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五条邸荒芜的庭院里，下着雾一般的细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绿意。季节已经从漫长的五月梅雨移至六月水无月，但这几天，京都被雨水笼罩，久违了阳光和蓝天。

宫子坐在廊间，茫然地望着被雨淋湿的庭院。

（那天晚上，兼通大人出现在这个庭院，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今年的夏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总觉得，一转眼就过去了）

大概是因为盛夏时节不在府邸，原本就有些荒芜的五条邸庭院，如今已是一片草海。仿佛要拒绝访客一般，四周长满了葎草。

宫子把旁边的砚台箱拉过来，在废纸的一角写下了和歌。

八重葎长雨中，我踏出久居之庭，今日，终将进入那九重门扉。

『八重葎的庭院被长雨笼罩。我离开这早已看惯的庭院，今日，就要进入那象征宫中的九重门扉。我，即将入宫。』

这是一首将「长雨」与「八重葎」的「八重」双关，并引申出象征宫中的「九重」的和歌。

（简直像做梦一样，我竟然要成为御匣殿，入宫了……）

本来，应该就任这个荣耀职位的，是作为九条右大臣私生女的馨子。一想到这里，刚刚擦干的泪水，又再次模糊了双眼。

「宫子。」

听到背后的声音，宫子回过头来。抱着婴儿的真幸正朝这边走来。

「真幸。啊，你把小姬君带来了呢。」

「嗯，我想让你能多看她一会儿。」

「谢谢你。是啊，离开这座府邸后，就有一段时间，看不到她这么可爱的样子了……」

被宫子抱在怀里的小姬君，睁着大大的黑眼睛凝视着宫子。

长长的睫毛和雪一样白的肌肤，是从母亲馨子那里继承来的。宫子伸向脸颊的手，被小小的手指「噗」地抓住，小姬君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咯咯地笑着。看着这怀中充满了娇憨可爱的婴儿笑脸，新的泪水滑过宫子的脸颊。

「宫子。」

真幸擦去宫子的泪水，将小姬君和她一起拥入怀中。

「三个人凑在一起，总算能算一个像样的父亲了。」

「是啊，所以……」

「但是，姬君，我无法接受！那说到底，不是紧急事态吗……！」

无法放弃的真幸，依然对馨子紧追不舍。

「有子似乎也很期待，能和姬君们再次在那边相会呢。」

「我答应了，要代替馨子大人成为御匣殿，入宫……我是馨子大人的乳姐妹……我不能违背那个约定。」

「就算卖掉这座府邸，也只够还一半的巨额款项……宫子作为御匣殿入宫，只要勤满一年，所有债务就能一笔勾销，这是兼通大人非常宝贵的提议哦？您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呢？」

就这样被套出了这么一句话。

但是，没办法啊。宫子一边说着，一边簌簌地落下泪水。

「而且，虽说是不情不愿，但宫子好歹也接受了我的说明，说了『我明白了』，才同意了这件事的吧？又不是我硬给这个孩子套上绳索，把她拖进宫里的。」

她原本就拥有着一眼就能吸引人的娇艳之美，但生下小姬之后，更增添了一层光辉。打个比方的话，

「我也收到了有子大人的信，希望带上小姬过去，所以我会先那么做。几天后，乳母应该就会来接人了。」

「再继续待在堀川邸，给兼通大人和有子大人添麻烦，我心里过意不去。」

「因为，就连能否平安出生都曾令人担忧的小姬君，现在却这么健康、茁壮地成长着……小姬君是馨子大人赌上性命生下的孩子。虽然我本想每天都能看到她可爱的成长模样，但现在，那也做不到了。」

宫子和真幸对视了一眼。

「当然，我也考虑过那个。但是你看，右马助他们三人对此坚决反对，还闹着说『如果馨子姬就任御匣殿，我们就把这次骚动的来龙去脉公之于众』！我只好哭着放弃了。要是小姬的存在泄露，闹出御匣殿藏私生子之类的丑闻可就不好了……再说，一条家的大姬私奔要是暴露给世人，会变成大骚动的……而且，御匣殿那么拘谨的职位，我觉得不适合我……我还想遇到更多不同的异性，自由地享受恋爱呢——」

馨子一边从宫子怀里接过小姬，一边耸了耸肩。

「对我们来说，可一点都不喜庆！——我们这对彼此深爱、却被如此无情地拆散的恋人，要怎么想才能笑得出来啊！」

——终于，到那个时候了。

「那么吵可不行哦，宝宝会哭的，要安静一点哦……」

「您、您也说这种话，馨子大人……」

持续了两天的生产之苦，馨子和宫子一度都以为必死无疑，那是一场艰难的难产，但馨子漂亮地挺了过来。她产下婴儿时发出了健康有力的产声，顺利完成了生产，之后在静养的时日里，恢复得惊人地顺利，让周围的人都安下心来。

「既然如此，像这次这样，在说出遗言后得以脱离危机、顺利存活下来的馨子大人的话，就不再是遗言了！」

「小姬出生时，以及之后调养所花费的费用……兼通大人安排的医师的诊金、药费、委托加持祈祷的僧侣们的谢礼费用以及其他诸如此类……不愧是九条家的人用起来，就是不一样吧，我检查了送来的账单，光是药费一项，就是金额惊人得让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虽然觉得是和性命交换，不能抱怨，但那也实在是太昂贵了呀——」

他环视众人，露出了微笑。

兼通温和地无视了真幸那刺人的视线，向宫子搭话。

他将一辆不起眼的牛车悄悄地停在车房，踩着咯吱作响的走廊进入母屋后，

「还是说，真幸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把你弄哭了？心情我虽然不是不懂，但总是这么恋恋不舍的，扰乱宫子的心可不行哦，真幸。」

「虽、虽说是这么说，但宫子一旦入后宫，终究还是……」

知道府邸里有小姬的女孩子们，

一副精力充沛、干劲十足的样子，馨子从母屋深处现身了。

真幸的样子，被馨子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快要屈服了，那身影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三条的夫人已经安排好了乳母。她已经生过四个孩子，育儿经验应该很丰富，而且人品也很好，所以不用担心。」

看着馨子从容地应付着真幸的追问，宫子怀着复杂的心情擦了擦眼泪。

我会代替你，守护好小姬君的。听到宫子的话，真幸点了点头。

「而且，兼通大人是您的兄长啊！难道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人，要从身心俱苦的亲妹妹那里收取药费吗？」

仿佛在等待着雨停，五条府邸开始陆续有访客到来。

而且，一旦正式的敕命下达，「事到如今还是不想干」，现在再想反悔、逃掉御匣殿的职位，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过程虽然曲折，但结果总算达成了当初的目的——「就任御匣殿的后见役」，因此他的心情和右马助三人一样好，脸上挂着满满的笑容。

「好不容易才回到这座府邸，却又要和你分开……而且，还是送你入宫，简直像在做噩梦一样。」

「你作为乳姐妹的忠义之心，我比谁都清楚，宫子。而且，我也充分理解，馨子大人在那时，是怀着为您着想的未来，才说出了那样的话。」

对吧？被馨子这么一问，宫子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是吗……三条夫人的介绍，确实没错。虽然乳母终究无法替代真正的母亲，但听到这个，我还是稍微安心了。」

漫长的雨，在下午终于停了。

附近的小孩子们也来了。雨过天晴的喜悦让他们很兴奋，聚在一起的脸庞刚一凑齐，就立刻踢散草上的露珠，在庭院里精神十足地跑来跑去。

「既然如此，这次就请姬君正式就任御匣殿不就好了吗？小姬大人也平安无事地出生了，没有任何障碍了！」

「真幸……对不起，不是的。这也是喜悦的泪水。」

「知、知道了，如果我能帮上馨子大人和小姬大人的忙……！」

很明显，后半部分是馨子的真心话。

「雨停了，也看到了蓝天，仿佛上天也在为姬君的喜事庆贺……在我府上，所有人都已准备就绪，等待着姬君的莅临。」

——从那场被认为母子都性命堪忧的分娩算起，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之后，从堀川邸也接连不断地送来慰问馨子和小姬情况的信件，被派去慰问的友成也送来了大量的药品和食物。在第九天的产养宴上，有子姬甚至亲自来到五条邸，送来了祝贺的礼物。

宫子怀着一种既非同情也非共鸣的复杂心情，深深地叹了口气。

（西厢的女房在寝殿生孩子，这个事实终究是藏不住的，一时间整个府邸都闹得沸沸扬扬……啊，等回到堀川邸，北边夫人肯定又会像往常一样，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念叨吧……）

「好了好了，真幸，又不是说从此就再也见不到了。而且，你看，就算入宫，那也终究是公职，是参内，不是入内。又不是要一整年都住在后宫里？我们可以在堀川邸多多幽会嘛。」

「说到底，让我来说，那份遗言，早就已经失效了。遗言，顾名思义，是死去之人留下的遗言吧？」

于是，她和宫子、小姬一起，悄悄地离开了府邸，回到了五条邸。

「……恕我冒昧，关于这次的事，我再次向您表示怨恨，姬君……」

首先是右马助，紧接着是巨势的卓美和大江的六郎也乘着车，争先恐后地穿过走廊。自从馨子一行人从堀川邸回到这座府邸以来，三人每天都放下各自的职责和学业，勤快地来探望馨子。

美貌与聪慧似乎成正比，在五条邸安顿下来不久，馨子就向宫子坦白了「兼通大人送来的账单金额庞大……」，哭着诉说自己实在无力偿还债务，希望能由她来想办法。她抱着小姬，劝说哭哭啼啼的宫子，只要忍耐一年，就任御匣殿的职位，说着说着，连宫子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无论是那仿佛点缀着珍珠和珊瑚的、无与伦比的肌肤色泽，还是那微微带点圆润的脸颊线条，都散发着成为母亲的那个人所特有的温柔色香。

宫子点了点头。——毕竟，一个月前那个时候，她没给大家做出任何像样的解释，就匆忙地离开了府邸。虽然兼通解释说「馨子姬要去陪伴生产完的和泉君，暂时离开堀川邸云云……」，但女主人突然被拐走，西厢的女房们想必还是相当困惑吧。

「可是，真幸……」

用大人的口气，训斥着男孩子们。

馨子慢悠悠地说道，歪了歪头。

「哦，今天也真美啊，馨子姬。……对了，那个，小姬在哪里呢？」

（和以前简直一模一样……嗯，感觉比生产前更坚强、更老练了呢，馨子大人。）

即便穿着不起眼的暗色，也掩盖不住从衣摆下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喜悦。

除了馨子本人优秀的气力与体力，兼通安排的一流医师的准确诊断与处理、大量供给的昂贵药品、以及为产后身体补充营养的各种东西……从各领地和寺院运来的食材所带来的营养满分的餐食，想必也功不可没。

「真幸。」

「是吗，但愿是个好乳母……那么，宫子姬，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真幸的表情，已经超越了愁容，简直是一副怨鬼面。

「——宫子，准备好了吗？再磨磨蹭蹭的，从堀川邸来接你的人就要到了哦。在盛大的出门仪式上迟到，总觉得兆头不好呢。快点搞定吧……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凡事开头最重要！」

「但是，那和这完全是两码事。——听好，宫子，你再仔细想一想。现在的你，真的有必要牺牲自己到那种地步，去遵守馨子大人的话吗？馨子大人在那时，是期望着您的幸福才那么说的吧。既然如此，您应该明白，与我结婚，守护这座五条府邸，我们两人一起守护小姬君的成长，这才是您最大的幸福，不是吗？」

「怨恨这个词，可一点也不温和呢。我说真幸还有宫子，你们两个，在这么个喜庆的日子，却摆出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脸……」

「对不起，真幸。我也想一直、一直在这座府邸，待在你的身边。」

真幸眼神哀伤地凝视着宫子。

刚才还吟咏着「今日九重……」的和歌的宫子，那终究只是心情上的表达，并非从今天此刻起就要立刻入宫。实际上，今天只是进入堀川邸，真正的参内预定日，是在二十多天之后。

最后到来的是兼通。

「既然姬君已经平安无事，那么和宫子交换的那些关于御匣殿的约定，应该已经失效了吧？可为什么，事到如今，宫子还必须就任御匣殿的职位……！」

就算被馨子这么评价，他们也毫不在意，每天乐此不疲地、兴致勃勃地争抢着抱小姬的顺序，「该我了」、「不不，我来」、「不不不，是我」。

「右马助他们三人，也会作为小姬君的父亲，提供各种援助的。关于小姬君的将来，什么都不用担心……我现在担心的，只有你啊，宫子。」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那位兼通大人，应该不会说出讨要生产费用这种小家子气的话吧。总觉得，是馨子在幕后牵线，给她灌输了主意。）

奥方的障子「哗啦」一声被大大地拉开了。

宫子仰头看着真幸。

「话虽如此，但先不说药费，被问到是否有必要不分昼夜地连续三天，进行那么铺张的加持祈祷……兼通大人主张，他是遵从了宫子『请不惜一切手段救助馨子大人』的要求，才动用了所有手段。客观来看，我们这边产生支付义务，是无法否认的吧。」

真幸的眉间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现在能这样冷静分析的宫子，在当时却被馨子巧妙的言辞所迷惑，答应了下来，也是没办法。

「事到如今，再说那些又有什么用呢？御匣殿一事，已经领受了陛下的敕命，已经正式定下来了。」

「恕我冒昧，未经通报便踏入府邸，还请姬君们原谅。」

「哎呀，宫子，你还没换好衣服吗？还有，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涂的白粉都哭花了。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鼻子，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再不快点哭完，可是要被小姬嘲笑的哦。」

馨子「呼」地叹了口气。

仿佛听到了那句话一般。

「还有，鹿子的孩子和西厢的女房们，也翘首以盼姬君的归来呢。鹿子正掰着手指头，说想快点看到和泉君的宝宝呢。」

「哈……」

产后第六天就完全恢复元气的馨子说：

「哎呀，那可不对哦，真幸。宫子会答应就任御匣殿，可不是因为和我之间那些模棱两可的口头约定哦。是有更具体、更现实的原因……坦白说，是为了偿还我们一家不得不背负的债务。」

我完全不能同意。真幸一步也不退让。

「——这真是太过分的待遇了，姬君……我还以为只要解决了大姬的事件，就能和宫子在一起，所以才夜以继日地、不眠不休地四处搜集情报……！」

「是在担心东宫大人吧？没关系哦，为此我会继续以女房的身份，和她一起入宫的。就算要把刚出生的小姬交给乳母。不管怎么说，东宫大人还未元服，您所担心的那些风月之事，在和比宫子还要纯情的他之间，是不可能发生的吧……」

在得知母女健康无忧，又得知他们所挂念的御匣殿一职将由宫子而非馨子就任之后，三人的心情就一天比一天好。

不仅仅是变得坚强了，馨子也变得肉眼可见地美丽了。

「就像是沐浴着朝阳、熠熠生辉的龙胆。」

今天他穿着一身内敛的绫蓝色直衣，下面搭配着香色单衣，是一身潇洒的装束。

馨子的奶水十分充足，小姬能吃能睡，爱哭也爱笑，每天都健康地成长着。现在，两个人的健康已经完全不用担心了。只要没有那件事，对宫子和真幸来说，就本该是无可挑剔的现状……但是……

宫子……真幸紧紧握住宫子的手，深情地喃喃道。

「从今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你在这座家里的脸了啊……我会寂寞得受不了的。」

「我也是啊，真幸。只要勤满一年，就一定又能像以前那样每天生活在一起了……求你了，等我。」

——在一旁紧紧相拥、泪眼婆娑的两人身边，

「哎呀呀，现在就像生离死别一样大吵大闹。真是的，一有机会就要演戏呢。」

「年少轻狂的过剩热情、深信不疑，这就是青春吧，哈哈哈。」

那两个罪魁祸首若无其事地相视而笑，实在可恨。

「啊，不好了。说起来，有要交给宫子姬的东西。」

兼通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如果不完成这个任务，我可是要受责备的。其实前几天，我从宫中的东宫那里，私下接到了一个命令……说是希望我转交给即将就任御匣殿的姬君一件东西。」

（欸……？从次郎君那里，交给我？）

宫子大吃一惊，从真幸身边退开。

——自从掉进池里的那个晚上以来，宫子和次郎君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接触。

只是，大约半个月前，从兼通那里听说，停留在冷泉院的东宫一行，又回到了御所。

没能好好表达多次受助之恩就分别了，这让宫子心里留有遗憾；同时，她也关心着，东宫对她就任御匣殿一事，会作何感想。

但是，对身为东宫的他，从这边送信，是不可能的。

而次郎君那边，也没有任何音信，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那个少年东宫，兼具着大人的温柔、幼儿的顽皮，以及一种奇特的聪慧。如果在堀川邸遇到的次郎君不是东宫本人，无论馨子怎么劝说，宫子都绝对无法下定决心，做出就任御匣殿入宫的决断……

兼通在庭院里招呼了一声，让人抬来了一个藤条编织的笼子般的东西。宫子急忙端正了坐姿。虽然是非正式的赠礼，但一旦冠上「东宫」之名，她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

在宫子局促不安地双手撑地、低着头时，笼子的盖子被缓缓地打开了。

馨子立刻开始哄她，但小姬的脾气没有好转，哭声反而越来越大。

「谁一开始都是不擅长的啦。好啦，就当是为了将来练习，努力一下吧……对对，就是这样，做得很好。好了，宫子，我们先走吧？」

「我溺水的时候被东宫大人所救，顺便还接了个吻。」

「喂、喂，请不要从旁边说多余的话，兼通大人！」

宫子不由得对兼通怒吼道。

「本该去帮忙的小姬，反而帮了你一把，看来你还差得远呢，宫子……」

——如果只是单纯地将「抚子」这个词理解为花名，那是一首非常朴素的和歌。

「——不知其眠……」

「哎呀……是挿頭君！」

擅自偷看了信的馨子在背后喃喃道。宫子吃了一惊，猛地回头。

「还说那种话呢。嗯，作为女房的调教是完成了，但除此之外似乎还很不够……看来，还有很多东西要教给你呢。」

那只小猫，已经长大了一些，变得有些顽皮。

「三个人争来抢去，反而会哭得更厉害呢。所以呀，真幸，拜托了。」

小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根漂亮的丝带，上面绑着一个薄绿色的结文。

（不、不行。绝对不行。这个秘密，无论如何都必须守住……！）

「馨、馨子大人……」

「我、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享受那种事！」

「怎么会呢，我认为这是从东宫坦率的内心中自然流露出的心声，毕竟你们二人曾在夜色中泛舟湖上，是共沐过同一滴雨露的伙伴……」

「宫子——想必您也惶恐不安，但东宫大人竟会抱有那样的感慨，并作歌相赠，您在堀川邸，是和东宫大人变得如此亲密了吗……？」

京都都城，正值耀眼的盛夏。

季节是六月水无月。

「次郎……东宫大人，要了挿頭君？」

「抚子，有『可爱的孩子』的意思，所以这是指宫子你，对吧？」

纵使历经千载，不变的，是京都的天空与男女间的奇妙。被泪水濡湿又复晴朗，这般循环往复，才最是趣味盎然。

「振作点，要是没有能干脆地处理掉那种小事的才情，将来入宫后，想要享受脚踏三条船、甚至四条船的恋爱，是绝对不可能的哦？」

「要教的东西……？」

——宫子在堀川邸遇到的、以次郎君身份相处的少年，其真实身份就是东宫本人，这件事真幸已经知道了。

「啊，那不如让我把小姬带到堀川邸吧，馨子姬！」

「想必姬君对进入陌生的宫中会感到不安吧，陛下说，带上这张熟悉的脸，或许就能稍微减轻那份不安了……这真是，东宫对姬君温柔的体恤，不是吗？」

宫子强行捂住了馨子的嘴，但已经太晚了。

但是，考虑到会引起奇怪的误会，宫子一直将掉进池子那晚的事瞒着真幸。

「不不，我来。」

「真、真幸……」

坐上牛车后，馨子顽皮地眨了眨一只眼。

——就在这时，一直乖乖睡着的小姬醒了过来，忽然用高亢的声音哭了起来。

面对真幸的追问，宫子手足无措，她此刻无比希望能有馨子那张能把黑说成白的巧舌。

「唰」地一下，小姬从旁边被递了过来，真幸顿时有些慌乱。

看着松了一口气的宫子，馨子吃吃地笑了。

六只手臂立刻伸了出来，但，

（次郎君……）

但是，让小猫来当使者，这首和歌的本意，当然在别处。

「姬君离开堀川邸几天后，东宫就想要这只挿頭君了。直到前几天，这孩子，一直都在东宫的身边哦。」

仿佛又要像上次那样，被它溜走就追不上了。宫子急忙将小猫抱入怀中。

午后的阳光，照在草叶上的露珠上，闪闪发光。

打开一看，那里用熟悉的少年笔迹，写着这样一首和歌。

「不知其根，是双关『不知其眠』吧？枯凋，是双关『离去』。而挿頭，是这只猫的名字，所以合起来就是『眠之子』，对吧？」

四周，回荡着嬉戏的孩子们欢快的声音。

小猫像是代替打招呼似的短促地叫了一声，然后开始缓缓地环顾四周。

仰望夜空，七夕的银河倾泻而下，流星划过，那正是，为恋人之子而闪烁的星辰。

（哎呀……次郎君……！）

兼通将手伸入其中，「唿」地一下，拿到宫子面前展示的。

「这、那个，只是普通的修辞手法吧，是装饰性的词语。」

不知其根亦不知其名，篱边抚子已枯凋，愿为冠上之花饰，日日相见如怀猫。

问与答的弹唱，如今已成古老的故事……

虽然她急忙藏起信，但看来信的内容已经完全被看到了。

馨子看着开始手忙脚乱地哄着小姬的真幸，以及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传授「哄孩子秘诀」的男人们，拉着宫子的手，快步走向了车房。

意思是：「不知其根、不知其名，便已悄然枯萎的篱边抚子。要怎样才能像将那可爱的花作为冠饰一样，每天都能看到它呢？」

「没、没有，怎么可能……」

读完和歌的宫子，脸颊，不由得，「噗」地一下红了。

「所以这首和歌翻译过来就是『在还没能同床共枕的时候就分别了，可爱的女孩啊，要怎样才能像冠上的花饰、像怀里的猫咪一样，每天把你放在我身边，看着你生活下去呢』，就是这个意思吧？」

「嘴唇上涂着口红，舌头上含着一点点谎言，女孩子就会变漂亮哦。记住哦，宫子，谎言可是姬君的嗜好呢。」

真幸用僵硬的脸庞喃喃道。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底传来。

「真是直白的恋歌呢。用『不知其眠』这么直接的话开头，实在是年轻又可爱，呵呵……可以说是毫不做作，或者说坦率，或者说脸皮薄，或者……咕哝咕哝。」

「馨子大人……」

「怎么了，小姬？肚子也吃饱了，尿布也换了吧。乖乖，乖，刚才一直是个好孩子，真让人头疼……你的衣服都要被弄湿了。」

「不——我来。」

「姬、姬君。这可难住我了，我、我完全不擅长照顾婴儿。」

如果这样坦白了，会怎么样呢？本来就已经因为御匣殿一事备受打击的真幸，万一他厌世、发狂，最后摇摇晃晃地踏上流浪之旅可就糟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宫子。二人独处的夜池？共沐雨露的伙伴？给我好好解释一下，为什么东宫大人会给您写这种风月书信……」

「当然是，享受人生的方法，以及说漂亮谎话的技巧啦。」

「那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