,我不要去,我想回初瀨的山上。』
宮子在當時所祈求、所訴說的,只是希望大人們的決定,能儘可能地符合次郎君的心意,能對他來說是好事——僅此而已。
又或者,他是想通過讓五節擔任螢之宮的副臥,來代替這個養女向世人公開露面吧。
而且,與外戚之爭毫無關係的螢之宮大人和小野之宮家的結合,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會構成威脅吧。」
「是我嗎?」
「呵呵……事到如今,就沒必要裝糊塗了呀。對於一直爲姬君數量稀少而煩惱的小野之宮家來說,一下子被收留了兩個女孩,這個事實,對九條家的各位來說,是件令人不安的事呢。既然成了左大臣大人的養女,她們就有了成爲下一代,或是再下一代的東宮大人有力妃子候選的可能性。」
「什麼事呢?和泉君。」
(和我境遇相同……長期在都外長大的外腹女兒……小野之宮家的私生女姬君……)
只是,在送別返回初瀨的五節和姬子時,馨子所說的話,
(是這樣啊……我只是單純地爲宮大人的副臥是我認識的五節君這件事感到高興,但從政治的角度來看,宮大人和左大臣家的婚姻,會呈現出那樣的意義啊。)
身爲私生女的姬子,在小野之宮的府邸中,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意想不到的是,忠誠的女房五節向宮子再三拜託了姬子今後的事宜,便獨自一人離開了堀川邸,準備返回初瀨的尼庵。理由是,已成爲大臣家女兒的姬子,今後爲了學習與其身份相稱的都中舉止,自己這樣在鄙野尼庵長大的女房陪在身邊並不合適。
「姬君,你稍微變了呢。」
那就是,小野之宮的左大臣從那之前不久,一直在尋找一位出現在他夢佔中的女兒,而那個人就是姬子。小小的姬子,也確實是貨真價實的小野之宮家的姬君。
「每三個月回一次初瀨?哎呀,真是相當強硬的要求啊。那些,左大臣大人都接受了嗎?」
咦?這番話好像在哪裏聽過,宮子皺起了眉頭。
小野之宮的左大臣之所以沒有將好不容易收爲養女的五節,定爲下一代——或是當代的東宮妃候選人,而是定爲螢之宮的副臥,大概是判斷,一個長期在尼庵長大、今後每年還要數次離開京城前往那所尼庵的姬君,終究是無法勝任宮中職務的吧。
當時的話題,自然就是關於五節和姬子的事。
「而且……我認爲,宮大人能通過副臥這件事和小野之宮家建立聯繫,終究是件好事。也包括這件事不會成爲任何人的威脅這一點。宮大人討厭被捲入政治糾紛……」
同樣流淌着小野之宮血脈的兩人,在同一個山中的尼庵裏,在不知彼此出身的狀況下相互仰慕地生活着,這真是神佛的安排吧。
直覺敏銳的乳姐妹的這句話,似乎很快就要成爲令人愉快的現實了。
兼通笑了。
「在堀川邸?」
——身爲小野之宮家次子私生女的五節。
馨子看着裝傻的兼通,咯咯地笑着。
「是這樣嗎。」
「是的。在五節君從初瀨的山上初次來到京城的時候。我也知道那個年紀相差很多的妹妹姬。那個小姬君,起初還被認爲是兼通大人的私生女呢。」
「——男人們的算計和計謀,對姬君來說,似乎並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呢。」
男人們各自從自己的立場主張大姬是否應該入宮,宮子也被中宮詢問了意見。
以前的宮子,是從外部將東宮妃問題看作是九條家的事,或是敵對的其他家族、皇家的事。而現在,她卻身處其中,將問題引向自身來考慮。在被當作九條家的一員、東宮妃候選人的御匣殿,被周圍的人所要求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或許她已經養成了回應這些期待的行爲和思考方式。
聽到兼通的話,宮子搖了搖頭。
姬子並非他的孩子,而是他伯父家——左大臣家,即小野之宮家的姬君。事情的起因是,過去兼通曾爲堂親小野之宮家的某位公子代筆寫過情書,因此從姬子持有的母親遺物信件的筆跡中,牽扯出了兼通的名字。就這樣,「姬子是兼通大人的私生女」這盆髒水,就潑到了他的身上。
但是,對於只是個期限替身公主的宮子來說,她既不能表示反對,也不能表示贊成。
如果是結婚,爲此做的準備以及之後照顧女婿的事會很麻煩,但副臥只是一夜之事。特別是,對於只把副臥當作儀式的螢之宮來說,就算是對成長經歷奇特的五節,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不滿吧。
兼通笑着說道。
聽說伯父還熱心地勸說那兩人生活的尼庵庵主,希望能說服姬君們再次回到京城。那件事總算是成功了。」
三
首先,第一,必須讓五節和姬子兩人住在同一座府邸;第二,希望至今爲止在山中尼庵自由成長的姬子,在習慣都中生活之前,能儘可能讓她自由地度過;爲此,希望暫時能讓初瀨寺裏的幾位尼姑待在她們身邊;然後,希望允許她們每三個月左右可以自由地回初瀨的孃家……等等。
宮子忽然提高了聲音,螢之宮似乎很驚訝。
那之後,兩人的消息,宮子便再也沒能聽到。
「那個五節君?你認識那位姬君嗎,二條姬?」
宮子見到那個叫五節的少女,是在她成爲御匣殿之後不久的事。
「兼通大人,您知道五節和姬子回到了京城嗎?」
注意到陷入沉思的宮子,兼通開口說道。
「——是嗎,姬君也聽說了螢之宮大人副臥的事情啊。」
「不過,伯父之前曾多次派人去初瀨的尼庵,想盡辦法要把那兩個人接到小野之宮的府邸,這件事,從堂兄弟們那裏聽說了,我一直都知道。
(庵主大人……所以,她們才下定決心,再次離開她們所熟悉的尼寺生活啊。)
過去,生下五節的母親在初瀨的山中遭遇山賊而喪命,倖存下來的五節被尼庵收養。另一方面,據說身份不明的姬子母親不知出於何故,將還是嬰兒的姬子託付給尼庵,之後便銷聲匿跡了。
過去曾收到小野之宮公子情書並生下孩子的,其實並非姬子的母親,而是五節的母親。
「是的。只要左大臣大人、五節君和宮大人都沒有異議,結果又能給九條家帶來益處,那就是件好事了。我覺得沒有必要特意去說什麼。我也會爲了九條家的各位,坦率地爲這個事實感到高興,兼通大人。」
「感情那麼好的那兩個人,能作爲姐妹被小野之宮的府邸收留,真是太好了。從今以後出身已定,就能沒有任何憂慮地一直在一起了呢。」
宮子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哦,和泉君。我也是前幾天,從左大臣伯父那裏聽說的,嚇了一跳。」
宮子感到困惑。
「如果是以前的姬君,您會認清自己的立場,只謙虛地說『一切但憑各位定奪』吧?但您沒有那樣做,而是將對東宮大人的心情,明確地傳達給了中宮大人。中宮大人將您視爲九條家的一員、一個應該聽取意見的大人,而您也恰當地回應了她的期待。」
兼通笑了。
兼通沉默地注視了宮子一會兒。然後,微笑了。
宮子眨了眨眼。請求?
「是啊。虔誠的伯父將這把年紀纔得到的姬子看作是『神佛的贈禮』哦。姬在那邊會被珍視的吧。真是可喜可賀啊。」
馨子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雖然比以前更堅強、更像大人了,但謙遜的地方似乎沒有變呢。」
「是的,就是剛纔話題裏提到的五節君的事。雖然暫時先讓五節擔任螢之宮大人的副臥,但她畢竟長期在尼寺,而且是作爲女房生活過來的。聽說那位姬君對都中的風氣,以及作爲大宅邸姬君的生活,還都完全不習慣。
雖然可愛的姬子和從初瀨來的尼姑們都在身邊,她應該不會感到不安……但即便如此,她對環境變化的困惑,似乎還是不小。」
「我非常理解。」
「是啊,因爲姬君您也有過同樣的經歷嘛。所以,伯父拜託我,如果您近期有回鄉的打算,能否去拜訪一下五節和姬子的府邸——聽說五節君和姬子,都想見見您和和泉君哦。」
左大臣大概是認爲,宮子作爲可以說是「私生子同伴」,能很好地理解五節的困惑,並給出實際的建議。
而且,宮子和螢之宮關係親密。如果能向五節傳達他的人品,或許能減輕她擔任副臥的不安——左大臣大概是這麼想的。
因爲兼通和宮子知道五節和姬子被小野之宮家收養、併成爲養女的所有經過,作爲左大臣,大概也能坦率地將這些情況說清楚吧。
「這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我也很想見見五節君和姬子。」
那太好了。兼通笑着點了點頭。
「聽到姬君的答覆,伯父也會很高興的。那麼,我們這就去請求中宮大人,允許姬君您回鄉吧。
之後,您不如就在堀川邸悠閒地待上一段時間,如何?姬君?」
「在堀川邸……?」
「最近騷動不斷,您也累了吧。因爲東宮大人對姬君您離開後宮一事頗爲掛念,所以我一直沒能頻繁地提出讓您退出的請求……」
宮子心頭一驚。
——退出到堀川邸。
(沒錯。這件事……可以作爲離開後宮的好藉口嗎?)
一旦退出,就可以借裝病或其他理由,拒絕再次入宮。
那樣,就能離開次郎君的身邊了。
宮子猛地按住了突然開始騷動的心。
她知道,如果只是單純說想回堀川邸,次郎君是不會允許的。
宮子和次郎君幾乎每天都有書信往來,但沒有直接見面。
但是,據陰陽師占卜,堀川邸是最適合生產的。
終於,到了離開後宮的前一天。
藉着兵衛的手換好衣服,宮子進了帳臺。兵衛似乎還有工作,她把爲馨子回來時準備的燈臺放在帳臺旁,便走出了房間。
想着差不多該休息了,便去找它,但那隻調皮小貓的身影卻哪裏也找不到。
宮子說道。
「不過,關於退出的許可,我想不用擔心也沒關係。
宮子搖了搖頭。今晚也很冷。讓它做那種事太可憐了。
「聽說這次懷孕的徵兆和以往不同呢。中宮大人說,到明確懷孕爲止,比平時花了更多時間。」
不出所料,次郎君強烈反對了宮子的退出。
「是嗎?」
宮子不認爲,次郎君會向母親中宮訴說「如果允許宮子退出,她可能就再也不會回後宮了」這樣的恐懼。
中宮的孃家當然是九條府邸,但接受了天皇的召見,或許還是會在宮中生產。考慮到這一點,決定暫時先進入離御所較近的堀川邸。
那之後,連着下了好幾天的冷雨。
「哪裏都不舒服呀。我的長處就只有力氣大嘛。是兵衛君你多心了。」
作爲御匣殿入宮以來,日子還不到半年,卻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完全習慣了後宮的景色,習慣了這裏的生活。
「所、所以,那個,那、那方面的事情……希望兼通大人能好好地轉告東宮大人,這次回鄉和那件事沒有關係。」
從距離上說,長兄伊尹居住的一條邸,和弟弟兼家的東三條殿,也相差不多。
(——不行。我真是的。)
因爲如果被追問這麼想的根據,他就必須向中宮坦白宮子似乎隱藏在心中的祕密了。爲了想要隱藏祕密的宮子,他應該不會做出那麼粗暴的事吧,而且,爲了他自己,也應該會避免那樣做。
一想到必須與其中大多數人告別,離開後宮,雖然痛苦——即便如此,她也不覺得,如果這麼痛苦的話,當初還不如不知道。御匣殿的工作是快樂的。從遇見的人那裏,得到了許多美好的東西。
聽到馨子的話,兼通點了點頭。
「雖不能說常有……但畢竟,有血污的禁忌嘛。不過,嗯,也不是沒有先例。實際上,天皇陛下也是在皇宮裏的桂芳坊出生的。」
剛入宮那會兒,殿舍的木香、吹過庭院的風的氣息,甚至是主殿司的女官們放入大燈油的聲音,都還覺得新奇。更何況,當初被馨子和兼通硬塞了替身的角色時,宮中生活簡直如同夢中之事,根本無法想象。
「那等和泉君回來了,告訴她來寢間找我。我要休息了。」
(是嗎……馨子她是不動聲色地,去向宣旨君告別了呢。)
「姬君?您怎麼了?」
宮子急忙拭去湧上眼眶的淚水,笑着搪塞道:「感覺有點困了呢。」
「外面?」
在帳簾外搖曳的,是燈臺的火光。
在那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次郎君穿着直衣的身影,浮現在黑暗之中。
(中宮大人也要?啊,是這樣啊……因爲懷孕,差不多要離開後宮了。)
讓次郎君相信——想到那之後,宮子咬緊了嘴脣。
「在御所生產。這種事也常有嗎?」
如果一個人,大概會哭到天亮。
四
能進入後宮真是太好了。能遇見那麼多人真是太好了。宮子想。
「喵~」
這麼一想,就連看慣了的庭院前栽,乃至殿舍柱子上的傷痕,都能讓人看得依依不捨。
「我明白了,姬君。我會那樣轉告東宮大人的。」
「喵~」
這次,中宮大人也要回堀川邸呢。也可以用『爲了和中宮大人商談事情』作爲理由。姬君只要先行退出就可以了。」
宮子挪動身體,想把小貓放進被子裏——卻「哈」地一下睜開了眼睛。
兼通看着慌亂不知所措的宮子,咯咯地笑着。
「中宮大人退出,天皇陛下會感到寂寞,所以薔子與御子暫時會留在宮中。連小小的姬君們都要忍耐最喜歡的母親不在身邊,所以東宮大人也應該會忍耐姬君您的退出吧。」
但是,她也無法向兼通說出這份擔憂。
從帳臺外,小小的腳步聲漸漸靠近。小貓發出了撒嬌的叫聲。
(——這個香味)
幸運的是,應該說是幸運吧,因爲貞觀殿的幾名女房染上了輕微的風寒,宮子便以此爲理由拒絕了次郎君的拜訪,又用同樣的理由,辭退了來自梅壺的召見。
宣旨是居住在弘徽殿的皇女、女一宮的女房,是馨子的朋友,或者說,是酒友。
但是,如果有一個「這是來自廟堂重鎮左大臣的迫切請求」這樣正當的理由,情況就不同了。中宮應該也會勸說次郎君的任性,並優先考慮這件事。
『我不會允許你離開後宮』,那個時候,次郎君已經明確宣佈過了。
宮子將內心的不安吞下,小小的點了點頭。
「遵命。」兵衛回答着,正要轉身離開。但又在中途停下了腳步。
「而且,因爲之前生過病嘛。天皇也很擔心,所以建議中宮大人這次在御所生產。
但是,因爲在宮中果然還是有很多需要繃緊神經的事情,所以就決定先退出了。」
聽到了些許微弱的聲響。
她擔心地注視着凝望着御簾外來來往往的女房的宮子。
調整好帳臺之內,出來的兵衛,宮子問道。
如果中宮知道次郎君討厭宮子退出,恐怕也不會批准。
「我準備休息了。兵衛君,能幫我叫一下和泉君嗎?今晚想和她一起睡。」
但是,這次除了兼通和中宮兩人之外,還有左大臣的請求,他最後似乎也不得不予以批准。中宮會和宮子一同回到堀川邸,這一點似乎也讓他鎮定了些許不安。
「好的。我來幫您更衣吧。」
昏昏欲睡的宮子,閉着眼睛聽着這些聲音。
夜晚的寒意也愈發嚴酷。
「插頭君的話,剛纔,去外面了哦,姬君。」
相信他,然後又背叛他。結果,還是要欺騙他。
「過一會兒,它自己就會回來的吧。把插頭君出去的那扇門開着就好了。」
(——雖然經歷了各種辛苦,但是,我成爲御匣殿,真是太好了。)
一見面,謊言就會被戳穿。這次退出的真正目的就會被看穿。
「兼通大人……那個,東宮大人,也許會反對我的退出。」
想着從初瀨尼庵來的姬君們,宮子漸漸陷入了淺眠。
(啊……是插頭君,從外面回來了呀……)
從小貓身上傳來的,芬芳的馨子的移香。這熟悉的香味。
只有馨子知道,宮子是打算就這樣離開後宮的。
懷孕的妃子,通常在懷孕兩三個月左右就會退出後宮,但藤壺的中宮已經懷孕近五個月了。
「啊——前幾天,在藤壺的那件事啊。聽說東宮大人的舉動有些過火了……那件事,我從女房們那裏聽說了詳情,我知道哦,姬君。」
不能讓兵衛她們看到哭腫的臉,爲她們擔心。
宮中,藤壺中宮退出的事宜已全部準備妥當,宮子比中宮早一天,定下了退出內裏的行程。
——過了一會兒,那朦朧的睡意忽然被打破了。
「其實我,前些天,和東宮大人……發生了類似爭吵的事情。雖然原因很無聊。所以,如果現在請求退出,東宮大人可能會因爲前幾天的事,認爲我還在鬧彆扭。」
「——兵衛君,看到插頭君了嗎?」
如果把「我想辭去御匣殿」這個決心告訴中宮,一條的大姬就有可能再次浮上妃子候選人的位置。
(——次郎君要是能那樣,像鷹一般豁達地思考就好了……)
(爲了挽留我,絕不能讓次郎君做出魯莽的行動,或是對中宮大人強人所難,讓她困擾。必須儘可能自然、迅速地完成退出這件事……必須給次郎君寫信,好好說明五節君的事情,讓他相信這真的是接受了左大臣大人的委託,只是一時的退出)
兼通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宮子紅了臉,低下了頭。
中宮很喜歡宮子。她也知道次郎君對宮子的執着。
「和泉君出門了,姬君。剛纔……去弘徽殿的宣旨君那裏了。」
庭院裏每天早晨都像鋪了一層霜,日曆也翻到了一年中的最後一個月。
又或者,他會再次開始探尋替身的祕密吧。
在爲回鄉忙於準備的忙碌中,日子一天天過去。
「您怎麼了?姬君。您最近,好像沒什麼精神呢。」
桂芳坊是皇宮北面,位於朔平門內的建築。
(次郎……君……)
小貓像在呼喚般地叫着。宮子將目光轉向了帳臺的出入口。
「是的。明明都已經關好了門窗,不知爲什麼,它拼命地抓着妻戶,想要出去。還沒回來呢,要不要去庭院裏找找看?」
如果宮子的回鄉有長期化的跡象,中宮似乎向次郎君承諾,會再次勸她「代替自己回到東宮身邊」。
(見到她們,要爲重逢感到高興,然後,必須祝賀她們……要好好聊聊天,和調皮的姬子也玩一玩,然後……)
不一會兒,插頭君的尾巴尖,癢癢地觸碰到了宮子的臉。
宮子躺下,蓋上了被子。
在馨子回來之前,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不要悶悶不樂、哭哭啼啼,只想些開心的事。比如——對了,想想五節君和姬子的事就好了。
「是的呀,您每天,都那樣呆呆地看着庭院和走廊……是身體不舒服嗎?難道是女房們的感冒傳染給您了嗎?」
宮子勉強地笑了笑。
——也許,這是最後一次,回到這貞觀殿了。
瞬間,胸口的鼓動變得激烈起來。宮子從枕頭上抬起了頭。
宮子僵硬着,失去了言語。
四周被深夜的寂靜所包圍。他站在帳臺入口處,一動不動。因此,宮子一瞬間陷入了混亂,不知道這是短暫小憩後的夢境。
但是,果然不是夢。隨着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背對着燈臺火光的次郎君白色的衣袍清晰可見。凝視着自己的次郎君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燒的少年那藍色的火焰。
「——小貓君。」
(爲什麼……爲什麼,次郎君會在這裏……)
宮子慌亂地起身,幾乎是無意識地將被子拉到了胸前。
究竟是誰帶次郎君來這裏的。雖然以前在貞觀殿迎接過次郎君,但從未允許他進入母屋之內。更何況,是這裏,宮子的寢所。
(他並不熟悉這殿舍的佈局。次郎君一個人是不可能走到這裏的。)
如果沒有人的指引,不可能在黑暗中毫無迷惘地找到這個房間。
但是,女房之中,會做這種事的人——
宮子意識到了。是插頭君。
(對次郎君親近的插頭君……!是啊,這孩子以前就被偷偷溜到庭院的次郎君抱過。今晚也是一樣。次郎君知道插頭君會睡在我身邊,想着跟着這孩子就能找到我……所以才……)
宮子感到雙頰發燙。——竟然讓小貓當引路人!
次郎君不知用什麼方法將親近他的插頭君誘到了庭院,讓它打開了妻戶。
然後,一定是等女房們都睡着後才進來的。想到明天就要回鄉,女房們的心也會不知不覺地鬆懈。大概忘記了檢查門窗吧。
看到次郎君踏入帳臺之中,宮子不由得喊出了聲。
「不能進來!次郎君」
自己的聲音之大在周圍迴響,讓她嚇了一跳。宮子急忙壓低聲音。
「——不能再進來了。就這樣回去吧。求求你了。」
「不要。」
(——下次,什麼時候能見到?)
前幾日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中,宮子在黑暗中紅了臉。
「如果你一直躲在堀川邸,我就微服偷偷溜出宮,去見你。」
「——哎呀……插頭君。你從夜遊散步回來了呀。」
同時,她此時才意識到那種可能性。
「信我讀了。但是,說實話,我在懷疑你的話。雖然懷疑你這種事很討厭……但是,就這樣失去你,我更討厭。」
「我……我,會好好回後宮的……次郎君。」
(到現在爲止,我竟然沒有考慮到那種可能性。怎麼辦……怎麼辦)
「嗯……」
次郎君一邊說着,一邊將宮子擁入懷中。
次郎君在宮子的額頭上輕輕一吻,再次抱緊了她。
(次郎君……)
「次郎君。」
宮子注視着次郎君的眼睛。終於,他小聲地說了句「我知道了」。
「我喜歡你,小貓君。連自己都無可救藥地……我的撫子,我的向陽處。下一個季節,再下一個季節……我都想一直這樣,把你抱在懷中。」
次郎君親吻宮子的額頭。然後,是臉頰。耳朵。
次郎君如滑行般進入了帳臺之中。沒有發出一點腳步聲,在宮子身旁屈膝。
「你討厭我了嗎?因爲前幾天,我在藤壺做了那樣的事……」
沉溺在次郎君的手臂中,熱情中,那暴風雨般的初戀之夢中……。
「我想再見你一面,和你說話。我這樣求了你很多次了吧,小貓君。
這樣的時間,大概,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吧。
「收到左大臣大人的傳話,我很高興。爲了完成那個委託才退出的。但是……次郎君,想稍微離開你一段時間的心情,也是真的。」
想和我分開一段時間?次郎君露出了受傷的表情。
從他的脣間,宮子險些逃離——卻忽然放棄了抵抗。閉上眼睛,將身體交予他的臂彎。
兩人都一時無法動彈。插頭君從被子裏滑溜地鑽出,到了帳臺之外。
兩人同時驚了一下。輕微的衣摩擦聲正在靠近。
所以,只有現在,請允許我沉溺其中。
爲了確認宮子的心意,次郎君起初,剋制地愛撫着宮子。
(如果那種事持續下去,中宮大人也會察覺,會爲之煩惱的。微服私訪的事也可能變成不好的傳聞。好不容易,最近次郎君作爲東宮的評價才變好的。)
光線照不到的帳臺內一片黑暗。應該看不到蓋着被子的次郎君的身影。
雖然這麼想,但對不習慣的乳姐妹撒謊,宮子的內心還是無法抑制地騷動起來。
「真的?」
「你打算就這樣離開後宮吧?小貓君。」
除了無論如何都不能公開的事情之外,還是儘量說真話比較好吧。
宮子這才意識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睡衣的窘態,紅了臉。她下意識地想要奪回被子,卻被按住了。次郎君用近乎疼痛的力道抱緊了宮子。
「所以,請允許我暫時離開你身邊。直到心情整理好爲止。」
(只有現在——只有今夜了……能被次郎君這樣嬌縱)
因爲從宮子的頭髮、肌膚上,都無可掩飾地飄散着他的移香……
下一個季節,再下一個……她既開心,又悲傷地聽着他的話。
隨着一陣輕風,他的香氣飄了過來。熟悉的次郎君的氣味。無數次被他擁抱的記憶鮮明地甦醒。宮子被無可奈何的悲傷折磨,眼眶溼潤了。
「是這樣啊……有女房陪在您身邊嗎?」
努力不讓聲音顫抖,宮子說道。
傳來了完美戴上女房假面的馨子的聲音。
「小貓君……」
「不、不是那樣的,次郎君。不是那樣……而是……我現在,各種事情都很混亂。待在次郎君身邊,那種混亂就無法平息。所以,想暫時回到堀川邸。在那裏,好好想想。」
「是的……各種事情……包括次郎君的事在內,關於未來的事……」
「——和泉君……在那裏的是和泉君,對吧?」
只有兩人獨處時,宮子不可能用「和泉君」這個名字稱呼馨子。
這也許就是真正的告別。像這樣聽着次郎君的聲音,聞着他的香氣,被他溫暖包圍,也許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就在那時,在他們腳邊蜷縮着的插頭君,短促地叫了一聲,站了起來。
次郎君低聲說道。他的聲音似乎在壓抑着怒氣。
「次郎君……!」
那是事實,所以聲音也沒有因動搖而顫抖。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知道了,我答應你,不會微服私訪。」
宮子拼命壓抑着情緒,斟酌着話語。
——能將次郎君的疑問完全拂去的謊言,自己終究是說不出的。
宮子迅速思考。如果掀開與出入口相反方向的帳簾,讓次郎君從那裏逃走,或許就能不讓馨子看到他的身影。但她知道,即使讓他趕緊逃走,也無法對直覺敏銳的馨子隱瞞次郎君曾在這裏的事實。
「真的……?」
宮子變了臉色。
「我想和你說話。在那之前,我不會回去的。」
但是,得知宮子沒有像往常那樣抵抗後,他拋開了猶豫。在宮子的臉上降下親吻之雨的同時,將兩人之間隔着的被子推到一旁。
「回來,是什麼時候?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起過新年。」
「喵~」
宮子朝帳臺外喊道。映在帳簾上的馨子的影子,忽然停下了動作。
「你一定會再回來的吧。考慮了我的事,做出決定……到時候,你心中藏着的事,也一定不會再隱瞞了吧?」
次郎君的微服私訪。是啊——如果以身體不適爲由一直留在堀川邸,次郎君遲早一定會溜出宮,來見宮子。
被一語道破,宮子倒吸了一口氣。
次郎君看出了宮子的動搖。笑着,撫摸她的頭髮。
「小貓君……」
宮子將臉埋在次郎君的胸口,忍受着心中的痛楚。
「次郎君……爲什麼,這種事……這次退出的理由,我在信裏好好說明過了吧。」
馨子似乎在宣旨君那裏喝了點酒,正心情很好地和小貓說着話。
短暫的猶豫後,宮子下定了決心。推開次郎君,給他蓋上被子。
宮子兩次說出這個名字,加以強調,是在暗示這裏有第三個人——馨子似乎立刻就察覺到了。
——會是誰呢?如果被女房們發現次郎君,事情就糟了。
「真的。在堀川邸和左大臣大人的姬君們認識……成爲朋友,然後告別的事,我在信裏寫過了吧……?我想再見她們一面。想確認她們精神好的樣子。而且,其中一個姬君,也是螢之宮大人的副臥呢。」
「小貓君,退出之前我想好好確認。爲此,即使被你責罵,我也要這樣偷偷來見你。這真的只是一時的退出嗎?完成了左大臣大人的委託後,你真的會回到我身邊嗎?」
宮子隔着睡衣,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胸口的激烈鼓動。自己的心跳想必也傳達給了他。兩人在黑暗中相互凝視。次郎君的嘴脣緩緩靠近。
「那樣的話,我……會等你。雖然真的,連一天都不想和你分開。」
(——馨子大人,馬上就要進來了)
次郎君痛苦地說道。
「那樣的事——不行,次郎君,如果你那樣做,中宮大人會擔心的……!」
但是,你一直不肯見我。從那天起,你就找各種藉口避開我。避開,一直避開……就這樣,和伯父上、母親大人們決定了退出的事。」
「想想?」
「那、那是……」
宮子感謝黑暗。感謝這黑暗,隱藏了自己臉上顯而易見的動搖。
「那是……」
「小貓君……」
(次郎君……)
也許,再也見不到了。
「我不知道……因爲,什麼都還沒決定。中宮大人的身體也要考慮……」
「嗯。作爲交換,你要儘早回來。沒有你的每一天,太寂寞了。」
「那是說,不想待在我身邊,不想看到我的臉嗎?小貓君。」
「是的……鹿子在這裏。和我一起。」
馨子站在帳臺入口,向裏窺探。
那樣的話,結果只能不得不回到次郎君身邊。會變得和現在的狀況一樣。
「年底之前會回來嗎?還是,需要更久?下次,什麼時候能見到你?」
「都這麼晚了。今晚也很冷呢。要不要抱着你睡呀?」
「——您還沒睡嗎,姬君?」
是馨子的聲音。宮子睜大了眼睛。
對了——忘記了。本想和她一起睡,所以叫了和泉君來寢間。
「因爲如果不和你在一起,即使看花、看鳥,也會覺得索然無味……一切都會褪色。小貓君,沒有你,我真的不行。」
(次郎君……)
次郎君將臉埋進宮子的髮間。
「我正迷迷糊糊的,剛纔插頭君叫了一聲,就醒了。」
「鹿子……?」
「是的。因爲和泉君看來會晚歸,所以我決定和鹿子一起睡。所以和泉君,那個……今晚,請在你自己的房間休息吧。鹿子已經睡着了。」
聽到宮子的回答,馨子沉默了。她站在帳臺入口,一動不動。
然後,馨子在那裏跪坐下來。抱起纏上來的插頭君,用臉頰蹭着它。
「——好香啊,插頭君。和平時不一樣的味道呢。你今晚,是被姬君以外的人抱過吧。」
馨子僞裝成自言自語的話語,讓宮子僵硬了。
(——馨子大人,她察覺到了……)
察覺到宮子身邊的不是鹿子,而是次郎君。
她應該不至於在這片黑暗中,看穿藏在被子裏的次郎君和鹿子的區別。
大概是從宮子話語中感受到的動搖,謊言的氣味。從帳臺內飄散、殘留在插頭君身上的次郎君的香氣中,馨子察覺到了真相。
「和不習慣的鹿子同睡,姬君您也無法好好休息吧?」
馨子說道。
「和泉君……」
「要不,都由我來安排處理吧。您看如何,姬君?」
沒有從入口向裏踏出一步,馨子平靜地說道。
對於次郎君爲見宮子而偷偷潛入一事,馨子似乎並不那麼驚訝。
馨子更在意的,是更實際的事情——大概是如何讓不願離開宮子到天明的次郎君,從這裏離開。
如果是其他女房,很難將身爲東宮的他強行帶離這裏。
但是,馨子和次郎君也很親近,而且能言善辯。
自己就能說服他。不讓他感到難堪,也不被其他女房發現,讓他回到梅壺。如果宮子希望,她願意承擔這個任務。馨子是在傳達這個意思。
「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我還能像這樣,觸碰着你。」
「——小貓君」
「啊……」
「次郎君……怎麼了……?」
「想一直這樣,和你在一起……真希望,早晨永遠不要到來……」
宮子感覺到,馨子在黑暗中凝視着自己。聲音顫抖了。
不,姬君。馨子抱着小貓,站了起來。
(在不知道竟有如此漫長、如此痛苦、又如此甘甜的夜晚的那個時候)
在黑暗中,衣物的摩擦聲遠去。不久,聽到了隔扇關閉的聲音。
「——轉過來,小貓君。」
在霧中佇立的宮子,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馨子的聲音。
——最後像這樣見了面,交換了話語。交換了笑容。觸碰到了他的溫暖。
頭腦裏明明是這麼知道的。然而,卻做不到。
(我,變得愚蠢了。變軟弱了)
馨子美麗的臉龐模糊地出現在前方。宮子想,她是在引導自己。
『請等等,馨子大人,請告訴我。……我選擇的這條路,是通往正確的地方的嗎?』
「是的……所以,和泉君也請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吧。我沒事的。」
做不到。
不知不覺間,似乎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
就以這爲最後的記憶,乾淨地告別吧。送他離開。
在黑暗中,宮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仰望着抱着自己的次郎君。
在馨子的氣息完全消失後,宮子還是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兒。
不應該再增加兩人的回憶。
宮子醒了過來。
次郎君的眼中,混雜着困惑與動搖。他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撫摸着宮子的臉頰。
「小貓君……你……」
馨子和剛纔一樣,守候在帳臺的入口。
「天快亮了。在女房們起來之前,東宮大人,請……」
在那間隙裏,宮子的意識在朦朧中搖曳。
「可是……那個……次郎君……之後,再一會兒……」
「嗯……是啊……再一會兒……」
燈臺的火被吹滅了。馨子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和泉君……」
——應該聽馨子的話。應該讓次郎君回去。我知道那纔是正確的。
宮子試圖從次郎君的胸口起身。但是,不被允許,被拉了回去。
被拉向次郎君的胸口。頭腦裏想着要離開。但身體卻誠實地向他靠攏。
是馨子的聲音。
「和泉君……不……」
馨子默默地微笑着。那身影漸漸消失在霧中。宮子急忙追了上去。但是,跟丟了。在哪裏,馨子大人。宮子大聲呼喊。
「遵命。」
「好了,小貓君,你在這裏送我就好。外面很冷,不用出來了。」
「那麼,我就回到自己的房間了……這裏的燈火,就熄滅吧。」
「那麼,請快……」
「謝謝,和泉君……那個……對不起……」
宮子從背後被次郎君的臂彎抱住。
宮子閉上了眼睛。宮子沒有讓他回去。次郎君也明白那意味着什麼。
宮子不由得紅了臉頰。——馨子用「整理」這個委婉的說法,是在詢問,是否需要幫他穿上脫下的衣服。
「嗯……」
「沒有……次郎君。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次郎君……怎麼了……?」
(沒錯……那是最好的方法。我已經決定要和次郎君告別了。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不能再增加回憶了)
(交給馨子大人,就這樣,讓次郎君回去……)
(沒錯……我,還不想分開……還想像這樣,相互觸碰。想和次郎君在一起——想像這樣,被他抱着)
但是,已經回不去了。回到那個還不知道次郎君的自己。
(我,做錯了)
宮子想。
馨子謙遜地說道。
宮子撥開草海,獨自一人,離開了五條的府邸。走上陌生的道路,不知何去何從。
「次郎君」
宮子看向次郎君。在黑暗中與他目光相遇。
(啊,因爲聽到了馨子大人的聲音……所以,我,做了那樣的夢啊)
「次郎君……」
——他到底怎麼了。宮子感到困惑,凝視着次郎君。和自己睡着前相比,他的樣子完全變了。宮子試着回想,睡着前是否發生了什麼,但想不起來。記憶中只有他溫柔的愛撫將自己引入了夢鄉。
次郎君終於將視線從宮子身上移開,看向馨子。
自己的心,自己的身體,都無法自由了。戀愛,奪走了自己。
不間斷的私語和擁抱,親吻與淚水。
「請到這邊來,姬君。之後的事情,都由我來處理。」
五條府邸熱鬧的日子——和馨子姐姐、真幸,四人一起生活的那個時候,被愛着、被守護着的那個時候。
「——差不多,該出發了,東宮大人。」
「嗯,是啊。再一會兒……再一會兒,就能像這樣了……」
「不……和泉君……把睡着的鹿子叫醒再移動,太可憐了……」
在黑暗中,兩人各自懷着不同的困惑,相互凝視着。
「您的直衣需要整理一下吧?要我到您身邊來嗎?」
次郎君撫摸着宮子的頭髮,親吻了她的額頭……過了一會兒,離開了她的身體。
「欸……?」
「黎明時分,我會來叫醒您,姬君……請不要發出太大聲音,祝您有個好夜。」
「所以……這樣就好。沒有必要,讓和泉君做那麼多事。」
「次郎君……」
五
「——東宮大人,需要我幫您更衣嗎?」
「姬君。」
「別隱瞞。你是我的,小貓君……就像我是屬於你的一樣。」
(那對次郎君來說,是最好的事)
她能強烈地感受到他胸口的鼓動就在自己背後。還有拂過耳邊的吐息的熱度。
宮子緊緊地握住了被子。
「您要就這樣休息嗎?」
「別逃。你總想立刻從我懷裏逃開。」
抬起頭的宮子,注意到次郎君正一眨不眨地凝視着自己。
被這個事實擊垮,宮子的胸口卻依然爲被他擁抱的喜悅而顫抖。
「又有淚水的味道了……你在哭啊……可是,爲什麼……?」
「是什麼讓你如此悲傷。無論我親吻多少次,都會滿溢而出,你的這淚水究竟從何而來……」
『——不要害怕,就這樣前進吧,宮子。』
應該像風一樣,乾脆地分別。爲了今夜就要失去自己的次郎君。
(——再一會兒,想和你在一起)
宮子點了點頭,但,
被毫無條理的夢之波,一次又一次地席捲。是過去的夢。
「可是……」
(到底怎麼了。爲什麼次郎君,要用這樣奇怪的眼神看我呢……)
「沒關係——和泉君。沒有必要。反正只是回去,就算亂了也沒關係……」
「小貓君……你,難道是……」
說到這裏,次郎君沉默了。宮子越來越感到莫名其妙。
『馨子大人……』
『跳進新的世界裏去吧。沒關係的,一定,有非常開心的事情在等着你。』
『馨子大人……從以前起,馨子大人就好像,能看見我的未來一樣。』
站起身的他,宮子也跟着起身。次郎君回過頭,終於露出了平時的笑容。
將同樣的話語在心中摺疊,兩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握住了手。
「那麼,小貓君,可以送到那裏嗎?……到帳臺外面。」
「好的。」
明明只是幾步路,立刻就能走出帳臺。但是,宮子和次郎君都無法放開彼此的手。
「再一會兒……到那根柱子那裏……」
「到下一根柱子……到門口……到屋檐下……到走廊……到通往庭院的妻戶前」,兩人重複着這樣的話。因害羞,兩人都移開視線,低着頭。
「——好了,不可以再這樣了,兩位。要來人了。請下決心放手吧。」
一邊將次郎君送到庭院,馨子一邊對還牽着手兩人說道。
刺入肌膚的寒氣。冬日的黎明很晚。四周,還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但是,差不多是那些要承擔清晨雜務的女人們出來的時候了。不能被發現。
「那麼,我走了……小貓君。」
「嗯……次郎君。」
「必須放手了……」
「次郎君你纔是……」
在彼此的手分開的瞬間,宮子被無可奈何的寂寞所侵襲。次郎君想必也是一樣。下一瞬間,宮子被他擁入懷中。還沒來得及回應這個擁抱,次郎君就離開了。
「次郎君……」
「我會等你回來。快點,回到我身邊來,小貓君。」
——目送着他遠去的身影,宮子倚靠在妻戶上。
從遙遠的古代開始,究竟有多少戀人曾迎來這樣的早晨呢。宮子想。究竟有多少男女,曾爲這樣依依惜別的清晨而流淚呢。
隱沒在拂曉的黑暗中,次郎君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明明宮子的髮間和肌膚上,還如此清晰地殘留着他的移香。她羨慕着曾依偎在他身旁、此刻也沾染在他身上的自己的移香。
如果此身就此別離,唯有心能常伴他左右……
戀ふれども身をし分けねば目に見えぬ
(唯將此心,託付與你,聊慰我情。)
心をきみに副たぐへてぞやる
再見。宮子閉上眼,在心中低語。
(縱然相愛,身難相見,此心無形。)
(再見,次郎君。——再見,我的愛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