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貴人們的迷宮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 松田志乃ぶ · 4.2萬 字
一
二條堀川宅邸是一座龐大且壯麗的府邸。
在面朝二條大路的南側,佔地南北長達兩町的廣闊土地內,坐落着修整得極盡奢華的殿宇——乍一看甚至會誤以爲是內裏的「玉之御殿」,展現出美輪美奐的氣派。
美麗的檜皮葺屋頂。
鋪滿純白細砂的中庭。
在四周配以意趣盎然的前栽、紫藤棚、竹林等的堀川宅邸建築,以主人居住的寢殿爲中心,由遊廊連接着東、西、北三座對屋。
佔地南側有一個引入堀川河水的大池塘,架着朱漆欄杆鮮豔奪目的反橋和平橋。
接連走過那些橋,或者從釣殿和泉殿划船而出,便能抵達點綴着風情松樹的寬廣中島。
(聽說舉辦宴會的時候,載着樂人的龍頭鷁首船會在這個池塘裏穿梭……真是難以置信,居然在宅邸裏就能觀賞泛舟遊玩。光是這一個池塘就如此氣派,這座寬廣的宅邸裏,究竟有多少人在此勞作和生活啊)
而自己從今往後,必須作爲「冒牌私生女」繼續欺騙這裏的所有人。
一想到這裏,映入眼簾的宅邸的奢華與美麗,便直接化作了沉重的罪惡感與不安,宮子不知是第幾十次對着堀川宅邸嘆下了長氣。
※
真幸在堀川宅邸現身,是在宮子等人抵達後的第十天。
「宮子!」
一在狹窄的房間裏看到真幸的身影,宮子便雙腿發軟癱坐在了地上。
「真幸……」
「太好了,你沒事。突然下落不明,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真幸緊緊抱住宮子的身體,將臉埋進她的髮絲間,如呻吟般說道。
「真幸……是啊……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讓我再好好看看你,宮子。到底有多少天沒看到你的臉了?」
撫摸着宮子的臉頰,撥弄着她的額髮,真幸目光灼熱地注視着宮子。
她聽從了馨子那句「讓北之方大人等太久可不太好」的話。
「——失禮了,和泉之君,馨子大人在這裏嗎——」
「馨、馨、馨子大人!您、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難道……大姬殿下的事件,終於要開始流傳開來了?還是說,爲了應對此事,中宮殿下才命令儘快讓馨子姬赴任御匣殿——要是這樣,那、那該怎麼辦纔好)
「打擾你們高漲的興致真是不好意思呢。」
「爲什麼宮子會被用馨子大人的名字稱呼?和泉之君,又是誰?」
兩人緊緊相擁。
「也許不會被公家懲罰,但是,您以爲被騙的九條家的人會默默放了姬君她們嗎?失蹤的一條大姬,是預定成爲東宮妃的人。這樣的話,御匣殿就任與否,便是關乎下個朝代的後宮人事了啊。誰知道今後會被捲入什麼樣的麻煩裏去!」
準備好了嗎?面對馨子那豔麗的微笑,真幸頓時語塞。
「爲什麼姬君會被用女房名稱呼?」
馨子悄悄將宮子叫到了作爲女房私室分配的曹司中的一間屋子裏。
「姬君……」從幾帳後面走出來的真幸,如呻吟般說道。
(多麼豪華的遊玩道具……光是這臺座,拿去集市賣掉,輕輕鬆鬆就能喫上一年啊)
「真幸……」
「聽鹿子說,您要玩貝合。雖然只是拼湊起來的,但我從庫房裏找來了幾樣,給您挑選了一下。若不嫌棄,請用吧。」
「預定就任御匣殿的姬君,在曹司里拉男人進去——這種傳聞要是傳出去就糟了吧。總之,真幸,你先躲到那邊的幾帳後面去。」
「就算敗露了我們也沒犯法,手又不會被反綁起來。」
「——總之,因爲那樣的來龍去脈,我和宮子決定暫時互換主從身份。然後,爲了出色解決大姬那不可解的事件,好好賣九條家一個人情,才待在這堀川宅邸裏。」
「——哎呀,兼通大人。」
馨子簡略而巧妙的說明,讓真幸的臉色瞬息萬變。
「嘛,我就知道身爲常識人的你會反對。我也是做好了相應的覺悟才叫你來的。既然如此,我們不如敞開心扉,談到雙方都滿意爲止吧——不過,你想憑口才辯贏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哦。」
「貓一樣的眼睛,嬰兒一樣的臉頰……啊啊,是我的宮子,終於,見到你了!」
「說起女房,宮子——聽說她改名叫和泉了,那傢伙精神好嗎?我去西對屋探望,也很少見她露面,所以有些在意……」
怎麼回事?馨子若無其事地反問。
穩重的女童說着,便乾脆地走在走廊前面。
馨子完全不爲所動。
「請您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請放心,馨子大人。道具我已經妥妥地準備好了呢——」
兼通的正妻北之方與女兒有子姬平時住在北對屋,但去那裏有些遠,所以便約在寢殿見面。宮子每次都爽快應約參加這提不起勁的遊玩,當然是爲了解決大姬事件這個目的。
女童看着宮子,「啊,馨子大人……」笑眯眯地說道。
(這不單純是來尋找境遇不佳的異母妹妹的兄長的感覺吧……?他擅自把宮子錯認成了妹妹,似乎有什麼隱情。再這樣觀望一下或許比較好)
「嗯,真幸。我也不要和真幸分開。不要放開我。」
兼通並非平常的烏帽子直衣打扮,而是戴着有纓的冠,穿着袍服的束帶姿態。
理解了事態的真幸,作爲極其理所當然的反應,抱住了頭。
只是,從自稱異母兄長的男人的唐突登場,以及他與隨從友成之間的對話等,
「馨子姬,其實今天,中宮大人就御匣殿一事,向我表達了意見。」
鑽過御簾的宮子,看到房間中央面對文幾的人,不禁出聲。
「兼通大人?」
「多虧如此,我這十天,完全不知道情況,過得悶悶不樂……終於昨天,名叫平友成的武士來到宅邸,告訴我『宮子在二條堀川宅邸等你,明天去拜訪吧』。我完全摸不着頭腦,但也沒有其他線索,總之,就先過來了。」
「衣物和調度類暫且不提,女房的人數未能湊齊,我還在擔心是否因爲人手不足,讓您感到不便呢。除了鹿子以外幾乎都是新來的年輕人,想必也有諸多不周之處。」
若是面對資深女房,宮子那「半吊子的姬君做派」早就露出馬腳了吧,但在不習慣宅邸生活的新人眼中,似乎並沒有顯得那麼不自然。
「對對,剛到的那段時間,太忙了,沒空聯絡……別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瞪我嘛,真幸。現在,我會把一切都解釋清楚的。」
本來,馨子就習慣了使喚人,也習慣了指導孩子們。
「你們懂的,有人來了。」
連愛挑剔的三條夫人都對馨子的口才感到棘手,寡言的他顯然不可能贏過她,這簡直比看火還要明白。
西對屋的北面。
「本來在中宮大人那裏值夜,但因爲有事,就早退了。」
她瞬間如此判斷,纔沒有糾正兼通的誤解。
(對啊。這裏是馨子大人的曹司)
「把宮子僞裝成替身的私生女,實在不像是賢明的您會做出的事——您就沒想過一旦敗露會變成什麼樣嗎!」
「怎、怎麼了,鹿子?」
「太粗略了!那各種各樣的事的部分,不是最重要的地方嗎。……十天前,也就是右馬助大人們留宿的那天晚上吧?爲什麼直到今天,您都讓他們三位對來這裏的原委守口如瓶呢?」
嘿咻嘿咻地搬着大州濱的鹿子退下後,兼通面對着宮子。
看到突然出現的主人,宮子和真幸依舊抱在一起,嚇得跳了起來。
「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不做好些許冒險的覺悟,是抓不住幸運之星的。這是從長年的貧苦生活中一舉脫身的好機會啊,真幸。」
說着,兼通推到宮子面前的,是被稱爲州濱的豪華裝飾臺。
宮子回到母屋,爲了去拜訪北之方,帶着女童鹿子,前往了寢殿。
「我也是……」
那天晚上,目睹了騷動的三位男人,自然知道馨子是已故右大臣私生女的事實,也知道宮子和馨子互換主從身份搬到了二條堀川宅邸。對於這出乎意料的發展而驚愕的三人,在上牛車前囑咐他們對這件事嚴加保密的,正是馨子。
在模仿潮汐積水的漆塗臺座上,美麗地排列着蛤蜊、鮑魚、文蛤等貝殼。被當作海邊小岩石的是翡翠珠粒。枝幹姿態優美的松樹則是純銀打造的。
看着在州濱上興致勃勃地將貝殼排列成喜歡形狀的鹿子,兼通說道。
這裏並非連日與北之方會面的北面房間,而是從未進去過的南側房間。
對於懷抱祕密的宮子她們來說,這種「略有不足」的女房數量反而是最理想的。
雖然很擔心真幸,但她也明白,自己留在這裏,狀況也不會有什麼大的改變。
「姬君……這是何等大膽無畏的計劃……」
被馨子催促着,一臉困惑的真幸剛躲到幾帳後面,沒過多久。
「我知道了,馬上就去,你先回去吧。」
宮子被趕出了曹司。
於是,馨子壓低聲音,將一切原委都告訴了真幸。
「那是我的女房名哦。」
「遵命——」
「誒?」
抵達堀川宅邸後調查的結果顯示,大姬神隱事件就發生在寢殿的一室。當時在場的女房們應該也在寢殿。說不定還能看到事發地點。挺着大肚子的馨子顧忌旁人目光,無法離開西對屋,因此接到馨子指示的宮子便勤快地前往寢殿,致力於收集情報——事情便是如此。
「鹿子,你先拿着州濱去那邊吧。我有話要對馨子姬說。」
「——吶,鹿子,話說回來,我根本沒帶貝合的道具,就這樣兩手空空地去拜訪北之方大人,真的沒問題嗎?」
「所以那不是剛纔大致說明過了嗎?十天前,自稱是異母兄長的藤原兼通大人,突然出現在五條的宅邸。然後,順理成章地我和宮子就來到了這堀川宅邸。在那之後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現在我是宮子,宮子是我啦。」
「因爲重逢的感動,眼裏根本就看不到我了吧。氣氛正好高漲的時候,其實我也不想妨礙的……不好意思,後續下次再續,總之,先暫停一下卿卿我我,可以嗎?你們兩個。」
「冒出來……真失禮啊,把人當成蟑螂一樣。」
「宮子……」
我一開始就在這裏哦。馨子笑着,拖着身子蹭到了兩人身邊。
抵達以來,她便以「主人的乳姐妹」身份,牢牢地掌管着西對屋。
這是何等可怕的狀況判斷能力與直覺。
即便是馨子,在那時也未能預料到兼通所揹負的情況——大姬的事件,以及御匣殿云云。
再次響起輕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鹿子代替宮子,機靈地回答道。
「真幸,我也好想你,每天,從早到晚,腦子裏全都是真幸。」
「和泉之君的話,每天都精神地工作着哦。只是她說挺着大肚子見殿下有所顧忌,便儘量避免出現在御前。」
「謝謝您。兼通大人是從宮中回來嗎?」
宮子看得入了迷,但這似乎完全是兼通看慣的物件。他毫無自滿之色,溫柔地逗弄着對美麗遊具興奮不已的鹿子。這就是上方之人的生活嗎……與五條宅邸生活的差距,讓宮子深深感慨。
宮子心頭一驚。
「再也不想有這種滋味了。從今以後,不要再離開我身邊了,宮子。」
「呀啊啊啊啊!」
「我喜歡你……」
稚嫩的聲音過後,探出了一張看起來剛過十二三歲的可愛女童的臉。
「怎麼會不便呢。每天都能收到如此精美的禮物,實在受寵若驚。」
馨子指着的妻戶門外的走廊上,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輕快腳步聲。
僅憑現在的人手就足夠了。宮子發自內心地回答。
「馨子姬。您過得可好?」
「——在對屋的生活,可有什麼不便之處,馨子姬?」
「那個,請您回母屋去。和往常一樣,北之方大人那邊有事差遣。說是邀請您去寢殿,一起玩貝合之類的呢。」
「可是,姬君。」
試圖改變馨子的心意這種事,宮子在這十天裏也做過無數次了——當然,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
「關於馨子姬就任御匣殿以及入宮一事,中宮殿下說,還是暫緩一段時間爲好。」
「啊……是這樣嗎。」
被告知的內容與預想的截然相反,宮子一瞬間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既然就任御匣殿的日子推遲了,這便是一個令人驚喜的意外之喜。
「馨子姬,請您不要誤會。中宮殿下並非對您就任御匣殿一事有異議。關於讓您代理大姬一事,也是經中宮殿下參與商議後決定的,所以並無任何問題。」
兼通似乎是誤將宮子的表情當成了失落,連忙說道。
「之所以要先推遲入宮,原因不在姬君您,而在九條重胤的宮中……實不相瞞,近來東宮殿下的氣色格外不佳,主上和中宮殿下也爲此深感憂慮。」
「東宮殿下的?」
「是的,中宮殿下也爲此束手無策。也正因如此,身爲中宮權大夫兼東宮亮的我,又多了一項新的工作。看來短期內是無法離開這堀川邸了。」
東宮心情不好,爲什麼兼通就無法離開堀川邸了呢?
宮子完全無法理解,但既然是東宮、中宮這些「貴人」處的話題,她便覺得不便追問,只是曖昧地點了點頭。
「兼通大人……那個,關於大姬殿下的去向,您有沒有了解到什麼?」
兼通好看的眉頭蹙起,搖了搖頭。
「那邊的情形也不樂觀啊。她已經失蹤二十天了,卻連一封勒索金銀財寶的信函都沒有收到。賊人綁架這條線,恐怕是越來越渺茫了。」
「大姬殿下失蹤,是在寢殿的塗籠裏,對吧?」
「嗯……您是從女房們那裏聽說的嗎?」
「是,是的,偶然聽到了些傳聞。」
「是嗎。那個塗籠,我們平時是當作儲藏室使用的,是個有些特別的房間,裏面存放着從高祖父和父親那裏繼承來的笛子、古琴等各種樂器。與渡月琵琶配對的『離星』箏也在那裏。大姬也非常喜歡那架『離星』箏。」
「大姬殿下喜歡『離星』箏……」
「她可是彈箏的名手呢。每次來這邊玩,都會一整天泡在那個房間裏……不過,畢竟那裏是發生過那種事件的地方,現在除了主人我以外,禁止任何人出入。」
「沒有,哪裏都沒事。對不起,我太冒失了……很重吧?」
那身姿華美雍容,簡直不像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哎呀,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是的。從今往後,能請您那樣稱呼我嗎?馨子姬。」
「呀!夫人、夫人,您撐住啊……快叫醫師!夫人沒氣了啊!」
——原來,北邊夫人是因嫉妒與興奮而昏倒,之後很快就恢復了意識。
「身爲姬君,雖說是兄妹,卻在無人的房中與殿下相擁……旁人聽了會怎麼想呢?姬君您和殿下,立刻就會成爲京城麻雀們閒話的焦點。什麼『關係曖昧的兄妹』、『世間罕見的兄妹情』之類的,怕是要被世人嘲笑呢。事已至此,我作爲您的義姐,受託照顧您的立場可就蕩然無存了……!」
「那麼,馨子姬就是開在山賊牆垣邊的大和撫子嗎?同是紅色,但這邊的花,卻別有一番溫柔可憐的風情呢。」
兼通和宮子目瞪口呆,一時間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它位於被稱爲母屋的建築中心,是個很難避開他人耳目潛入的地方。
「那個……我並非奢望您能像與您一同長大的乳姐妹和泉君那樣,但我還是希望您能將我當作兄長來依靠。」
「不拘小節地與男子親近,乃是身份低微之人的所爲。馨子姬,看來您還尚未習慣上流社會的生活呢……我讓您每日都來相見,本是想教導您何爲姬君應有的風範,您卻如此不開竅,真叫人遺憾。」
「身爲足不出戶的姬君,竟然還會曬黑,馨子姬您可真是個靈巧的人呢……您之前住的府邸屋頂上,是開了個洞嗎?」
「對不起,一不小心就露出了過去生活裏的習慣……」
實在抱歉,宮子順從地低下頭。
「是。」
「是……」
不,那個……宮子怯生生地試圖反駁。
「那個,我差不多該去北邊夫人那邊了。鹿子也該在等着了。」
北邊夫人無視宮子,依舊在滔滔不絕地讚美着大姬。
「夫人,我承認我的行爲有些輕率,但那純粹是一場意外……」
「夫、夫人殿下……」
「請不要拿大姬和馨子姬比較了,夫人。姬君她很困擾啊。」
她慌忙站起身,卻不小心踩到了長袴的下襬,猛地向前摔倒。
(這樣的話,我們要去調查那個地方,果然還是相當困難呢。)
「……您明白嗎,馨子姬?我可不是在故意刁難您。」
女房們亂作一團地朝倒下的正室夫人圍了過去。
在丈夫面前,夫人總該會收斂她那刁難的鋒芒吧。宮子鬆了一口氣。
她氣度不凡,富有教養,身姿亦柔美動人。只是,其缺點在於,她既有與其高貴出身相稱的傲氣,又生性善妒,而後者尤爲成問題。
「馨子姬您年方十七,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紀,況且,您還要代替一條家的大姬,擔任御匣殿這一重任……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看來這貝合遊戲是玩不成了。小侍女一邊斜眼看着大人們的騷亂,一邊無奈地聳了聳小小的肩膀。
(啊……得救了。鹿子真是個機靈的侍女啊。)
她白皙的臉龐因興奮與憤怒而染上了斑斑紅暈。
(結果,今天還是這個局面啊……)
鹿子一臉爲難,而站在她身後的,正是帶着一羣女房的正室夫人。
「一條家的大姬,那可是一位肌膚勝雪的姬君呢,馨子姬。作爲御匣殿的候選人,看來你們兩位姬君,在任何意義上都截然相反啊。」
在座的女房們竊竊私笑。宮子垂頭喪氣地耷拉下腦袋。
直衣的領帶沒有繫上,就這麼敞着衣襟,看起來格外放鬆而富有朝氣。
「您總算肯這麼叫我了。」
宮子正胡思亂想着,忽然被叫了一聲「馨子姬」。
「……沒事吧,馨子姬?受傷了嗎?有沒有哪裏疼?」
二
她只能在心裏祈禱,希望能早日掌握事件的情報,從這番苦行中解脫出來。
宮子不明白她們爲何總針對自己,困惑了許久,但沒過多久,這個謎團便由鹿子的情報解開了。
「您的裝束也有些問題呢。衣裝嘛,還算過得去,但一位正值妙齡的姬君,竟然不施粉黛就出現在人前,這可實在不妥當。」
實在是對不起……宮子在下座縮着身子,深深地低下頭。
在餘怒未消的主人身邊,一位名叫中將的年長女房正用檜扇爲她扇風。
北邊夫人尖酸刻薄地說道,誇張地嘆了口氣。
(兼通大人是相信我們是兄妹才這麼做的……可我這邊,實在是爲難啊。)
對宮子這認真的回答,女人們頓時鬨堂大笑。
兼通拼命地爲宮子辯護,本想留在房間裏,卻被北邊夫人一句「殿下請先更衣」乾脆地趕去了別的房間。女兒有子姬似乎正躲在上座的幾帳後面,從帷子的縫隙中,只看得見華美衣襬的一角。
看來,湊近他人臉龐瞧個仔細是兼通的習慣,但當那張端正俊美的臉龐湊到幾乎要碰到額頭的距離時,宮子還是不由得心慌意亂起來。
「兄長大人?」宮子小聲嘀咕了一句,兼通開心地點了點頭。
「不,感覺就像抱着一束花。很輕,還很香。」
「誤會?事到如今,您就別再找藉口了。一男一女共處一室,緊緊相擁,相視而笑……呵呵,您、您說這算什麼誤會啊!」
「夫人,您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不能叫名字?可是,叫『堀川殿大人』又太生疏了。還能有什麼別的稱呼……)
「既然就任御匣殿一事推遲,想必姬君您暫時也要在這座府邸與我一同生活了。因此,我希望您能儘快用更像兄妹的方式來稱呼我……馨子姬,您願意嗎?」
注意到宮子視線的鹿子露出了微笑。看來她是爲了停止這沒完沒了的「馨子欺負」,悄悄溜出房間去叫兼通來了。
「還有,像那樣直直地盯着對方的眼睛說話也是不行的……羞怯地從扇子後面偷偷送上視線,纔是高貴姬君應有的姿態。」
「更像兄妹的稱呼……嗎?」
她發出一聲尖叫般的高笑之後。
與兼通和西廂女房們的熱情歡迎截然相反,北廂的女人們對宮子格外具有挑釁性。一有空閒,她們就藉着讚美大姬的名義,對宮子「出生如何」「教養如何」地冷嘲熱諷,明嘲暗諷。
(不過,就算想通了,被刁難的痛苦也不會減少就是了……)
「哎呀,真的嗎?難道在市面上,流行着將眉墨混入白粉的化妝方法嗎?」
宮子已經厭倦了強顏歡笑地附和,就在這時,
「首先,不管怎麼比較,都不會有什麼困擾吧。馨子姬可是殿下您引以爲傲的妹妹啊。您可是斥退了親生女兒,也要讓她坐上御匣殿位置的人……想必是一位不輸大姬、極其出色的姬君纔對。」
「是,我明白,夫人。」
「馨子姬!」
「您是帶了化妝用具的吧?要是沒帶,我的可以借給您。今後,請您一定要好好塗上白粉。可以吧,馨子姬?」
「依我看,馨子姬身上,似乎就是缺少了身爲姬君的那種嫺靜端莊。」
兼通的正室夫人北邊,是某位親王之女,亦被稱爲女王,是一位出身高貴的女性。
「我還在想,你把侍女都支開,兩個人在這裏鬼鬼祟祟地做什麼呢……」
兩人相視而顧,放聲笑了起來。
「是,是的,好像是的。非常抱歉。」
「我、我其實也塗了白粉的,夫人……」
「殿、殿下!」
「啊……」
「原來,就是爲了這種目的啊,殿下……原來是這樣啊。」
「看來,還需要一點練習呢……」
「是,是的,我明白了,兼通大人。——啊。」
「是,是的?怎麼了,兼通大人?」
宮子臉紅了。兼通竊笑起來,將臉湊近宮子。
「沒關係的。來,別害羞,抬起臉,再叫一次試試看。」
「唉呀呀……我都咳嗽了好幾次提醒她,夫人要過來了……」
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是鹿子的聲音。兩人回頭望去,只見她一臉驚恐,而他們倆則還保持着相擁的姿勢,不由得嚇了一跳,渾身一僵。
他換上了從朝服到二藍的非常淡雅的直衣,帽子也換成了柔軟的烏帽子。
所謂塗籠,顧名思義,就是四周用土牆塗抹加固、並裝有板門的房間。
伴着鹿子,兼通從裏屋走了出來。
「是的,前些天的雷雨,屋頂上被落雷打出了一個大洞。」
「聽說夫人是想讓失蹤的大姬殿下回來,讓有子姬小姐去擔任御匣殿……但是兼通大人沒有采納那個意見,而是把馨子小姐接來了吧?所以,她纔會那樣拿您當出氣筒,故意刁難。」
夫人沒好氣地說道。似乎很不滿兼通爲宮子解圍。
(塗籠的鎖是從裏面鎖上的。大姬殿下是想彈心愛的古琴才進入塗籠,然後鎖上門,就從那裏消失了……?唔,光憑這些,根本不可能查明事件的真相。果然,還是必須收集更多的情報纔行。)
「是的,所以……就是,不要像現在這樣,直接稱呼名字……」
兼通有些害羞地說道。宮子一臉茫然。
兼通一把抱住了倒下的宮子。兩人就這樣重重地疊倒在了地板上。
要是馨子的話,恐怕早就把諷刺加倍奉還了,但宮子既沒有那樣的膽量,也沒有那樣的才智。
他用令人沉醉的溫柔聲音低語着,臉上露出蜜糖般甜美的微笑。
「大姬是一位人見人愛、性格開朗、光彩照人的姬君。若要打個比方,就像盛開在臺階之下的紅薔薇,便是如此了。」
「並不是混了眉墨,只是因爲我的膚色比較黑……我想是曬黑的緣故……」
對於一心想讓自己女兒成爲東宮妃的夫人來說,這個教養不佳的半路殺出來的「私生女」,無疑是搶走了她女兒夢寐以求的職位。原來如此,難怪她要冷嘲熱諷了——宮子也終於想通了。
「……兄長大人,您可真會說話。」
她被抬到撫養女兒有子姬的北面房間休息了一陣子,之後又把宮子叫來,開始了她夾雜着諷刺的、喋喋不休的說教。
「您的一舉一動,都太過幹練利落了。深閨中的姬君,是不會『噌』地一下精神十足地站起來,也不會利落地整理着袴褲『噠噠』地快步走路的。」
她優雅的言辭中,彷彿滴着濃烈的諷刺與挖苦。
「水靈芬芳的撫子花……能獨佔殿下的寵愛,馨子姬真叫人羨慕啊。近來,殿下對那過了盛期的櫻花,可是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呢。」
「您在說些什麼啊,夫人。」
「呵呵,您也不用裝糊塗了。聽說您在玩貝合遊戲,他便會爲您打開寶庫;聽說您答不上話來,他便會立刻趕來爲您解圍……這寵愛,真是耀眼得令人無法直視呢。我那樣懇求您,希望您能推舉有子擔任御匣殿,您終究還是不肯答應。……這便是愛意冷卻的證明啊。」
她的笑容漸漸凝固,變成了劍拔弩張的神情。
「夫人,您還在爲御匣殿的事耿耿於懷嗎……」
兼通低喃了句「真傷腦筋」,隨即有些顧慮地瞥了宮子一眼。
「那個理由,我應該已經跟您解釋過很多次了吧。您聽好,既然大姬是在這座府邸失蹤的,那麼事件的責任就在於身爲當主的我。如果我將代替大姬的有子作爲御匣殿送入宮中,將來甚至成爲東宮妃——那麼,我們兄弟之間,恐怕會播下不必要的猜忌與紛爭的種子啊。」
兼通像教導孩子一樣解釋道。
「再說,在讓有子就任御匣殿之後,如果大姬平安回來了,該怎麼辦?我和哥哥伊尹,將來就必須爲了下一代外戚的地位而兄弟相爭了。」
(啊,原來如此。所以兼通大人才沒有讓女兒,而是讓妹妹去擔任御匣殿啊。)
有些人或許會把這看作一個絕佳的晉升機會。但兼通似乎不這麼想。他擔心兄弟間因此產生嫌隙,纔將女兒有子姬從東宮妃的候選人中剔除了。
「殿下,您爲何對這等好事如此推辭呢?」
北邊夫人焦躁地扭動着身體。
「什麼兄長弟弟的,兄弟之間爭奪外戚地位,又不是什麼稀罕事。說起來,殿下您的父親,不也正是那樣才奠定了外戚的地位嗎!」
「話雖如此,但父親的時代和現在,狀況又有所不同。」
「即便如此,您爲何要獨自一人悉心照料馨子姬呢?若是所有兄弟都能成爲她的監護人,那理應將她交由孃家九條家的府邸照看纔是。」
「九條家離內裏和我們的家都太遠,多有不便。」
「說到底,馨子姬真的是殿下的妹妹嗎……?」
什麼?兼通瞪大了眼睛。
「有這羣假裝澆水實則澆油的傢伙在,火勢怎麼可能平息……還不快滾!再這麼鬧下去,母親您就要氣火攻心倒下了!」
「——像你這樣的人要當御匣殿、入宮任職,簡直是天大的笑話。發育不全的小不點姬。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趕緊滾回你那個屋頂開了大洞的破屋子裏去,你這個窮酸鬼!」
「兵衛是當時身在案發現場的女房之一……據說大姬逗留期間,她還負責照顧。要說打聽消息,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人選了。」
「你們幾個,給我適可而止!」
「——所以,結果怎麼樣了?」
「不然的話,你夢寐以求的與宮子的初夜可就越來越遠了。要是那期間宮子的心,被那個體貼溫柔又英俊的兼通大人勾走了,我可是概不負責的哦——」
宮子本想安慰他,但真幸似乎反而更加消沉了。
她還以爲又是北邊夫人那套老把戲,什麼邀請之類的,但鹿子似乎有些興奮。她邁着輕快的步伐在馨子身邊坐下,開心地笑道:「來了來了!」
「謎之沉默姬的真身,原來是個毒舌姬啊。」
「反正我就是個愚蠢的女人。善妒、不聽勸告、人老珠黃的糟糠之妻罷了。是啊,就是如此——和您那位能幹的妹妹君,以及其他夫人們可不一樣!」
「說真的,夫人會那樣懷疑,也情有可原啊。」
「騙、騙人的,我纔沒說!雖然、雖然說了會心跳加速,但沒說到那種程度……」
「姬君是認爲夫人和有子姬小姐有嫌疑嗎?」
「兼通大人每次來廂房,也一個勁兒地撫摸宮子的頭髮、握她的手呢……」
「被兼通大人看着,就會心跳加速……是這樣嗎,宮子……」
「沒關係的,反正我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了。」
真幸就這樣完全掉進了馨子的「法術」中。
馨子微笑着說。
侍立在北邊夫人身旁的中將臉色一變,低聲說道。
「和泉君,北廂的兵衛君請求拜見馨子大人。」
宮子嚇了一跳。
「就是因爲太要面子,明明心裏有話卻不說清楚,感情纔會在肚子裏扭曲,最後纔會上火。心裏有什麼話,就別每次都拿大姬當擋箭牌,直接對這個人說清楚不就好了?」
兩人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這位就是有子大人?)
「您的寵愛太過明顯,大家心中都有些懷疑……甚至有傳言說,您是假稱她爲妹妹,實際上她卻是您私下裏金屋藏嬌的情人。」
和寢殿一樣,在這邊廂房裏,也是一個男人被女人耍得團團轉,說得啞口無言。
「兼通大人徹底消沉了……當時在場所有人都在拼命安慰他。連夫人都慌忙地說『殿下這般年輕有活力正是我的驕傲』之類的。就在那期間,有子大人一個人,早就回北廂去了。」
「大有文章。兵衛,就是我們期待已久的信息提供者。」
在馨子咯咯笑着的時候,真幸一言不發地垂着頭。
「對不起,宮子——是我,沒能改變馨子大人的想法……」
「雖然是堂姐妹,但二條堀川的姬君和一條家的大姬不同,一直是個不怎麼出現在世間傳聞裏的人,不過嘛,我好像有點明白是爲什麼了。」
「……您和鹿子在說什麼呢?那個叫兵衛的人,有什麼事嗎?」
周圍瞬間一片死寂。
「我就靠你了,真幸。眼下,最搞不清楚的就是關於大姬的事了……雖然不知道東宮大人在後宮裏做了什麼,但多虧了他,就任日才得以推遲,真是幫大忙了。我們也有了充足的時間來詳細調查事件呢。」
有子姬指着宮子。
「有子姬的立場我也搞不清楚。如果她和她母親一樣,對就任御匣殿抱有期望,那她也有動機。但如果不是,又或者,她和大姬是摯友的話,那有子姬是絕不會做出傷害大姬那種事的。那方面的事,我也希望你能作爲來自大姬方的情報去調查一下。兩位姬君的關係是良好,還是不睦?」
「我馬上去調查。」
「那就告訴她,明晚戌時(晚上八點)過後,到這裏來。」
「踢飛一兩個不會動的幾帳,有什麼大不了的。再這麼愚蠢地鬧下去,我火氣上來了,可是會把你們所有人的屁股都踢飛的!」
「夫人,您別這麼激動……請冷靜下來。您本就容易上火的……」
這位在過去的數日裏一直躲在幾帳之後,別說是笑聲,甚至連一絲聲響都未曾發出的「沉默的主人」的登場,讓女房們全都驚得目瞪口呆。
「聽說有子大人非常聰明,但性情乖僻,所以兼通大人也對她束手無策……後來鹿子告訴我,『殿下總是被那兩位母女耍得團團轉呢』。」
三
「不能浪費這份好運,爲了解決事件,我們三個人重新合力加油吧。真幸你從外部,我們從內部,來填補事件的空白謎團。來到堀川邸,今天正好是第十天,魚餌也撒得差不多了,我想,差不多該有魚上鉤了。」
「我來協助您調查事件,姬君!請儘管吩咐我任何事!」
「既然沒能說服我,我看你最好還是趕緊幫忙纔是明智之舉哦,真幸。」
馨子笑嘻嘻地說道。
宮子猛地看向真幸。
「啊,有子大人……」
馨子像思考時習慣的那樣,撫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因爲嘛,宮子你不是說過嘛,被兼通大人那甜得像蜜一樣的微笑看着,就會心跳加速,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不管被說什麼,被做什麼,都好像無法抗拒,感覺好可怕之類的……」
感覺和兼通站在一起,也相差無幾。
宮子能做的,唯有縮着身子,默默注視着上座的這場騷亂——
「是、是!」
在所有人屏息凝視的注視下,她瞥了父親一眼,哼地一聲用鼻子笑了一聲。
面對兼通的斥責,高挑的有子姬卻絲毫不動搖。
但話雖如此,不告而退又顯得失禮,讓她猶豫不決。
這樣一來,騷動更是平息不下來。
「是!」鹿子精神十足地應下,走出了房間。宮子歪了歪頭。
「真是的,您別說了,馨子大人!」
看着拼命想要平息妻子妒火的兼通,宮子心中油然而生一陣深深的同情。
「吵死了,小毛頭。」
馨子用明快的聲音說道。
面對兩人的疑問,馨子笑了。
真幸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聽到鹿子的話,宮子點了點頭。
「也不是所有女房都對主人忠心耿耿嘛。聽說兵衛剛任職三年,對那些資深女房在北廂作威作福的工作方式早已厭倦,正希望能調到風氣自由的西廂來。看來我花心思把鹿子她們打扮得漂漂亮亮,讓她們隨心所欲地玩耍,也算是沒白費。」
「沒事吧?真幸……。來,別那麼消沉。」
「馬上把這些女房都撤下去,中將。你這個做事拖沓的傢伙,還配當女房頭嗎?」
「我希望你去調查的,是一條家大姬的事,真幸。」
她那向來冷靜的戀人,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僵硬。
「兼通大人,喫點這樣的苦頭對他有好處。身份高貴、富有、英俊、又有妻有子……要是樣樣順心如意,可是會短命的。」
宮子張大了嘴,愣在原地。
被她那雙丹鳳眼狠狠一瞪,女房們齊刷刷地離開了北邊夫人。
——那身象徵着未婚的濃色袴褲。
「在這桃園府邸,靠着麗景殿女御大人的關係,應該有能出入大姬孃家一條邸的人吧。你去和那個人接上頭,調查一下大姬周邊的情況。大姬本人、她的家人、女房們的傳聞都可以,把你能收集到的信息都給我帶回來。」
「母親您也適可而止吧,整天閒得無聊就把西廂的人叫來,盡說些無聊的諷刺和挖苦的話。真是受夠了,連非親生女兒都算不上的行爲也該有個限度吧。啊,真煩人,主婦這玩意兒視野就是這麼狹隘。我算是徹底明白了,人根本就不該結婚。」
「畢竟多年未見的異母妹妹,跟外人也沒什麼兩樣嘛。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可愛的姬君,您就像那含苞待放的撫子之花……』『不行啊,兄長大人,請不要這樣』『若是害怕,就閉上眼睛吧』『啊——』於是兼通大人的手便搭上宮子顫抖的肩膀,像剝落花瓣一般,將一件件袿衣滑落……」
「啊,有子,你說的是什麼失禮的話!年紀雖然相近,但馨子姬是你的叔母!就算是失禮也該有個限度,來,快,立刻道歉!」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聲音的主人身上。宮子也定睛地望着那個人。
一聲清冽的聲音,忽然響起。
兼通一邊畏縮着,一邊拼命安撫妻子,但女房們卻又投來了新的火種。
「哐當!」一聲,幾帳被猛地踢倒。方纔的喧囂戛然而止。
在濃萌黃色的袿衣上,優雅地疊穿着柳色織物的裝束,確實像一位高貴的姬君,但她一腳踢倒幾帳、一聲呵斥住滿屋大人的氣勢,卻絕非尋常之輩。
馨子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她乾脆利落的一句話就將父親駁了回去。
「你、你說些什麼啊!」
「當然啦!不過,拜見的時間好像最好是明天晚上。聽說今天夫人身上不潔,忙得很呢。」
「您這等尊貴之身,怎能說出如此荒唐的話!」
「可不是我們的正主。事情應該都安排妥當了吧?」
「倒也不是,不過嘛,在現階段,夫人的嫌疑確實是最濃的。夫人希望能讓女兒有子姬代替大姬入宮……當然,她把自己的動機說得如此口無遮攔,這點又實在不像是犯人。」
「撒魚餌……?」
「夫人的貼身女房,居然願意配合我們呢。」
她這副模樣,彷彿隨時都會撲上來咬人一口。
(可是,要是我笨嘴拙舌地插嘴,感覺只會讓騷動變得更嚴重……)
「就是就是,殿下您連束帶的衣裳上都沾滿了馨子小姐的香氣呢……」
有子姬不耐煩地蹙起眉頭,下令道。
「馬上你們就會知道了。」
而且,她的身高驚人。
馨子那番話的意思,在三天後揭曉了。
「據說事件發生時,在現場的除了大姬,就只有夫人、有子姬,以及她們各自的女房們。兼通大人當時在中宮殿下那裏,接到消息後才急忙趕回來的。而東廂的長子,從幾天前就去了別的宅邸,不在場。」
「魚?您說的是什麼?」
「啊,有子……你、你這像什麼樣子!」
「您在說什麼呀,馨子大人!」
「不、不是的,真幸!」
(啊,原來「撒魚餌」指的就是這個啊。)
遵照馨子的指示,宮子正大方地將兼通贈送的衆多禮物分發給侍女們。
(原來如此……宮子終於想通了,難怪她每次都那麼精心地爲陪她去寢殿的鹿子準備衣裝。)
「調到西廂,既沒人對工作指手畫腳,賞賜又多,同事還都是新來的年輕人……會想調動也不奇怪,條件這麼好嘛。」
「是鹿子負責從中牽線的嗎?你跟那孩子說到什麼程度了?」
「那孩子只是個早熟又好奇的小鬼罷了。我只是煽動她,說『不想調查一下像煙一樣消失的大姬事件嗎?』,她就覺得好玩,願意幫忙了。」
宮子一邊點頭,心情卻很複雜。
(一直以來,這種事不都是我的工作嗎……)
作爲形影不離的乳姐妹,宮子向來習慣於體察馨子的心意,默默地在背後操持。來到堀川邸後,這個角色似乎被小小的鹿子搶走了,讓她感到有些寂寞。
(我啊,真是越來越不像個公主了……比起自己穿漂亮的衣服,我更享受制作它們。雖然討厭貧窮,但我原來是熱愛勞動的啊。)
「宮子?你嘆什麼怪氣,還拿出針線箱來了?」
「我想給小寶寶縫點東西。動動針線就能讓我什麼都不想了。」
「現在可不是給嬰兒縫尿布的時候!」
馨子一臉無奈地說道,從宮子手中拿走了針線箱。
「別搞那些了,快點想個辦法調查那個塗籠。聽鹿子說,三天前的騷動過後,兼通大人就搬到東廂去了,現在寢殿裏只有有子姬一個人。這不是個好機會嗎?去和毒舌姬搞好關係,讓她帶我們看看塗籠裏面。」
被馨子在屁股上拍了一下,宮子纔不情不願地叫來一個小侍女,吩咐她去給有子姬送信。
「什麼,又來了?」
正對着書卷的有子姬,斜睨了宮子一眼。
「您、您好,有子大人。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看看畫卷故事?」
「那雙大眼睛是幹什麼用的?我正在學習呢。」
「啊,畫卷啊,是《鳥獸戲畫》吧。這麼一說,還真跟裏面出現的青蛙一模一樣。」
「炸年糕還有剩。請用吧,馨子叔母大人。要好好喫飯,不然長不高哦?看您的身高和胸部,都顯得絕望地不足呢。」
「真是毛骨悚然啊。」少納言誇張地顫抖着身體。
少納言將宮子帶來的高杯放在兩人面前,又端來了白湯。
「當然,我不介意。」
有子姬再次轉向書案,沉浸到書本的世界裏,再也沒有回頭看過宮子一眼。
「怎麼樣?是貓的畫哦,畫得相當不錯吧?」
有子姬說道。
有子姬的心情明顯好轉,宮子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來。
簡直無從下手。
一位看起來很和善的老女房怯生生地說道。
宮子之所以能下定決心,是在被畫了貓臉逃回西廂,在馨子膝上哇哇大哭了一陣之後的事。
「聽說你擁有這把箏的配對樂器,『渡月』琵琶……」
她被帶到東面之間的房間,少納言正爲昨天的事一再道歉。正想着聽到了箏聲,才發現彈奏的正是有子姬。那音色技巧嫺熟、流暢華麗,沒有一絲一毫的瑕疵。染着丹蔻的有子姬的指甲,在十三根琴絃上如行雲流水般移動。
「你這種積極向上的想法正是你的優點。」
左右臉頰上三根長長的鬍鬚,鼻尖上一個漆黑的大圓點。
「哎呀——馨子姬?真不好意思啊,碰巧斷了的琴絃飛出去,琴柱也跟着飛了,又碰巧打中了正好在那裏的小靶子……呵呵,你這個人,還真是會在不恰當的時候出現呢。」
倒着飛過來的琴柱,在額頭上留下了一個紅色的V字痕跡,火辣辣地疼。宮子走近想把琴柱還回去,卻注意到了有子姬推到一旁的大型箏,不由得喫了一驚。
「不知道花了多少錢僱的代筆人。外表花哨,內容空洞,簡直跟本人一模一樣嘛。」
「關於大姬大人的事件,殿下有令,不得輕率議論……」
(我纔不會認輸——事到如今,就算耍賴也要和你成爲朋友!)
「因爲你太小了,我都沒看見。」
「在那樣昏暗、可怕的房間裏,高貴的姬君獨自一人待上好幾個時辰!」
有子姬毫無興趣,隨手就把求婚者的信扔到了一邊。
「要休息一下嗎?我帶了些美味的唐果子。」
忽然,冰冷的觸感「啪」地一聲打在臉頰上。
「太好了。那麼,少納言,把那邊的硯臺拿過來。」
「大姬每次來這座府邸玩,總是獨自一人躲在塗籠裏,一彈就是好幾個時辰的『離星』。在此期間,她會讓自己從一條邸帶來的女房守在門外,也不讓她父親和寢殿的女房們靠近塗籠……就好像不想讓任何人打擾她和『離星』獨處的時間一樣。」
「不用了,少納言,那種東西不需要。」
有子姬用飽含墨汁的筆,在宮子的臉上刷刷地畫了起來。
「我擅長畫動物,你呢?」
「像戀人一樣……?」
但是,我不能輸。宮子猛地抬起頭,將剩下的炸年糕一個接一個地塞進嘴裏。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喫完第五個,又咕咚咕咚地喝乾了涼掉的白湯。少納言目瞪口呆地看着宮子。
繼承馨子母親的遺言,在宮子的母親和三條夫人的努力下,『渡月』琵琶的曲調終於與『離星』的音色相互呼應。只不過,那名爲命運、撥動兩把琴的弦,如今正將宮子她們捲入其中,奇妙而複雜地糾纏在一起……
(咕!她、她偏偏戳我最在意的地方……)
「那個……這兩件樂器,將素未謀面的兄妹緣分牽引到了一起這件事。如果沒有『渡月』和『離星』,兼通大人恐怕也找不到五條家的府邸吧。我想,我和乳姐妹也不會被接到這裏來。」
「『希望能讓她與父親相見,並認我爲親生女兒』。」
有子姬聳了聳肩,向宮子投來惡作劇般的視線。
至少,她和那些對戀愛情事滿懷憧憬、做着美夢的普通姬君,價值觀相當不同。看起來她不像她母親北邊夫人那樣,積極渴望作爲東宮妃的候選人入宮,在後宮爭奇鬥豔、競相爭寵……
聽鹿子說,有子姬非常討厭被一大羣女房圍着,平時最多隻帶一兩個人在身邊,把自己關在母屋的一間房裏,讀些難懂的歷史書,或寫些東西,度過一天。
「世人說……他那豐腴的身姿十分優雅,簡直就像從畫卷裏走出來的一樣……」
有子姬笑着說。少納言拿來了硯臺。
「大姬大人失蹤的事件,和『離星』箏有什麼關係嗎……?」
一直侍立在房間角落的少納言勸說道。
站在原地聽得出神的宮子,額頭上「啪」地一聲,忽然飛來一個琴柱。
有子姬對着目瞪口呆的宮子笑着說。
「我承認你這隻迷路的小貓還挺有骨氣的,但這裏終究不適合你。別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趕緊回你原來的窩裏去。看樣子你還不明白,我就跟你說明白點,你——真的、真的非常礙眼。」
「如果她真的覺得你礙眼,從一開始就應該拒絕見你了不是嗎?有子姬是個不擅長表達的人,我肯定。她只是不懂得如何相處,纔會忍不住咬人。」
面對這封充滿風情的情書,老女房用興奮的口吻說道。
「哪裏?」
要是被那毫不留情的毒舌和欺負嚇倒,灰溜溜地逃走,可就正中對方下懷了。
「哎呀,品味真好。姬君,快,快寫回信吧。」
有子姬雖一臉不耐煩,最後還是採納了老女房的話,合上了書。
有子姬的毒舌毫不留情,少納言頓時垂頭喪氣。
「嘛……好吧,反正我喜歡畫畫。」
宮子強行壓下胸口的噁心感和打嗝,說道。
「你是想讓我跟那些整天無所事事、只會擺弄枝丫的姬君們過一樣的生活嗎?」
「又開始說些歪理了。積累知識到底有什麼妨礙?知識這東西只會磨礪一個人,絕不會損害人。」
「失蹤的大姬,就像愛戀人一樣愛着那把『離星』箏呢,馨子叔母大人。」
(啊,彈得真好……是充滿自信、精準無誤的,很有有子姬風格的音色啊。)
她口齒伶俐,乾脆地說道。
有子姬看向宮子的臉上,浮現出感興趣的表情。
「姬君,差不多該把箏放回塗籠了。」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姬君。說到底,大姬大人失蹤的原因,不就在於那把箏嗎?」
在被稱爲「龍首」的箏的側面,施有精緻的螺鈿裝飾。左側稍有殘缺的十三夜之月周圍,點綴着閃耀着虹色光芒的星形細工。
「大姬是彈箏的名手。而且,她對『離星』箏有着異常的執着。」
一邊說着,宮子注意到老女房的視線投向了有子姬身後的屏風。屏風後面,是被稱作「壁代」的布簾所遮蔽的房間深處,無法窺視。
「啊、姬、姬君?您在做什麼!」
「又說這種刻薄的話。那位某某大人,可是如今被譽爲『業平』的公卿之一哦。」
(忍、忍住,宮子……冷靜下來。不能在這裏生氣。)
「嗚……說、說得也是呢。和最初的沉默期相比,雖然現在是當面被說些刺心的話,還親手在我臉上亂畫,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不得不說是我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呢……」
「請您稍等,我這就去取和紙。」
(嗚嗚——這、這真是直球式的刁難……)
「那個,有子大人對繪畫也很精通嗎?我帶了畫卷來,我們一起欣賞吧。」
少納言慌忙拉住正轉身走向書案前的姬君。
「有子大人……這個,莫非是『離星』箏嗎?」
「哎呀,你還在這兒呢。」
要是和馨子的琵琶合奏,該是多麼動聽啊。
「多謝款待。在等着我長高的時候,要不要一起看看畫卷呢?有子大人。」
「姬、姬君,有信送來了。您看看這漂亮的信盒。」
有子姬伸手去拿高杯上的一塊炸年糕,宮子這才鬆了口氣。
「姬君,難得來一趟,就照馨子大人說的,休息一下吧。」
「好了,我喫完了。那麼,休息結束,再見,請從那邊回去。」
那是個附着一枝青翠楓葉的美麗信盒。
(有子姬那麼聰明,或許意外地是個懂得幽默的人呢。只是嘴巴壞了一點而已。)
「不過,比起看畫,我更喜歡畫畫呢。所以,要不你來畫畫?」
有子姬哼笑了一聲。
「有什麼關係,不就是說了這點事嗎?就像她說的,這或許確實是段奇妙的緣分。對『離星』執着的大姬消失後,擁有配對樂器『渡月』的她被接到府邸,還要代替大姬成爲御匣殿……」
「不用了。喫點心會讓血液湧向胃裏,導致頭腦運轉不靈。」
「姬君……」
「是的。真是不可思議呢。」
「殿下禁止出入塗籠,要是被發現了會捱罵的。而且,老實說,我總覺得有些毛骨悚然……在大姬大人消失的塗籠旁邊,彈奏大姬大人心愛的『離星』箏什麼的……」
「塗籠嘛,本就是個封閉、陰暗得彷彿能凝結出黑暗的地方。大姬大人在那房間裏待得太久了。她是被盤踞在塗籠裏的鬼怪迷了心竅,才被擄走的。」
有子姬身邊,只孤零零地侍立着一位像是乳母的老女房。
「但是,這樣會有損傳聞……只讀漢字書,不像個高貴的姬君……」
「從早到晚淨是讀些難懂的漢字,對身體肯定會有妨礙的。會失去姬君應有的風範,變得方方正正,像鬼一樣可怕呢。」
「當今的業平?那個像用擀麪杖捶打一百下撐開的年糕一樣、扁平無趣的臉?就是因爲餘白太多,我差點忍不住想在上面寫下明天的日程安排了。」
宮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從兼通那裏也聽說過,大姬非常喜愛『離星』箏。但是,因此就說大姬的失蹤和那把箏有關,這又是怎麼回事?
有子姬解開那染色精美的組繩,裏面是一封用空色唐紙摺好的信。
面對宮子的提問,少納言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有子姬一瞬間向宮子投來懷疑的目光,但似乎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回答了一聲「是啊」,便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再次開口。
「你是說我也會像大姬一樣遭神隱?真有意思啊。」
(有子姬是討厭男人嗎……從她對兼通大人的態度來看,她對男人似乎異常嚴厲。)
第二天,宮子又去了寢殿。
被馨子誇獎和安慰後重新振作的宮子,再次拜訪了有子姬。
(莫非,這個房間的深處就是……)
「塗籠。」
有子姬說道。彷彿被看穿了心思,宮子嚇了一跳。
「你知道那塗籠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嗎?」
「是、是的。那個……我聽兼通大人說過,裏面存放着各種各樣的樂器……」
「沒錯。裏面存放着這座堀川邸前主人的伯父,也就是父親大人的兄長,以及父親大人收集的十二種樂器。十二種樂器,各有一種——也就是說,那塗籠,僅僅是爲了收納這十二件樂器而存在的房間。」
「僅僅爲了十二件樂器……?」
「那塗籠,是個非常美麗又奇妙的房間哦。」有子姬用歌唱般的語調說道。
「那個房間裏,住着十三位天女和一隻看不見的蜘蛛。」
(天女和……蜘蛛?)
注意到宮子臉上浮現的困惑表情,有子姬聳了聳肩。
「我先說清楚,我可不是在出謎語。只要是見過那個房間的人,立刻就能明白我剛纔那番話的意思。」
「是什麼意思?住在塗籠裏的天女和蜘蛛?」
「想知道嗎?」
「是的,非常想。」
「那我就偏不告訴你。」
(咕!這、這位小姐,是惹人生氣的天才啊。)
有子姬笑嘻嘻地看着拼命剋制自己的宮子。
「想知道的話,去問父親不就好了?撲上去、坐到他膝蓋上、撒個嬌,他不就什麼都告訴你了嗎?你可是父親的心頭肉呢。」
「那是誤會。」宮子拼命辯解,有子姬卻開心地繼續捉弄她。
「跟母親共同執筆情書的回信,我算哪家的傻公主,不成別人的笑柄了嗎!」
「知道了,那,就由你替我去一趟。」
(可是,那都是我該做的事啊……)
「聽說他住在冷泉院的臨時御所時,整天騎着馬在庭院裏狂奔,連喫帶睡都在馬廄裏。還曾忽然跳進池子裏游泳,行爲毫無分寸,屢禁不止。爲此,父親和兼家叔父大人,每次都被中宮殿下叫去訓話。」
「正好,現在御前沒什麼人。我幫您引開夫人的注意力,您趁現在拿過來吧。信應該就放在幾帳後面。」
「它還那麼小,要是被狗什麼的追了就太可憐了,我才把它養在身邊……就因爲想換一下舊繩子,把它在伏籠裏放了那麼一小會兒,就讓它給跑了……」
宮子低着頭,恭敬地聽着北邊夫人的斥責。
「跟其他人的出身差距也太大了……這麼說吧,就像在百花繚亂的花園裏,混着一根麥子?」
按計劃行事,在女房們與北邊夫人閒話家常的時候,她迅速地在幾帳後面搜尋起來。
「……什麼呀,幹嘛突然提起大姬。」
聽到「不良東宮」這般大膽的發言,少納言慌忙出聲。宮子也瞪大了眼睛。
「在院子裏烤點魚之類的,聞着味兒不就過來了嗎?」
「雖說是我親手帶大的,卻是個脾氣古怪、性情乖張的姬君。不過嘛,從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有這個傾向了……尿布溼了都能一聲不吭地忍着,可一旦被不喜歡的大人抱住,就會像着了火一樣大哭大鬧……」
「馨子大人,您還在找小貓嗎?」
據說,冷泉院作爲臨時御所的時候,鼠患嚴重,爲此運來了許多貓。但若放任不管,冷泉院的院落裏便會貓滿爲患,於是周圍的貴族府邸便都分到了「貓的贈禮」。
「插頭君,是因主上對殿下在冷泉院時的作爲大爲欣喜,而下賜給殿下的,之後又由我收養的尊貴的御貓『命婦』大人所生的孩子哦。」
據說,在小貓逃跑的騷亂期間,一位機靈的心腹女房已經找到了那些信件,並送到了有子姬那裏。
有子大人也很在意呢。少納言壓低聲音說道。
要是能那麼做我早就做了。宮子在有子姬面前保持着沉默,一副開心的樣子。
「那當然,誰讓她是那麼個出身……就是所謂的抗打擊能力強吧。」
「這是當然的!」
「給那個扁平臉的青蛙寫一封漂亮的回信,誰受得了……少納言,你去北廂,把送來的那些信全都給我收回來。」
來到這座府邸後,不知道被嘲笑過多少次膚色不夠白皙。被那些彷彿在指責她出身不好的眼神看着,她也無能爲力。在五條邸那個自己種菜、養雞、奔波於市集的生活裏,根本不可能守護住白皙的肌膚。
就在這時,廂房那邊傳來人的動靜。被叫到名字的少納言穿過御簾,出去傳話。
這位姬君,只有在欺負宮子的時候,纔會露出笑容。
耳朵下面有一塊棕色斑點的白貓,在女房們之間輕巧地穿梭,最後從御簾的縫隙間逃到了院子裏。
爲了不讓其他女房發現,宮子遮着臉,悄悄地溜進了母屋。
大概是自己被太陽曬黑的肌膚,讓她們產生了那樣的聯想吧。
一個從廂房過來的女房發現了小貓,大驚小怪地嚷嚷起來。
四
「喵啊——!」
(花園裏的一根麥子。)
「我、我嗎?」
宮子再次向寢殿走去。
「這可不行啊,我本來就因爲沒能阻止姬君強行搬到寢殿,正被夫人斥責呢。」
「關於事情的原委,我也會親自向夫人說明……所以,請您……」
「謝謝你,少納言。我再找一會兒,就回西廂去。」
(太陽就要下山了……得趕緊找到插頭君纔行。)
「難得在這裏,以書和箏爲友,過着充滿知性的日子……」
「哼,有沒有『離星』又有什麼關係。非得讓那種問題兒童作爲不良東宮的妃子入宮,這怎麼可能是什麼令人心潮澎湃的事。」
有子姬按着額頭,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饒了我吧。」
一隻小貓忽然從裏面跳了出來,宮子嚇得向後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真是辛苦她了。」女人們的竊笑聲在四周迴盪。
「——插頭君還沒找到嗎?真不知道它跑到哪裏去了呢。」
「不是有子大人的錯,把小貓弄丟的,是我的失誤。」
據說,一旦成爲帝王的飼貓,便會和人類一樣,被授予「准許上殿」的身份,甚至被賜予官位。
宮子放跑的插頭君,正是「五位殿上貓,命婦大人」的孩子。
回到西廂,換上便於行動的便服後,馨子給她出了個主意。試了一下,貓們確實都過來了,但其中卻沒有那隻耳朵下有棕色斑點的小貓。
「在就任御匣殿之前,能知道自己要侍奉的是個什麼樣的人,真是太好了呢。你還是早點回西廂去,收拾行李準備跑路吧?」
有子姬從半邊隔扇的另一頭怒吼道。這位姬君不僅耳朵好,聽力更是絕佳。
就這樣,宮子加入了「插頭君搜索隊」,但即便把北邊廂房周圍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小貓。
縱馬馳騁、飛身入池、與侍衛大打出手,宮子腦海中浮現出的東宮形象,是那些在街市上游蕩的流浪賭徒吵架鬥毆時的粗野身影。
「被、被物怪附身?」
「夫人大概是想,要是交給您,您要麼無視,要麼添上批註畫上記號再扔回去,事情根本沒個進展,所以才……」
這友情真是充滿了強買強賣的味道,但同樣是被人算計,比起吵架,這邊總要好一些。
(你是不是在不經意間,罵人的話又增多了?)
「有一種說法說,他是前代未聞的奇人,據說被『物怪』附身了呢。」
「我、我聽說他性情有些特立獨行、頑劣不羈……」
她雖然這麼想,腳卻怎麼也動不了。被她們笑着投來惡意的言語,胸口一陣陣刺痛。宮子嘆了口氣,看向從袿袖口露出的自己的雙臂。
從西廂出來,正在寢殿周邊搜尋時,少納言從建築裏走了出來。
「那纔不叫頑劣呢。那簡直就是『暴走東宮』。」
宮子接受了有子姬的指示,向北廂走去。
她查看了臺階下面,又探頭看了看廊檐底下,這時,從頭頂上傳來了女人們的說話聲。
「就是就是,那個小淘氣跑出去也是家常便飯了。」
「姬君她,對自己欺負馨子大人的事沒有絲毫反省,但最討厭看到夫人對馨子大人陰險地欺負了。」
「就算入了宮,說不定意外地能混得下去。比起當妃子,更像個幹粗活的雜役。」
但另一方面,她也開始爲自己被太陽曬黑的皮膚感到羞恥,這也是事實。
宮子就這麼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它跑遠了。
「——怎麼了,少納言?」
「天色已晚,接下來的搜尋就交給雜役們吧,請您回去了。」
堀川邸的庭院裏,貓格外地多。
「哎呀,不得了,誰來抓住它,插頭君……!」
突然被點名,宮子嚇了一跳。
「夫人說,『你要是不回來,我就擅自替你寫一封漂亮的回信哦』。」
(啊,所以兼通大人才會說,暫時無法離開堀川邸。)
「有子大人?」
「嗚嗚——無所事事的主婦,真是、真是太惡劣了!」
「真是萬分抱歉,都怪姬君提出了那麼奇怪的要求……」
「這裏還有別人嗎?不知爲什麼,你好像挺喜歡親近我的嘛。你要是肯幫我,我們之間也不是沒有萌生友情的可能哦。我保證,再也不叫你發育不全的小不點、搓衣板之類的了!」
「據說他因爲忘不了在臨時御所的自由生活,搬進新建的御所後,也一直鬧着要回去。前些天,據說他試圖擅自溜出內裏,結果被護院的侍衛發現,大鬧一場後,被強行帶了回來……實在束手無策的中宮殿下與父親商議後,目前正在研究讓他移駕到冷泉院的特別方案呢。」
去年的火災過後,成爲臨時御所的冷泉院,隔着二條大路,就在堀川邸的西邊。
「姬、姬君,請您收回這不敬的言辭!」
兼通的弟弟,兼家的東三條殿就在堀川邸的東邊,因此兩處離冷泉院都非常近。
爲了準備東宮移駕冷泉院,住在附近的堀川邸確實比較方便。
但是,並沒有發現像是信件的東西。宮子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放在廂房裏的一個伏籠上。怎麼會在這裏呢?宮子拿起了那個伏籠。
要是被北邊夫人發現,可就麻煩了。宮子向有子姬的心腹女房說明情況,並詢問那些信件的存放地點。信件全都在夫人御前呢,一位年輕的女房回答道。
有子姬憎惡地低吼道。
宮子從屋檐下悄悄地爬了出來。
「有子大人,大姬大人對於成爲御匣殿一事,是怎麼想的呢?」
一陣鬨堂大笑後,女人們的聲音漸漸遠去。
「別在那裏說廢話了,少納言,我可聽得一清二楚哦!」
那聲音聽起來耳熟,似乎是北邊夫人那邊的女房。
感覺像是自己努力活下去的一切都被否定了,宮子感到很難過。
「那個,我想,既然大姬大人那麼喜愛『離星』,那她對於入宮後便無法再彈奏它,一定感到很難過吧。」
「『暴走東宮』……」
「幹嘛擺出那副表情。你不是要代替大姬入宮嗎,卻連東宮是個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像他那樣傳聞纏身的東宮可不多見呢。」
「啊,是夫人給姬君的傳話。『致有子。各方公卿大人給您送來了許多精彩的信件。母親會幫你一起寫回信,快回廂房來。』……請問姬君,您要如何處置?」
「馨子大人可不知道呢,好像還在那邊一個勁兒地到處找呢。」
(話雖如此,竟然是那樣一位厲害的人物坐上了皇太子的寶座啊……)
「夫人也真是百看不厭她那種欺負人的把戲……不過話說回來,不管是欺負還是毒舌,馨子大人都不爲所動,還真是個有骨氣的人呢——」
「真是個複雜的性格呢。」
「不用管它就好了。肚子餓了,它自己就會回來的。」
「我纔不回去。」有子姬固執地說道。
「實在是對不起。我也會幫着尋找的。」
(跑到哪裏去了呢,插頭君……這種時候,院子太大了也真是個麻煩,根本不可能全部找遍啊。)
要是告訴馨子,或許會讓她爲自己過去的辛勞而內疚。而且,說什麼出身云云,那些話也是衝着馨子來的。
(我得振作起來,結實又抗打擊纔是我的優點嘛……每次被欺負就逃到馨子大人膝下尋求安慰,那不就跟小孩子一樣了。)
不能總是撒嬌。等心情平復了再回廂房吧。
宮子搖搖晃晃地向寢殿的東邊走去。
天空中,薄紅色的雲彩如同天女的領巾般飄蕩着。
空氣被染成靛藍色,初夏的黃昏很美。乾燥的風吹過,櫻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宮子把臉埋在樹幹上,哭了一會兒。
「你在哭什麼?」
一個溫柔的少年聲音忽然傳來。
宮子嚇了一跳。她抬起頭,用含淚的眼睛環顧四周,卻沒看到任何人。
(誰?)
就在她困惑的時候,又傳來了聲音:「在這裏哦。」
「我在這裏……抬頭看看吧。」
她循聲望去,只見樹幹中間的枝椏上,坐着一個少年。
她驚訝地一眨眼,一滴淚珠從眼角滑落。
就像滾落的珍珠。少年用清澈的聲音說道。
「你爲什麼哭呀?發生什麼傷心的事了嗎?」
「小貓……」
宮子用沙啞的聲音說。
「小貓?」
「小貓跑掉了。找不到它……然後,就說我像麥子……」
「啊,是的,次郎君不住在這裏。因爲這位長男君和有子大人的母親不是同一位。次郎君是他們的異母弟弟。」
「那個……我想沒有見到。」
五
「——哦、這可真是意外。在那兒的,莫非是馨子大人嗎?」
「我知道的,他也在危險的時候幫過我……」
「你,喜歡動物嗎?」
「所以你才把它們放跑了呀。」
所謂「陣座」,是指在宮中舉行公事時,公卿們列坐的場所。
「真驚訝。你,像貓一樣身手輕盈呢。」
「插頭君……是一隻白色的小貓。耳朵下面有一塊很大的棕色斑點。」
樹葉投下的斑駁光影,將少年俊美的臉龐淡淡地染上了一層青色。
「養的是雞。因爲雞蛋能當滋補的藥,所以我們會拿雞蛋。然後,還有鄰居小孩帶來的貓和狗,池塘裏有很多烏龜。還有,馬,然後,還有半頭牛。」
「這樣做看起來應該更像女孩子了吧。」
「我喜歡鳥。」次郎君透過枝葉的縫隙仰望黃昏的天空。
「原來如此,真是個聰明的乳姐妹呢。」
「羽毛很漂亮吧?爲了做後夜的酒菜,它們被養在下方屋子附近的小屋裏呢。」
我知道它在哪裏哦。次郎君身輕如燕地跳到了地上。
「說得也是。那就變裝吧,能借我一件你的袿嗎?」
「嗯,謝謝。對了,友成你在做什麼?巡視庭院嗎?」
插頭君也在其中。它正爬上一根朽木,然後跳下來,樂此不疲地重複着這個遊戲。
「喜歡哦。以前府邸的院子裏有很多動物……」
宮子用力地點了點頭。丈夫和其他妻子生的孩子——對於那個嫉妒心極強的北邊夫人來說,是絕不可能平靜對待的。
貓之陣座似乎已經解散了。周圍哪裏都沒有貓的影子。
「我呀,可不是在找貓,我正在找人呢。」
麥子?少年歪了歪頭。
「在畫畫哦。畫停在枝頭的鳥兒。」
宮子動作輕快地爬上櫻樹。沒費什麼力氣,就爬到了少年所在的樹枝上。
插頭君短促地叫了一聲。宮子忽然環顧四周。
當宮子問起他究竟爲何坐在樹上時,
「哇……畫得真好!好可愛,這是麻雀吧……這隻鳥是——這是雉雞?」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會爬樹的姬君啊……」
鳥兒也該歸巢了哦。次郎君仰望暮色漸濃的天空,說道。羽翼的影子在林木間飛舞,歸鳥的鳴叫聲搖曳着枝頭。少年的側臉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橙光。
我這就告辭了。友成以與他那巨大身軀不相稱的敏捷動作,離開了宮子身邊。
「表姐。她討厭男人,如果我不變成漂亮的女孩子,她就不肯跟我玩。」
「有子大人很疼愛次郎君呢。殿下有令,要在節外生枝之前把他帶回來。馨子大人,您沒見到那樣的人嗎?」
「嗯——嘛,小時候經常被逼着穿女孩子的衣服呢。」
「被誰?」
他一把抓起渾身沾滿泥土的小貓,抱進懷裏。
「因爲他還沒元服,所以和母親一起住在附近的府邸裏,但他很喜歡這邊寬敞的庭院,所以經常過來玩。次郎君是個聰明伶俐、充滿愛嬌的美少年,是我們殿下的祕密珍寶……只是,他的思想太過自由了,每次都把我這個監視人折騰得胃疼。」
「我問的可是你的名字,不是貓的名字呀。」
「次郎君?住在東廂的,不是長男君嗎?」
少年愉快地說道,凝視着宮子。
沿着池塘走了一會兒,眼前出現了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
「嗯——不過我不太喜歡喫魚呢……對了,得去找插頭君了。」
「畢竟我擅自畫了它們的裸體畫像,總得稍微答謝一下才行。」
他用一種毫無玩笑意味的口吻說道。「裸體的鳥」,這種奇妙的說法讓宮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半頭牛?」次郎君瞪大了眼睛。
「嗯……我倒是看到一隻從廚房偷了魚被追着跑的,不過那是一隻成年的黑貓。要是找到了我會先抓住它。送到北廂去就可以了吧?」
「真讓人喫驚……你挺熟練的嘛!」
「什麼樣的動物?」
「你沒在哪裏見到嗎?一隻叫插頭君的白貓,耳朵下面有塊棕色的斑點。」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宮子回頭一看,一個高大的身軀從灌木叢中猛地站了起來。
宮子瞥了一眼樹上的少年。
「謝謝你,替我隱瞞了。」
宮子回過頭,抬頭看向樹上的少年。
宮子從未見過兼通的長男,聽說他已年過二十,另有宅邸,所以不怎麼來堀川邸。眼前這個少年,要說是那人的孩子,也顯得太大了。宮子忘了先前的淚水,定睛地望着對方。
樹上的少年,看起來十四五歲,和宮子差不多大。
「我來接你了哦,小淘氣。玩得這麼盡興,該滿足了吧?」
「我總是在想,從天空之上俯瞰大地會是怎樣的感覺……想着想着,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爬到樹上或者屋頂上了。被發現後,會被母親大人狠狠地訓斥一頓。」
他將頭髮左右分開,在耳後束成元結,這種角髮髻的髮型表明他尚未元服。他身上那件重疊着濃淡萌黃色的直衣,顯得既清爽又高貴。
少年微微一笑。
來,我們走吧!次郎君牽起宮子的手,邁開腳步穿行在林木之間。
這話似乎不假,少年一邊解說「那邊的屋檐下每年都會有燕子築巢」、「這片竹林的根一直延伸到了建築下面」,一邊毫不猶豫地在庭院中穿行。
用手梳梳理的黑髮如流水般滑落至肩頭。宮子遞過去的薄紅梅色袿披在身上當作頭巾,次郎君微微一笑。在黃昏時分青暗的光線中,他那格外白皙的肌膚顯得更加醒目。
「這是貓之陣座哦。它們總是這個時刻聚集在這裏。」
次郎君一邊沿着和宮子並肩走來的路返回,一邊說道。
次郎君從直衣的懷中取出類似畫賬的東西,說道。
友成撓了撓被太陽曬紅的臉頰。
「可是……被友成他們發現就不好了吧?」
「附近府邸的牧牛童,把我們院子裏的草拿去餵牛了。我那個乳姐妹就去跟牛的主人交涉,說『既然用了我們家的草料,那我家也應該有使用牛的權利』……就這樣,我們不僅能拿到牛奶,有時候還能借用牛車。所以,就是半頭牛啦。」
「我也得謝謝你纔行。我幫你找插頭君——對了,剛纔你說的麥子是怎麼回事啊,跟小貓一樣的愛哭鼻子的姬君?」
「是嗎。那就比比看誰先找到目標的人吧。」
友成一本正經的口吻,讓宮子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友成笑着,大步流星地向宮子走來。來到堀川邸後,馨子似乎曾幾次拜託這位侍衛辦事,有過接觸,但對宮子來說,這是自五條邸以來的再次重逢。
在宮子從樹上爬下來的空當,次郎君解開了元結的帶子,將角髮髻的長髮披散下來。
「那個次郎君,又做了什麼壞事跑出去了?」
「喜歡高處,你才更像貓嘛。」
「友成走掉了呀。」
「哈哈,您不必稱呼我爲『大人』,馨子大人。您好。尊貴的姬君,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男人睜大了他那雙榛子般的眼睛。臉上帶着討人喜歡的笑容。這位身着狩衣、佩戴太刀的侍衛正是——
宮子臉紅了。少年在一旁竊笑。
「您是——啊,是友成!好久不見!」
「那個,我正在找一隻不小心讓給跑掉的北方夫人的小貓。」
「被發現了不就糟了嗎?而且,抬頭說話脖子會累的。」
「你爲了甩開友成也費了不少勁吧……他可比看起來要優秀多了。」
「這個嘛,除了把殿下當夜宵要喫的雉雞全都放跑了之外,目前倒也沒做什麼別的壞事……只是殿下說,要是他去了北廂就麻煩了。畢竟,是其他夫人的公子……您明白吧?」
次郎君向貓羣走去。幾隻趴着的貓微微抽動了一下身子,站了起來,正在玩耍的貓也停下了動作。但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一隻貓逃走。
「雖然不太明白,但不過是貓跑掉了,可不能哭哦……叫什麼名字?」
「插頭君都在玩了,看來今天的會議已經結束了吧。」
他將小指輕輕滑過宮子的嘴脣,將沾取的口紅印在了自己的脣上。
該說是毫無拘束嗎?在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到初相識的生疏,有着一種天然的親暱。他像一陣涼風般輕巧地溜進心裏,驅散了宮子的憂愁。
「寢殿的塗籠?啊,我知道,是那個放着樂器、很特別的房間吧。」
少年笑了。
(這裏離東廂很近,這麼說來,他會不會是和長男君有關的什麼人……)
(這是誰啊,這孩子……)
「我正在找跑掉的次郎君。」
他似乎也掌握了人們的動向,巧妙地避開偶爾出現的雜役和侍衛,領着宮子往府邸的南邊走去。跳進灌木叢、躲在岩石背後,跟在少年身後,宮子漸漸覺得有趣起來。簡直就像在玩捉迷藏一樣。
「哦,小貓啊。」
在昏暗的林木間沒走多遠,兩人便停下了腳步。他們來到了一片豁然開朗的廣場般的區域。中央有一口廢棄的古井,周圍聚集着十來只貓。
「你,變成女孩子了呢。」
「這座府邸的每個角落我都探險過了,所以比住在這裏的人還要熟悉哦。」
少年正不停地對着宮子,做出將手指放在嘴脣上的「噓」的動作。
看着宮子的笑容,次郎君問道。
「又聰明又漂亮。是我引以爲傲的乳姐妹哦。」
大概是玩累了,那隻調皮的小貓乖乖地窩在宮子臂彎裏,一動不動。
「我對那個房間裏收集的樂器很感興趣,所以曾讓人帶我去參觀過。不過,我不太喜歡那個房間……一扇窗戶都沒有,天花板也很低,總感覺讓人喘不過氣來。雖然在那裏的十三位天女,確實非常美麗就是了。」
「你知道十三位天女的事啊。」
那麼,那隻看不見的蜘蛛呢?宮子不由得抓住次郎君的衣袖問道。
這個連樹林裏貓羣集會地點都瞭如指掌的少年,或許也知道有子姬話中有話的塗籠內部的情況。她這麼一想,便試着問了一下,結果次郎君輕鬆地回答:「嗯,我知道哦。」
「看不見的蜘蛛,就是那個『細小蟹』吧。」
細小蟹?宮子越發困惑了。細小蟹,正是蜘蛛的別稱。
「次郎君,你能告訴我那個細小蟹是什麼意思嗎?還有十三位天女的事也是。關於那個塗籠,我想盡可能多地瞭解一些。」
當聽說現在塗籠已經被禁止進入時,
「是這樣啊。是土牆還是哪裏坍塌了嗎?」
次郎君極其悠閒地說道。他似乎並不知道表姐大姬的事件。
「算了,總之,你是想了解塗籠的情況對吧?那麼,我畫給你看吧。那個塗籠呢,在寢殿晝御座的北邊——也就是東面之間的隔壁……」
在池邊坐下的次郎君,從懷中取出了畫賬和一個細長的木筒。
那是木筒前端帶有墨壺、裏面收納着毛筆的便攜式文具。
「——大概是這樣的。塗籠的門只有東側這一處,通常來說,至少還會再有一扇門,或者開個採光的天窗,但那個房間卻什麼都沒有。」
「那麼,把這扇門一關,裏面豈不是連白天都一片漆黑?」
「正是如此。而且妻戶和四周的牆壁都砌得相當厚,一旦把門緊緊關上,我想裏面的聲音幾乎就傳不到外面了。」
被稱爲寢殿造的貴族府邸,是用幾帳、壁代等布簾,以及障子、御簾等易於拆裝的道具來劃分居住空間的。根據季節和儀式等用途,建築內部的空間可大可小,是一種靈活且開放的構造。
而有着堅固土牆和能上鎖的門扉的塗籠,在其中則是例外,堪稱是「封閉的空間」。
它不僅用來收納家中的寶物等,也經常被用作主人的寢室。
神之絃音貫之也
細小蟹,正是第十三件樂器的名字。
宮子跑進了西面的房間。
「十二位木雕天女手持的樂器,和實際存放在塗籠裏的十二件樂器的種類完全一致。而且,十二件樂器都各自被賦予了名字。比如,箏叫『離星』,和琴叫『枯野』,高麗笛叫『柘枝』……像這樣。」
「好像是這樣哦。這座堀川邸是從前太政大臣的兄長傳領下來的府邸,塗籠的陳設據說也是出自那位大人之手。當然,雖然做過一些修繕和改建,但關於第十三件樂器的謎團,聽說從以前起就無人知曉了。」
「次郎君,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
次郎君對着舉到宮子面前的花輕輕吹了一口氣。小小的花朵輕柔地滴落了水珠。
雖然不指望友誼會突然開花,但至少可以期待稍微友好一點的氛圍吧。
「可以這麼說呢。不過,我覺得細小蟹應該是琴的一種。『絲』指的應該就是『弦』,而且實際存放在塗籠裏的樂器中,像和琴、琵琶等,有近半數都是琴類。從它被比作八足蜘蛛這一點來考慮,說不定是八絃琴之類的。」
「就像這樣,整個格子天花板上,都施有彩繪的木雕裝飾。那是極爲精美的裝飾哦。十三位身着唐風衣裳的天女,各自手持着不同的樂器。」
「但是,收納在塗籠裏的,是十二件樂器吧。數目對不上不是嗎?」
次郎君將那朵小花插在宮子的髮間,站起身來。
——大概是他從女房那裏聽說了小貓逃跑的事,去提醒有子姬時,被她用拿手的毒舌頂了回來;接着又去勸阻北邊夫人對宮子的刁難,結果夫人一句「殿下您淨是偏袒馨子姬嘛!」,像往常一樣掀起了一陣妒忌的風暴吧。
次郎君將元結的帶子遞給宮子。
「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或許是曾被池水濺到的緣故,紅色的花蕾上還掛着小小的水珠。
清爽的微笑融入了青色的暮靄之中。
少年翻起當作頭巾的袿衣,轉眼間便離開了宮子的身邊。
「我基本上只要看過一次就能記住……小貓君,你好像記不住吧?那麼,我就在這裏把樂器的種類和名字全都寫下來給你吧。」
「兼……兄長大人,請您不要道歉。而且,經過昨天的騷動,我和有子大人的關係也稍微變好了一點,反而是件好事呢。」
想起被他看到了哭泣的樣子,宮子羞紅了臉頰。
閨房隙間蛛亦訪』
(事到如今,無論如何都要解決事件。必須讓大姬殿下回來,讓她就任御匣殿一職,不然這座府邸是無法迎來太平的。)
宮子連忙點頭。次郎君也沒有露出嫌麻煩的樣子,揮動筆墨寫了起來。
「那個塗籠奇怪的地方,在於天花板的格子裝飾和掛在牆上的色紙哦。」
「那麼,『撫子』怎麼樣?」
「從以前起……那麼,謎底是誰也不知道的了。」
如果宮子和馨子坦白真相,拒絕御匣殿的職位逃跑的話,兼通也會失去中宮的信任吧。宮子想象着那件事,心裏一陣刺痛。
「『插頭』就算了吧。這孩子太調皮了,感覺會叼着死老鼠過來呢。」
次郎君摘下了一株種在池畔的撫子花。
「琴的一種嗎……確實,如果細小蟹是笛子的話,感覺有點受不了。每次吹的時候,都會有一種在和蜘蛛接吻的感覺呢。」
(兼通大人說自己才能不及兄弟,但他爲了處理那位問題多多的東宮的事情一直四處奔波,至少,他從東宮的母后中宮殿下那裏獲得了深厚的信任吧。)
「實際上,存放在塗籠裏的樂器只有十二件……也就是說,我們根本不知道名爲細小蟹的第十三件樂器究竟是什麼。」
「是啊,有子凡事講理又性子急,大姬則感性豐富、落落大方——雖然性格大不相同,但似乎總有什麼相通之處。那樣的大姬,竟然以如此不可思議的方式失蹤了,有子的心情變得不穩定,也是無可厚非的……她母親不體諒這種心情,一味地希望讓有子代替大姬擔任御匣殿,那孩子似乎對此感到很焦躁。」
(細小蟹——蜘蛛!)
「自從大姬的事件以來,她變得格外不高興,周圍的女房們也很傷腦筋……不過,那孩子嘴巴毒,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
「有子大人和大姬大人以前關係很好吧?」
「東宮前往冷泉院的行啓已定於三日之後,我正爲此做準備。雖然事情突然,但據說除了那天之外,再沒有其他合適的好日子了。」
「就是紀貫之哦。這是一首雙關了『言』與『琴』的和歌。『縱然不言不語,琴音亦能直透聽者之心。只因此琴乃神明張弦之絕品』——就像這樣,十二枚色紙上的和歌,都各自吟詠了相應的樂器。……然而,就和第十三位天女一樣,唯獨第十三枚色紙與其他的有些不同。上面既沒有樂器的種類,也沒有作者的名字。只寫着像是樂器名字的東西和一首和歌而已。」
「沒錯。然後,在四周的牆壁上,裝飾着十三枚寫着吟詠笛子、古琴等樂器的和歌的色紙。」
言出心可知
聽到宮子的低語,次郎君笑了。
兼通露出了帶着憂鬱的微笑。
「……我也不是沒想過讓有子擔任御匣殿。從條件上來說,讓有子代替大姬是最合適的人選。但是,我不想因此導致今後我們兄弟之間的關係惡化,更重要的是,有子本人表現出了強烈的拒絕,所以我才放棄了。……可是,夫人至今仍對此抱有留戀。」
「再見了,小貓君。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也替我向你那位聰明的乳姐妹問好……」
宛如微微顫抖着展開摺疊的羽翼一般,紅色的花瓣緩緩地綻放開來。
宮子看呆了。她還是第一次見到被摘下的撫子花竟能如此綻放。
「要回去了嗎?」
(兼通大人的祕藏之子……難怪連那位有子大人都那麼疼愛他……)
「最近,有子對我們父母總是諸多反抗。」兼通說道。
「你要像這樣多笑笑哦。我喜歡你的笑容,就像這花兒綻放一樣。」
宮子目瞪口呆。本人雖然說得平淡,但在宮子看來,這簡直是驚人的記憶力。
絲線?宮子歪了歪頭。
——貫之』
「不過,這真是奇怪啊。爲什麼十三件樂器中,只有第十三件的細小蟹,連樂器的種類和所在都不明呢……?」
有子姬那番話的含義,宮子終於也理解了。
「我剛纔說,十三位天女各自手持着樂器——對吧,但正確地說,十三位天女中,拿着樂器的只有十二位。第十三位天女沒有拿樂器,只是手裏拿着像絲線一樣的東西。」
「喵~」插頭君叫了一聲,次郎君開心地摸了摸它的頭。
看來那個暴走東宮的任性要求還是通過了。目送兼通離開,宮子心想。
「到時候,就把這根帶子系在那棵櫻樹的枝頭上。只要看到這個記號,我一定會來見你的。如果遇到什麼困難,我還會來幫你。所以,就算遇到傷心事,也不許再哭了哦。」
「正如你所說。數目對不上。這正是那個塗籠最奇怪的地方。」
宮子百思不得其解。
兼通猶豫了一下,話音斷斷續續。
「怎麼會……」
「昨天,有子和夫人似乎又給姬君添麻煩了……」
至少,下次再去拜訪時,不必再害怕被畫花臉或者挨琴柱的攻擊了。
發現戀人正靠在脅息旁的馨子身邊,宮子愣住了。
「叫撫子的笛子嗎?那一定很漂亮呢。」
「貼在塗籠牆壁上的十三枚色紙中,有十二枚上面分別寫着剛纔說的樂器的種類、名字、關於那件樂器的和歌,以及作歌者的名字這四項內容。舉個例子的話,就像這樣哦。」
宮子連道別的話都來不及說。
「嗯,總不能一直讓友成跑來跑去,那也太可憐了……這個畫賬就交給你保管吧。你有什麼需要思考的事情對吧?在下次見面之前,你就拿着吧。」
「那取個什麼樣的名字,你纔會覺得接吻也很舒服呢?『小貓』之類的?還是『插頭』?」
蜘蛛會吐絲。在這一點上,它與雕刻在天花板上的第十三位天女也相吻合。但是。
次郎君如此說着,寫下了如下內容:
「只有一次哦。」
第二天傍晚,兼通來西廂拜訪了。
『十三 寄細小蟹之歌
「次郎君……」
——那個房間裏,住着十三位天女和一隻看不見的蜘蛛。
「你,進過那個塗籠很多次嗎?」
「等、等一下,次郎君。」
手持樂器的十三位天女,以及吟詠樂器的十三枚色紙。宮子喃喃自語。
面對流暢地列舉出樂器名稱的對方,宮子拼命地跟上思路,說道。
「只有一次?這、這樣啊,然後你就把所有樂器的種類和名字都記住了?」
在現代(譯者注:即指日本的現代),絃樂器的總稱便叫做「琴」。琵琶正式的名稱是琵琶之琴,箏則是箏之琴。
「兼通大人也不知道細小蟹是什麼樣的樂器嗎?」
苦戀居則心與發皆如梅雨
「您工作還是很忙嗎?」
次郎君一邊流暢地運筆一邊說道。
「你能和有子處好關係,我也感到無比欣慰。我暫時可能無法來這邊了,如果有什麼事,請不要顧慮,告訴女房們。」
看着疲憊不堪的兼通,宮子由衷地感到同情。
「將姬君送入華麗的御所,是一件榮耀的事呢。」
「馨子大人,關於大姬大人的去向有什麼眉目嗎?關於事件的機關有沒有查明哪怕一點——哎呀……真幸?」
「啊——那就是十三位天女吧……!」
「怎麼回事?」
「小貓君還真是敏銳啊……不對不對——說的不是你啦。」
『九 和琴寄枯野之歌
「不,這是事實。哥哥伊尹在宮中人望極高,自幼通曉文雅,深得陛下信任,是個有能力的長兄。弟弟兼家是已故父親最看重的兒子,豪放的性格與父親如出一轍。雖然有些直腸子、容易得罪人,但他更擅長拉攏人心。他將來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十三枚色紙上寫的和歌我也記得哦。還有寫這些色紙的作者名字也記得。」
「……夾在優秀的兄弟之間,我從小就只會夾在兩人中間不知所措。現在,或許也沒什麼太大的改變。本來應該讓女兒有子擔任御匣殿,我卻因爲害怕與哥哥產生嫌隙,就把這個重任推給了異母妹妹你……正因如此,夫人那不講理的怒火纔會發泄到你身上。請原諒我,馨子姬。只因爲我太不中用,才連累你也受了委屈。」
兼通低頭致歉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有不能責怪夫人的地方。她希望有子擔任御匣殿,大概也是爲了我吧……如果女兒有子能成爲東宮妃,我的地位在兄弟之中就會脫穎而出。夫人覺得總是落後於人的我太讓人着急了。」
「貫之?」
「我覺得,你像的不是麥子,而是這朵撫子花哦,小貓君。嬌小、可愛,還有那麼一點點愛哭。」
「這個嘛——大概是你又想見我的時候吧。」
「看起來你幹勁十足嘛,宮子。」
「你什麼時候來的,真幸?五天沒見了吧。」
「剛到。因爲終於拿到了可能有益的情報,正要向姬君彙報。」
有益的情報?宮子和真幸的視線都投向了馨子。
馨子託着腮,雙眼緊閉。
看她空出的左手正撫摸着隆起的腹部,似乎正在思考着什麼。脅息旁邊放着次郎君的畫賬。
「真幸,你向馨子大人彙報了什麼情報?」
爲了不打擾馨子的思考,宮子湊近真幸,壓低聲音問道。
「我查到,一條家的大姬君以前也曾遭遇過一次神隱。」
誒!宮子不由得發出聲音,慌忙捂住了嘴。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約七年前,大姬君十歲的時候。據說她去看賀茂祭,途中在牛車裏不知不覺就消失了。」
「七年前……」
「不過,這次不是一個人,和她同行的乳姐妹女童也一起下落不明。兩人被發現是在五天後,在一條邸的井邊睡覺時被雜役女發現的。據說兩人都回答完全不記得那五天發生的事。」
(以前也遭遇過神隱……大姬大人難道是容易遭遇神隱的體質嗎……)
查到的還不止這些。真幸用熱切的口吻說道。
「大姬君在堀川邸消失的時候,姬君身邊有一位從一條邸帶來的女房。那個女房,就是七年前和大姬君一起遭遇神隱的,名叫紀伊的乳姐妹。」
宮子瞪大了眼睛。有女房在場經歷了兩次神隱。這是偶然嗎?
「真幸見到那個叫紀伊的女房了嗎?」
「沒有。事件發生後,紀伊以祈求大姬平安爲由離開了府邸。聽說她躲進了宇治一座有淵源的寺廟,我去那座寺廟找過,但紀伊不在。據說她只在寺裏待了短短兩天。和大姬君一樣,紀伊的下落也不明。」
「肯定又躲在殿下的書庫裏,沉迷於那些滿是漢字的書本了吧……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孩子。下午有香合遊戲,你一定要轉告有子,叫她務必參加。」
「哎呀,怎麼了,宮子,表情這麼有趣。」
「我答應了去看看鹿子她們的針線活。我會把大家都絆住,你們倆就好好享受一段獨處時光吧。趁這段時間,我也好把腦子裏的頭緒理一理。」
兵衛回到隔壁房間,大姬已經結束了演奏,正出神地望着「離星」。
「僅僅五天的時間,你就調查了這麼多啊。看你這臉色,好像沒怎麼睡吧?辛苦了,你就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我已經掌握了足以推理出犯人的材料……?可是,從次郎君那裏聽來的,並不是關於大姬事件,而是關於那個塗籠流傳下來的謎團;而真幸剛纔的情報,似乎也不包含能一語道破犯人的線索。既然如此,難道說,必要的材料就隱藏在昨天兵衛的證詞裏嗎……)
總覺得大姬的周圍突然變得可疑起來,宮子心想。
請告訴我事件當天的情況。
北邊夫人派人來叫兵衛了。
那位情報提供者兵衛,與她們的會面是在前一天傍晚。
「我說我知道犯人是誰了。製造這起事件的犯人。讓大姬在密室中如煙霧般消失,演出了這場神隱的,一連串騷動的真兇。」
「嘛,雖然對於戀人之間來說,這算不上什麼旖旎的話題,不過你們倆不妨試着想想看。現在真幸的情報,昨天兵衛的證詞,還有這本畫賬裏記錄的信息。把這三者全部結合起來,就應該能驅散籠罩在這座堀川邸上的奇妙迷霧。」
兵衛覺得有些奇怪,但看到大姬那專注的神情,又猶豫着不敢出聲打擾。
「大姬的事件之後,伊尹大人和兼通大人的關係有沒有變差呢?」
大姬帶着紀伊,有子姬帶着少納言,每天像這樣結伴去寢殿已成常態。
宮子和真幸都驚呆了。
她保持着謙遜的態度,對馨子的問題對答如流。
「是的,住在東面有子大人的房間。」
喫完朝膳過一會兒,爲了彈奏『離星』,她會和有子姬一起去寢殿。
「大姬大人留宿時,是住在北廂嗎?」
巳時(上午十點)過後。正當兵衛在有子姬的房間裏收拾朝膳時。
「天哪……」
過了一會兒,大姬注意到了兵衛的存在。
六
「紀伊君和大姬大人一起在寢殿呢。我去叫她,你等一下哦。」
「那天,從清晨開始就在下雨。」
留下說不出話的兩人,馨子揮了揮手,走出了房間。
「聽說今天這裏要舉行香合遊戲。這是母君送給大姬大人的香壺,我給送來了。能麻煩您幫我通報一下紀伊君嗎?」
一條家的大姬來此逗留,今天是第五天。
「我不是說了嗎?還有幾點沒搞清楚。等那些都弄明白,細節也都對上了,我再告訴你。」
是的。兵衛回答道,收了收圓潤的下巴。
馨子突然開口。
塗籠,位於寢殿晝御座的深處。對主人來說,可以說是府邸中最私密的空間。本來就不是允許家人以外之人出入的地方。
「是的,爲了彈奏存放在塗籠裏的箏,她早晚都會去寢殿。大姬大人對那把叫『離星』的箏非常執着,但存放在塗籠裏的所有樂器,都被禁止帶出寢殿。」
「兵衛,在大姬大人逗留期間,您擔任了她的貼身侍女,對吧?」
只是,妻戶上了鎖,紀伊氣息微喘,而且她的衣裳顯得有些凌亂,袴的腰帶明顯是匆忙間重新系上的——這些細節讓兵衛留了心。
然後直到用夕膳的申時(下午四點),兩位姬君都不會回北廂。
僅憑方纔那一瞥,在點着燈臺的室內,並沒有看到什麼異樣的光景。
「以前並不那麼頻繁。嗯,大概是三個月一次吧。自從今年開始,幾乎每個月都來,而且還會留宿。」
與其說是感動,不如說是震驚。或許稱之爲衝擊更合適。兵衛還是第一次聽到,傾注瞭如此靈魂的演奏。
按捺不住的顫抖,嫋嫋迴盪的十三根琴絃的餘韻。那流麗的音色蓋過了雨聲,順着柱子,越過房梁,彷彿連積攢的塵埃都要隨之起舞。
「爲何從今年開始來得如此頻繁呢?」
紀伊的聲音傳了出來。但是,過了好一陣子,門纔打開。
「那是什麼?」
「有子大人正和大姬大人一起去了寢殿……」
所以說,是犯人。馨子若無其事地重複了一遍。
並讓她們遵守。
「這是夫人的判斷,認爲年紀相近的人比較好。當然,大姬大人也從一條邸帶來了一位女房……是的,總是同一位。是一位名叫紀伊的乳姐妹女房。」
「啊……?」
兵衛似乎是個相當聰明的女房。
「知、知道犯人了,那、那到底是誰啊!」
在鹿子的引領下現身的兵衛,微微有些緊張地低下了頭。
紀伊紅着臉回答道。
一邊扶着哎喲哎喲費力站起來的馨子,宮子一邊問道。
應馨子的要求,兵衛這樣開始了回憶。
到了寢殿的兵衛,在塗籠前發現了正面對着『離星』的大姬,停下了腳步。
回到房間的兵衛,又有新的差事在等着。一條邸派來了使者。
幹得好,真幸。馨子微笑着說。
※
兵衛二十出頭。雖然容貌並不惹眼,卻是個圓臉、長相討喜的女房。
(今天不在塗籠裏彈奏嗎?而且,紀伊君也不在她身邊。)
大姬端正了坐姿。右手小指輕輕叩擊了一下箏首。大姬開始彈奏『離星』了。
今天真是個異常忙碌的日子啊。兵衛一邊快步走向寢殿,一邊心想。
兵衛不知道大姬的技藝竟如此高超。大姬雖然每天都在彈『離星』,但那都是在緊閉的塗籠內,她的演奏從未傳入旁人的耳中。
遵命,兵衛應下後,便退出了夫人的御前。
「據兼通大人說,大姬大人經常到寢殿這邊來。」
「這絕對錯不了,畢竟動機和證據都齊備了……」
「別那麼着急,這個犯人又不會跑掉,沒關係的。——不過我告訴你,我和你手裏掌握的情報,幾乎沒什麼差別哦,宮子?」
又去了啊。聽到兵衛的回答,北邊夫人蹙起了眉頭。
「這個嘛……我想,大概是因爲內定要入宮了吧?一旦就任後宮長官的職位,恐怕就不能像以前那樣輕易地出府了……」
宮子一邊苦思冥想,一邊從記憶中打撈出兵衛的證詞。
也就是說,你也完全有可能推理出犯人是誰。
真幸開口道。
前四天大姬的行動,幾乎每天都一樣。
「沒、沒什麼。抱歉,因爲室內景象實在罕見,我不由得看入迷了。」
走到廊下,只見一個拿着美麗盒子的熟面孔男童,規規矩矩地候在庭院邊。
「……此次承蒙馨子大人賜見,萬分感謝。」
「您說也有弄清楚的地方,姬君。」
「理一理……也就是說,您已經有些眉目了嗎?」
「一條殿……大姬君的父親伊尹大人嗎?事件之後,他以身體不適爲由,暫時停止了出仕。聽說還在府內舉行加持祈禱。這邊的兼通大人和三男兼家大人似乎頻繁去探望他。」
「嗯,既有弄清楚的地方,也還有沒搞明白的地方。——比如說,現階段,大姬的去向依然不明。雖然已經握住了探尋去向的線頭,但想要抽絲剝繭,準備還沒做好。還有,第十三件樂器的謎團也是。如果不親自去現場,恐怕很難揭開細小蟹的真面目。」
「……紀伊君,您在塗籠裏做什麼呢?」
「大姬大人大概多久來這邊玩一次呢?」
在閒聊了當天的天氣和北廂的狀況等一陣漫無邊際的話題後,看兵衛的緊張感稍有緩解,馨子便切入了正題。
馨子一邊咚咚地敲着腰,一邊慢悠悠地說道。
她試着查看塗籠,卻發現裏面上了鎖。兵衛敲了敲門,出聲詢問。
「還有,不知道這有沒有關係,事件發生後不久,一條邸有一個男童辭職了。據同僚的女房作證,這個少年頻繁出入紀伊的房間。」
但是,她的意識只轉過來了一瞬,立刻又沉浸到了演奏之中。兵衛也不想打擾大姬,便決定自己去找紀伊。
「那時候,一定要有有子或夫人陪同。」
錚、錚,琴絃鳴響。似乎正在移動琴柱,調整音調。
傳達完使者的事後,紀伊立刻前往北廂去了。
「一條殿那邊是什麼情況?」
「您要去哪裏,馨子大人?」
「據我調查,沒有聽到那樣的傳聞……不過,伊尹大人本來就比和兼通大人,更親近三男兼家大人。這兩位兄弟似乎在開朗的性格和喜歡華麗這點上很相似。兼通大人比起那兩位兄弟,似乎更重視與妹妹中宮大人的關係。」
「馨、馨馨馨子大人!」
兵衛就那樣,呆立當場無法動彈。
「犯人。」
(箏在歌唱……多麼豔麗的音色啊,簡直就像弦上碎裂了星辰一般!)
兼通本人外出時,並不會責怪大姬進入塗籠,但他定下了一個條件:
沒過多久,調絃結束了。
「怎麼這樣!我現在就想知道。」
「兵衛,有子在哪裏?」
按理說,這種傳話應該由有子姬身邊的少納言來接,但少納言跟着有子姬去了寢殿,所以也沒辦法。
(對了,爲了以防萬一,得把夫人的話轉告有子大人才行。)
正要走出房間時,大姬叫住了她:「兵衛,你要去哪裏?」
「去有子大人那裏。因爲有夫人交代的口信。」
「去有子那裏?那我也一起去。」
大姬輕飄飄地站起身來。兵衛替大姬收好「離星」,放回了塗籠。
在前往有子姬處的路上,大姬一直哼唱着類似箏曲的調子。
彷彿心還留在「離星」上似的,她戴着琴指甲的三根手指在空中頻頻舞動,一副如癡如醉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喝醉了一樣,兵衛暗自心想。
平日裏的大姬,豁達開朗,如同她那薔薇花般的容貌一樣,是個明媚豔麗的姬君。唯獨在關於「離星」的事情上,她會展現出彷彿變了個人似的熱狂。
「晨間相隨,夕暮觸不可及」
這般沉溺的姿態。實在讓人只能認爲,她被「離星」這把琴給迷了心竅。
「——哎呀,兵衛,你帶來了個稀客呢。」
看到大姬的身影,有子姬說道。
有子姬一如既往,在兼通書庫所在的西母屋一室裏讀着書。
「只要同在母屋之內,應該就不算違背父親的吩咐吧。」
這是有子姬的說辭。雖然每天都會結伴去寢殿,但有子姬在母屋西側,大姬在東側的塗籠,兩位姬君完全是各幹各的。
少納言說要回西廂一趟,於是便由兵衛侍立在有子姬身側。
當兵衛收拾散落四周的書卷和廢紙時,大姬說要來幫忙。
說是整理書卷,卻弄得塵土飛揚、自己咳個不停,每次一拿到滿是污漬的古紙就大驚小怪,被掃了興的有子姬,一臉厭煩地看着大姬。
「你來幹什麼,大姬?要是閒着,去塗籠彈你的『離星』不就好了。」
「雨好像已經完全停了呢。」
美麗,卻冰冷。在那裏感受不到絲綢與木頭孕育出的樂器的溫暖。
香合遊戲,是比拼調香優劣的「物合」遊戲的一種。
「把這扇門砸開!」
在室內的人不可能消失。
但是,音色並未就此結束。
(是啊,不可能。除非——像蜘蛛一樣長出八隻手腳來)
兵衛猛地回過神來。突然,音色發生了變化。
所有的聲音,唐突地停止了。詭異的寂靜陰森森地在兵衛耳邊迴盪。
叮——……!
有子姬將耳朵緊緊貼在門上。側臉上清清楚楚地浮現出動搖的神色。
緊接着,和琴聲也停了,琴之琴開始鳴響。然後是笙音、鼓聲、悲涼的高麗笛……音色令人眼花繚亂地變換着。
儘管如此,聽了有子姬的解釋,加上大姬完全沒有回應,北邊夫人也意識到了事態異常,便叫來雜役,下令破門。
黑暗中,搖曳的火影裏如幻影般浮現出大姬那充滿謎團的微笑,轉瞬即逝。
(在彈奏房間裏所有的樂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座燈臺的火依然亮着,但已被移到了房間角落。
有子姬從塗籠裏大聲喊道。不知何時回來的紀伊正和大姬一起,端詳着從一條邸送來的香壺,大姬輕飄飄地站起身,走到了塗籠門口。
在不可思議的細小蟹之音中,隱約傳來了箏的音色。
(雜役們在挖梅樹根……原來如此,夫人把香埋在那裏了啊。所以,香合遊戲的場地纔沒設在北廂,而是選在了寢殿這邊的東面。)
(這音色——這就是第十三件樂器,細小蟹嗎?)
大姬答非所問。接着,她看着有子姬,說了句「你別生氣哦」。
到底是怎麼回事?兵衛在混亂中環視室內,突然,注意到了掉在地板上的色紙。正是從牆上消失的第十三張細小蟹色紙。
大姬與兩人交換位置進入塗籠後,親自關上了沉重的妻戶。
有子姬和兵衛沉默了許久。兩人都在不斷思索着細小蟹的謎團。在此期間,紀伊移步到了北邊夫人所在的隔壁房間。
看着大姬臉上浮現出的戲謔神情,兵衛心想。在這個家世、容貌、品味都無可挑剔的少女體內,確實有着極其愛惡作劇且奔放的一面。
那裏沒有能被稱爲旋律的曲調。只是美麗、奔放、一味自由的單純聲響。然而,其中卻有着不可思議的深邃與哀切的迴響。天真無邪又纖細幽遠的音色。
正當兵衛不知如何作答時,一旁的有子姬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十三階」
(這是,琴?多麼奇妙的聲音啊……我從未聽過發出這種音色的樂器!)
那如同孩童惡作劇般的聲音,越發撩撥起兵衛的不安。
就在兵衛的混亂達到頂峯之時。
「有子淨說些奇怪的話。那東西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聽的呀。」
整個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雕刻着裝飾,所以不可能卸下天花板板。四周的牆壁是厚實的土牆,也沒有窗戶。唯一的出入口,門閂是從內側掛上的。
「是啊,我知道『細小蟹』是什麼樣的樂器。」
(啊。這纔是大姬大人該有的表情呢。)
儘管如此,在只有大姬一人的室內,三件樂器卻被同時彈奏,打開門後,所有的彈奏者卻都消失了。而且,第十三件樂器也哪裏都不存在。
四個凌亂的字,正以極其不祥的殷紅之色躍然紙上。
原本收納在廚子裏、或是包裹在錦袋中的十二種樂器,全都被雜亂無章地擺放在地板上。樂器之間,錦袋被隨意丟棄,琵琶的撥片、琴指甲、琴柱等散落一地,彷彿是被人隨手扔掉的。
用斧頭砸開的門被打開了。跟着有子姬進入室內的兵衛,失去了言語。
怎麼可能。有子姬一邊聽着這美麗又妖異的三重奏,一邊呻吟般地說道。
在箏音之上,又重疊上了嫺熟的和琴之音!
咿——……!
嗡——……!
(細小蟹……究竟是什麼樣的樂器?聽起來既像琴,又像鉦,又像鈴鐺……簡直毫無定性的印象。這到底是什麼材質發出的聲音啊)
不知不覺間,房間外變得喧鬧起來。以北邊夫人爲首的北廂女人們,正熱鬧地聚在一起。香合遊戲的準備工作已經開始了。
即便將門敞開,足有三間寬的塗籠深處,在白天依然昏暗。點上火後,有子姬開始熱心地檢查起房間內部。兵衛也同樣檢視着室內。
兵衛無端地感到一陣毛骨悚然。——色紙的背面,似乎是用蘸了紅顏料的手指寫下的,
(!這是……難道,是大姬大人寫的?)
進入塗籠的有子姬,命令兵衛在兩座燈臺裏點上火。
「如果我告訴你,你以後會把『離星』讓給我嗎?」
兩人持續敲着門。似乎聲音傳達到了,紀伊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大姬,還沒好嗎?已經過了很久了哦。」
不過,大多數人是看不見的哦。大姬的話,似乎大大刺激了有子姬的好奇心。她合上書本,立刻向塗籠走去。兵衛和大姬也跟了過去。
茫然讀着那首和歌的兵衛,不經意間將撿起的色紙翻了個面。
——塗籠內的光景,徹底變了樣。
七
「你說什麼?」
隔壁房間的其他女房也聚集了過來。最後,北邊夫人現身了。
兵衛急忙湊過去,耳邊傳來了塗籠中不可思議的音色。
(怎麼可能。大姬大人到底去哪兒了?)
聲音漸漸變得雜亂無章。稱得上演奏的,充其量也就到琴之琴爲止,之後便只是胡亂地撥弄琴絃、吹響笛子罷了。
聽到大姬的話,有子姬露出了詫異的表情。聽到「塗籠的蜘蛛」,兵衛立刻聯想到了那個房間有關神祕樂器的謎團。有子姬似乎也是如此。
「爲什麼能同時彈奏三件樂器……房間裏明明只有大姬一個人啊!」
傳來的聲音,並不能稱之爲曲子。
爲了讓香氣更加深邃,將調好的香埋在庭院的樹根或水岸邊上數日,是自古以來廣爲人知的方法。
「以上,便是那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和琴……這是,『枯野』!)
兵衛陷入了混亂。
有子姬漸漸顯露出了焦躁的神色。因爲大姬遲遲沒有現身。塗籠裏也沒有傳出任何聲響。終於,有子姬敲響了門。
「說得真過分呢。」
和琴與箏等大型樂器,全都包裹在錦袋之中,排列在右側的牆邊。
熱愛樂器的大姬,絕不可能如此亂七八糟地弄響樂器。塗籠裏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是,門閂被緊緊鎖死,無論嘗試多少次都紋絲不動。
大姬開心地笑了。『離星』固然是兼通的所有物,但將來連同堀川邸都會一起轉讓給有子。父母的財產不傳給兒子,而是傳給女兒,這是常理。
取而代之傳來的,是琵琶的音色。
沒有回應。有子姬將耳朵貼在厚重的妻門上。雖然能聽到些許動靜,卻聽不到大姬的聲音。門上掛着門閂。兵衛也出聲呼喚,但回來的只有沉默。
背對房門的正前方,放着兩座收納着笛子和鼓等物的大廚子。
天花板上,是十三位天女起舞的身姿。
大姬笑了。有子姬和兵衛面面相覷,滿心困惑。因爲大姬的口吻,簡直就像她具體知道「細小蟹」究竟是什麼樂器似的。
牆壁上,是色彩斑斕的十三枚色紙。
「哪裏都沒有什麼『細小蟹』啊。這個房間裏的樂器,無論數多少遍都只有十二件。」
嗡——……!
「大家都聚在塗籠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兵衛?」
「別忘了剛纔的約定哦,有子。好吧,那麼,現在就來揭開蜘蛛的真面目吧。需要做點小準備,你們倆先出去一下。」
閨房隙間蛛亦訪』
「我已經不想再進塗籠了。因爲我發現,那裏有一隻大蜘蛛。」
『苦戀居則心與發皆如梅雨
其他同樣目瞪口呆的人也是一樣。被塗籠厚重的牆壁和門扉阻隔,接連傳來的樂器聲似乎並未傳到身後衆人的耳中。
廚子的門敞開着。牆上那張關於細小蟹的色紙不見了。
兵衛這樣說道,爲這段漫長的講述畫上了句號。
「那個塗籠裏的蜘蛛,叫『細小蟹』吧。那樣的話我也想見見呢。」
「每天關在塗籠裏的時候發現的。可以說解開了蜘蛛之絲般長年的謎團吧。『細小蟹』就在那個房間裏哦……和其他十二件樂器一樣。」
大姬乾脆地回答。
「大姬,告訴我答案吧。雖然很不甘心,但細小蟹的謎團,我是束手無策了。」
這房間連藏一件樂器都顯得困難,更不可能有藏人的地方。
仔細檢查過廚子內部,連樂器的陰影處都查探過之後,有子姬說道。
這是一個完全密封的房間——沒錯,這是一個堪稱密室的房間狀況。
有子姬怒吼道。兵衛嚇得跳了起來。
而且,最重要的是——大姬的身影,哪裏都沒有。
※
「好啊。我可沒有在昏暗的房間裏溺愛一塊木頭的奇怪愛好。」
是『離星』,兵衛心想。那如星光閃爍般華麗的音色,毫無疑問是大姬的演奏。
箏的音色戛然而止。
「越聽越覺得是一樁離奇的案子啊。」
真幸一邊翻閱着畫賬,一邊說道。
這是他聽完宮子轉述的兵衛證詞,又看過次郎君的畫賬後,發出的感想。
「沒想到大姬君的事件,竟然會和第十三件樂器的謎團這種詭異的事情聯繫在一起……當時的狀況,簡直只能用神隱來形容了。」
「可是,如果是神隱的話,馨子大人是不可能知道犯人的呀。」
宮子雙臂交抱,嗯——地歪着頭苦思冥想。
「大姬大人說要揭開細小蟹的真面目,結果卻消失了……難道說,只要解開第十三件樂器的謎團,大姬大人事件的謎團也就能解開了嗎?」
然而,這是連聰明的有子姬仔細調查現場都無法解開的謎題。
宮子和真幸就算一起絞盡腦汁,也不覺得能輕易找到答案。
(看不見的蜘蛛的真面目啊……從天女手裏拿着的絲線來看,次郎君說過細小蟹應該是琴的一種吧。寫在這色紙上的和歌,到底又暗示着什麼呢?)
——苦戀居則心與發皆如梅雨,閨房隙間蛛亦訪
和歌本身,無論是含義還是技巧,都不算複雜。
意思是:
『苦苦思戀那個人,我的心與發皆已千絲萬縷地凌亂……恍惚聽着五月雨的聲響,伏在寢所,只見縫隙間有如慰藉般的蜘蛛來訪』
自古以來,夜裏蜘蛛來吐絲,就被視爲戀人來訪的徵兆。
「五月雨」既雙關了心與發的「凌亂」,也雙關了讓戀人腳步遲疑不前的「連綿梅雨」。
「隙間」指的是縫隙或空間,所以應該是指寢所的門縫。
塗籠也經常被用作寢室,所以「閨房」一詞指的應該就是塗籠。
「無論讀多少遍,我都只能覺得這是一首普通的戀歌。除了用了『蜘蛛』這個詞之外,我實在看不出這首歌裏有哪部分能和細小蟹的樂器之謎聯繫起來……」
「是啊,我連爲什麼非要是戀歌都搞不懂。吟詠其他十二件樂器的和歌,全都是些祝壽樂器或吉日之類的獻歌。在那些正經的吟詠之中,唯獨這首細小蟹的和歌,顯得格外香豔……或者說,散發着一種異彩。」
「因爲是姬君決定的事啊……事到如今,抱怨也無濟於事。我想盡早把事情解決,帶你回五條邸。爲了這個,再怎麼勉強我也願意。」
看着戀人那張板得像佛像一樣的臉,宮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馨子大人?您笑什麼呀?」
「『雙身』使用的是象牙製成的粗大琴柱,但那些琴柱似乎全都是從內側被固定住的。琴柱不能動的話就無法調絃呢,爲什麼要做這種細緻的手腳,似乎誰也不太清楚。兵衛說,這把瑟是爲了觀賞而製作的,比起實用性更重視外觀的美感吧——她是這麼說的。」
「馨子大人——!」
馨子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哎?衝得太猛的宮子險些踉蹌。
宮子驚慌得差點忘了真幸還在,猛地想站起來。她讓鹿子先出去,說自己馬上就過去,又囑咐真幸小心離開房間後,便飛奔到了母屋。
(擁有財產並不代表沒有辛苦,身份高貴也不意味着就能無憂無慮地幸福生活。)
她一把推開壓在身上的真幸,張開雙臂,猛地撲到了他身上。
「哪個?」
「將瑟一分爲二……?原來如此,『雙身』這個名字也是源自那個傳說啊。」
「那是因爲離預產期只剩不到一個月了嘛。寶寶也差不多該開始鬧騰了。看來這孩子像我,也是個急性子呢。」
「兩個人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嗎?哎呀,真拿你們沒辦法。如果有那本畫賬和兵衛的證詞,應該能弄明白八成纔對呀。」
「原諒我啊,本想讓你多和真幸獨處一會兒的,卻打擾你們了。」
「馨子大人,會不會太侷促了?別管我,找個舒服的姿勢睡吧。」
「和泉君她……聊着聊着,突然非常痛苦的樣子……」
(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去世後,您也是每晚陪我一起睡的,姐姐大人去了東國之後也是……您察覺到了我在哭泣,就把我拉進了帳臺裏。)
宮子照做了。能感覺到咚、咚、咚踢肚皮的小小力量。
不知不覺間,淅淅瀝瀝的靜謐雨聲,已將黃昏的府邸包裹其中。
「剛來的時候,對豪華的建築和陳設還一驚一乍的……不過,原本看起來如雲端之上般的貴人生活,結果和我們過得也沒什麼天壤之別呢。」
「嗯,有一點。已經好了。只是稍微痛了一下。我攔着說不必去通知您的……又是鹿子大驚小怪地吵鬧了吧。」
「難道說,你把馨子大人的玩笑當真了嗎,真幸?」
真幸現在,是不是一個人在做防漏雨的措施呢……宮子正茫然地想着,忽然察覺到馨子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說起來,我和真幸像這樣悠閒地相處,是隔了多少天了呢)
說着,正翻閱畫賬的真幸忽然停下了手,
被灌輸了莫名其妙知識的侍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她隨即說道:
鹿子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宮子嚇得魂飛魄散。
「在各個漏雨的地方放上盆和桶……一整晚,屋子裏都是水聲呢。吵得睡不着。可是,像這樣過於安靜的雨夜也讓人靜不下心來呀。」
「晚上在朝北的房間裏做俯臥撐,健康運就會上升哦。」
「怎麼了?」
快步跑進房間的鹿子,看到主人奇怪的姿勢,瞪大了眼睛。
「那個到處漏雨的屋子?你還真是喜歡呢,宮子。」
「喫醋的我你討厭嗎?宮子。」
宮子有些困惑,在昏暗中注視着馨子。
「我倒希望那是玩笑,可親眼見到兼通大人本人後,我就不這麼想了……被那樣優美的人微笑着,又那麼溫柔地對待,確實會心跳加速吧。」
「說起來,兵衛的事怎麼辦呢?如果要讓她調離北廂,就必須拜託兼通大人才行呢,還要注意不能惹北邊夫人生氣。」
「是啊,兵衛是個好女房。腦子轉得快,觀察力強,也很機靈……所以,我們還是放棄把她挖到西廂來吧。找個理由,暫時讓她留在那裏。」
雖然缺少的東西堆積如山,但最必要的東西,已經被填滿了。
「不用擔心,我有好好喫飯,這半個月連酒味都沒聞過。本來現在就不是喝酒的時候吧。你說是擔心我,但我可遠比你要擔心你啊……睡不着也是因爲這個。」
宮子也不瞭解這件樂器。爲宮子詳細解說瑟的,是馨子。
輕輕撫摸着他削瘦的臉頰,真幸說這哪是宮子該道歉的事。
「啊、哎呀,鹿子。嗯,這是就寢前的柔軟體操啦。」
「來到這座府邸,已經過去半個月了呢,真快啊。」
「是……我明白了。」
兩人回想起小時候,喫喫地笑了起來。
「和泉君!」
「哎呀,馨子大人。偏房那邊的事情已經辦完了嗎?」
看着撫摸着肚子笑出來的馨子,宮子打心底鬆了口氣。看來真的沒事。
真幸將頭枕在宮子的膝上,咕嚕一下躺倒了。
宮子把臉頰貼在馨子的肚子上說道。
宮子不由得看向鹿子,她連珠炮似地辯解道:「因爲,看起來真的很痛苦嘛……而且,和泉君前天和大前天,也同樣痛苦過不是嗎……果然,還是該告訴馨子大人的。」
「不用。只要有這個就足夠了。」
因此,演奏者每次演奏前,都必須爲了尋找正確的音而移動琴柱,進行被稱爲「調絃」的作業。
「你要好好休息,好好喫飯纔行哦?你肯定又隨便喝點酒就睡了吧……真讓人擔心,我不在的話,你馬上就會變成那樣。」
真幸坐起身來,讓宮子躺在地板上,自己覆在她上方,湊近了臉龐。
宮子嫣然一笑。彷彿被傳染了一般,真幸的臉上也浮現出了笑意。
根據曲子,或是季節及當天的天氣,立起琴柱的位置都會有所不同。
「琴柱被固定了?」
「我想念五條的府邸了,馨子大人……好想早點回家啊。」
「沒關係的,這種事。」
爲何要做這種事,真幸一臉不可思議。
「真幸。」
「如果她把那觀察力對準我們怎麼辦?我說過太能幹的女房是很危險的。雖然只是讓她提供情報就放任不管也挺可憐的,我打算給她一些回報,但不能放在身邊哦。我們可是有祕密的,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宮子帶着撒嬌的心情,把臉埋進了馨子豐滿的胸口。
「你和真幸在聊事件的事嗎?宮子。」
有人,有煩惱,有時也會有錯位的感情。宮子對馨子的話點了點頭。
「哎?」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馨子大人,請馬上回母屋去。」
凝視着戀人閉目養神的臉龐,一股溫暖的感情在胸中滿溢開來。
「宮子,把臉貼到我的肚子上試試。能感覺到寶寶在撲騰呢。」
儘管如此,心裏還是隱隱擔憂,於是宮子讓馨子留在母屋,決定今晚陪她一起休息。兩人鑽進鋪了榻榻米做成的臥室,讓其他女房都退下了。
「在和泉君的房間裏做嗎?」
「真幸你呀,突然喫起醋來了呢。」
「擔心我?雖然是有很多辛苦,但……這府邸裏的生活是安全的呀。」
「你沒事吧,真幸?眼睛都紅了。」
是個很有精神的寶寶呢。宮子開心起來,撫摸了好多遍肚子。能把這個孩子抱在懷裏疼愛,還要等上一個月,真是等不及了。生出來的會是男孩呢,還是女孩呢?
「一點都不安全。」
「和宮子裹在同一牀被子裏睡覺,也是久違了呢。以前經常把你拉進帳臺裏,一邊聊天一邊入睡。雖然半夜會被你踢好幾次給弄醒。」
「不討厭,但是比起板着臉的,我更喜歡不嚇人的真幸。喜歡溫柔的真幸。」
原來如此。真幸用合上畫賬的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不是爲了彈奏,而是爲了觀看的樂器嗎……確實,二十五根弦上整整齊齊地立着琴柱,對琴來說,那在視覺上確實是最美的狀態。」
「據說瑟是和箏非常相似的大型琴,有二十五根弦,接近八尺長。聽馨子大人說,十三絃的箏,原本就是從這瑟琴中誕生的……很久以前,有人將一張瑟一分爲二,那便成了十二絃的琴與十三絃的箏的起源。」
「大小也有近八尺,擺出來也很氣派吧。只不過,給『雙身』施以稱得上美術品的華麗裝飾,據說是到了兼通大人這一代纔有的。」
「嗯……是睡眠不足的緣故。往返宇治簡直是強行軍啊。」
「啊,果然在這裏,馨子大人……您大字型躺在地上是在做什麼呀?」
「我喜歡你,宮子。世界上最……真想就這樣把你拐走啊。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讓你完全屬於我呢?乾脆,就這樣,在這裏……」
宮子身邊有兼通大人嘛。真幸突然不悅的語氣,讓宮子瞪大了眼睛。
宮子再次意識到這一點。因爲有該做的事,有傾注愛心的人,也從那些人那裏得到了同樣的愛。
「說到散發異彩——十二件樂器裏,也有一個色調很不一樣的呢。」
雖然貧窮,每天勞作不休,但自己在五條邸是非常幸福的。
「馨子大人和我們的腦子構造差得太多了嘛。」
「宮子,你總是容易只看到別人的長處啊。雖然這不是壞事,但也要了解對方的短處纔行。身處驅使他人立場的人,必須記住這些纔行。」
「宮子,你還沒發現嗎?」
「就是這個被命名爲『雙身』的瑟琴。瑟是從唐土傳來的樂器吧?名字倒是聽過,實物卻從未見過。在我國,這應該是相當罕見的樂器了。」
琴也有許多種類,但七絃的和琴、十三絃的箏、二十五絃的瑟,都是每次演奏時,要將被稱爲「琴柱」的Y形道具——通常是木製的——穿過琴絃下方,來設定音階的樂器。
「據說『雙身』是前代堀川邸的主人爲了配合天花板的裝飾,特意讓制琴工匠打造的。兵衛說那是一把施有華麗裝飾、宛如美術品般的琴——不過,因爲琴柱被固定死了,似乎無法當作實際的樂器來彈奏。」
「你瘦了一點呢,真幸。……對不起,讓你勉強做了那麼多事。」
你還真是個小孩子呢。馨子溫柔地笑着,親吻了宮子的額頭。
「要我幫你鋪牀休息嗎?還是喫點什麼滋補的東西?」
「是啊。」
「是的,聊過了,可是第十三件樂器的謎團也好犯人也好,都完全摸不着頭腦。」
「因爲——我只是暫時的公主嘛,沒必要連這種事都記住……那種是馨子大人的職責呀。」
被宮子溫柔地瞪了一眼,真幸不禁苦笑。
「和泉君?……那個……嗯,您不是身體不舒服嗎?」
「謝謝你。」馨子撫摸着宮子的頭髮,微笑道。
「第十三件樂器的謎團啊。答案明明就已經在你手裏了。」
馨子輕輕拍了拍一臉茫然的宮子的頭,笑了起來。
「算了。確實,這種事是我的職責嘛。因爲我比你稍微聰明一點,也比你壞心眼得多……」
「馨子大人?」
腦子裏的頭緒已經理清了。馨子凝視着昏暗的天花板說道。
「接下來是解謎的時間了。解開像絲線一樣纏繞的謎團,揭開神隱機關的時刻……幫我一下哦,宮子,我們兩人合力,把看不見的蜘蛛和犯人從黑暗中拽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