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東宮的求婚

第三章 訣別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 松田志乃ぶ · 3.9萬 字

「螢之宮大人。」

聽到呼喚,螢之宮回過頭去。

庭院的薄暮中,源氏大納言正走近前來。

螢之宮睜大眼睛,停下了腳步。就這樣,等待着對方追上來。

「大納言殿下。怎麼了?您不是在觀看試演嗎?」

「或許是觀看的人比預想的多吧,總覺得身體不適。便向陛下告退,在開始之前就溜出來了。」

看到螢之宮的表情,源氏大納言微笑了。

「如您所想,那是藉口。因爲想和螢之宮大人談談。……您要回桐壺嗎?」

「嗯。」

「那麼,請讓我陪您走一段吧。」

螢之宮皺了皺眉,但什麼也沒說便邁步前行。——如果他要說有事,不用問,他自己也會開口的。沉默着走了一會兒後,源氏大納言開口了。

「——螢之宮大人,我必須向您道謝。」

道謝?螢之宮用目光詢問對方這話的意思。

「這次的事啊。對宮大人來說實在是令人同情的不幸之事。」

「我不明白,爲何大納言殿下要向我道謝。」

「通過這次的事,二條姬君從東宮正妃候補之位被撤下的可能性變大了……」

螢之宮沉默了。思考了一會兒對方的話後,他開口道:

「大納言殿下,您支持陛下的想法,希望女一宮成爲東宮正妃。」

「是的。」

「我並非在強迫您,螢之宮大人。如果您不願意,那也無妨。若宮大人不願,那就由我來向二條姬君求婚吧。」

您想說的我明白了。螢之宮低聲說道。

「作爲女一宮的支持者,爲強有力的對立候補二條姬被撤下而高興,這我可以理解……但是,九條家還有一條家的大姬。

但是,宮子同時又想道:

「按當初的預定迎娶五條君也可以。只不過……前提是螢之宮大人與二條姬君成婚——如果能以迎娶那位姬君爲側室的話。」

「怎麼可能和二條姬結婚!想到東宮失去她的心情……!」

「……」

妃子減少,皇子誕生的可能性就降低。東宮大人本來就無意長期居於帝位,若東宮大人在未能留下皇子的情況下,將帝位讓給弟弟三之宮大人……外戚的流向就會改變。我已經向帝請求,在三之宮大人元服之時,讓我的女兒擔任其側室,並已獲得內諾。」

「——欸?」

大納言苦笑道。爲什麼是二條姬?螢之宮將嚴厲的視線投向對方。

大納言向螢之宮輕輕低頭。

我對她的心情怎樣都無所謂。螢之宮像吐出來似地說道。

「層層纏繞的粗壯九條藤蔓,緊緊纏滿玉座,不容他家侵入。

「是的,如果二條姬君不僅從正妃候補,而是從東宮妃候補本身也被撤下的話。

「雖無法與名人的宮大人相比,我也喜好調香。

(源氏大納言大人,竟然期望我作爲他的再婚對象……)

旁邊的殿舍拉門微微開着,能看到衣角。他剛纔與大納言談話太投入,一直沒注意到。他厲聲喝問是誰。拉門打開,對方現身了。螢之宮困惑了。

「我也可以放棄與二條姬君的婚事。」

螢之宮難以揣度對方這番問話的用意。

「方纔所言,還請務必考慮。根據宮大人的心意,元服的日期及其他事宜,我們立刻決定吧。」

「……那不過是隨手製作的、單純的玩香。」

畢竟,即便他再怎麼在意九條家的羈絆,只要不和的長兄伊尹殿下還在,今後兼通殿下的仕途就不會如願。而且,說到東宮妃的監護權,即便放手二條姬君,兼通殿下還有親生女兒有子姬在。」

大納言搖了搖頭。

「二條姬君是位可愛的人。若娶她爲妻,我會珍視她。我會讓她幸福。雖非戀愛……是啊,令人發狂的戀之季節、名爲青春的季節,對我而言已然遙遠。在甜美的戀愛苦痛中翻滾的時期已經過去。各位宮大人,如今正站在那個季節的入口……」

但是,與爲了東宮妃之爭而捏造醜聞、將無關的他捲入其中卻泰然自若的九條家那幫人相比,坦率亮出底牌、尋求合作的源氏大納言,可以說是遠爲公正、誠實的。與二條姬的婚事,比起勸他來做,由大納言自己來做收穫應該大得多。他特意讓給他,是考慮到了二條姬的心情,以及被奪走她的東宮的心情吧。然而……。

「——失禮了。讓我看到了冷靜的螢之宮大人如此罕見的表情。」

如果中宮以「東宮期望御匣殿爲妃,所以不能讓給大納言殿下」爲由,拒絕大納言的請求,那麼宮子就不得不入內到次郎君身邊了。「既不想當東宮妃,也不想當大納言的繼室」——這種任性的訴求,自然會被無條件駁回。但是,宮子不能成爲東宮妃。

源氏與藤氏的東宮正妃之爭。九條家內部的權力鬥爭。

那背影忽然停下,回頭看向螢之宮。

「但是五條君沒有有力的監護人。不像二條姬那樣,有兼通大人作爲一條殿在背後支持。而且,五條君因爲是內親王所生,出身高貴,對中宮大人來說,她不像同母的妹妹們——薔子大人和我亡妻三條君那樣,是親近的存在。」

但是,無論是我,還是您,爲了輔佐帝——或東宮大人,都無法忽視身爲外戚擁有絕對權力的九條家。這次的騷亂,被捲入九條家內部東宮妃候補之爭的宮大人應該明白。九條家一族爲了得到自己所欲之物不擇手段,無論善惡,都是些強悍之人……螢之宮大人,我們要與他們對抗,在廟堂之上確保應有的地位,就必須通過婚姻,將藤原的血、強悍的九條之血,不管願不願意都納入這副身軀之中。」

大納言離去的身影,螢之宮以怒目相送。

「姬君。和泉君回來了哦。」

被男人們的算計翻來覆去的自己的立場,宮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虛。

「讓二條姬做你的妻子?荒唐……我不認爲這種事能談得攏。那位姬君和你之間,差了親子一般的年紀……弄不好是祖孫般的年齡差距啊。」

「是矯正藤氏與其他氏族之間過於失衡的均勢,螢之宮大人。」

大納言再次低頭。

大姬是比二條姬出身正當得多的姬君。女一宮的對立候補從二條姬換成一條家的大姬,我不認爲情況會有多大變化。」

螢之宮一瞬間感到了憤怒。大納言已經跳過了東宮的御世,在考慮弟宮即位之後的事。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這並非不合理的怒氣。

「我聽說中宮大人考慮作爲您繼室的人選,是九條五條君大人。五條君是以先帝內親王爲母的高貴姬君。而二條姬的母親,據說不過是個在宮中任職的女房。對皇族出身的您而言,相配的應該是五條君纔對。」

「但是,至少可以達成減少一位九條家妃子的目的。

「帝自即位以來,以天皇親政爲基本,親自處理政務。

「還有一點,若我娶了您所寵愛的二條姬君,今後勢必會長期招致東宮大人的怨恨。我想避免這一點。但是,螢之宮大人,如果是您就另當別論了。您與二條姬君的婚事,東宮大人經過苦澀的抉擇後必定會原諒……東宮大人對您寄予了絕對的信任與愛。而且,對於因東宮之位的過往紛爭,而不得不讓宮大人一家長期遠離宮廷一事,東宮大人至今內心深處仍懷有愧疚。」

「您想說什麼,大納言殿下。」

「你是……」

——望着大納言的背影,螢之宮差點脫口罵出一句惡毒的髒話。

沉默降臨。螢之宮如箭般的視線,大納言始終平穩地承受着。

聽到兵衛的聲音,宮子抬起頭來。被兼通叫去的馨子似乎回來了。

大納言放聲大笑。

畢竟,大姬可是知道宮子是冒牌的私生女……

「螢之宮大人,您對二條姬君有何想法?」

(沒、沒關係,那種事,中宮大人不可能同意的。她一定會拒絕的。)

「和泉君,我有話要說。那個呢,出大事了,剛纔,命婦大人來了……」

螢之宮啞口無言。

次郎君也一定是一樣的吧,宮子想。他身處自己並不期望的東宮之位,一定也無數次抱有和現在的自己相同的心情。

在仍然無精打采的女房們之中,馨子一人的表情是明朗的。

放眼將來,提前佈下應有的棋子,是政治家理所當然的行爲。

大納言那平靜卻分量沉重的話語,螢之宮一時找不到話來回應。

「宮大人似乎贈予了二條姬君特別調配的香。」

東宮大人會學到東西吧。源氏大納言靜靜地說。

「身爲臣下的我,將自己與宮大人相提並論,此等不敬還請恕罪。

「剛纔的怒氣,是代東宮大人而發——還是宮大人自己的?」

「——完全回來晚了呢。啊呀,肚子好餓。」

「……她是東宮的意中人。」

「欸?怎麼已經知道……啊,對了,是從兼通大人那裏聽說的吧。」

通過婚姻與九條家建立聯繫,對我來說是必須的。大納言說道。

漸漸地,他感覺到雙頰在發燙。卻不知這熱度究竟從何而來。

「是來傳達螢之宮大人和大納言大人的事吧。我知道的哦。」

母君、伯父、兩位妃子,周圍被藤原一族包圍的東宮大人,可以說是草冠之皇子——草冠,即頭頂藤蔓的皇子。您能容許藤蔓繼續恣意擴張權勢,容許藤原的專橫嗎?」

大納言平靜地解釋道。身爲女王(親王與內親王之女)的五條君今年二十歲。無論年齡還是立場,她至今未被提名爲東宮妃候補才更奇怪,但正因出身高貴,她很早就厭惡了東宮的惡評,一直拒絕中宮的探詢。

不浮現贈予對象的身影就去調配的香是不存在的吧。對象的身姿、聲音、喜好的香氣、顏色,收到香時的喜悅面容……要從成百上千的原材料組合中,取出最適合那個人的唯一一種香氣,這樣的想象是不可或缺的。宮大人心中有着二條姬君確切的身姿。這就是方纔的回答……可以說是宮大人對那位姬君的心意吧?」

「您與二條姬的婚事,東宮絕不可能答應!東宮由衷地愛慕着她。如果二條姬真的與您成婚……」

大納言爲了保持與九條家的聯繫,並且爲了與宮子的監護人兼通聯手,開闢源氏與藤氏新派閥的道路,因而期望迎娶宮子爲繼室……命婦的這番解釋,她姑且算是理解了。然而,即便理解了,這也絕非能夠接受的事。

「被您這麼直白地說出來,我忽然切實感受到了自己的年齡啊。」

「但是,爲何要考慮讓二條姬嫁給我?爲了削弱九條家獨佔的勢力,讓二條姬離開東宮,與她的監護人兼通殿下聯手,開闢新派閥的道路。您若把這場婚姻讓給我,不就無法與兼通殿下建立聯繫了嗎?」

大納言向螢之宮微笑道。

「如果二條姬君只是從九條家的正妃候補變成單純的東宮妃候補——這樣的變化的話,確實如此。但是,也許不會那樣。」

「帝原本考慮讓某氏的姬君作爲宮大人的側室。但我向帝進言,若能與勢力強大的九條家建立聯繫,螢之宮大人的將來也會更加光明。就如同昔日我通過與三條君的婚事,保持了與九條家的聯繫一樣……」

「不會那樣?」

螢之宮的雙頰愈發充血,大納言用饒有興味的表情注視着這一切。

「對於二條姬君與我的婚事,宮大人是否感到了個人的焦躁呢?」

「我最初向帝稟報的,是讓九條五條君不是嫁給我,而是作爲螢之宮大人的側室……」

螢之宮忽然察覺到人的氣息,回過頭去。

「和泉君,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必須向宮大人道歉,也想向次郎君解釋情況,可是大姬大人的事也在擔心……」

即便是那般有能的政治家、被倚爲左膀右臂的右大臣殿下,帝終究也沒有賜予他關白之位。不設輔佐之職關白,至今政務毫無滯澀,這全賴帝強烈的意志。然而遺憾的是,東宮大人對政務的熱忱,不及父君。這一點,想必宮大人也知道。」

(光是和宮大人的流言一事就已經束手無策了,竟然又來了這樣的婚事……)

「我不認爲兼通殿下會同意您與二條姬的婚事。恕我直言,東宮妃的監護人與大納言殿下的妻子監護人,能得到的東西相差太大了。」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煩惱得頭都痛了。宮子按住了額頭。

「!關於我元服之事有重臣上奏,原來就是您嗎!」

滝川命婦離去後,宮子久久無法從混亂中恢復。

「東宮大人即位之後,必定會從九條家出一位關白吧。不僅如此,東宮大人的皇子,也必定會由九條家的姬君所生。因爲即使成爲妃子,女一宮大人爲東宮大人誕下皇子的可能性也很低。也就是說,外戚之位與關白之位,今後都將被九條家獨佔、延續下去……」

「通過與二條姬結婚,與監護人兼通殿下聯手。以此來分裂九條兄弟們的勢力,削弱朝廷最大派閥九條家的力量——這就是您的打算嗎?」

「但是,僅憑這一點還不夠。——與五條君結婚,我能得到的只是一位年輕高貴的妻子。但是,如果能迎娶二條姬君,就能與身爲監護人的兼通殿下建立新的聯繫。而且,螢之宮大人想必也知道……兼通殿下與兄長伊尹殿下、弟弟兼家殿下,關係都極其惡劣。」

螢之宮停下了腳步。目瞪口呆地注視着大納言。

螢之宮緊緊盯着大納言的臉。

「對兼通殿下來說,與我的聯繫也是有效的東西。

螢之宮大人,我打算在亡妻之後,再次迎娶九條家的姬君。而我期望的新妻子,正是二條姬君……」

螢之宮沉默不語。大納言也沒有等待回答。就這樣離開了。

「所謂即使壓抑自己的心意,也能將之讓渡於臣下所求——這種帝王心術……」

「那麼,您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宮子點了點頭。命婦是奉兼通之命來此傳話的,兼通已經知道那些事自是理所當然。

先冷靜一下吧,姬君。馨子笑着戳了戳思慮過深的宮子的臉頰。

「那麼陰沉的表情不適合您哦。姬君笑起來的臉纔是最有魅力的。」

「可是,和泉君……」

「沒關係的。交給我吧。您的乳姐妹可是臉蛋漂亮、頭腦聰明,不僅直覺敏銳,還有人脈和行動力,非常可靠的呢。」

(哎呀,馨子大人真是的……)

看着大大方方自賣自誇的乳姐妹,宮子也忘了憂慮,不禁笑了出來。

「我最喜歡您那張臉了。」馨子迅速在笑着的宮子臉頰上親了一口,回以微笑。

「稍微有點精神了。那麼,和泉君,接下來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總之,姬君明天要前往藤壺。」

「藤壺……?」

「剛纔兼通大人那裏傳來了消息,說希望姬君前往那邊。」

(去藤壺——也就是說中宮大人在叫我。是爲了螢之宮大人的事要聽我解釋嗎,還是,關於大納言大人再婚的事……?)

無論哪種情況,能與中宮見面談話,對宮子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

也許會因爲螢之宮的事被斥責,但與其在這裏悶悶不樂,被罵還更輕鬆些。在此基礎上好好解釋情況,或者把關於源氏大納言再婚一事自己的意見——沒有嫁給他的打算——用自己的嘴親口告訴中宮,宮子這麼想。

「關於大姬大人的種種事情,到了明天,一切都會清楚的。」

馨子一邊說着,一邊抽出了插在懷中的扇子。正是那把寫有恐嚇信的宮子的檜扇。

——馨子是要拿着那個去中宮那裏嗎?宮子困惑了。

(那樣的話,不就等於把替身的祕密向中宮大人坦白了嗎?)

注意到宮子的表情,「請不必擔心,姬君」,馨子微笑道。

「從現在開始是反擊的時間了。」

這種刑罰對我來說也挺難熬的……宮子心想。宮子自己也是非常怕癢的人,所以能想象到小少將所感受到的痛苦,也跟着渾身發毛。

「契機是兼家大人您自己給我的呀。……之後的細節,我已經從她嘴裏全部套出來了。」

「反擊?」

「您都做了些什麼啊,兼家殿下。爲了讓身爲監護人的大姬成爲東宮妃,竟然設下圈套陷害螢之宮大人和御匣殿。尤其是馨子姬,她不也是兼家殿下的妹妹嗎……父親遺誡中『要愛護親人』的話,兼家殿下到底是怎麼領會的!」

「但是,這樣下去,受罰的肯定是我。螢之宮大人和御匣殿大人也都察覺到是我乾的了。如果二位向中宮大人告發,中宮大人也不會坐視不理吧。那樣的話我就……」

「呀——!不要——!御、御匣殿大人,求、求您饒了我吧!」

抬起頭的馨子,用袿的袖子遮住嘴角,咯咯地笑了起來。

「小少將!」

「跟大姬說根本不可能,是你自己說怕她反對會更麻煩的。」

被火光照亮的舞姬們的清豔面容,只見須臾,結束了儀式的四位少女便如幻影般從男人們面前消失了身影。

「哈哈哈,拉鬍子來抵抗,真可愛啊。」

地撓小少將的腳底,女房滿臉通紅地扭動身體,流着眼淚悶絕過去。小少將是極度怕癢的體質——告訴她這件事的,是大姬。

「把我的主人設局陷害的人,我怎麼可能和您好好相處呢。」

這一天,首先舉行的是帝在清涼殿召見伴隨舞姬的童女的「童女御覽」儀式。從常寧殿向清涼殿,身着意趣精巧的華美衣裳、款款前行的美麗童女們的行列,集宮中男女的注目於一身。

「如果他們兩個更配合的話,我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唔,這真是一根好柱子啊……這木紋真漂亮……一定是飛驒的名木吧。」

「兼家殿下……你這人……!」

「可是,未經大姬大人允許就策劃那種陰謀……」

對她的告白,兼家哈哈大笑,一笑了之。

兼家向馨子露出無賴的笑容。

「大姬大人和她的父親伊尹大人,與僞造信件的陰謀無關吧。」

「哎呀,饒了我吧。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早早從酒宴上溜出來的呢。」

「疼疼。果然不行嗎。……哎呀,別那麼生氣嘛,和泉,咱們好好相處嘛。」

「哈哈哈,敗露了也無所謂。反正也沒什麼證據。

看到隔壁幾帳後面站着中宮和兼通,連兼家也嚇得倒退了一步。

豐明節會的舞臺在大內裏的豐樂院。出御的帝,由東宮、親王、大臣以下的羣臣迎候,在用膳新谷之後,也向諸臣賜予酒杯。杯盞交錯,酒宴的氣氛每過一獻便更添幾分熱度。數至三獻之時,在吉野國棲人們的歌笛伴奏中,四位舞姬終於出現在羣臣面前。

「是,非常抱歉,中宮大人。愚弟兼家,無言以對。」

「兼通兄長,您的心情我十分明白了,所以不必那樣眼淚汪汪地把您那張漂亮的臉湊過來了。您那套哭訴的本事我早就領教過了。」

「也就是說,您連一絲反省的意思都沒有了,兼家大人?」

朗詠、歌舞,宴席愈發高漲,饗宴之夜漸漸深去……

「疼!喂、喂,小少將,你不知輕重嗎?扯一扯也就算了,連根拔掉也太狠了吧。呼,真是我引以爲傲的鬍子……啊?」

「就算你那麼做,到時候小少將也不會像現在這麼輕易開口了。因爲我會用大量的黃金來封住她的嘴,代替那塊蒙嘴的布!」

(中宮大人可是懷有身孕的身體啊。讓她承受這樣的負擔……)

到底是親姐妹,中宮對兼通的性格也瞭如指掌。

發上飾有寶冠與日陰鬘。身上纏繞的是白底山藍青摺、神事的小忌唐衣。

他敲了敲廂房的門,聲音大到周圍都能聽見。回應的是一聲不知是否是應答的微弱女聲。

小少將的證詞嗎?哼,那種東西可算不上證據,和泉。你總不能把小少將拖到中宮大人面前,展示那種咯吱咯吱的酷刑吧。」

「是的。總不能一直被動挨打吧。呵呵,沒關係的,姬君,比您所想的,我們有更多的同伴哦!」

「——兼家大人!救、救救我啊!」

儀式至此結束,然而,酒宴的興奮與喧囂卻無盡無休。

從幾帳後面出現的,是被絹布矇住嘴、雙手雙腳被綁着、滿臉通紅地掙扎着的小少將,以及按住她不讓她動彈的宮子。

「你是——和泉!」

「兩位爲了撬開我的嘴,從剛纔開始就對我施以酷刑、拷問……!」

當初我提出這個方案的時候,你不也是拍手贊成的嗎,小少將。」

「哇哇哇……中宮大人……您什麼時候在那裏的……」

「什麼什麼,和泉,別扯出母妃來。哈哈哈,你真大膽,居然說出和中宮大人一樣的話……呃!中宮大人!」

「那件事?」

「請您放鬆,中宮大人。您身體不要緊嗎?」

五節舞的正日。

「想到這竟然是我的弟弟,真是慚愧得淚都流出來了,中宮大人……」

「呵呵……有仇必報纔是我們的風格。兼家大人也請記好了。——來,請吧姬君,盡情地向小少將大人發泄您的怨恨吧。」

死心的兼家像爬行一樣挪到姐姐中宮面前,連連磕頭,反覆道歉。

「不,中宮大人,要說這事,比起我來,螢之宮大人他……」

就算被懷疑,也沒有任何證據啊。兼家聳了聳肩。

兼家把龐大的身軀恭順地縮成一團,接受着中宮的斥責。一番雷厲風行的訓斥之後,中宮嘆了口氣,在原地坐了下來。宮子急忙跑到中宮身邊。

「關於和螢之宮大人的流言一事,聽和泉君告訴我真相的時候,我還真不敢相信兼家殿下會做到那種地步……沒想到竟然是真的。這次也讓御匣殿受了委屈呢。真是可憐你了。」

馨子把矇住小少將嘴巴的布輕輕一拉,小少將便發出了慘叫。

正摸着鬍子的兼家,這時才終於正面看清了對方的面容,失聲叫道:

「要反省的話一開始就不會幹壞事了。採取粗暴手段也是迫不得已。大姬能否入內全憑東宮大人決定——中宮大人雖然這麼說過,但東宮大人的關心只在那乾癟小不點身上啊。既然無法打動東宮大人的心,那就只能改變局勢了。」

「在打盹嗎?聲音怪怪的。……說吧,要談的事是什麼?小少將。」

「不行。」

「就是按照兼家大人的指示,給螢之宮大人和御匣殿送去僞造的書信,設下密會之局,陷害二位大人的事。事到如今我深感後悔……覺得自己犯下了罪孽深重的事。良心備受譴責,甚至想幹脆把一切如實坦白算了……」

不要緊的,御匣殿。中宮向宮子露出了疲憊的笑容。

好的,和泉君。宮子回答道,用手中竹葉——

「當然,我打算向螢之宮大人好好說明一切情況,並致以歉意。雖然會暴露九條家的醜事,實在羞愧,但也沒辦法了。

難以忘懷豐樂院中所見之姿,在舞姬廂房周圍徘徊流連的公子們也不在少數。然而,他卻獨自一人脫離了那羣人,朝後宮的西面行去。

「那兩封信都回收了,處理得乾乾淨淨!再說了,又不是犯了什麼公罪,就算被追究,頂多也就是失寵罷了,不用擔心。別畏畏縮縮的,我不是跟你約好了嗎,出什麼事我來兜底……嗯?」

聽到宮子的話,中宮點了點頭。

「唔,這麼說來,和小少將聯手乾的那件壞事已經全敗露了啊——不過,你怎麼知道背後有我呢?」

彷彿在等待醉意闌珊的男人們造訪一般,節會之夜的後宮,空氣中瀰漫着某種燥熱。

伊尹兄長大概是作爲嫡子被養大的緣故,太過文雅了,該說是清高呢,總覺得缺少那股蠻勁。那樣的話,可扳不倒那個臉白心黑、只會討好女人的無能美男兼通兄長!」

兼家笑着,靠近了別過臉去的她。

「裝傻也沒用,兼家殿下。快過來捱罵!」

大歌所的別當吟唱五節的大歌,舞姬們隨着大歌同時將袖翻五回。

用這種方法。馨子伸手拉過旁邊的幾帳,拉開了帳簾。兼家瞪大了眼睛。

「什麼,拷問?唔,和泉,你長着一張漂亮的臉,沒想到還挺殘忍的嘛。」

五節的第三天是卯之日。

「不行,兼家大人,請您住手。」

四天的五節之中,這是唯一一天舞姬不登場的日子。

「正如您所說,因爲沒有證據,所以覺得讓您親耳聽到自白是最快的方法。冒昧請中宮大人移步至此。」

「就是這樣,小少將大人已經招了。請死心吧,兼家大人。」

「事到如今後悔什麼!不捏造醜聞,就無法把馨子姬從正妃候補的位子上拽下來,要把大姬推上那個位子,用點髒手段也是迫不得已吧。

「您雖這麼說,我還是不安,心裏發慌……啊,您做什麼呢,兼家大人?」

(兼家大人,活該!)宮子看到慌了神的兼家,終於覺得出了一口惡氣。中宮低沉的聲音響起。

就在這時,時機絕妙地,廂房的門被咚咚地敲響了。

「您真的是,只要有女人的地方,無論何處都做同樣的事呢,兼家大人。」

「陷害兄長,設局坑害妹妹馨子姬……真是卑鄙至極。親眼目睹這樣的親人背叛,我的胸口悲傷得幾乎要裂開,中宮大人。」

一進門,室內昏暗,女人不在燈臺旁,而是在離它稍遠的幾帳邊上。大概是等累了吧,她倚靠着側身而坐,絲毫沒有起身迎接他的意思。然而,那凌亂披散的髮絲卻豔麗得令人屏息,他敗給了這份風情,輕易便原諒了她的無禮。

兼通呼地深深嘆了口氣,極爲悲傷地搖了搖頭。

「好好好,不安發慌的可憐胸脯,讓我溫柔地撫摸安慰你吧。」

馨子一臉從容地解釋道。看到兼通冰冷的目光和中宮因憤怒而上吊的眼睛,兼家眼珠亂轉,然後偷偷地背過身去面對兩人——

兼家愣了好一會兒,張着嘴、瞪大了眼睛,但被馨子的笑容感染似地也笑彎了腰後,又再次向她伸出手,卻被啪地打了一下手背。

他駕輕就熟地走進殿舍,直奔目標廂房。

是藤壺的殿舍。

翌日,最終日的辰之日。

這一夜,連能吹散酒宴醉意的寒風都沒有。燈籠的火光明晃晃地燃燒,殿舍各處都能聽到女人們的閒聊與笑聲。

「您來得真晚啊,兼家大人。」

入夜後,帝將離開內裏,於神嘉殿舉行奉獻新谷的神事——新嘗祭。

「把親哥哥扳倒什麼的……已故的母妃若聽到了,不知會怎麼說呢。」

「是的,關於那件事,我有事想和兼家大人商量……」

「咯吱咯吱咯吱」

我已經把螢之宮大人也請到東宮大人那邊去了。」

「——失禮了。中宮大人,螢之宮大人剛剛……」

「是嗎,我這就去。——來,兼家殿下,你要好好向宮大人道歉!兼通兄長,把兼家殿下架起來,帶他過去!」

「遵命,中宮大人。」

「疼疼疼,兄長,別扯鬍子啊,鬍子!」兼家一邊抗議着,一邊被兼通像牽住鼻環的牛一樣架了出去,跟在中宮後面離開了房間。

房間裏只剩下宮子和馨子,以及依然被綁着手腳的小少將三人。

「——和泉君。」小少將低聲說道。

「差不多該把這繩子解開了吧。想問的都問完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會逃也不會躲了。」

馨子瞥了宮子一眼後,點了點頭,解開了小少將手腳上的繩子。

——你從一開始就和兼家大人串通了吧,小少將大人?馨子說道。

「你把大姬大人的一言一行都逐一向兼家大人報告。你不是大姬大人的同伴,而是兼家大人的,可以說是間諜吧。我聽說你的姐姐紀伊這位女房,是大姬大人的心腹,所以我一直以爲你也是同樣的立場呢。」

「雖說是姐妹,紀伊君和我是同父異母的姐妹。」

我和姐姐關係不好。小少將揉着手腕,帶着賭氣的態度說道。

「姐姐紀伊總之就是一本正經、忠心耿耿。和我合不來。所以同樣是乳姐妹,我一直以來並沒有受到大姬大人多少重視。」

「但是,那次事件之後,你也在爲大姬大人效力吧。」

效力?小少將秀氣的眉毛微微一皺。

「啊,作爲從私奔中回來的大姬大人的替身,被派去宇治山莊那件事吧。

那除了配合還能怎麼辦呢,姐姐紀伊追隨大姬大人幹出了那種大事,我在一條的府邸裏,在伊尹大人和北方面前,那可是受盡了冷眼啊!姐姐的主人是大姬大人,可我的主人是伊尹大人啊。」

「哎呀,您的新主人兼情人不是兼家大人嗎?」

對馨子的挖苦,小少將裝作沒聽見。

正因爲知道她把自己的言行一一報告給兼家,大姬纔在小少將面前始終表現得——甚至有些過頭地——對次郎君採取積極的態度。

「——啊。就是寫着『辭退東宮妃候補』那封恐嚇信的那把扇子吧。」

「女一宮大人和大姬大人,帶着微醺的醉意去了常寧殿。」

「我根本不想去宇治山莊。當什麼可怕盜賊團盯上的替身!但是立場就是立場,只能接受啊。山莊那邊,與大姬大人分開的姐姐紀伊也來了,可姐姐消瘦得可怕,而且總是一副獨自想通了什麼的表情,整天把自己關在山莊的佛間裏。光是看着姐姐那張沉悶的臉就煩透了。我還認真懷疑過姐姐是不是遲早要跳進宇治川裏去呢。」

「小少將大人,您偷偷在大姬大人向姬君借來的扇子上寫下了這段文字,然後交給了大姬大人。也就是說,您讓大姬大人以爲是姬君給她送來了這封恐嚇信。這封恐嚇信不是寫給姬君的,而是寫給大姬大人的。『我已知曉你與乳姐妹的祕密』——這個祕密,就是大姬大人和紀伊執行的私奔之事吧。爲了讓大姬大人以爲是姬君在威脅她——『不想讓東宮大人知道的話,就辭退東宮妃候補』,小少將大人,是您捏造了這封恐嚇信。」

你的姐姐紀伊君,是在這京城的……五條的某個地方被找到的。她被無賴們糾纏,偶然被與兼通大人有關聯的人救了。等她的傷勢和身體狀況稍有恢復,那人就向兼通大人報告了情況。」

(那封『乳姐妹的祕密』指的是大姬大人和紀伊的事。我和馨子大人的替身祕密,大姬大人和兼家大人都不知道……)

(次郎君和大姬大人前往藤壺後,馨子大人也爲了看情況去了藤壺。)

「是的,她不再採取友好的態度了。正如兼家大人所計劃的那樣。」

「——喂喂,聽到了嗎?常寧殿那邊,好像有什麼熱鬧的事啊……!」

達成了這樣的結論,便有了先前的那一幕。

她嘟囔着。但臉上還是掩飾不住地滲出了安心的神色。

然後把扇子託付給了女童。想利用這個的正是兼家。他從女童那裏接過扇子後,交給了小少將,命令她做恐嚇信的手腳。

「聽到紀伊失蹤的消息,大姬大人的衝擊和擔心遠超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爲了找到紀伊、確保她平安,大姬大人不得不依靠父親和叔父的力量。所以,大姬大人直到今天,一切都按照父親他們說的去做。

小少將說到這裏,注意到了馨子的表情,慌忙說道:

聽到兼家說出「大姬和小少將、御匣殿和你和泉,同樣是乳姐妹卻截然不同」這句話時,馨子想起了恐嚇信中「我已知曉你與乳姐妹的祕密……」這一句,意識到這裏除了自己和宮子之外,還有一對懷揣「祕密」的乳姐妹。這樣一想,下一個「東宮妃候補」適用的就不只是宮子,大姬也是一樣的。

『總之,先把兼家和小少將這兩個傢伙收拾了吧。』

但是,就在那次談話之後,宮子和螢之宮的那場騷亂就發生了。

「前天參夜的晚上……正當你在設局陷害這邊的姬君和螢之宮大人的時候,我在大姬大人那裏。在弘徽殿,等候鳩子大人歸來的大姬大人那裏。我想着被你看到會很麻煩,就在不顯眼的小房間裏與她見了面,那時候,大姬大人就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第二天,得知流言傳遍內裏的大姬,立刻察覺到這一定是小少將和兼家再次策劃的,便聯繫了馨子。兼通那裏收到有子姬傳來的「紀伊找到了」的消息,也是差不多同一時間。

聽到馨子的話,「兼家大人倒沒怎麼在意呢」,小少將苦着臉說道。

馨子從袿的袖中取出檜扇,放在了小少將面前。

在喧鬧的女人們閒聊中,夾雜着男人們的聲音,似乎是從節會酒宴上溜出來的公子們在向相熟的女房們傳遞外面的消息。

所以兼家大人才想出了那封恐嚇信。……我和大姬大人都以爲,御匣殿雖然知道大姬大人和姐姐紀伊在堀川邸引發的事件,但應該不知道私奔的深層內情。兼家大人也這麼說過,而且那個精於保身的兼通大人不可能把那麼重要的祕密告訴御匣殿,這是最關鍵的。」

「執行——是指……」

昨天被告知此事時,那份發自內心的安心感,宮子至今仍記憶猶新。

那封恐嚇信或許不是寫給宮子的——馨子注意到這一點,契機是前天兼家來貞觀殿時的對話。

之前的女童注意到扇子還沒歸還,爲了完成大姬大人交代的差事,想再次把扇子還到馨子那裏。這時,正要回藤壺的次郎君恰好經過。次郎君看到女童手中的宮子的扇子,便說:

「因爲你捏造的醜聞,姬君的名譽受損了。

而且,在那之後,發生了小少將和兼家也完全預料之外的事。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我們這邊完全困惑了。所謂『我和姬君的祕密』,無論怎麼想都想不出來呢。」

「說起來,那時候在藤壺,兼通大人和兼家大人都在待命呢。」

既然惡行已經全部敗露,索性破罐破摔,嘴巴自然也輕快了起來。

小少將瞪大了眼睛。她注意到,殿舍裏比剛纔更嘈雜了。

「——話說回來,關鍵的大姬大人在哪裏呢,和泉君?」

按照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的吩咐,從北山回到京城,進入後宮。

「畢竟,他是那種大大咧咧的性格嘛,說放着不管就好了。『辭退東宮妃候補』本來就是我們的真心話,就當是下了戰書好了——他這麼說的。而且,『乳姐妹的祕密云云』那部分,如果沒有頭緒的話會無視,如果有所察覺的話,那也正合心意——他是這麼說的。」

「小少將大人,這封恐嚇信是你寫的吧?」

「紀伊君突然失蹤的時候,你也這麼想的嗎?」

『女童去兼通大人那裏把扇子還給和泉君,等了一會兒後,又讓她拿着這把扇子回來了。』

宮子心想。雖然不知道小少將和兼家的關係從何時開始——但大姬知道小少將不是同伴,而是被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監視者。

宮子心想。——如果當時立刻向對方質問清楚,無論是宮子這邊還是大姬那邊寫的恐嚇信,都應該很容易就能查明。但是,雙方都過於警惕對方,過於揣測行動背後的深意,結果讓誤解越拖越長。

「不,小少將大人,準確地說有些不同。在紀伊君被找到之前,大姬大人就已經把一切情況告訴我了。」

還活着啊。小少將喃喃地說着,點了點頭。

「什麼意思?」

「明明應該讓大姬大人努力從御匣殿那裏奪走東宮大人的心,結果和大姬大人變得親密的話,那份心意必定會遲鈍下來。

宮子把扇子借給大姬,是因爲大姬貧血發作要回藤壺時,爲了讓她遮臉——一時的舉動。根本沒有閒暇寫恐嚇信,大姬也知道這一點。儘管如此,大姬還是誤以爲收到了恐嚇信,是因爲小少將的謊言。

被叫到兼通值班處的馨子,首先向兼通坦白了大姬昨天的談話。

宮子點了點頭。瞭解兼通狡猾的性格的話,自然會這麼想。

「嗯,也可以這麼說吧。」

「大姬大人現在,在鳩子大人那裏。」

馨子面不改色,若無其事地說道。

男人們鬨堂大笑。

「哦哦,聽到了聽到了。是舞姬們廂房周圍吧?聽說好多漂亮女人聚在一起大鬧呢。」

「小少將大人。寫有恐嚇信的這把扇子,因爲差錯被還到了姬君手中,得知此事時,您和兼家大人一定也很慌張吧。」

「姐姐還活着嗎?」

混着醉意的開朗年輕人聲音,傳到了宮子耳中。

馨子爲了驗證這個想法,以向宣旨傳達消息爲藉口去了弘徽殿。然後,不耍任何花招,直接正面地向大姬提出了那個疑問。

小少將用乾脆的口吻說道。

『那我把這個還給御匣殿吧。』

那個差錯,似乎是在所有人都沒留意的短短一瞬間發生的。

「是兼家大人讓我那麼做的。我只是遵從指示罷了。」

五條有我和姐姐的宅邸。小少將喃喃道。

爲了不讓姬君因此被單方面撤下正妃候補之位,大姬大人主動去讓自己的名譽也受了傷。她請求了鳩子大人的協助。」

宮子從三人那裏聽到這些經過和計劃,是昨天在馨子的引導下前往藤壺,祕密與大姬第三次見面時的事。大姬第一次能夠在沒有算計和花招的情況下與宮子交談,她爲之前的誤解和小少將所做的一切,向宮子反覆致歉。宮子欣然接受了她的道歉,自不必說。

「消息不是傳到我這裏,而是傳到了兼通大人那裏。

「有一件事還是告訴你比較好呢,小少將大人。」

小少將毫無愧色地說着,拿起了扇子。

「鬧騰的是女一宮大人和她的女房們,還有一條家的大姬大人!」

「然而,突然收到一封顯然對私奔內情瞭如指掌的含沙射影的恐嚇信,大姬大人此後便改變了對姬君的看法呢。」

因爲她認爲如果不那樣做,父親和兼家就有可能中止對紀伊的搜尋。

爲了就任尚侍,大姬大人極爲優等生地按照吩咐,做出了積極俘獲東宮大人之心的舉動……」

「大姬大人已經知道了。消息送達的昨天,我就立刻告訴了她。」

「是的。小少將大人,你陷害了這邊的姬君,也背叛了大姬大人。大姬大人說作爲主人要承擔女房失職的責任,去執行了。」

(而且,大姬大人早就掌握了小少將與兼家大人串通的事)

(就因爲那一把扇子,我和大姬大人彼此徹底誤解了對方……)

互相坦誠事實的話,誤解自然能解開。聽了馨子的話,大姬從當時的情況判斷,恐嚇信一定是小少將搞的鬼,立刻就想到了。

想過了啊。小少將乾脆地說着,聳了聳肩。

馨子點了點頭。

「姐姐不見蹤影的時候,我先讓下人們去河邊周圍搜了。但仔細一查,隨身物品都消失了,所以覺得投河的可能性很低。」

小少將向大姬說了這番完全捏造的話,然後把寫有恐嚇信的扇子交給了她。

(知道私奔祕密的兼通大人,以及在梅壺初次見面時,在我身後一直觀察大姬大人情況的馨子大人,突然收到寫有這種恐嚇信的扇子的話……大姬大人誤以爲是我們威脅她,也是理所當然的。)

「姐姐打算回家啊……對,這樣終於能理解之前的來龍去脈了。你把姐姐的事告訴了大姬大人。姐姐平安的消息讓大姬大人也恢復了一直被父親們壓制的自由。所以大姬大人就把一切情況都告訴了你,說出了我和兼家大人聯手、陷害御匣殿的真相吧。」

小少將終於察覺到似地問道。

前天的時候,馨子和大姬已經互相解開了恐嚇信的誤解。

之後,馨子被兼通叫去移到了別的房間,但大姬注意到馨子要離開時,說道:

「是的。大姬大人因貧血發作被東宮大人送到藤壺……兼家大人也立刻去了那個房間。然後他問我,御匣殿和大姬大人初次見面的情況如何。我告訴他,大姬大人似乎對御匣殿非常有好感,甚至覺得她們親近得有些過頭了——」

「是的,沒錯。是兼家大人的指示。筆跡很拙劣吧。爲了和原本的字跡完全不同,我故意用奇怪的握筆方式,費了好大勁呢。」

「是的,當然。雖然受了傷、相當虛弱,但沒有生命危險。」

「鳩子大人那裏?」

「原來如此。不那樣做的話,大姬大人就會發現這是你的筆跡,恐嚇信就失去意義了。」

接着馨子把紀伊的事告訴了大姬。三人祕密設下商談的場合,徹底坦白了彼此的情況,商量了今後的事。然後,

這不是好的趨勢吧。小少將聳了聳肩。

姐姐?小少將端正的臉上閃過驚訝。

聽到馨子的話,小少將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但是,結果上來說,兩位都很好地利用了這件事吧。」

「那個失蹤的紀伊君,前幾天,找到了。」

「這樣……總之,太好了。聽到這個消息,大姬大人也會鬆口氣吧。」

「我先說清楚,姐姐的失蹤我完全沒有參與!兼家大人和伊尹大人當然也是。聽到知道大姬大人私奔祕密的姐姐突然從山莊消失,兩位都急忙趕去了山莊呢。」

就這樣把扇子接了過去。說起來,那時候次郎君並沒有說他是從大姬那裏接過扇子的——宮子追尋着當時的記憶,點了點頭。

「告訴了她?到底爲什麼姐姐被找到的消息會傳到你這裏?」

『向御匣殿借的那把扇子,替我好好道謝後還給和泉君吧。』

「說是想看舞姬們大鬧了一場,還把守廂房的藏人給趕走了——」

「她們說要辦一場只屬於女人的豐明節會!常寧殿那邊把舞姬們比作隱居天巖戶的女神,在廂房周圍又跳舞又唱歌地大鬧呢。」

「去看看吧去看看吧。聚在那裏的可都是女一宮大人引以爲傲的美人女房啊。」

已經醉得不輕的年輕人們嘻嘻哈哈地笑着離開殿舍的聲音,隔着門傳了過來。小少將目瞪口呆地看着馨子。

「大姬大人,完全俘獲了鳩子大人的心呢。」

「那場騷動,是大姬大人搞的?」

「是的。大姬大人把小少將大人你做的事,告訴了鳩子大人。『御匣殿和螢之宮大人的醜聞,是想要讓自己成爲東宮妃候補的愚蠢女房捏造出來的』——這個事實。然後她說,因爲這個醜聞,御匣殿被撤下候補的可能性變大了,讓御匣殿遭受這種事,自己怎麼可能還當東宮妃呢,她也打算辭去那個位置——她對鳩子大人這麼說了。」

如果宮子和大姬都辭去東宮妃候補,剩下的正妃候補就只有女一宮了。

但是,沒有關係要好的宮子,沒有她中意的馨子,連大姬也不在了,

「空蕩蕩的東宮後宮」

那種地方,那個喜歡女孩子的女一宮怎麼可能會想去呢。

『御匣殿和大姬大人都要辭去東宮妃候補!兩個人都要從這個後宮消失!我不要!絕對絕對不要!』

聽了事情經過的女一宮痛苦掙扎着,反對兩人離開。

『好不容易和她們成了好朋友!明明可以打造雙手捧花的後宮的!』

在女一宮心中,似乎已經形成了「東宮的後宮就是自己的後宮」這樣的認知。

『吶,大姬大人,不要丟下後宮嘛。怎麼做才能大家一起和睦地當東宮的妃子呢?不過,沒有東宮也無所謂啦。』

『哎呀,鳩子大人,您這麼說也……也是呢,御匣殿這次的事,帝一定會判斷她做出了不符合東宮正妃身份的行爲……』

『哎呀,那樣的話,我和大姬大人也做出不符合東宮妃候補身份的行爲不就好了嗎?三個人一起做失禮的事,不就扯平了嗎。』

『鳩子大人真是聰明啊。』

『呀,被大姬大人抱住了。呵呵,好舒服。再多抱抱。』

——就這樣,被大姬巧妙引導、哄騙的女一宮,帶着大姬和女房們,執行了那場

馨子會共情大姬,宮子也能理解。

聽到宮子的話,小少將點了點頭,更深地低下了頭。

有時是少女的裝扮,有時是少年的裝扮。哪一種篝都很美,大姬哪一種篝都喜歡。篝說不能把自己的事告訴任何人,大姬遵守了。祕密朋友的存在讓幼小的大姬開心、得意,但對大姬來說,篝不過是愛她、對她溫柔的許多人中的一個。

「舞姬廂房周圍的大騷動」。

『就當什麼都沒聽到吧。』

「小少將大人。」

那隻貓,是雪一般純白的唐貓。大姬說道。

大姬一邊撫摸小貓一邊說道。它現在是在裝乖呢,宮子笑了。

馨子共情大姬,宮子理解小少將的心情。

「和篝第一次見面,就是那時候。在藏身處的灌木叢中哭累了,睡着了,醒來的時候,一張陌生的女童的臉正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長大了要當東宮妃哦——那是大人們反覆對幼小的大姬說的話,對她來說大概還沒有任何實感吧。但是,大姬天真無邪地說出這種話時,篝——生於卑賤盜賊團的少年,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聽的呢。

作爲尚侍侍奉次郎君,由此獲得的信賴若有一天能轉化爲接近愛情的東西,也許就能被納入妃子之列……)

「是這樣嗎。」

『老老實實』『按照周圍的安排』,扼殺自己活着只能感受到痛苦——這樣的姬君也是有的吧。但也有人只能隨心所欲、順從心意而活。」

真是受夠了。小少將像吐出來似地說道。

「——御匣殿。」

大姬美麗的臉上,同時蔓延着懷念與痛苦。

「篝的臉和手臂上全是傷疤。是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爲了得到那隻貓,篝付出了怎樣的辛苦——那時候,在右京的一角,有一戶養了很多貓、讓它們繁殖的人家。專門培育貴族宅邸喜歡養的、品相好的漂亮貓進行買賣的人家。漂亮的貓價格很高,買不起,篝就費盡辛苦潛入那戶人家,爲了我,偷出了小貓……」

「御匣殿……」

我什麼都不知道,大姬說。那時候,大姬八歲,篝十三歲。

聽到小少將向宮子道歉的話,大姬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我這個外人沒有資格多嘴……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您能改過自新,好好侍奉大姬大人。小少將大人,您終究還是大姬大人的乳姐妹。私奔一事也給您添了許多麻煩,大姬大人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真幸。)

「不,哪有那種事……馨子大人,我之所以原諒小少將大人,大概是因爲,同樣站在女房的立場上,我對她有同情的地方吧。」

同時,自己也回憶起了幼時的記憶。和姐姐吵架,吵輸了,一邊抽泣一邊想着離家出走的小時候的事。到處鑽來鑽去找宮子的、安慰她、把她從藏身處拉出來的,總是真幸。

「是我至今爲止見過的,最漂亮的貓。性格也很溫順,是個可愛的孩子。在那之前見面的時候,篝聽到了我想要貓的話,就送給了我。他把那隻貓放進我的臂彎裏,篝這樣說道——『把京城裏最漂亮的貓送給太郎姬吧。這麼白、這麼可愛的貓,帝也沒有,東宮也沒有哦』。」

大姬在貞觀殿的小房間裏等着宮子。

「我從那個人那裏——從篝那裏收到的第一件禮物,是一隻小貓。」

『——出來吧,宮子。去姐姐那裏,我也陪你一起去哦。』

在搖曳的燈臺火光下看到的大姬,比以往更加惹人憐愛、豔麗動人,美得如同畫中人一般。

大姬微微眯起了眼睛。在大姬的愛撫下,插頭君發出了呼嚕聲。

宮子通過兼通向中宮告了罪,便和馨子一起,先回貞觀殿了。

而大姬則前往貞觀殿,等着宮子她們回來。

牽着宮子的手從黑暗中帶她出來的,年幼的真幸,那隻小手的溫暖。

「是的,是我小時候的暱稱。御匣殿,我是個非常調皮、倔強好勝的孩子。一旦說出口的固執不貫徹到底,無論怎麼被罵,我都不肯讓步。」

「不知羞恥的、自私的活法。高貴的姬君做出這種事,實在不值得稱讚……」

「既然紀伊找到了,我打算讓小少將暫時退到姐姐身邊。那孩子會做出那種行爲,也是因爲我一直做的都是些無法獲得信任的事呢。」

——常寧殿的騷動,在那之後不久便平息了。

負責看管她的宣旨找藉口去了帝那裏,所以日後她那番說教,恐怕需要相當的覺悟來承受。

「當然,比不上東宮大人就是了。梅壺的貓們也都是好孩子呢。

奔放的、任性的、不循常理的姬君——和大姬身上有很多重合之處的馨子。

(即使看起來像那麼回事,我終究只是在模仿表面而已。我無法像馨子大人、大姬大人或鳩子大人那樣思考,也無法大膽地任性行事。我的內在,果然不是姬君——我只是個女房,藤原宮子……)

宮子說道。

次郎君認可大姬是適合那個職務的姬君,也許會贊成尚侍就任的提議。尚侍雖然也可能成爲準妃的立場,但首先是公家的女官。

「所以我的事就算了,不要再向我道歉了,去向大姬大人道歉吧。」

「你訓誡小少將並原諒了她的態度。沉着冷靜、堂堂正正,又帶着幾分清高。真像是一位大家族的姬君呢。」

「你的小貓,不怕生,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呢,御匣殿。」

她也不知道那個時不時在一條宅邸的庭院裏突然出現、對她很溫柔的少年是盜賊團的成員,也不知道世上還有「爲了得到想要的東西而辛苦」這種事。因爲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對她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九條右大臣的長孫女,一條家的長女。她是一個只將美麗的事物、快樂的事物、愛自己的溫柔的人們映入眼眸而長大的,常春之園裏幸福的姬君。

同情?面對馨子的疑問,宮子點了點頭。

「而且,那些行動帶來的悲傷和痛苦,她現在正在好好地承受着。

「有一次,被母親嚴厲地斥責了任性,我哭了起來,但是,說對不起又很不甘心,所以,我躲到了庭院裏。我想着,等到寵我的父親從御所回來之前都不出去,讓大家都擔心我……。

「御匣殿。」

但是,當大姬說出「長大了要當東宮妃」的時候,篝想起了現實。他用習得的瞳術,試圖將兩人短暫幸福的記憶從大姬心中除去。

『像是在竹子中沉睡的輝夜姬呢』,篝這麼說着,笑了。我也覺得居然有說這種怪話的孩子,不由得也笑了。『姬想喝水嗎』,篝便揹着我帶到了附近的井邊。然後,篝把五色的手鞠拋向空中,滴溜溜地轉着,讓我驚訝,讓我笑了很多次……」

等大姬說完常寧殿的事後,宮子把在藤壺發生的事告訴了她。

是啊,也許真的會變成那樣。一邊對小少將說着,宮子一邊想道。

篝那時候女扮男裝,潛入一條宅邸行竊……。

注意到宮子和馨子,大姬抬起了臉。

女一宮被長出了角的宣旨打了屁股,被帶回了弘徽殿。

宮子凝視着大姬。——私奔的共犯兼通,已經將篝的經過大部分都告訴了宮子和馨子,這件事大姬在前天的談話中已經知道了。

「是,大姬大人。」

接着像是自暴自棄似地仰頭飲盡杯中酒,據說白酒、黑酒都稍微多喝了一些。女一宮和大姬的圖謀,姑且可以說是成功了。

「我知道,即便像這樣低頭謝罪,也無法抵償自己所犯惡行的任何東西。儘管如此,御匣殿,請允許我再次向您致歉。真的非常抱歉……請按您的心意,隨意處置此身吧。」

一起坐在涼颼颼的廚房土間裏,年幼的真幸總是很耐心地,等着藏在大水缸陰影裏的宮子從那裏出來。

「太郎姬,是大姬大人的名字吧。」

「——正如御匣殿大人所言。我做了愚蠢的事。」

「大姬大人對自己所做的事——私奔那個行爲,給很多人添了麻煩,她有着清醒的認識。正因爲如此,這次的尚侍就任一事,大姬大人才接受了父親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的意願。」

——從那以後,篝時不時會出現在大姬面前。

「大姬大人的信任,從以前就是偏向她姐姐紀伊君的。而且,她和紀伊君關係不好……這樣的話,小少將大人作爲女房的立場就很微妙了。再加上,正因爲是乳姐妹這種親近的關係,所以知道很多事情,正因如此,小少將大人對大姬大人的行動和想法,比起普通的女房來,肯定有更多的批評和不滿。」

小少將大人。聽到宮子的呼喚,美麗的年輕女房慢吞吞地轉過了臉。

「確實如此呢。但是,爲了得到誰的稱讚而活着,不也很無趣嗎?」

「小少將大人,您不信任大姬大人,反而與兼家大人聯手擅自妄爲,結果把一切都搞砸了。而且,即便有被兼家大人慫恿的一面,背叛主人這種行爲,無論作爲乳姐妹還是女房,都是最可恥的行爲。您對自己的所作所爲視而不見,一味地單方面指責大姬大人,這是不對的。」

宮子不由得笑了。——彷彿能看到含着眼淚、小小的胸膛裝滿了悲傷和憤怒、尋找藏身之處的小小大姬的身影。

那突然變得隨意的語氣中透出的真心話,小少將似乎感受到了,她睜大眼睛看向馨子。

這大概不僅僅是性格的問題吧,宮子想。這是生來就被作爲侍奉一方養育的人,與作爲被侍奉一方養育的人之間,看待事物、思考方式的差異。

大姬的膝上,宮子養的貓——插頭君正蜷成一團。被大姬到處撫摸着,小貓一副很舒服的樣子。面對這恬靜的光景,宮子微笑着,坐到了大姬身邊。

「剛纔,在去鳩子大人那裏之前,大姬大人笑着說:『我要搞一場足以把御匣殿和螢之宮大人的流言徹底蓋過去的大騷動。』」

擁有三品之位的高貴侄女——女一宮,以及中宮的侄女——一條家的大姬,在五節期間浮誇張妄地闖入舞姬廂房,斟酒暢飲,煽動女人們大肆喧鬧——聽聞兩位姬君的胡鬧行徑後,帝哈哈大笑,然後低聲說道:

「多麼荒唐的舉動……大姬大人真是個愚蠢的人啊……!」

呵呵……現在的話,和泉君大概也會相信我了吧。我在東宮大人面前疼愛梅壺的貓們,絕不全是演戲哦。」

大姬看着馨子笑了。大概是爲了給騷動助興吧,稍微喝了點酒,大姬那被長睫毛勾勒的眼眸溫柔地溼潤着,雙頰像刷了薄粉一般微微染上了紅暈。

「關於您的處分和今後的事,一切交由大姬大人決定。」

大姬微笑了。

大姬輕輕眯起了眼睛。

「平時盡幹壞事,是個非常調皮搗蛋的孩子。大姬大人喜歡貓嗎?」

「——剛纔你讓我有點喫驚呢,宮子。」

得知「女一宮大人和大姬大人有不符合東宮正妃候補身份之行徑」的宣旨臉色大變,立刻飛奔到主人身邊,騷動也就此解散。

次郎君是喜歡大姬的。他尊敬她的音樂才能吧,作爲堂兄妹,他大概也認爲她是能共享因高貴身份而產生的煩惱的對象吧。

『父親大人找到哭泣的姬君後,一定會很溫柔地對待我吧。我要向父親大人訴說被母親大人責罵、非常傷心的事。然後母親大人會被父親大人罵對姬君發太大的火就好了』——我當時是這麼想的。呵呵,真是個壞孩子呢。」

當然,這一切始末也迅速地被報告到了帝那裏。

「我只是因爲得到了漂亮的小貓而高興——理所當然地收下了小貓,笑着看篝臉上的傷疤,這樣說道:『進了御所之後,我要把這隻貓給東宮大人看,好好炫耀一番。篝,我長大了要當東宮大人的妃子哦』。」

在前往貞觀殿的路上,馨子小聲說道。宮子不知她說的是什麼,看向馨子。

事實上,大姬大人不是也在努力讓東宮大人答應尚侍就任的請求嗎?如果你和兼家大人不用那種強硬的手段,硬把大姬大人推上正妃候補的話,尚侍就任的事也許早就實現了。」

「……」

大姬大人貫徹了自己的任性,堅持了自己的戀情。馨子平靜地說道。

「大姬大人說過。自己已經任性了一輩子份的量。所以今後的人生,作爲一條家的長女,只爲孝敬父親和母親——或者,爲現在還年幼的弟弟妹妹們的將來而奉獻。大姬大人再次同意登上東宮妃之位,不僅僅是因爲紀伊君搜尋的事。

(大姬大人或許是想從那個立場開始,重新出發。

「和身份低賤的戀人私奔的風波,加上這次的騷動……好不容易能當東宮妃的好機會,竟然自己親手放棄了兩回!只要老老實實按照周圍的安排去做,大姬大人可是處於能登頂女人榮華巔峯的地位啊。可是那位大人呢,盡做些奔放的、任性的、令人瞠目結舌的事……!」

儘管如此,宮子從大姬本人口中聽到戀人篝的名字,這還是第一次。

沉默了片刻的小少將,終於雙手併攏,在宮子面前低下了頭。

「嗯,非常喜歡。一條的宅邸裏也有貓。我的弟弟妹妹們也喜歡動物。」

對篝來說大概不同吧。他比大姬年長,通過盜竊的工作,已經知道了這世上、隔開彼此的身份之牆。明知是不同世界的居民,篝還是沒有停止和大姬見面。爲了美麗、任性、調皮的太郎姬。

「想起篝的事,是在兩年後。我和紀伊兩人被盜賊們擄走、監禁在某座宅邸裏,被篝和他的雙胞胎哥哥——那智王救出來的時候。篝那時候也試圖封住我的記憶。但是,我反而以此爲契機,把篝的一切都想起來了……再也不會忘記篝的事了。」

大姬微笑了。

「在私奔之前不久,篝說過這樣的話。他說自己雖然失敗了,但有一個幾乎能完美操控封印記憶之術的男人。如果拜託那個男人的話,就能真的忘記一切,把和我的戀愛當作從未發生過——讓時光回到從前。」

那個男人,大概就是齋吧,宮子想。原本屬於鬼人黨的齋和篝年齡相仿。教篝和那智王瞳術的應該就是齋。

「我回答了篝的話。——我八歲認識你,十歲懂得了戀愛。我是和這份戀愛一起長大的。如果要這樣奪走我的戀愛、人生、記憶,那倒不如干脆就在這裏殺了我吧。」

——如果要拋棄我,就殺了我吧。面對怒瞳閃爍、步步逼近的大姬,篝大概是從那張臉上,懷戀而又無比愛憐地看到了幼時太郎姬的倔強吧,於是他拋卻了最後的猶豫,決定擄走大姬,逃離京城。

「就這樣,我和兼通叔父謀合,在堀川的宅邸製造了神隱事件,從這個世上消失了。我捨棄了家,選擇了作爲篝的妻子而活……」

大姬和篝前往了近江國。被留下的紀伊先進入宇治的寺廟,之後在近江的藏身處匯合。紀伊在那片土地上有親戚,也去過好幾次,對近江很熟悉。

另一方面,篝帶着一個名叫帶刀的隨從青年。大姬一行三人騎馬離開了京城。

渡過大橋越過鴨川,翻越東山。與前往京城的商人們擦肩而過,向東、向東,一味策馬前行,不久道路便來到了逢坂山的山坡。

翻越山頂的逢坂關,緩緩沿坡而下,那裏便已是近江國。

形似琵琶的鳰海——初夏微風吹起漣漪的近江湖面,映照着燃燒般的落日,閃耀着金黃色的光芒,躍入了大姬的眼簾。

一行人巧妙地、謹慎地,避開追兵的視線,向目的地進發。

篝和帶刀事先安排好的房子,是湖畔可見的山中一座古老的宅邸。

看慣了一條家廣闊宅邸的眼睛看來,那不過是間下等房屋,但大姬卻歡欣雀躍地開始了與篝的生活。數日後,祕密離開宇治的紀伊也平安抵達了這所房子。

雖然內心懷着混亂與不安,但山中的日子據說還是平靜地流逝着。

大姬看着篝用熟練的手法照料馬匹。看着紀伊做不慣的炊煮,也去幫忙。家務大多由附近村裏僱來的耳背的下女和她的孩子承擔。孩子們爭先恐後地想親近美麗的大姬,教她彈木實果的遊戲、用花汁染指甲的方法、吹笹笛的技巧和童謠。

以馬嘶聲、山鳥啼鳴爲枕邊聲響,只能遠遠回想琴與雅樂的日子。與使喚幾十名女房、被允許一切奢靡的一條宅邸的生活相比,落差如此之大,不可能不感到困惑和失望吧,宮子想。

但是,大姬已經做好了面對那種生活的覺悟。

她與篝培育戀情的七年歲月,絕非短暫。在私奔之前,大姬就時不時從宅邸溜出去,由篝帶領,親眼看過市集和右京的生活。窮人的、病人的、篝所屬世界的——惡人們的生活。說起來,教有子姬「市之聖」遊行上人的事的,也是大姬……宮子想起來了。

『篝——篝……!』

他的笑容。他的聲音。牽着手走過的,與他的回憶。

齋帶着花追丸,乾脆利落地走了出去。留下的三個女人面面相覷。

雖然也有辛苦和不滿,但那所房子的生活還是很開心的,大姬說。

(次郎君……真幸……)

「我知道,你這淚水,和單純聽了悲傷的故事而流的淚水不同。」

讓你唱歌我很喜歡哦。花追丸用着漂亮少女的臉笑了。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花追丸。不要半玩不恭地隨便亂扔武器。」

大姬用詢問的目光看向宮子。宮子急忙點了點頭。

花追丸……大姬用困惑至極的表情注視着少年。

大姬靜靜地注視着宮子哭泣的臉。悲傷的時刻或許已經過去,大姬的臉頰上已經沒有淚水潤溼。御匣殿,大姬用如姐姐般溫柔的聲音說道。

看到輕巧現身的對方,宮子「啊」地叫出了聲。

遠離熱鬧船碼頭的蘆葦叢中,在無人問津的小小沙灘上,大姬被篝牽着手,第一次把腳踏入了湖中。篝笑說每次波浪湧來就大驚小怪的大姬很好笑,大姬則因爲腳底感受到的小石的癢意和篝的笑容而開心地笑了。

——在山中藏身到秋天左右以躲避追兵,之後移居自由的東國——這是篝的計劃。

——你討厭蟲子吧,大姬?花追丸笑了。

「還沒有嗎?大姬進後宮,不就是爲了那個嗎?」

「你想當東宮妃吧?所以,我就幫你把礙事的東西除掉啊。我一直在等威脅的機會,但那邊那位小公主很難落單。沒有女房在的時候,皇子什麼的,總會有男人在一起。」

大姬溫柔地說。宮子動彈不得。只有淚水依然不斷流過臉頰。

宮子一驚。——那天,被這個少年襲擊前不久,在熟睡的日之宮身邊和螢之宮在一起的時候,螢之宮感覺到了某人的氣息。那是花追丸。

感受到宮子的視線,齋像聳了聳窄肩似地笑了。

(——現在浮現在我心中的,那個重要的人)

「我是齋。篝和那智王從前的同伴。因爲偶然的機會認識了你的朋友有子姬,受她委託,在調查你私奔後的行蹤。順便說一下,我和那邊的二條姬與和泉君也是熟人,身份絕對可靠。放心好了。」

檜扇在空中飛舞。隨即,少年的手中握着一把鈍光閃爍的小刀。

「——看來,是那智王搞錯了呢。嗯,那方面的事還是聽那智王本人說比較好。那傢伙現在也來這裏了。」

「照顧你也是。我說這樣打扮成女童的樣子,就會想起妹妹,你就笑了呢。你笑的時候和生氣的時候最漂亮了。我喜歡漂亮的。」

在短暫地展示了臨終的掙扎後,蜈蚣便不再動彈了。

「從和泉君那裏聽到那件事的時候,我就想,一定是你吧。」

「你是誰?」

宮子太過驚訝,連小刀擲來的衝擊都忘了,直直地盯着齋。

齋穿着只有貴族、而且是有一定身份的人才被允許的直衣,當然是爲了混入五節的喧囂中潛入行動。

不知何時,那裏站着一個陌生的童女。身着美麗的蘇芳色、綠裏汗衫。童女用檜扇遮住了半張臉。宮子一瞬間想起了五節舞姬身邊那些華麗的童女們。

同時,宮子似乎聽到了微弱的聲響,回過了頭。

大姬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不元服也能生孩子哦。能當你肚子裏那個孩子的父親哦。」

在水邊玩了一陣後,大姬想到撿漂亮的石頭作爲給紀伊的禮物。篝說那是小孩子才做的事,便自顧自地睡起了午覺,大姬一個人沉浸在找石頭中。衣袖和裙襬都浸透了水,撿完石頭回到篝身邊時,戀人還在睡着。大姬隨手拿起了丟在一旁的市女笠。笠下面,放着一枚如鏡面般光芒閃耀的、從未見過的美麗石頭。

齋穿着直衣。只見過直垂或水乾的人看來,印象截然不同。

與他的回憶在宮子胸中接連甦醒。

「我最初擔心的,比起自己的事,更是紀伊的事。」

(齋……!)

然後,大姬就把小石的事全忘了。她沉醉於他的親吻和愛撫。她想要的只有篝。篝有力的臂膀、肌膚的氣息、呼喚自己名字的篝的聲音。

宮子睜大了眼睛。——柱子上爬着的一條大蜈蚣,被細刃貫穿了。

「我雖然再也不會戀愛了……御匣殿,你不一樣呢。

宮子想。在那個湖畔,篝死了,大姬的戀人。

雖然我不知道你的戀愛是什麼樣子的,但請你,不要留下遺憾……爲了現在浮現在你心中的,那個重要的人。」

少年朱脣微啓。就像笑着掐住宮子脖子的那時候一樣。

——真的啦。從花追丸身後傳來一聲夾雜着嘆息的聲音。

「——然後呢,吶,大姬。已經和東宮共寢了嗎?」

那雙手向自己揮落下來,宮子茫然地注視着。大姬叫道:

放眼望去,湖畔設有許多船碼頭,海灘上排列着無數爲旅人提供一夜宿泊的簡陋小屋。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載着旅人和貨物的小舟來來往往。互相寒暄的船伕們粗獷的聲音掠過水麪。

宮子大驚,不由得看向大姬的腹部。大姬紅了臉頰,像訓斥似地說道:

「——花追丸……襲擊御匣殿的少年,果然是你。」

齋引導她們去的地方,是隔壁的登華殿。

失禮了。齋走到大姬身邊,拿起她的手仔細端詳。「哈,果然如此呢」,齋點了點頭,大姬困惑地看着他。困惑的同樣還有宮子和馨子。

(爲什麼?爲什麼齋會在這個地方——這個後宮裏?)

大姬講述的與篝的回憶越是生動、越是鮮明、越是美麗,就越讓人不得不想起之後的悲劇。

「接下來我會詳細解釋。——在那之前,能讓我先確認一下嗎?」

「在我們館裏被監禁的那段時間,你也是,對蛾子啊蜘蛛啊什麼的怕得不行呢。」

爲大姬擦拭淚水的大姬的動作停了下來。

「爲什麼你覺得是我?」

另一方面,大姬的關心完全集中在花追丸身上。

忽然。

「大姬大人……我……」

「嗯,在北山的山莊,把有子姬的信送到你枕邊的人,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你,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嗎?別說那麼愚蠢的話了。那種事怎麼可能。首先,東宮大人還……」

雖然我對你的事還幾乎一無所知。大姬一邊用自己的懷紙爲宮子擦拭淚水,一邊說道。

——在波光粼粼的湖畔,被穿過蘆葦的風吹拂着,大姬對着篝給予的心靈與身體的歡愉,放聲哭泣了。她感覺自己被推到了天空的高處,彷彿要融化在太陽裏。她想在這幸福之中讓和篝的時間停止,想就這樣死去。

聽了大姬的不幸,之所以感到如此劇烈的胸痛,是因爲自己在無意識之中,將和他的離別與那重疊了嗎?和大姬不同,那不是死亡這般殘酷的離別形式——但取而代之的是,和他的離別是宮子必須用自己的意志來選擇的。她必須拒絕他向自己投來的溫柔心意、他伸出的手,對他說再見。她必須選擇自己的未來。

「總之,先跟我來吧。調動衛士、支開侍衛,爲了安排場地,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呢。瞳術這東西,很耗費精力和體力的啊。明天我大概起不來了。」

「住手!花追丸……!」

『大姬……我愛你——我愛你……』

「——把丈夫丟下半刻都不在意的妻子,可得不到那塊漂亮的石頭哦。」

「你也知道戀愛吧。」

但是,那智王是這麼說的哦。花追丸的話讓大姬失語了。齋笑了。

不再裝睡的篝用惡作劇的口吻說道,笑着拉住了驚訝的大姬的手……。

當!小刀從宮子頭頂堪堪掠過,刺入了身後的柱子。

「花追丸……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紀伊君的事?」

『即使迷茫,即使繞了遠路,最後你回到我身邊的話,就好了。我會在同一個地方一直等着你的……』

「是的,紀伊在一條宅邸也是作爲我的乳姐妹,過着還算不愁喫穿的生活。我能因爲篝而忍受的事,紀伊也許忍受不了。但是,篝的隨從帶刀對她很親切,兩人也親近起來了,不久,那份擔心也就消失了。」

「貴安,公主大人們。未經通報便進入御簾之內的無禮,還請恕罪。」

殷勤地說完之後,青年頭領齋用滑稽的動作向宮子她們低頭行禮,笑了。

我的戀愛已經和篝一起死去了。大姬的聲音悲傷般地平靜。

(欸?——肚子裏的孩子?)

「爲什麼要對御匣殿做那種粗暴的事,花追丸。」

「誰要聽窄肩傢伙的話啊。」

但是,當檜扇放下、露出對方的臉的瞬間,宮子僵住了。

然後,是宮子打算代替他而選擇的,另一個人的聲音……。

(然後,兩人的預感真的成真了。)

「我肚子裏纔沒有什麼孩子呢!你在說什麼啊,花追丸!」

『——我想一直看着你,小貓的你。今後也想一直和你一起歡笑、一起哭泣、互相溫柔地度過……』

花追丸用天真的口吻問道。大姬睜大了眼睛。

(不是童女——這是,之前那個少年……!)

——聽着大姬的話,宮子忽然發現自己正在流淚。

她有一種預感,這樣的幸福不可能持續的預感。篝大概也是一樣的吧。越是吸去大姬的淚水、從她胸中反覆汲取不安與歡喜、品味陶醉,就越不得不清晰地想象終將到來的破局的巨大。

那是酷暑難耐的夏日午後。

兩人忘記了時間,互相奪取、互相給予,溺沉於戀愛的歡愉與淚水之中。那只是短短一天。風吹過,波浪湧來,蘆葦搖曳着,平凡的一天,永恆的夏日的一天。

讓大姬歡笑、送給她京城最美小貓的戀人。爲了讓她驚訝、讓她開心而尋找漂亮石頭的美麗青年,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的任何地方了……。

爲了不引起里人的注意,山中四人的生活如隱者般安靜,但只有一天,大姬曾和篝一起去近江的湖邊遊玩。

「御匣殿說聽到了歌聲。澱川的……澱川的……底之深處的……那是我教給你的童謠吧……在赤王的館裏被囚禁的時候,照顧我和紀伊、保護我們不受男人們傷害的,就是你,花追丸。」

宮子眨了眨眼,凝視着大姬。那一瞬間,淚水又從眼角滑落。

「你要是我的部下,早就一天之內被開除了。真是個沒規矩的孩子。」

但是,想要弄清許多不可解之事的心情,終究還是很強烈的。也想不出齋有傷害她們的理由。宮子她們決定追隨齋而去。

在滿是灰塵的殿舍中前行,不久,便看到了一盞如手燭火焰般微小的燈火。

火旁站着一個男人。和齋一樣,健壯的高大身軀裹着臨時的直衣。

察覺到氣息,男人朝這邊回過頭來。剎那間,大姬倒吸一口涼氣,停下了腳步。

「——篝……!」

不由自主地說出口後,大姬「哈」地捂住了嘴。

齋有些痛心地看着大姬,說道:「因爲沒有臉頰的傷疤啊。」

「潛入後宮的話,臉頰的傷疤太顯眼了,所以用白粉遮蓋了。沒有傷疤的那智王,對你來說是張不習慣的臉吧,大姬。」

(這個人就是,鬼人黨的少主,那智王……)

這就是大姬所愛的篝那個青年的樣子嗎,宮子想。

篝和那智王——他們這對雙胞胎有着如同鏡中倒影般一模一樣的面容,齋是這麼說的。

身着薄色直衣的那智王。

看着眼前的青年,會認爲他是出身卑微的盜賊團一員的人,究竟有多少呢?宮子想。即使聽說了他的真實身份,也還是難以置信。

那如箭般銳利的目光,曬得黝黑甚至可稱官能的濃色肌膚,都與以柔和爲第一的貴族式審美標準相去甚遠。但是,那如青色火焰般奪人眼目的那智王柔韌而強悍的美,是無法否定的。那智王,齋說道。

「大姬似乎沒有懷孕呢。——大姬懷了篝的孩子,她害怕這件事被父親知道後,孩子會被處理掉。所以才急匆匆地進入後宮,想成爲東宮的人吧——你的推測,猜錯了呢。」

大姬臉色驟變,即使在暗處宮子也看得出來。

「到底,這種想法是從哪裏來的——我還沒有不知廉恥到那種地步!」

「因爲進入後宮這件事,太過突然了。」

那智王用深沉而又帶着幾分慵懶的聲音回答道。

「而且,從近江回來之後,大姬,你的身體就一直不太好……」

「那確實是這樣,但不是孕吐。只是身心疲勞而已。」

「好的。等內親王的事情說完後,我們去鳩子大人那裏玩,聊聊常寧殿的騷動吧。一定會很有趣的。雖然可能會被宣旨大人瞪眼。」

「不不,不是那樣的,大姬。很遺憾,你身體不適的原因不是疲勞。」

被花追丸用小刀指着,齋慌忙逃跑了。

「是紀伊?不可能!紀伊,那孩子給我下毒……!」

——那智王。大姬叫住了準備離開的他。那智王回過頭來。

齋簡要地說明了瞳術。他聽到這些事是從紀伊那裏。爲了調查大姬的行蹤,去宇治山莊的齋在那裏找到了紀伊,用瞳術問出了之前的事。

「哈哈,要是我的話,這種小鬼,給錢也不要……哇哇,別扔了!」

「心會作爲篝的遺孀,堅守貞節。但這副身體,我打算獻給家族。」

——砒霜之毒。宮子猛然一驚。不由得和馨子交換了視線。

那智王說道。

大姬完全動搖了,臉色蒼白。齋聳了聳肩。

——看到篝的中毒症狀,紀伊狼狽不堪,飛奔出藏身處,跑去村裏求救。

「通過赤王。帶刀瞞着你們,偷偷地把藏身處的地點和其他信息報告給了黨首赤王。雖然不知道帶刀的變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嗯……御匣殿。是啊,明天我們再慢慢聊各種事吧。」

不久馨子回來了。據她說,在平安送回大姬後,被梅壺的女房叫住,受託轉達次郎君的傳話。似乎希望宮子如果方便的話去一趟梅壺。

「那樣,趁他還有一口氣的時候把他燒死就好。殺了我的篝的男人……!」

「我會集齊所有證據,在全體黨員面前制裁他。放心吧,我會讓他死得像個故事。趁他還活着,讓鳥啄他的眼珠,把他的手腳餵給狗。」

「差不多該撤了,那智王。衛士值班所的換班時間到了,容易溜出去。」

齋靜靜地說。

「你應該有印象吧?雖然以爲是過不慣的生活導致的,其實不是。——大姬,你在近江生活的那段時間,每天都在被人下毒。」

大姬在短暫猶豫之後,說道:「我要爲一條家而活。」

「代替你死去的,是篝。紀伊看着你逐漸衰弱的身體,開始對帶刀產生了懷疑。所以那天早上,紀伊看到帶刀在你的飯菜裏混入砒霜時,立刻調換了篝和你的餐盤。她想,每天都在用的,應該不是劇毒,如果篝的身體出現些許異常,就可以以此爲證據向篝控訴她的懷疑。紀伊不知道砒霜毒會產生耐性。」

「花追丸。爲了讓我有女人,生下繼承人……父親把他交給那些下賤的男人們,之後,打算把他賣給某個地方的人販子。」

「你把篝和那智王帶走的話,鬼人黨會大亂的。不過,脫黨可是賭上性命的啊——」

「那智王。」

紀伊應該是在有子姬那裏吧。必須在她被帶刀的手下抓住之前保護她。」

「罪惡感……但是,紀伊是相信那是藥,才讓我喝下砒霜的。我是不可能不原諒她的。而且,結果我也沒有死……」

「無論是成爲東宮妃生下皇子,還是出家爲尼侍奉佛祖,大姬,那是你的人生。」

「第三次?」

「——『活下去,太郎姬』。大姬,我也不指望你爲篝殉情。你就懷着空虛之心,身披榮華,作爲九條家的女人活下去吧。」

大姬喃喃道。齋點了點頭。

第一次我原諒他。第二次我也會對他寬容——但第三次,我絕不原諒。」

「我也不跟別的傢伙睡。那智王,我喜歡和你睡。」

「沒錯,你……沒有死。」

據說那份痛苦曾讓她一度失聲。就是在赤王的館中被囚禁的時候。大姬擔心紀伊的身體,懇求那智王帶她去市之聖人那裏治療心病。有子姬就是那時候看到大姬身影的。

當然不是篝。齋聳了聳肩。

「退出鬼人黨。齋,如你所願,加入春秋黨就行了吧。」

關於砒霜之毒,宮子也有少許知識。之前入道被殺事件中,犯人愛姬利用的正是砒霜。砒霜一次性大量攝取的話,數刻後便會致死,但如果每天少量持續服用,就會對毒藥產生耐性。伴隨而來的是,指甲出現紋路、膚色變白等身體症狀——教給宮子這些知識的,是次郎君。

他之所以對那智王固執地主張必須殺死大姬,也是因爲害怕自己給篝下毒的事從哪裏暴露出來。

那智王凝視着大姬。

齋的話讓大姬困惑地看着他。好好回想一下,大姬。齋說道。

大姬雙瞳閃亮,吐出激烈的話語,宮子驚訝地看着她。

「想想看,在近江的藏身處負責準備飯菜的是誰,你應該就明白了吧。」

你手指的指甲上,還留着證據。齋對茫然的大姬說道。

——那智王他們離開後不久,大姬也決定返回藤壺。

(大姬大人雖然很早就預感到終將到來的破局,卻還是拋棄一切,貫徹了與篝的戀愛。今後,即使伴隨着悲傷生活下去,想必也絕不會後悔吧。)

說到這裏,大姬停住了。蒼白的臉上,血色褪得更厲害了。

「花追丸在這後宮裏追蹤着你的動向。他得知紀伊被找到了的消息,就通知了我們。那智王雖然相信了我的說明,但畢竟沒有證據。我認爲最好能確實得到紀伊的證詞,也想讓你知道真相,所以就趁着五節的騷亂潛入了這裏。

聽到齋的話,那智王點了點頭。

「如果父親不用帶刀耍小聰明,篝就不會死了。篝的事是第二次了……父親拋棄了我和篝的母親。就像扔掉穿破的草鞋一樣,不再有任何關心。

花追丸一邊滴溜溜地轉着小刀,一邊天真地說:「我再也不接客了。」

進入剛纔的小房間,宮子等待馨子歸來。

宮子拜託馨子送大姬,自己則在這裏爲她送行。

「你說過讓我開個喜歡的價格吧。嗯,我不是懷疑你啦……」

拿着藥回到藏身處的紀伊,被一條家的追兵盯上了。等她發現時已經太晚了。篝想帶着大姬騎馬逃跑,但在湖畔被他們抓住,陷入絕境。得知一條家動向後,那智王趕到弟弟那裏,正是在那個時候。

——那麼自己呢?要選擇什麼,捨棄什麼,和誰一起生活下去?

大姬癱坐在地。宮子急忙跑到她身邊,扶住了她的身體。

大姬小聲地笑了。然後她凝視着宮子,說了聲「謝謝」,並擁抱了她。

「原來如此。——大姬,對帶刀來說,奪走你的性命根本不算什麼。那麼,他爲什麼要用砒霜這種迂迴的殺人手段呢?那是因爲,讓你以病死的形態死去,纔是最關鍵的。」

(這纔是大姬大人。薔薇花下隱藏着燃燒的熱情,篝所愛的太郎姬……)

親眼看着男人們和篝接連被射殺,紀伊精神錯亂了。即便和大姬一起被帶回京城,她也沒能向主人坦白真相,陷入了深深的痛苦。

爲了自己,也爲了重要的那個人,必須思考哪條纔是不會後悔的路。

——強行分開大姫和篝是行不通的,這點他很清楚。弄不好,兩人可能會在近江的湖裏投水自盡。就算只殺了大姬一個人,篝也會憎恨殺死大姬的父親的手下,背棄鬼人黨。但是,如果大姬因爲不習慣的生活而逐漸身體變差,最終在大家的看護下無疾而終……那情況就不同了。篝雖然會因此受到沉重打擊,感到後悔,但總有一天會重新振作起來——帶刀是這麼想的。失去篝,但至少大姬還像這樣活着……。

雖然被命令不要讓里人知道藏身之處,將交流降到最低,但爲了大姬,還是需要購買一些零碎物品,所以紀伊在村裏有認識的人。但是,從那裏就暴露了。一條家的追兵已經得到了紀伊存在的報告。

「我有一個能自由窺探人心的便利法術。」

她茫然地倚在側身憑几上,今夜發生的種種往事在胸中翻湧。大姬的戀愛。她講述的與篝的回憶。而聽着這些,宮子也聯想到了自己的戀愛。宮子閉上眼睛,思考着。

那智王沒有回頭,翻動直衣的袖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殿舍。

「等等,齋,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事?」

看着手持手燭的馨子引導大姬前往藤壺,宮子目送她們後,返回了貞觀殿。

「篝過了一會兒,開始因中毒症狀而痛苦。帶刀也一樣。主人把喫剩的給隨從是很常見的事……設下的陷阱兜兜轉轉,結果帶刀自己勒住了自己的脖子。對你這種每天被下毒、身體已有耐性的身體來說只是適量的砒霜,但對完全沒有耐性的篝和帶刀來說,幾乎是致死量。」

那傢伙還在我手裏。那智王回答大姬的問話。

——從傷病中恢復,好不容易從近江回到京城的帶刀,首先想到的是把自己的罪推給大姬和紀伊,儘快找到紀伊,封住她的口。

「當然紀伊並不知道是毒。她以爲是滋補的藥。砒霜只要稍微舔一下,是沒感覺的毒藥嘛。用『不習慣貧乏飲食的你營養會不足』之類漂亮的理由騙她,紀伊就按照被吩咐的,使用送來的砒霜了。」

(說起來,前幾天大姬大人和次郎君來貞觀殿玩的時候……次郎君看着大姬大人的手,露出了在意的樣子。我以爲是琴絃弄傷的,但難道說,他注意到了大姬大人指甲的異常……?)

那當然是爲了讓篝回到鬼人黨,齋解釋道。

「我沒事的,大姬大人。我身心都很強韌。您也累了吧,今晚請好好休息。明天,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下毒,是怎麼回事?誰給我喝那種東西了?」

「那……帶刀現在怎麼樣了?在哪裏?」

「——對了,那智王,別忘了支付我爲這次工作的報酬哦。」

「你的身體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不好了。在近江,和篝他們一起生活的時候開始。」

大姬,紀伊沒能向你告白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被一個不正當相處的男人欺騙,給主人下毒,又讓主人的丈夫喫下毒,結果害死了他。大姬,這就是我用瞳術問出來的,你乳姐妹的巨大祕密。」

「——那是……」

如果你想殺我,在那個湖畔早就那麼做了。那智王的目光追憶着往昔。

向父親揮刃的覺悟早就做好了。那智王的語氣平淡無奇。

「——不過,在那之後封存了她見到我的記憶,所以紀伊並不知道她向我透露了真相。如果她還記得,那對祕密暴露的恐懼和對你的罪惡感,恐怕會讓她當即自盡吧。」

(已經很晚了。但感覺像是過了更長更長的時間……)

隨你便吧。那智王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說道。

「宮大人的?那麼,在兼家大人道歉之後,宮大人就移到梅壺去了嗎?」

失聲症雖然不久後恢復了,但紀伊還是沒能向大姬坦白自己的罪過,繼續煩惱着。大概甚至想過死吧。終於,她從宇治的山莊消失了身影。

「那是因爲喫了受傷的貝類——紀伊是這麼說的……不是那樣的,是紀伊她……」

應該是很早的時候吧。那智王說道。

宮子搖頭阻止了想要再次爲添了種種麻煩而道歉的大姬。

「沒錯,看到兩人不同尋常的痛苦樣子,紀伊第一次理解了事態……

「當我向篝舉起弓的時候,我聽到了那傢伙的心聲。篝直到最後一瞬間都在想着你。所以我也一樣,大姬,我只會對你說同樣的話。」

「——但是,紀伊回到京城了……那孩子是回來告訴我真相的。」

大姬倒吸一口涼氣。——帶刀背叛了篝。齋平淡地說道。

「被送來的——也就是說……」

「指甲上出現了紋路吧?那是砒霜這種毒藥的特徵之一。砒霜是無味無臭的方便毒藥,只要混在飯菜裏,被下毒的人根本不可能察覺。」

「大姬,想要毒殺你的,是篝的部下,帶刀。」

「父親在篝的搜尋上,在我看來行動都有些可疑。因爲那沒有必要性。父親應該是在定期從帶刀那裏接收情報。」

「什——麼……?」

聽到齋的話,那智王點了點頭。

「帶刀和紀伊在藏身處生活的時候,成了男女關係。當然,那也是帶刀計劃的一部分吧。把紀伊弄到手,計劃會方便很多。殺了你之後,他大概打算僞裝成追腹自殺,把紀伊也處理掉。」

「我知道。報酬就用我這副身體來支付。」

「準確地說,不是東宮大人,而是螢之宮大人的傳喚。」

「是的,好像剛纔從中宮大人那裏回來了。然後,他說想和你談談。當然,東宮大人好像也在場。」

宮子點了點頭。她想盡快見到螢之宮向他道歉。

(雖然我想道歉,但宮大人想談的事,會是什麼呢……)

又會被訓斥吧,她稍微有些忐忑不安。根據至今爲止的經驗,說到螢之宮的傳喚,宮子除了說教之外想不到其他。

(而且今天,像傳信的童女一樣,在各個殿舍之間移動。)

以殿上童爲前導,宮子和馨子前往梅壺。

梅壺的殿舍沉浸在靜謐之中。節會宴的喧囂也遠在此地。

先前的騷動暫時告一段落,中宮或許也到了就寢的時刻,相連的走廊另一頭的藤壺也完全安靜了下來。

被女房引導,宮子和馨子一起被帶到了北廂房。

「——插頭君。」

房間裏,有次郎君和螢之宮。進來的宮子,兩人同時將視線投向了她。

「次郎君。宮大人……」

不好意思啊,二條姬。螢之宮說道。

「在這種時候把你叫出來。已經很晚了,或許該改日再談。」

「不,宮大人。請不要在意那種事。」

「反正,我想今晚就把所有事情都了結。而且如果我去貞觀殿拜訪你的話,那些麻雀似的饒舌女房們又會很吵吧。」

「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宮子在螢之宮身旁坐下,雙手併攏,向他低頭道歉。

「宮大人。爲我的道歉遲到,我感到非常抱歉。前天的事,給您添了天大的麻煩。不僅給您,也給您的母親更衣大人和日之宮大人添了麻煩,我真的很抱歉。再次向您致歉……」

「不是五條君。源氏大納言殿下期望的繼室,是她,二條姬。」

「——那也是,你自己的願望嗎?螢之宮。撇開政治和成年人的算計不談……你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想要娶小貓爲妻的嗎?」

——瞭解馨子性格的螢之宮,心想既然被聽到了不如善加利用,便就源氏大納言提出的婚事徵求了馨子的意見。

那件事已經過去了。螢之宮打斷宮子的道歉說道。

螢之宮將宮子攬入胸膛。次郎君在膝上,緊緊握着拳頭。

然後,驚愕湧上心頭。她不由得看向次郎君,他面部僵硬。

「只要你說一句把二條姬讓給我,我就立刻放開你。」

螢之宮挑起了眉。

「你無法讓她幸福,東宮。反正你是無法違抗身爲監護人的伯父們的。這次的事也是一樣。你只是躲在中宮大人袿的陰影下,像個小孩一樣咬着手指,看着母后替你收拾一切罷了。」

聽到大納言的話,螢之宮放聲大笑。宮子耳邊,馨子低語道:

障子被拉開了。看到出現的人物,宮子發出了小小的驚呼。次郎君也睜大了眼睛。

「東宮。我打算接受源氏大納言殿下的提案。」

「好膽量。別的不說,嘴上倒是挺能耐的,這個不肖的弟弟皇子。」

次郎君似乎也很驚訝,睜大了眼睛。螢之宮靜靜地注視着在他懷中嚇得動彈不得的宮子。然後,螢之宮用平靜的聲音喚道:「東宮。」

那種流言對身爲男性的我來說算不上什麼傷痕,和以前怨靈之孫云云的傳聞相比,這次不過是戀愛相關的醜聞……頂多被說到『總算成了和普通人一樣的皇子』這種程度罷了。」

螢之宮像是在炫耀似的,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宮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剛纔東宮的話您應該聽到了吧。這就是我們的答案。」

「不管是誰來求都一樣。即使是父皇的話也不行。螢之宮,其他的東西我什麼都可以讓給你。但是隻有她不行——只有小貓之君,絕對,不會讓給任何人!」

「監護人之間的爭鬥,生下皇子後的東宮之位之爭……如果和我結婚,她就能與這些紛爭無緣。我和你不同,沒有迎娶多位妻子的必要,也沒有那個打算。」

「是嗎。說得好,東宮。」

咚、咣,伴隨着劇烈的聲響,房間角落裏睡覺的貓們慌忙逃開了。

次郎君以僵硬的表情,緊緊盯着螢之宮。

「畢竟,我和東宮大人之間,可是有着祖孫般的年齡差啊……」

「東宮。你從出生起就擁有一切。和我不同。雖然不想翻舊賬,但遭遇不幸的兄皇子這唯一一次的願望,你就不肯聽嗎?」

「東宮明確說了,無論是兄長的我,還是父皇,他都不會把二條姬讓出來。」

「我纔不說。就算被打,我也絕不會把小貓之君讓給你!」

「與其當落魄東宮的妃子,不如當我的妻子,她也能更幸福。」

(交給宮大人——可、可是……這場架是宮大人挑起來的……!)

「是的,我聽到了。連父帝都不允許的話,就更不可能允許給我了。」

螢之宮猛地將宮子的身體推到一旁。就在那一瞬間,次郎君撲向了螢之宮,宮子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阻止,兩人就已經扭打在了一起。

「——兩位如此出色的皇子大人,爲了姬君爭風喫醋。真是女人的冥利啊。」

「爲什麼?」

「你和小貓之君的婚事,我不能同意。」

那還是算了吧。大納言搖了搖頭。

「是我叫來的。擅自在你的殿舍裏胡來,很抱歉,但這樣更快解決問題。」

「螢之宮……?」

怎麼辦,事情變得嚴重了。正當宮子驚慌失措時,馨子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宮、宮大人……!」

「所有情況,我都從中宮大人和兼通大人那裏聽說了。少納言大人的謝罪當然是必要的……從中宮大人那裏也收到了再次致歉的話語。那件事已經了結了。」

「你總是擺兄長的架子——明明只大我幾個月……!」

「大納言殿下?再婚一事,是說九條五條君的事嗎?那件事前幾天從母后那裏……」

「螢之宮……!」

我認爲那是正確的做法。——而且,對她來說那樣也更好。東宮,如果你在她身邊,今後類似的事還會發生在二條姬身上吧。」

「大納言殿下,也向我提出了與九條家聯姻的建議。他說爲了將來在朝廷確保應有的地位,那是最有效的手段。剛聽到這個提議時我只有反感——但聽了這次醜聞背後的陰謀之後,我的想法有些改變了。」

螢之宮將目光投向臂彎中的宮子。

「不是那回事,螢之宮。我是……」

「她更不想當什麼只會嘮叨說教、嘴巴毒的男乳母的妻子吧!」

螢之宮鬆開了壓制的雙臂,從次郎君身上下來了。面對突然乾脆收手的螢之宮,次郎君瞪大了眼睛。宮子也困惑地注視着螢之宮。

不要。次郎君斬釘截鐵地說。

(——宮大人?)

「——您的預測完全落空了呢,大納言殿下。您前幾天預測的『如果是我的話,東宮也會允許和二條姬的婚事』。」

「和泉君,您還在說這種悠閒的話!快、快阻止他們……」

那個策略也許對源氏大納言也能用。這樣考慮的螢之宮,在接受中宮的傳喚之後,祕密派人將大納言請到了這個梅壺。

「馨子大人……那麼,您事先就知道宮大人要做什麼嗎?」

「次郎君!宮大人……!」

「那可說不準,這次的事情之後,中宮大人對兄弟們的看法也許變得更嚴厲了。故九條右大臣殿下很看重大納言殿下的學識,將亡妻三條君嫁給他以鞏固與源氏的聯繫吧。中宮大人也可能強化、延續這條路線。」

「——果然,用和兼家大人那時候一樣的策略,是對的呢。」

「纔不是那樣。我能讓小貓之君幸福。」

終於,次郎君痛苦地說道。

——決鬥很快結束了。螢之宮以強行壓制次郎君的形式。正如他所挑釁的那樣,體格和臂力都是他勝過弟弟。不過,他的頭髮和衣服也都亂成了一團。

「沒關係的,姬君。這裏,就交給螢之宮大人吧。」

「——那件事,我做不到……螢之宮。」

(宮大人……!)

「即便如此還是想要她的話,看來只能和東宮扭打一場來搶了。」

「源氏大納言殿下……!」

螢之宮的語氣太過平淡,宮子一瞬間沒能理解他的話。

對次郎君來說似乎完全是第一次聽說,他臉色變了。

「是的。」

「是的。前天,宮大人取消了觀看清涼殿『御前之試』對吧。在返回桐壺的路上,宮大人被源氏大納言大人提起了與你的婚事,我碰巧看到了那個場面——出於好奇,就偷聽了談話內容。那時候正好因爲紀伊被找到的事,被兼通大人叫去了。」

「那是兩碼事。因爲那種理由就把插頭君讓給你,我做不到。」

「大納言殿下要娶小貓之君?」

「你,已經聽過源氏大納言殿下再婚一事了嗎?」

「提案……?」

「人心真是難測。不能像讀棋譜那樣啊。」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話題,次郎君臉上浮現出困惑。

次郎君白皙的臉頰上染上了紅暈。

「我更能。忘了嗎?身高、臂力、馬術、弓術,我都比你強。她纔不想當什麼至今還穿女裝的東宮的妃子呢。」

「但是……」

「我希望你把二條姬讓給我,東宮。我想把她……把這匹悍馬姬娶爲我的妻子。我向你提出這種請求,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東宮。母后和日之宮也一定會爲我和她的婚事感到高興——我一定會讓她幸福的。」

「我說沒事就是沒事。而且,最大的受害者是你吧。

「你以爲我和你的差距只有幾個月嗎?要不要我教教你差距在哪裏?」

「求之不得。」

「如果我迎娶她爲副臥,大納言殿下就打算按原計劃迎娶九條五條君。大納言殿下娶五條君,我娶二條姬爲妻,由源氏、皇族、藤原九條家三方正確地分享權勢,輔佐父皇,繼而輔佐你的御世。

等大納言向次郎君行完禮,螢之宮說道。

「即使我這樣懇求你也不行嗎?」

「這是對兄長說的話嗎?」

「她是我的御匣殿。是我希望今後一直留在我身邊的人。」

「和她結婚的話,應該不會無聊吧。……雖然看起來也沒有休息的時候就是了。」

「話雖如此……!」

似乎是這樣呢。看着頭髮和衣服都亂七八糟的螢之宮,源氏大納言苦笑了。

螢之宮微笑着,拂開了宮子臉頰上的髮絲。他從未用這樣的目光注視過她,也從未如此溫柔地觸碰過她的頭髮,宮子更加不知所措了。在螢之宮健壯的臂彎中,宮子只能手足無措。

螢之宮隨意地攏了攏完全散亂的長髮,走向了襖障子。

「即使和我結婚,我也會讓她繼續擔任御匣殿。並不是再也見不到她了。」

「父皇也知道?可是,母后不可能答應的。小貓之君和大納言殿下的婚姻什麼的。」

大納言殿下是想通過她與兼通殿下聯手。螢之宮說道。

鼻子裏猛地一酸,宮子慌忙低下了頭。正想着沒有疊紙的時候,螢之宮把自己的遞了過來。——之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他會不會又訓斥我「別再哭哭啼啼了」?當宮子想要接過疊紙時,忽然手被他抓住了。就這樣,被螢之宮攬入了臂彎中。宮子仰頭看他。

「抑制過於強大的九條家權力,建立源氏與九條家分派的新派閥——這就是大納言殿下的想法。父皇也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抱着宮子的螢之宮的手臂,收緊了力量。

宮子凝視着螢之宮。他的玩笑話裏飽含着對自己的體貼,她痛切地感受到了。

認輸嗎?東宮。螢之宮喘着氣,對被壓在身下的次郎君說道。

「我和二條姬的婚事。」

「是對覬覦弟弟御匣殿的兄長說的話!」

如果自己拒絕與宮子的婚事,大納言就會推進那件事。那是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要怎樣才能讓大納言放棄宮子呢?馨子向螢之宮坦白了小少將與兼家的陰謀,講述了祕密請中宮來聽兼家告白的計劃。

聽完馨子的說明,宮子終於理解了狀況。

螢之宮爲了明確拒絕源氏大納言對宮子的求婚,決定用這種方式將次郎君的心意和決心傳達給大納言。無論大人的情況如何,次郎君想要宮子的心意都不會動搖。而且,如果聽到次郎君甚至與螢之宮扭打也要反對她嫁給別人,中宮也不會再考慮把宮子嫁給其他人了吧。

(宮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次郎君……)

似乎注意到了宮子的視線,螢之宮聳了聳肩,「放心吧,二條姬。」

「剛纔我的話,全都是演戲。我不會要你做副臥的。像你這種悍馬姬的對手,我可應付不來。」

「宮大人……」

我就此告辭了,東宮。螢之宮背對着宮子。

「已經很晚了。母后現在大概在殿舍裏擔心着吧。」

「那麼,我也和宮大人一起走吧。」

螢之宮正要和大納言一起離開房間,次郎君叫住了他。

「螢之宮——你真正的心意……」

「別忘了剛纔的話,東宮。」

螢之宮像是蓋過次郎君的話似的說道。

「讓她幸福,這句話。」

「螢之宮……」

「真是的,什麼事都要人操心。真是個不肖的弟弟皇子啊,你……」

螢之宮煩躁地攏了攏散亂的頭髮,走在大納言前面,離開了房間。

馨子站着送走了兩人,室內只剩下了宮子和次郎君。

貓們也沒有回來,連一個女房也沒有出現。

「什麼?次郎君……被宮大人扭打輸掉的事……?」

「即便如此,這樣的我——也有用自己心意來決定的事情。」

「你的話是真是假,這種程度我還是能分辨的——小貓之君。」

挑撥次郎君扭打一事應該也是螢之宮的作戰計劃之內,大概事先就告訴女房們會有騷動發生了吧,宮子想。

「成爲我的妃子吧——小貓之君。」

「對他也好,對大納言殿下也好,對父皇也好——我,不會把你讓給任何人。」

以爲替身的祕密被次郎君知道了,在登華殿顫抖着不安等待他的那個夜晚的記憶。自己是冒牌公主,由此引發的九條家內部的爭鬥會多麼傷害次郎君,她一邊哭泣一邊思考着,那個悲傷的夜晚。

「次郎君,從今往後,請讓我從後宮——從你的身邊,離開……」

「因爲比那時瞭解了更多的你,已經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你。你是我的命運,小貓之君。一生一次的,我唯一的戀人……」

話語被淚水截斷。再也承受不住,宮子掩住了臉。

身處外戚之位、獨攬權力的九條家,同樣也樹敵衆多。

次郎君緊緊地抱着宮子。然後他說「螢之宮是哥哥真是太好了」。

「次郎君,我無法和你一起生活下去……」

看去,次郎君浮着一副既像生氣又像鬧彆扭的表情。

「頭髮得整理一下,次郎君。髮髻都散了,亂成一團了。」

「怎麼了,小貓之君。爲什麼,你哭得這麼厲害……」

這次的事件是九條家內部的事。雖然不和睦,但如果是自家人的事,內部壓下去還比較容易。但是,如果掌握祕密的,是外部、其他家的人呢?

宮子是個不擅長說謊的人,總有一天次郎君會察覺到她心中藏着祕密。

「正如螢之宮所說,不能保證類似這次的事情不會再發生。我站立的這個地方,是無數人的野心和慾望如藤蔓般交織構築而成的。而且,關於正妃的問題,父皇和母后各有各的想法。關於妃子和下一個東宮之位,僅憑我的意志和選擇能決定的事情,是非常有限的。……但是。」

如果自己不坦白,次郎君一定會受傷。而如果坦白了,就會讓他一生痛苦。因爲那等於讓他揹負自己一半的重擔。

爲什麼?宮子在心中回答了那個問題。

次郎君握住了宮子的雙手。然後,在被他雙手包裹的宮子的手指上,輕輕地落下一吻。那是飽含誓約的、莊嚴的動作。一種令人麻痹的痛感傳遍了宮子全身。

「是的,戀慕着……喜歡……那個人,我……真的……」

迎你入後宮之前,我說過對你沒有太多奢求。次郎君說道。

「——以前,那個理由,我對你說過……次郎君……」

(那是誤會。次郎君並不知道祕密。但是,只要和次郎君在一起,那種恐懼就會一直如影隨形。害怕着傷害次郎君的日子終將到來,我怎麼能在他身邊笑得出來呢。怎麼能接受他毫無保留的愛意呢)

小貓之君……?次郎君注視着肩膀顫抖、哭泣不止的宮子。

正因如此,我必須向你告別……在冒牌公主的我的真實身份、替身的祕密,被你次郎君知道之前)

宮子承受着與提出分手時同樣的痛苦,說道。

彷彿凍住了一般凝視着宮子的次郎君,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那一瞬間,淚水無可抑制地湧了出來。

「我,想要你的全部……小貓之君。你的笑容、你的淚水、你的身體、你的心、你的未來。我想把你的一切都變成只屬於我的東西。不想給其他任何人。」

「次郎……君……」

「……比起我,你更喜歡那個人嗎?你在戀慕着那個人嗎?小貓之君。」

(次郎君。喜歡上你,戀慕上你之後,我變得比以前害怕更多的事了。害怕傷害你。害怕被你輕蔑、被你厭惡)

就這樣,把宮子拉進了胸膛。與其說是擁抱,不如說是緊緊地依偎。

(因爲,我喜歡你啊——次郎君)

「我,一生都會繼續想念你。繼續戀慕你——小貓之君。」

次郎君,宮子喚道,他轉過了還微微泛紅的臉。頭髮和衣裳,比剛纔螢之宮的還要凌亂得多。臉頰上留着紅色的抓痕。

「小貓之君……」

——我,很丟臉啊。次郎君把臉埋在宮子的脖頸處,小聲說道。

宮子喊了出來。淚水止不住地湧出。胸口痛得宮子甚至覺得自己無法呼吸。儘管如此,宮子拼命地尋找着話語。那些藏在心底的話,那些本想永遠埋藏的話,那些此刻想立刻丟棄、忘卻的話。

宮子點了點頭。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對次郎君來說就是如此。

「我和他同歲。」

出生三個月就坐上東宮之位以來,比起他的意志,周圍的決定總是優先的。

(真幸——真幸……!)

「請求……?」

(那就意味着,要讓溫柔的次郎君,對父親和母親,至死都繼續撒謊)

「但是,現在不同了。我已經無法再對你許下和那時一樣的承諾了。」

宮子膝行靠近次郎君。她伸向他衣裳的手,被次郎君抓住了。

「小貓之君……爲什麼?」

眼前次郎君那受傷的面容。胸口痛得像要裂開。其實,她根本不想說再見。想說的話恰恰相反。——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你真的喜歡那個人嗎,小貓之君。比我更戀慕那個人嗎?」

每吐出一句用謊言膨脹的話語,宮子都覺得自己像是把真幸溫柔的愛意扔進了泥沼中。再也說不出更多的話了。

「爲什麼……」

「他總是比我領先好幾步。聰明,有把各種事情默默承受的堅強……而且,他有一種把周圍的人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的溫柔。他知道控制自己的方法。相比之下,我……」

(原諒我,真幸……我,現在,在利用真幸的存在……明明心裏想着次郎君,嘴裏卻說出了真幸的名字。對不起,真幸。對不起……!)

次郎君臉上掠過不安的陰影。光是看到這個,宮子就差點哭倒在地。但是,宮子忍耐着,凝視着他。凝視着自己即將要失去的東西。

「到了元服之日……我想選你爲女御,小貓之君。」

『請你,不要留下遺憾。爲了現在浮現在你心中的那個重要的人。』

(我喜歡你,次郎君。我戀慕着你。我的心已經屬於你了。明明不想戀愛,明明不想知道,是你改變了我。

那一瞬間,彷彿被次郎君的目光射穿一般,宮子忘記了呼吸。

(次郎君……)

「我有喜歡的人。果然……那個人,我忘不了……我……」

如果宮子接受了次郎君的求婚,成爲妃子之後,替身的事實被暴露了會怎樣。那將給他的名聲,乃至他的御世,留下巨大的傷痕。

我對螢之宮說的話是真的哦,小貓之君。次郎君鬆開了身體,凝視着宮子。

次郎君用急促的、生氣的聲音說道。宮子笑了。她想,真是個像孩子一樣的次郎君。

「次郎君……」

掩住臉的雙手忽然被抓住了。次郎君用燃燒般的目光凝視着露出面容的宮子哭泣的臉。「看着我的眼睛,再說一次」,次郎君命令道。

「次郎君……等等……我……我……」

「當然,那也是。」

宮子靜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伸出手,撫摸着次郎君的背。

「他爲了我,讓出了和你的容身之處。他讓我撒嬌,讓給了我。」

「爲什麼,你要說再見……爲什麼,你無法成爲我的妃子?」

「次郎君……?」

「次郎君……求你,不要說……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下去了……!」

我有一個請求,次郎君。宮子說道。

「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痛?次郎君。臉上的傷要塗藥嗎?」

次郎君緊握的手加大了力道,注視着顫抖的宮子。

「沒事。哪裏都不痛。」

「所以,次郎君,我已經——不能留在你身邊了……。

如果繼續和你在一起,無論是我還是你,都只會更加痛苦——所以請讓我告別……請讓我……對你說再見,次郎君……」

「兼家叔父和小少將聯手做的事……得知大姬成了我新的妃子候補時,我很驚訝。各種各樣的事情,總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不知不覺地就被決定了。我本應該已經習慣了這些的。」

所以,現在,宮子做出了離別的決心。在更加喜歡次郎君之前。在順從心意回應他的戀慕之前。在變得無法離開他之前。

將祕密藏在胸中,與最愛的人之間,一生都在心中隔着距離。

次郎君僵住了。他凝視着宮子,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一動不動。

(次郎君……啊……!)

次郎君的話語中、表情中,都溢滿了真實。

「宮大人走在前面幾步,也不奇怪啊。宮大人是次郎君的哥哥啊。」

不知道宮子糾結的次郎君,重複着同樣的問題。

「你可能覺得我才十五歲,既不知道一生的長度,也不知道人生會發生什麼。但是,我知道,對你的戀慕,這份心意,將貫穿我的一生延續下去。小貓之君,我的生命終結之時,對你的戀慕也會終結。對你的心意窮盡之時,我這副身軀也會失去靈魂,化作輕煙迴歸天際吧。直到那一天,我都會繼續想念你,小貓之君,只你一人。」

宮子害怕的,還不僅於此。

握着宮子手的次郎君的手,也在微微顫抖。注視着次郎君的眼睛,宮子心中掠過萬千思緒。迷惘、恐懼、混亂。然後,悲傷的預感。

比不過螢之宮啊。次郎君喃喃道。

有時他會用極其老成的態度讓宮子不知所措,有時又會像這樣露出幼稚的一面。

「衣裳也是。直衣的下襬、指貫也都皺成這樣了……」

各種各樣的次郎君的面孔。是啊,自己已經認識了這麼多的他……。

「即便如此,他依然是哥哥啊。宮大人想成爲次郎君的哥哥。成爲能幫助東宮大人、值得依靠的哥哥。因爲宮大人,喜歡次郎君啊……」

「嗯。」

聽到大姬的話之後,在宮子胸中甦醒的,是前天參之夜的記憶。

「次郎君……」

我,無法成爲你的妃子。宮子擠出了這句話。

(次郎君……)

「——是的……喜歡。比次郎君,更,我,戀慕着那個人……」

「騙子。」

「我喜歡那個人。在戀慕着。不是次郎君,是其他人。我喜歡的是其他人,不是你——不是次郎君……」

「騙子——騙子……!」

次郎君劇烈地搖晃着宮子的身體。彷彿這樣做,就能讓真實從宮子的口中、胸中傾瀉而出。宮子沒有說。傾瀉出來的只有淚水。

「——次郎君……求你,求你了,原諒我,不要再問了……如果你還喜歡我的話……!」

我也不想讓我最喜歡的人哭泣啊。次郎君激動地說着,凝視着宮子。

「想讓你笑啊。想愛你啊。所以,吶,求你了,告訴我真心話,小貓之君。」

「不要……」

「那麼,我也不要。我不會原諒你的,小貓之君……因爲我不原諒你……」

——一邊責備宮子是騙子,次郎君一邊抱緊了宮子。一邊憤怒地說着「你太過分了」,他一邊親吻着宮子,溫柔地吸去她的淚水。宮子也無法推開他的手臂。一邊怨恨着次郎君,一邊又在他的擁抱中、落下面頰的親吻中,無可救藥地被安慰、感到安心。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次郎君大概也是一樣的吧。兩人都束手無策。然後,都無法離開彼此。

「——東宮大人……」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

聽到聲音,宮子回過頭去。幾帳的陰影中,有着女房頭按察和馨子的身影。

與宮子對上視線,她們平伏在地。宮子急忙遮住被淚水弄髒的臉。

大概是察覺到室內非同尋常的氣氛,她們才遲遲沒有出聲吧。

——退下吧,按察。抱着宮子,次郎君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東宮大人。」

「讓我和御匣殿單獨待着。我們還有必須兩個人談的事……」

「非常抱歉,東宮大人。但是,恕我冒昧,請您聽我說。」

按察抬起頭。她的表情很僵硬。宮子抓住了次郎君的手臂。按察說道:

宮子也注意到了馨子的表情。注視着按察的她,白皙的面容極其僵硬。她不是在擔心自己和次郎君。怎麼了?宮子胸中蔓延開不安。

「東宮大人。剛纔,藤壺的女房來了。」

「是的,請您務必平復心情後再聽。」

按察雖然態度內斂,卻以不可動搖的姿態繼續說道。

「東宮大人。您的母親——中宮大人,剛纔,突然倒下了。」

看到女房頭的樣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次郎君抱着宮子的手臂微微鬆開了。

「藤壺……?」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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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1 祕密的乳姐妹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花與嵐的汝姐妹
  4. 04第二章 貴人們的迷宮
  5. 05第三章 純Q值千金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二卷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7 東宮的求婚

  1. 01插圖
  2. 02序章 夜
  3. 03第一章 葛藤
  4. 04第二章 醜聞
  5. 05第三章 訣別正在閱讀
  6. 06後記

第三卷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8 寵愛的終焉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惑亂的搔亂之嵐
  4. 04第二章 拂曉的離別
  5. 05第三章 風起
  6. 06庵主大人來了
  7. 07後記

第四卷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9 少年們的戀戰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後宮(一)
  3. 03第二章 五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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