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後宮(一)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 松田志乃ぶ · 2萬 字
從那以後,那個夢究竟見了多少次呢。
他疲憊地閉上了眼。將身體投向淺淺的眠意。
(如果只能在夢中相見,那還不如就這樣永遠不要醒來)
在夢海中漂浮,他這樣想着。
如湧來的波浪般反覆,反覆地掠過這副身軀……能否將我送回那個戀愛的夜晚,回到與那溫柔少女的回憶之中呢。
『次郎君……』
至今仍縈繞耳畔的她的聲音。
黑暗中,他抱住的少女身體是溫熱的、柔軟的、溼潤的。
溫柔的額頭是緊張的汗水。臉頰是淚水。
他不知道她流淚的理由。所以,他問道。
『——爲什麼哭?小貓之君。』
他不記得那個答案了。因爲沉醉於吸走她臉頰上淚水的緣故。
『別哭了。是什麼讓你如此悲傷。』
他沒有聽到那個答案。因爲不由自主地用自己的嘴脣堵住了她微啓的脣瓣。
帶着熱度的少女的脣。
第一次的親吻。
在黑暗中四目相對,兩人都羞紅了臉頰。
當他尋求第二次親吻時,她像受驚的小鳥般依偎在他胸前。因悸動,他的胸口痛楚般地顫抖着。
躺在褥上,第三次親吻。然後是第四次。從那之後便不記得了。
也曾有過,在某個夜晚,救了落水的她,脣脣相接,給予呼吸——
後背被狠狠地拍了一下,螢之宮笑了。
「不是『像』,而是本來就是大人啊,我。和你這個半吊子可不一樣。」
「不過?」
和次郎君一樣,以前束成角發的頭髮,也變成了冠下的髮髻,清爽的頸線也露了出來,顯得水靈靈的。
「今天早上邀我一起用朝食的可是你。在回籠覺的牀上迎接兄長,這還真是不錯的禮數啊。」
螢之宮和次郎君。
「是告別的時刻了。我已經不能待在這裏了……必須離開了。」
然而,與容貌和身長都比自己成熟的螢之宮相比,原本他的言行舉止,就比溫柔和善的次郎君更顯年長、更具兄長風範,在周圍人眼中也是如此。
『——小貓之君?』
被螢之宮的聲音一叫,次郎君纔回過神來。
次郎君氣得臉都紅了。
『次郎君……次郎君……啊……』
戀人的身影如虛幻的泡影般消散,在獨自一人的寢褥上,甜蜜相會的殘餘痕跡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會好好喫的。被你這麼一激,食慾也來了。……不過」
「管得着嗎!你總擺出兄長的架子,說些大人一樣的話,真讓人火大!」
叫喊的同時,他猛地掀開被子,從褥上躍起。
次郎君向走在前面的螢之宮的背影問道。
我喜歡你,小貓之君。她輕聲低語,閉上了眼睛,又落下了新的淚水。
他努力地像以前那樣,拿起筷子,拿起筆,度過每一天——但不知不覺間,手會停下,心也飄向了遠方。
將裝束從少年時代的缺腋袍,換爲成人穿着的縫腋袍。對於這身着整齊華美成人之裝的第一皇子,帝授予了三品的官位。
「我纔沒有失戀!而且我外表和內心都不像女孩子!」
蜷縮在腳邊的小貓,插頭君,像抗議般地叫着,蹭了過來。
地點在清涼殿,東廂房。
——小貓之君!
「啊……」
他搖着頭,試圖探尋她鎖住口脣的祕密,溫柔地撬開戀人的脣。
「螢之宮……」
(從她離開京城的那時起)
以及,隨之而來的東宮行狀的變化。
他撥開汗溼的額髮,那與小貓相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着他。被他牽着手,踏入成人世界的那一步所帶來的不安,讓她怯懦的表情如此惹人憐愛。
「桐壺那邊更好。梅壺的女房們對你實在太過縱容了。」
在過去的十二月,他在宮中舉行了元服之禮,將童形的裝束改爲了大人的模樣。
「沒有食慾,心情鬱悶,連筷子都拿不起來。你每次剩飯都有藉口了。
「因爲失戀就喫不下飯,你不僅外表,連內心都像個女人啊。」
『不行,回來。你是我的!哪裏也不能去,小貓之君。求你回來——回到這裏——回到我身邊……』
次郎君撥開垂下的額髮,用手捂住了額頭。
在平和的宮廷中,人們的話題主要被兩件事佔據。
「說話的工夫就解決了。來人,給東宮的碗裏再添一些。」
(和那時完全不同。那時,她的脣並沒有這樣回應我。沒有這樣,如此灼熱、甘甜、柔軟……彷彿含苞待放的花兒般綻放)
『你要去哪裏,小貓之君。不能去,不能說再見……』
「都十六歲了,還是個愛撒嬌的小鬼。所以纔會被二條姬甩掉。」
※
俯視着他的那張端正的面容,與心愛的少女截然不同。
「——朝食的準備,梅壺那邊已經備好了。爲什麼還要特意來桐壺?」
「喵——」
螢之宮毫不留情地說。
兩人都是這初春的十六歲,是僅相差半歲的異母兄弟。
「別因爲失戀就博取同情,那個野丫頭姬是不會回到你身邊的。」
帝與東宮出來後,在就座的席位上,螢之宮剪短了垂下的角發,束成髮髻,戴上了冠。擔任加冠之職的,是深孚衆望的帝的異母兄長,源氏大納言。
如今,這種差異比以前更加明顯了。
「這樣就夠了。我可喫不下那麼多。」
次郎君茫然地環顧四周。御帳臺的帳簾已經升起,母后的殿內也充滿了晨光。女房們走動時明快的聲音。一如既往清晨的、健康的喧鬧。
在身爲桐壺更衣的母親向次郎君行過禮之後,女房們迅速開始準備朝食。次郎君饒有興致地等待着。除了宴席等場合,次郎君幾乎沒有和別人一起用餐的機會。
年末,毫無徵兆地離開京城的御匣殿的去向。
然而,這裏是後宮,是女御、更衣、衆多姬君們居住的地方。
對飲食敷衍了事,正如螢之宮所指出的;他也知道,父皇對自己近來的行爲頗爲憂慮。每日鬱鬱寡歡,不專心於學業,講課時也心不在焉,負責教育的學士們想必已經報告了各種情況。
伸出手也抓不住。無論怎麼呼喚都不回來。
明明曾向他約定,一定會回到這後宮,回到他身邊,她卻從他身邊逃走了。
抵達桐壺的兩人,被女房們迎接了。
作爲親王被允許穿着束帶(直衣)的他,就這樣以直衣的姿態前來參內。
面對端上來的膳盤,次郎君點了點頭。
他心愛的撫子——那個說謊的戀人。
凌亂的烏黑髮絲——她身上散發的香氣。手指與手指交纏,親吻。無休無止。越是觸碰越是渴望。泛紅的臉頰,富有彈性的小小胸脯。哪裏都想用嘴脣去覆蓋。
冷淡地說着,螢之宮將被子扔給了他。
「可要好好喫完,東宮。這裏可不是你的殿舍。如果又鬧着不喫這個不喫那個,別忘了這會成爲我們女房們的責任問題。」
——雖然話語刻薄,但次郎君也很清楚,螢之宮是在擔心自己。
「發呆也行,總之,先把筷子動起來,把膳盤上的東西解決掉。想辦法把你那削瘦的臉頰補一補。……看來強飯還不夠啊。」
「一點都不痛。因爲你不好好喫飯,所以才長不壯也長不大。」
次郎君時常來拜訪螢之宮,桐壺的女房們對此也習以爲常。
櫻花季節尚早,到退出堀川邸的中宮出產,也還有一段時間。
即便中宮不在,這個與常春之園相似的地方也絲毫沒有缺少華麗的色彩,再加上中宮美貌的妹妹——藤原薔子,留宿在藤壺殿舍,帝的心中依然充盈着麗色。
「縱容我?」
「——醒了嗎?東宮。」
因爲年末時,螢之宮的樣子變了。
只在他的胸中,留下了那甜蜜——太過甜蜜的,戀愛一夜的回憶……。
次郎君當然沒有打算讓大家爲難。
結束了爲一月的各種新年活動、祝宴而忙碌的時節,結束祈禱神事的念祭之後,宮廷被一時的平靜所包圍。
爲快速成長的身量量身定做的新春直衣。白表濃藍裏。
然後那一夜,退出到規定的小野宮左大臣府邸的螢之宮,與左大臣的姬子,毫不疏漏地完成了成爲副臥的儀式。
「元服後最好的就是有冠戴物啊……戴上烏帽子或冠就行了。像以前那樣不用在意頭髮亂不亂,心情也輕鬆。」
「有人醒了。是東宮大人醒了。趕快準備盥洗用水。」
(小貓之君……)
伸出的右手,傳來袖子的觸感。不是夢。確實抓住了對方——但是。
『我也喜歡你,次郎君。我喜歡你。但是,不行,次郎君……我不行。』
螢之宮眯着他清晰的雙眼,瞪着次郎君。次郎君笑了。
螢之宮哼了一聲。
「——我們在此恭候多時了,東宮大人。」
她羞怯地、顫抖着,試圖回應他的親吻。在他懷中逐漸舒展開來的身體——如同堅固的花苞緩緩綻放。被甜美的衝動所驅使,他試圖解開她作爲隔礙的夜衣。她第一次反抗,從他的臂彎中逃走。
他們正走向後宮的東側,螢之宮及其家人居住的桐壺殿舍。
「『要好好喫飯,不要剩飯』,你簡直像個男保姆啊。」
對不起,次郎君。她滾落着珍珠般的淚水說道。
『原諒我,次郎君,我喜歡你。再見,次郎君……再見。』
「……要是能像這樣變得能說會道,那首先就是好事了。」
「螢之宮……!」
「你不是越來越瘦,臉色也越來越白了嗎?要是戴上假髮,不塗白粉看起來就像女孩子了。不如去弘徽殿,找女一宮大人她們尋求安慰怎麼樣?表兄妹,加上兩個被甩的傢伙,應該很有話聊吧……哦?」
雖然完成了成年人的儀式,但由於目前親王之職沒有空缺,他暫時處於無職的狀態,又沒有固定的去處,因此他的生活沒有太大變化,一半在母親的孃家,一半在後宮的桐壺度過。
「是嗎?」螢之宮向次郎君投來嘲諷的視線。
梅壺那些溫柔的女房們,大概都任由你這個任性傢伙爲所欲爲吧。東宮你一天天消瘦下去,父皇都很擔心了。你莫非是剛出生的雛鳥嗎?東宮,不把食物送到你嘴邊,你就連肚子都填不飽嗎?」
應和三年。二月。
在庭院中,螢之宮一邊說着,一邊讓直衣的後袖在春風中翻飛。
——通往夢境的路,已經關閉。
『不行……?什麼不行,小貓之君……?』
「——筷子停下了哦,東宮。」
「好——的,宮大人,遵命——!」
一個有氣無力的回應從幾帳後面飛了出來。次郎君瞪大了眼睛。
「……鹿子?」
侍奉小貓之君的那個能幹的女童,不知爲何抱着弁箱出現了。
「好久不見,東宮大人。」
自從跟隨主人小貓之君退出到二條的堀川府邸,次郎君已經很久沒見過這個女童的臉了。鹿子從驚訝的次郎君手中迅速拿過強飯的碗,堆得滿滿如山遞了回去,然後咧嘴一笑。
「來,請用吧,東宮大人。要好好喫完哦。不然的話,我會被宮大人罵的!」
次郎君完全困惑了,看向螢之宮。
「鹿子從昨天就在桐壺了。」
螢之宮聳了聳肩。
「爲什麼在桐壺?」
「我向兼通大人請求借來的。因爲日之宮想見鹿子。
而且堀川府邸那邊女房數量並不短缺,所以就答應了我的任性,讓鹿子在這裏暫時擔任日之宮的玩伴。」
「日之宮啊。是嗎……鹿子很得日之宮的歡心呢。」
小貓君來這桐壺院拜訪時,常常帶着鹿子,所以鹿子和螢之宮的妹妹——日之宮年紀相仿,兩人關係變得相當親密。
次郎君意識到,螢之宮帶自己來這裏,或許也是爲了告知他鹿子現在就在桐壺院。螢之宮大概是希望,這個與小貓君有關、開朗活潑的侍女,能多少給情緒低落的他帶來一些慰藉吧。
「能被日之宮大人叫到桐壺院這邊來,我真的太開心了——」
鹿子笑嘻嘻地說道。
「能待在日之宮大人身邊我也很高興,而且呀,我就是喜歡在熱鬧的後宮裏工作。之前待在堀川邸,姬君又不在,真是無事可做。
真的好寂寞啊。啊——,姬君她們什麼時候才能從尼姑庵回來呢——」
然後,他會再一次被那夜的幻象——那些甜蜜的回憶所俘獲。
「都十四歲了,被人聽見會笑話的。該懂事了。」
鹿子一邊笑着,一邊移動幾帳,搬來茵褥,忙着爲日之宮安排座位。
事實上,就在退出後宮的前夜,她還瞞着乳姐妹,讓前來寢間拜訪的次郎君留宿,與他共度了一夜。
鹿子是,雖然嘴上不說,但螢之宮是,伯父兼通是,表妹有子姬是,以兵衛爲首的女房們,大家都在等着她回來。
「因爲二條姬君身邊總是風波不斷啊。」
「姬君到了適婚年齡自然會變的。說起來,比起日之宮大人,我更擔心螢之宮大人哦……。說句真心話,鹿子對大人,已經失望了呢。」
「不用那麼賣力也行。」
去年十二月初旬。
「等元服之日,希望你能成爲我的妃子。」
「爲什麼呢,大人?」
這意料之外的消息,讓次郎君驚得目瞪口呆。
「螢之宮?」
「——鹿子?鹿子在哪兒呢?」
「就是呀。姬君要是去弘徽殿玩,就會引起分裂後宮的配對騷動;要是去藤壺院玩,就會導致天皇和中宮大人激烈爭吵。每次姬君搞出什麼有趣的失敗,教育顧問瀧川大人就會被磨平棱角,兵衛大人會嚇得臉色發青,女房們會驚慌失措、大驚小怪,和泉君會笑得前仰後合,小貓則會在庭院裏瘋跑。啊,真想回到那刺激的每一天去……」
螢之宮冷淡地說道。
用完餐後,次郎君和螢之宮正與鹿子談笑風生時,
聽着兩人一來一往的愉快對話,次郎君不知不覺地露出了微笑。
加上有姐姐中宮安產祈願的名義,且那座尼姑庵正是左大臣家落胤姐妹的孃家,再加上這對姐妹在年初,繼二條姬君之後也回了尼姑庵孃家,
在被激情驅使而緊緊擁住的他的臂彎中,她不是如依戀般顫抖,吐露出悲傷的戀之嘆息嗎?不是將柔軟的肌膚,奉獻給了他吮吸淚水的脣嗎?
無法窺知她在深山尼姑庵中度過每一天的心境。
這害羞又可愛的聲音,其主人正是螢之宮小兩歲的妹妹,日之宮。
很快,伯父兼通彷彿追趕使者一般,來到了次郎君的御前。
因此,「二條姬君是突然頓悟出家了嗎?」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由於年末和新年的一片忙碌,御匣殿突然入寺這件事,並未引起太大的波瀾。
「不用說得那麼嚴肅嘛,大人——」
——焦急等待小貓君歸來的,不止我一個人。
「——臣深感慚愧,亦深表歉意,東宮大人。」
「在我元服之後,日之宮,你今年內也預定要舉行着裳儀式。不能再像個小孩子一樣撒嬌了。」
那究竟只是自己不着邊際的猜測,還是,那纔是事實呢?
同時,從小貓君瞞着監護人兼通離開京城,以及伯父爲此顯露出如此動搖的神情來看,她的初瀨之行絕非母親中宮所說的「安產祈願」那麼簡單,這一點已是確鑿無疑。次郎君痛苦地咀嚼着這個事實。
次郎君不肯相信。
「自從我成了姬君的侍女、進入後宮以來,每天都過得熱鬧又開心。」
託伯父悄悄送去的信,得到的也只是乳姐妹代筆的簡短回信。
次郎君雖然對她的行蹤有所瞭解,但並非全部,而且就是那部分了解的情況裏,也有很多模糊不清的地方。
日之宮移動到幾帳的陰影裏坐下,好奇地歪着頭。
「此次姬君前往初瀨,臣身爲監護人卻對此一無所知,是在姬君出發後,才從中宮大人處聽聞了所有事情。實在無顏面對。」
即使被螢之宮瞪着,這個機靈的侍女也毫不在意,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啊,是日之宮大人。」
俊美的伯父忘卻了平日的微笑,強作鎮定,在次郎君面前深深地垂下了頭。
(小貓君逃走了——從我的求婚下,從我的手中。她拒絕了成爲東宮妃,迅速地將自己送到了我無法觸及的都城之外……)
鹿子一邊轉着飯勺,一邊聳了聳肩。
「『可是』是不行的。你也該改改你那愛哭的毛病了。」
「日安,東宮大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那個祕密)
「我剛纔在兄長大人身邊呢,鹿子。那個呀,大人想換千壽的水。」
『我喜歡你,次郎君……比任何人都喜歡你』
「伯父大人。」
「對兄長失望了?鹿子?爲什麼呀?」
(小貓君說,她無法回應我的求婚,是因爲心裏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中宮大人有言,還請東宮大人安心靜待御匣殿歸來,保重龍體,並勤於學業……」
諸如此類的多餘謠言,想必也就沒有流傳開來。
她一邊說着,一邊也絲毫沒有怠慢,留意着兩位用餐者的餐盤。
御匣殿,藤原馨子。
次郎君一邊看着從御簾下露出的各色袿衣,一邊問道。
——這一求婚的拒絕……
或許是受那熱鬧氣氛的感染,次郎君時隔許久,好好地喫了一頓飽飯。
順便說一下,幫我束髮可以,但別再用我的髮帶偷偷搞什麼花結、龜結之類的來玩了。下次要是敢把我的髮帶弄成鶴龜結,我就把你扔到院子裏去。」
放下御簾的母屋深處,傳來一個溫婉的聲音。
兼通點了點頭。從他青黑的眼圈、毫無血色的臉上可以清楚地看出,這位伯父和自己一樣,也因小貓君的舉動而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是的。宮我也已經十四歲了,兄長也元服了……他說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待在您身邊了。說從這個春天開始,要改掉小孩子的行爲舉止。」
小貓君因之前發生的某場騷動,與這對姐妹有着奇妙的緣分。
「宮我也想過去呀……可是兄長說不可以,東宮大人。」
他之所以反對她回孃家,當然是有理由的。就在那之前不久,小貓君曾向他請求,希望能辭去御匣殿一職,離開他的身邊。而這,也是對他——
鹿子誇張地嘆了口氣。
每當思考這個問題,次郎君的記憶就會回到與她度過的最後一夜。
他們是年紀相近的異母兄妹。又因次郎君尚未元服,直到去年,日之宮還不曾隔着幾帳與御簾,與他近距離交談。
「可是……」
其一,是因爲她的異母姐姐——藤壺中宮,要回到兄長兼通的府邸,即二條堀川邸準備生產,因此決定讓御匣殿陪伴她,作爲談話的對象。
他沒有放棄最後一絲希望,暫時壓抑着心情,等待她的歸來。然而,新年已過,二月來臨,初瀨的尼姑庵那邊依舊沒有她要回來的跡象。
「能過來這邊就好了。今天不肯露面嗎?新年都過了,宮也長大成人了呢?」
姐妹中的姐姐,五節姬君,要擔任螢之宮元服儀式的副臥角色,因此,她便以不熟悉京城的五節姬君顧問的身份,前往左大臣家的別邸。
次郎君最初強烈反對御匣殿退出後宮,但前一個請求來自母親中宮,後一個請求來自重臣左大臣,他最終不得不予以批准。
次郎君從母親中宮派來的女房口中得知,小貓君突然帶着乳姐妹和泉君離開了京城,動身前往初瀨的尼姑庵。
思念的深淺與方式,想必會因立場而各不相同吧。女房們大多應該對主人突然離開京城感到困惑,併爲未來感到不安。
話雖如此,中宮讓二條姬君陪同自己退出堀川邸,卻又讓這位異母妹妹以安產祈願爲由入寺閉關,使其暫時遠離京城,這一事實意義重大。
「不能再過分嬌慣她了。她就已經夠依賴我的了。」
次郎君被逗笑了,但她的兄長螢之宮卻用嚴厲的口吻說:「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久前從初瀨尼姑庵來到京城的小野宮家落胤姐妹。
這同一個推測,不禁浮現在人們的心頭。
衣物的摩擦聲沙沙作響。
這話可真夠毒舌的。
初戀的少女離開他身邊,至今已近兩個月了。
二
再次體會到這一點,次郎君感覺自己彷彿找到了同伴。
「自從姬君和和泉君一起去了初瀨的尼姑庵,那種有趣的騷動就一下子全沒了。
「所以,當殿下問我願不願意暫時到日之宮大人身邊來伺候時,我開心地一口就答應了。雖然只是到姬君回來前的短短一段時間,還請多多關照——。大人,我在這兒會好好幹活的!」
兩人度過了難忘的一夜,送別了前往二條堀川邸的她幾天後。
「一點也沒打擾哦。日之宮,日安。」
真是個不光能說,手腳也麻利,眼疾手快,幹活特別勤快的侍女。
她說要離開後宮時,那淚水,那神情。
注意到妹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螢之宮嘆了口氣。
面對幹勁十足的鹿子,
「因爲你要是太賣力,像今天早上那樣用大音量把我叫醒,我可受不了。
那帶着埋怨的拗人口吻,透着一股孩子氣。
女房殷勤的稟告,大部分話都未曾進入次郎君的耳朵。
「新年一到,也不會像在地上畫條線似的,說『昨天還是孩子,今天就是大人』了呀。日之宮大人這麼仰慕兄長大人,多可愛呀。別那麼小氣,趁現在,好好疼愛您可愛的妹妹吧。」
「那邊有東宮大人在呢。我是不是打擾到大人了呀……」
「從母后那裏……小貓君,伯父大人,她也沒有告訴您任何事就離開了堀川邸嗎?」
「——御匣殿爲中宮大人的生產順利祈福,主動請求入寺閉關。同時,也想虔誠地爲亡故的母親祈福,中宮大人也贊同她這高貴的想法,雖然事出突然,但最終還是定下了這次的初瀨之行。
其二,是爲了與被左大臣家收養的一對姐妹重逢。
「——中宮大人,似乎是將二條姬君從東宮正妃的候選人中排除了……」
小貓君,也就是御匣殿,退出後宮,表面上基於兩個理由。
兼通大人心情不好,平時總是很強勢的有子大人也好像沒什麼精神了。中宮大人一行人的華麗光彩,成了府邸裏唯一的慰藉……啊,要添飯嗎?大人。好的,請用——」
「誒——,不用那麼擔心也沒關係的哦。再過兩三年,日之宮大人也會談一場美妙的戀愛,到時候對愛嘮叨的死板兄長大人,肯定就理都不理了。」
「因爲呀,日之宮大人,我本來滿心期待地想見見元服後的大人,可實際一見面,大人您一點都沒變嘛。」
「是嗎?我覺得兄長的髮式和衣裝都變了呀。」
「那倒是,您的身姿確實變得很有大人風範了,可是性格卻和以前一模一樣!往好了說是潔身自好,往壞了說就是死板沒情趣,永遠都開不了竅,空有美貌的浪費美少年……真是讓人失望……」
「你,被開除了哦,鹿子。」
「我聽女房們說,好不容易和副臥的姬君共度了一夜,之後連一封情書都沒寫吧?大人嘴裏說的,淨是些拜領來的黑駒什麼的。哎呀呀,這副臥儀式到底是爲了什麼呀——」
她故意讓人聽見似的嘆了口氣。
黑駒是元服儀式時,父皇賜給螢之宮的一匹美麗的小馬。
被小侍女說得一無是處而面露不悅的螢之宮,注意到次郎君饒有興致的目光,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幹什麼?東宮。你那副想說什麼的樣子。」
「嗯……是想說,但又說了怕你生氣。」
「那就閉嘴。」
「我一直沒問……螢之宮,你和左大臣的姬君,是怎樣完成那副臥儀式的?」
次郎君無視了螢之宮的警告,徑自問道。
雖說他們是親密的兄弟,但彼此都處在微妙的年紀,「初夜」這個話題終究是話題,次郎君因此一直刻意沒有觸及此事。
聽了次郎君的問題,好奇心旺盛的鹿子頓時雙眼放光,向螢之宮蹭了過去。螢之宮眉間的皺紋也愈加深了。
「沒什麼怎麼樣,就普普通通地。」
「普通是指?」
「我的副臥儀式遵循慣例,進展順利,圓滿結束。就是這樣。」
「這種像役所公告一樣的話,聽衆是不會滿意的哦,大人。」
「爲什麼我的副臥儀式非要讓聽衆滿意不可。喂,臉太近了。」
聽了日之宮的說明,鹿子眨巴着她的大眼睛。次郎君看向螢之宮。
「——貓姐姐大人,什麼時候才能回後宮來呢……」
「日之宮大人。」
彷彿想起了當時的情景,螢之宮皺起了臉。
「欸?三個人嗎,日之宮大人?」
日之宮慢悠悠地說道。
「就快了嗎?東宮大人。」
「你笑嘻嘻地盯着別人看什麼?」
鹿子直勾勾地盯着螢之宮。
「欸——,那到底爲什麼會發生那麼奇怪的事啊——」
「啪!」地被用力打了一下手臂,螢之宮皺起了臉。
『大人,就賭今夜的陪睡之座,來一決勝負吧!』
「父親左大臣大人是個嚴謹務實的人,我還以爲姬君們也都是些溫婉嫺靜的性格……看來和我的想象相差甚遠啊。」
『她本是個非常可愛的好孩子,只是偶爾會過於頑皮。』
「日之宮!」
「呵呵,害羞也沒關係的嘛。我還在想,以大人的爲人,說不定只是和副臥的姬君並枕而睡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呢!」
『不……這不是你的錯,五節君。』
面對獨自興奮不已的鹿子,日之宮用天真的口吻說道:
「那還用說。對手不過是個八歲左右的小孩罷了。」
「還穿着單衣,一副像合戰前的武士那樣嚴肅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那,你贏得比賽了嗎……螢之宮?」
整理好衣裝和髮髻後,在姐姐五節的膝上坐着的、心情極佳的姬子向他揮手告別,螢之宮便將扇丸的畫收入懷中,離開了左大臣家的別邸。——
因此,哪怕只是一夜,她也無法接受要將這個權利讓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什麼宮大人。
「你讓她贏不就好了。」
次郎君強忍着笑意說道。
日之宮帶着些許寂寞說道。
「不是兩個人哦,鹿子。那時候,在寢間裏的是三個人呢。」
『五節姐姐不應該和大人一起睡,而是今晚也該和我睡。』
他想起了最後一夜,她曾說要去見五節君她們。
鹿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是個非常與衆不同的姬。聽說她每天都精力充沛,像小狗一樣在庭院裏跑來跑去。」
「進了左大臣家的別邸,我們愉快地暢談了一會兒。夜深了,時辰也差不多了,便準備就寢。當我進入爲五節姬君準備好的寢間時……不知爲何,那個小小的妹妹姬君竟正襟危坐在那裏。」
「——兄長在元服之夜,和左大臣大人的姬君好好地玩相撲了呢,鹿子。」
「等大家發現騷動,女房和隨行的尼君們立刻趕了過來,但姬子抱着柱子,表示不比試相撲就絕不離開,事情無法收拾。爲了儘快平息騷亂,只能聽她的,我便當了相撲的對手。」
「兄長,副臥的姐姐姬君,還有妹妹姬君,這樣就是三個人。和兄長玩相撲的,不是副臥的姐姐姬君,而是妹妹姬君哦。」
「真的嗎?那麼,今年就能和姐姐大人一起看庭院裏的櫻花了吧?」
『想和姐姐睡,就先打倒我。』
「相撲啊。原來如此,這說法真妙。兩個年輕的赤身裸體的人在寢間裏玩相撲……推擠,按倒,勇足……呀,討厭,好羞人——!」
兩人的談話始終圍繞着妹妹姬子。
對於姬子的主張和抗議,大人們完全不理會。
在初瀨的尼姑庵自由成長起來的姬子,是個喜歡相撲的頑皮公主。
螢之宮正拼命應付着還想追問詳情的鹿子時,
「啊哈哈,說的是呢——。聽說和泉君也帶着小嬰兒小姬去了,說不定每天都不會缺少騷動呢——」
「所以我不想說啊。」
「和妹妹姬君玩相撲……?」
期間,或許是因清晨的儀式和十場相撲比賽的疲憊,螢之宮據說沉沉睡去,連夢都沒做。
「你們在想象什麼,我大致能猜到……」
於是,小小的姬子絞盡腦汁後,得出了一個英勇的結論:
「嗯。小貓君馬上就會回到我們身邊了。」
「起初,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
一問情況,原來是這樣。
「我可是手下留情,確保萬無一失不會讓她受傷,才贏了她的。我們足足比了十場相撲。」
思索了片刻的次郎君,最終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
螢之宮用極其不悅的語氣說道。
「太愉快了。說什麼只是普通的副臥,不全是謊話嗎。」
我怎麼知道。螢之宮生氣地說道。
『非常抱歉,大人。在這麼重要的夜晚,姬君卻如此頑皮……』
「喂,鹿子……」
『我也有個愛撒嬌的妹妹,看來你也很辛苦啊……』
「所以就挑戰相撲了嗎。哈,真是個與衆不同的姬君呢。」
「我先說清楚,姐姐五節君,倒是個文靜高雅的姬君。」
「哈——」鹿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確實如此,次郎君又一次笑了起來。
面對鹿子冷淡的視線,螢之宮提高了聲音。
「宮也聽見您跟母后這麼說了呀……。不能說嗎,兄長?」
「妹妹姬君還很小呢。聽說是叫姬子大人。是個非常喜歡相撲、非常活潑、調皮又可愛的人呢。」
「吵死了。這麼荒唐的事,誰說得出口。」
「無論是二條姬,還是左大臣家的姐妹,我真想歪着頭問問,難道身爲落胤姬君,就註定必須是個頑皮公主嗎。那些頑皮公主們齊聚一堂的初瀨尼姑庵,想必是熱鬧非凡吧。」
「我不是這麼說過了嗎。」
總之因爲性格調皮,女房們從幾天前就開始警惕,總覺得她會惹出什麼事來,但她似乎還是躲過了衆人的注意,瞅準機會溜進了寢間。
面對兩人的反應,螢之宮不高興地噘起了嘴。
「真讓人失望啊,大人。在女君面前不先炫耀一下力氣就上不了牀。沒想到大人您是這麼不中用的性格……」
「別胡亂猜測。——我怎麼可能想玩什麼相摔!」
面對目瞪口呆的螢之宮,那個額頭可愛的小姬君噠噠地跑了過來,向他挑戰相撲。
「嗯,這個我是聽說了……」
「你贏了十場啊。被你打得落花流水,那個小姬君沒有哭嗎?」
日之宮的話語,讓現場的氣氛變得沉靜下來。
聽到小貓君的名字,次郎君的眼眸微微眯起。
「是在元服之夜在寢間裏玩了相撲。」
——姬子離開後,他們重新整頓,才舉行了副臥儀式,
第二天早上醒來,枕邊放着一張料紙,展開一看,上面畫滿了不知是人還是妖怪的圖畫。圖畫下方,赫然寫着「扇丸」二字。
次郎君說道。
「我明確地說,玩相撲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
「嗯,是的。左大臣大人收養的姬君是姐妹兩位,對吧?」
日之宮一臉茫然。次郎君和鹿子面面相覷。
「說的是呢,東宮大人。嗯——……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呵呵,是相撲嗎……」
——這孩子是誰?
聽完故事,次郎君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鹿子也在他旁邊毫無顧忌地捧腹大笑。
「原來如此,是相撲啊。嗯,總之,順利完成了就是件好事呢。」
「正襟危坐着……」
玩相撲、爬樹、摘花、在庭院和野路上奔跑……嬰兒的啼哭聲與初瀨尼姑庵的熱鬧景象,彷彿浮現在每個人的心頭。
鹿子毫不避諱地將視線投向螢之宮。
「鹿子這下放心了,大人!您還是好好地做了該做的事呢!」
「不過,二條姬以前也說過,她也是一位相當厲害的劍術高手,所以想必並非只是溫婉的性格吧。」
小小的姬子每晚都和姐姐五節姬君一起睡。這是她懂事以來的習慣,而五節姬君的陪睡和睡前的故事時間,是小姬子最喜歡的。
「我新學的刺繡做好了,想給她看看呢。我還想再和貓姐姐大人聊天,讓她給我枕膝,一起看故事畫。我想見姐姐大人。」
『扇丸是姬君最喜歡的相撲對手,大人。這幅畫是姬君爲了感謝昨晚的相撲……我想,姬君大概是喜歡上相撲很強的大人了。』
據說她就是這樣直接向他發起了挑戰。
面對說着莫名其妙的話就要開打的小姬君,五節姬君慌忙出言制止。從那裏,他才知道這孩子就是她的妹妹,名叫姬子。
「您是在元服之夜在寢間裏玩相撲了嗎?」
「不,她反而心情很好。一邊擦着額頭的汗,一邊說『真是場好比賽……』,一臉極其滿足地離開了……」
「也就是說,相撲既不是比喻也不是別的,就是那個『Hakkeyoi,Nokotta』的玩意兒,對嗎?」
——元服之夜,螢之宮和副臥的姬君好好地玩相撲?
「——沒事的。就快了,日之宮。」
天真的日之宮綻開了笑顏。
「不知道二條姬有返回京城的預定啊。」
「還沒有定下來,螢之宮。但是,會定下來的。」
「爲什麼知道?」
因爲,我決定了。次郎君的語氣中沒有絲毫迷茫。
「東宮。」
「她必須回到這裏來。
小貓君應該在的地方不是初瀨的尼姑庵。就算那裏能讓她暫時躲避……但她真正的歸宿,是大家等待着的這座都城。是這個後宮。——是我的身邊。」
螢之宮默默地看着次郎君。
「——螢之宮。我有話要說。」
「話?」
「關於小貓君的事,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螢之宮緩緩地眨了眨眼。
「——鹿子。」
「是,大人。」
「帶日之宮到那邊去。我想和東宮單獨待一會兒。」
「遵命——」
「我也要走嗎,兄長?如果是關於貓姐姐大人的事,我也想聽呀。」
「不行,日之宮。你先退下。」
「不能爲難兄長大人呀,日之宮大人。來,跟我到這邊來吧——。然後用大人的髮帶玩個千年龜甲縛的遊戲吧。」
但是,僅僅待在後宮思念她、寄信給她,是無法實現的。我必須付諸行動。爲此,螢之宮,無論如何,請借我你的力量。」
「以母親中宮大人爲首的父皇的妃子們、弘徽殿的女一之宮、日之宮、貞觀殿的女官們……後宮中的大多數人都對二條姬抱有好感。
次郎君微微一笑。——螢之宮和自己一樣,都很理解小貓君這個少女。
螢之宮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定會將她抓住)
「拜託我的是什麼,東宮?」
「然後呢?」
螢之宮凝視着次郎君。
在沒有像樣護衛的情況下離開內裏的危險,還有身爲東宮的自覺等等……我也不想現在再來教訓你這些。想必你自己也心知肚明。」
「不是初瀨?你不是要離開內裏,去見二條姬嗎?」
次郎君的語氣平淡而剋制。
「可是,去她以前的府邸又能做什麼呢?二條姬和和泉君都不在。」
「你的發言總是讓我喫驚。你根據什麼產生了這樣的懷疑?」
那麼,這個被衆人稱爲藤原馨子的可愛少女,究竟是誰?
次郎君點了點頭,停頓片刻,然後開口說道。
「我想,其實我本該更早行動的。這一點我明白。但是,我下不了決心。整日裏只有迷惘與焦躁,我虛度了光陰。」
在困惑的次郎君心中,緊接着,一個理所當然的疑問萌生了。
「就算她是想從我身邊逃離的她也好。就算她是違背約定的愛撒謊的她也好。她想逃就儘管逃吧——我不會放棄,會繼續追尋她。」
他心中生出那個疑問,是在與她相見的最後一日。兩人共度的那個夜晚的盡頭。
「五條?」
(小貓君——你,難道其實不是藤原馨子,而是另一個人嗎?)
(那或許纔是小貓君的祕密——纔是她如此頑固地拒絕成爲我的妃子,真正的理由。)
螢之宮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在他臂彎中昏昏欲睡的她,一句夢中的囈語,成了這一切的開端。
三
那大概是因爲她那無所畏懼、坦率而親暱的性格吧。那位公主不會讓人感到警惕或隔閡,是個很討喜的性格。她本人,想必也很喜歡和各式各樣的人接觸。熱鬧的後宮生活很適合她。」
「東宮……」
「去見她以前府邸的僕人、或是附近的人,到底想做什麼?」
「那我也覺得不可思議。」
次郎君看着螢之宮。
二條姬君。御匣殿。
「那麼,你想去的地方是哪裏?」
——鹿子和日之宮退到鄰室後,螢之宮拉近了與次郎君的距離。
是母親中宮的異母妹妹,與他有血緣關係的九條家落胤——藤原馨子其人嗎?
(——小貓君。你對我撒謊。你拒絕我,無視我,傷害我。
而且,在那之前,她曾問過我這樣一個問題。」
「是我心中的一個疑問,螢之宮。我想確認,那究竟只是一個無端的猜疑,還是並非如此……我想由我親口,好好地確認一下。」
無所謂了?次郎君點了點頭。
在一次次回味那夜甜蜜記憶的過程中,那個疑問一度被他拋諸腦後。他甚至覺得,那或許是因興奮與疲勞而產生的、毫無根據的妄想。
「我想聽她們說話。有些事我想要確認。」
他愛戀的少女,小貓君。
「喂,別教她那麼奇怪的遊戲!」
「實際上,我也對她說過。如果她是因爲對自己的出身和成長環境感到自卑,才認爲自己不適合東宮妃之位,那她就錯了。她還說,自己沒有承擔妃子重任的器量,這一點我也無法認同。事實上,她確實很好地履行了御匣殿的職責,並讓所有人都認可了她的地位。」
聽到次郎君的話,螢之宮端正的臉上浮現出更深的困惑。
那樣就好,隨你喜歡。你有那個權利……因爲愛着的人是我,乞求你的愛情、對你糾纏不放的人也是我。即便如此,小貓君,我仍會繼續渴求你……不會放棄將你尋回,讓你成爲我的妃子。)
然而,在那之後,當他試圖理解小貓君爲何突然動身前往初瀨時,他不得不再次直面那個疑惑。
「不行。」
「什麼事?」
「最大的理由,是小貓君她自己的話。我偶然聽到她無意中使用了『馨子大人』這個詞,螢之宮。
就算用盡言語去說服,就算強行將她從尼姑庵帶走,問題也得不到解決。就算勉強把她帶回京城,她大概也會繼續拒絕成爲我的妃子吧。」
而且,如果去拜訪附近的府邸,或許能找到一些在搬到堀川邸之前,曾和小貓君或和泉君有過往來的人。」
『——馨子大人……請等一下,馨子大人……』
「我要離開內裏,去一個地方,螢之宮。」
螢之宮斷然說道。
「在現階段,這僅僅是我的推測,沒有任何證據。雖然說不清楚,但我覺得,關於她的出身,有幾點令人不安之處。」
「不是。現在就算去初瀨見了小貓君,事態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她應該呼喚的馨子姬,難道另有其人?
但是,那些事,已經無所謂了。」
他沒有時間去解開這個疑問。因爲帳臺之外已是黎明時分,次郎君被女房和泉君催促着,必須儘早離開她的身邊。
次郎君在心中默唸。
「因爲我懷疑她似乎在隱瞞着什麼……從不久前就開始了。」
作爲九條家直系的姬君,她也是東宮正妃候選人之一。
螢之宮很敏銳。次郎君點了點頭。
螢之宮挑起了眉。
「我想出內裏。」
「我愛着她。我希望能與之共度一生的,只有小貓君一人。
「不安之處。——也就是說,二條姬可能不是九條家的落胤?」
螢之宮說道。
「也就是說,爲了尋回二條姬,你是想讓我帶你去她所在的初瀨尼姑庵,對吧?我並非不理解你想直接見面、傳達心意、說服她的心情……這次的初瀨之行,並非像世間傳言那樣,是中宮大人主導的、爲了將她從東宮正妃候選人中除名的決定,而是二條姬自己提出的吧。她或許是因爲庶出的身份,但以前就對東宮妃的候選身份持消極態度。
但是,她真的是已故的外公——故九條右大臣的女兒嗎?
「可疑……?」
「如果正妃候選人的問題並非取決於中宮大人,而是取決於她本人的意願,那麼你或許認爲可以通過自己的說服來推翻這一切……但初瀨太遠了。就算快馬加鞭,往返也需要數日,不是那種能悄悄去、悄悄回來的距離。根本不可能。」
「螢之宮。我想去的地方不是初瀨。」
次郎君點了點頭。
他想起夢中,那個哭着甩開他的手、逃離而去她的身影。
凝視着她天真無邪的睡顏、反覆親吻着她的次郎君,聽到這句夢話,頓時困惑不已。起初他以爲是自已聽錯了。
「當然不是。但是比如說……小貓君幾乎不具備九條家任何人的特徵。無論是樣貌、性格,還是一切。在二條堀川邸初次見面時,我沒有把她當作自己人,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母后、薔子叔母、有子姬、一條大姬……在我所認識的九條家女性中,只有小貓君一人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拒絕我求婚時的頑固態度,我始終無法理解。我們能感覺到彼此心意相通,她爲何要拒絕成爲東宮妃?我曾想,她是不是對自己被接到堀川邸前的貧苦出身感到羞恥,但又覺得不止於此。因爲無論出身如何,現在的她,都是由堀川伯父作爲監護人、堂堂正正的九條家姬君。」
一條大姬是次郎君的表妹,一位美貌的公主。
夢境有時會展現出可怕而荒誕、毫無道理的世界,這一點次郎君當然明白,但在夢中呼喚她自己的名字,甚至還加上「大人」這樣的敬稱,這感覺實在太奇妙了。
——假如,小貓君並非藤原馨子。
「據說,落胤的藤原馨子姬在去年時是十七歲。但如果用懷疑的眼光去看,小貓君看起來要比那年輕得多。」
「螢之宮。」
「別胡來,東宮。你是想讓我幫你偷偷溜出內裏?這種請求,我怎麼可能答應。
次郎君在心中繼續說道。
螢之宮睜大了眼睛。
「我很清楚,這有悖於東宮的自覺,是種非常識的行爲。
「——是二條姬原來的府邸嗎?就是被接到堀川邸之前住的那裏……」
「小貓君的出身,似乎有可疑之處。」
「喂,東宮!」
「是五條。」
「是啊,就連那些最初只把她看作新奇罕見的『貧窮出身的落胤姬君』的人們,也是一樣。」
但是,這是無論如何都必須做的事——無論對我,還是對小貓君來說都是。如果現在不行動,我就無法將她尋回了。」
「說實話,對於她違背了與我『一定會回來』的約定,一言不發地離開京城,我也感到受傷……無論我寄去多少封信,都得不到一封回信。
次郎君一邊追溯着數月前的記憶,一邊說道。
「總覺得,完全摸不着頭緒啊,東宮……」
「但是,你不會只是因爲對她的言語和態度無法理解,就開始懷疑她的落胤身份了吧?」
假如,她只是一個自稱九條家落胤的冒牌貨。
(還有,她的祕密——她的真實身份)
「但是,應該會有家僕、侍女或雜役之類的,總會有負責看家的人。
二條姬認爲,適合正妃之位的不是自己,而是一條大姬。」
但是,在那之後,她又數次念出了同樣的名字。「馨子大人」。
螢之宮嘆了口氣。
「你說什麼?」
「然後呢?」
次郎君牽引出記憶的絲線。
那是去年十一月,五節祭典的幾天前的事。
『——次郎君。如果我的真實身份,是冒牌的公主……而且其實是一隻貓……每天必須爬到很高的地方去,你會怎麼辦?』
那時的他,只把那個問題當作天真爛漫、無傷大雅的戲言。
他回答說,如果你是真正的貓,我就可以把你揣在懷裏帶走了,而那大概只是她隨口的一句玩笑話。
但是後來,他開始認爲,那或許纔是真相。
也就是說,她口中的「冒牌的公主」這句話。
(——小貓君或許是個冒牌的落胤。真正的藤原馨子姬或許另有其人,又或者曾經存在,但已經去世了。
因爲某些緣故,小貓君不得不扮演馨子姬的角色,成爲御匣殿,進入後宮。正是因爲這個替身的祕密,她才認爲自己不應該成爲東宮妃,並一直拒絕我的求婚……)
聽完次郎君的說明,螢之宮沉默了片刻。
「原來如此……你是說,爲了證實這個假設,纔想去五條的府邸,向僕人和附近的人取證,對吧?」
次郎君點了點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就算去了五條的府邸,能否順利拿到決定性的證詞,還很可疑。而且,如果要確認她是真是假,直接去問伯父兼通大人不是最快嗎?找到九條家的落胤馨子姬,接到府邸並公之於衆的,不就是兼通大人嗎?」
「我當然也旁敲側擊地向伯父打探過了。但是,一無所獲。因爲對於我的暗示,伯父始終擺出一副『你到底在說什麼』的態度。」
「爲什麼不直接挑明瞭問呢?」
「因爲我考慮到了另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如果小貓君是冒充藤原馨子的冒牌貨,而伯父對此完全不知情。那麼,得知自己被騙的伯父,可能會卸下她監護人的職責,並讓她永遠遠離後宮。」
螢之宮凝視着次郎君。
「——即便她是冒牌貨,我希望她成爲我的妃子,這份心情也不會改變。」
次郎君說道。
「但是,理所當然,這個祕密必須被嚴格守護。
「所以你就斷定我不會泄露祕密了?順便,如果她真是冒牌貨,這個祕密的重擔,就要讓我在今後一直與你共同分擔,是嗎?」
「三之宮大人……?」
次郎君一邊溫柔地撫摸着膝上的小貓,一邊低語道。
「所以,你是不肯幫忙了?」
自從兼通把它帶來,這隻小貓就備受他的寵愛,每晚與他同寢而眠,佔據了第一寵愛的寶座。
女房首領的臉上浮現出探尋的神色。次郎君微微一笑。
或許是近來的不認真態度招致的惡果,學士看他的眼神十分嚴厲。
「吶——」
「你還真敢承認啊。」
「我需要同伴。我和她都需要。螢之宮,如果你能成爲我的同伴,沒有比這更令人安心的了。我需要你的幫助……你願意借我力量嗎?」
「——今日您學習十分勤奮,東宮大人。希望您今後也能如此努力。想必陛下也就能安心了。」
小貓君未留下一信一詩,便離開了他。
「我猶豫過是否該告訴你。但是,因爲你喜歡小貓君。」
「原來如此。那麼,我立刻就派使者去。」
「我馬上就要去探尋你主人的祕密了哦……插頭君。」
「是要給薔子大人送信嗎?」
(從信件來看,再加上聽兼通伯父所說,母親在堀川邸的狀況似乎沒什麼變化。而且,如果母親從小貓君那裏聽說了實情,她理應也會告訴兼通伯父,或是向他追問吧。
「你想逃就儘管逃吧。去初瀨也好,去哪裏都好。無論逃到哪裏都一樣……我最後,一定會抓住你的。」
「我聽說三之宮從前天起就進宮了。我有話想跟他說,想請他到梅壺院這邊來。」
「如果在五條的府邸沒能收集到理想的信息,我打算也去一趟堀川邸。」
而另一方面,頑皮的插頭君則白天在庭院裏自由玩耍,同時把巡視殿舍周圍當作自己的工作。
(至少在接下來的幾天裏。……要是引來父皇的注意,溜出內裏就會變得更困難了。)
正因如此,次郎君也不得不承認,她話語中流露出的對那個青年的親愛之情是真實的。真幸那個青年,確實是她的特別存在吧。
注意到一片葉子還粘在身上就爬上臺階的插頭君,室內的貓們饒有興致地走到了廊下。
「那樣的話,我大概會爲自己那無聊的固執而後悔許久吧。
可惡!結論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那還不趕緊說下去?反正你這麼難纏,偷偷外出的計劃想必已經大致擬好了吧!」
在廂房裏,他的教育顧問東宮學士已經等候多時。是爲了講授儒學。
正如螢之宮所指出的,去了五條的府邸,也未必能獲得如預想般的證詞和證據。那樣的話,就必須考慮別的手段。他雖然不知道五條府邸的確切位置,但這件事應該可以巧妙地向堀川邸的女房們打探出來。
聽到次郎君的話,女房首領點了點頭。
非要尋找樂觀的材料的話,那就是母親中宮正懷有身孕。
「可我已經知道了。」
但目前,兩人之間似乎並沒有這種悶悶不樂的跡象。恐怕小貓君向母親說明初瀨之行的理由時,並沒有觸及自己的祕密……)
次郎君倚在廂間的柱子上,凝望着暮色漸沉的庭院,這時,小貓插頭君從前院的灌木叢中探出了腦袋。
談話結束後,當次郎君回到梅壺殿舍時,女房們急忙出來迎接他。
看着滿意地點着頭、向父皇所在的清涼殿走去的學士,次郎君在心中回答道:我會如您所說努力學習的。
「我一旦點頭,不就正合你意了嗎。那纔沒意思。」
因此,有子姬很可能知道一些關於小貓君所處境遇的內情。
中宮絕無可能允許一個冒牌公主成爲他的妃子。
次郎君呼喚着開始和成年貓們追逐嬉戲的小貓。
知道真相的人,越少越好。因爲不知道誰都知道些什麼,所以必須謹慎行事。」
螢之宮陷入了沉默。
『……聽說是有子姬君託付給兼通的,要把插頭君送到東宮大人身邊……』
——次郎君坦言,他希望儘快,最好在四五天內就執行這次祕密外出。
自從去年夏天參內以來,中宮就一直對這位年輕的異母妹妹格外關照,疼愛有加。
「那就交給你吧,你經驗豐富。……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計劃嗎?」
(又要讓你擔心了呢,按察……原諒我吧。如果能將小貓君尋回,我保證再也不會做這種偷偷外出的行爲了。)
「我想打聽一下最近堀川邸母親的情況。三之宮似乎經常去那邊露面呢。」
儘管中間休息了數次,次郎君仍必須在直到傍晚的漫長時間裏,專心致志地聽講儒學。
次郎君飼養的梅壺貓們,自幼以來的習慣使然,不太願意到殿舍外面去。
按察如釋重負般地點了點頭,退下了。
我可是看穿了。你剛纔故意用『有個想去的地方』這樣曖昧的說法,把我的想象引向初瀨的尼姑庵。在我以『偷偷去遙遠的初瀨絕不可能』爲由反對之後,你才說出目的地是五條。你也知道,這樣一來,我就會覺得『初瀨不行,但近處的五條倒還可以』,心情會向妥協傾斜;同時也知道,在此時透露『二條姬或許是冒牌的藤原馨子』,足以吊起我的胃口。」
自從小貓君去了初瀨,次郎君一有機會就去糾纏伯父兼通,試圖打探她祕密的虛實,但那位美麗又難纏的伯父,始終沒有讓他抓住任何把柄。
「謝謝你,兄長。」
況且,東宮妃的候選人中,並非沒有其他九條家的姬君,實際上,就有一條大姬和有子姬這樣無可挑剔的妃子人選。
次郎君不認爲那個青年會坦白她的祕密,但是,即便只是去見一見、談一談,也一定有其價值。
當次郎君聽到小貓君懷念地、又帶着傷感地講述那個青年,說他是個溫柔又誠實的人時,他感到嫉妒的火苗在胸中噼啪作響。他真想當場捂住她那張說出「比起你,我更喜歡真幸那個青年」的謊言嘴脣。
她是否打算將兩人半年多來的所有回憶,都寄託在插頭君身上,然後歸還?次郎君不這麼認爲。他作爲戀愛的她的替代品,一心一意地愛着這隻小貓。
(小貓君說過,他在等自己回去……他一定知道她的祕密,正在五條的府邸等待着某天能回到他身邊的那一天吧。)
次郎君對玩累了、正因愛撫而舒服地眯起眼睛的插頭君說道。
面對螢之宮敏銳的指摘,次郎君的表情僵住了。
(而且,五條的府邸裏,應該有那個他。)
如果小貓君真如他所推測,是冒牌的落胤,而母親中宮又知道此事,那麼他想讓她成爲妃子的希望,就幾乎不可能實現了。
「嗯。」
「牛車的安排就拜託你了。溜出內裏的方法,我會自己想辦法。」
取而代之的,是她留下的這隻讓他們相遇的小貓。
和泉君的表親,一個名叫真幸的青年。
「——等着我,小貓君。」
「不,不是叔母,是三之宮。」
「還有,我也想直接見一見有子姬,和她談談。」
「是啊……那個可能性確實存在。」
實際上,這也是他最爲擔憂的一點。
在那之後,他們花了一刻鐘左右,次郎君與螢之宮敲定了前往五條府邸的計劃。
聽了次郎君的話,螢之宮的臉色更加惱怒了。
只小一歲的弟弟皇子,三之宮。
她大概也想象不到,他已經察覺了她的祕密,開始懷疑她的身份,並像這樣努力地收集證據。次郎君想,她還沒有完全理解自己。
螢之宮曾提議,府邸的調查就交給他一個人,但次郎君搖了搖頭。他想親自拜訪五條的府邸,去觸碰她過去生活的一角。那屋頂破着大洞、破破爛爛的府邸,靠變賣各種物品勉強度日的生活——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如果她真是冒牌的落胤,那就更是如此了。
「如果你認爲兼通大人和他的女兒有子姬知道二條姬的祕密,那麼中宮大人想必也一樣,對吧,東宮?如果她無法忍受祕密的重負和良心的苛責,向中宮大人坦白了真相,從而導致了這次的初瀨之行——這麼想的話,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正如螢之宮所說,他的身體裏也流淌着母親的血,流淌着那堅韌而強韌的九條家的血脈……
然而,梅壺的貓們性情溫和,像鷹揚一般接納了這位去年年末來的新來的小異類,並輪流充當它的玩伴。
只有女房首領按察知道,過去次郎君偷偷溜出內裏時,都是讓三之宮做自己的替身。自從御匣殿入宮以來,他就完全停止了這種祕密外出的行爲,如今又因爲她的不在而想重拾惡習,按察大概是在擔心這個吧。
但是,次郎君想,如果自己能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堀川邸,說出一句『我剛去了小貓君曾經居住的五條府邸』,或許就能探聽到至今爲止都無法得知的伯父的真心話。
與小貓君關係親密的有子姬。在那夥名爲春秋黨的盜賊團因繼承權問題引發騷動時,有子姬甚至曾在五條的府邸暫住過一段時間。
次郎君微笑了。
嗯什麼。螢之宮苦笑了。
「大家都被你溫柔的樣子騙了,我可不會。你是個相當難纏的愛撒嬌的傢伙,東宮。你的身體裏,果然也流淌着九條家那股厚臉皮的血液。」
對次郎君而言,此刻他只能緊緊抓住這唯一的希望。
或許是討厭洗澡的威脅起了作用,插頭君雖然對玩耍戀戀不捨,還是湊到了次郎君身邊。他擦去它手腳上的污垢,摘掉粘在皮毛上的細小葉片,插頭君便爬上了他的膝蓋。他撫摸着它的背,撓着它的尾巴下方,插頭君便呼嚕呼嚕地發出滿足的喉音,撒嬌起來。
次郎君的眼角微微泛紅,但他沒有否認。
小貓君想必也明白,被冒牌公主的真相所衝擊,會給身懷六甲的母親身心帶來多大的負擔。她曾爲去年因叔父兼家引發的騷動而病倒的中宮由衷地擔憂。
愛說謊的小貓君,謊言之下是真正的小貓君。
「謝謝你誇我,兄長。」
「螢之宮。」
她曾經生活過的五條府邸。
次郎君整理好衣裝和髮髻,用過手水之後,便召見了學士。
小貓君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那晚說夢話時泄露了祕密。
「過來,插頭君。不把你弄乾淨,又要被女房們抓去洗澡了哦。」
「按察。如果有手頭空閒的女房,我想拜託她跑一趟藤壺院。」
「——您回來了,東宮大人。今天的日程已經延遲了。請您務必抓緊一些。」
「只是,母親現在正滯留在堀川邸。爲了不讓我的祕密外出被母親發現,必須得相當小心纔行……」
這個擔心可以說是完全說中了,但是,他不能讓她察覺到。
在小貓君前往初瀨之後,次郎君也曾寫信給有子姬,詢問她是否知曉此次事件的來龍去脈。但回信中只寫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
「你還真是一臉坦然地就承認了。你這個人真是表裏不一啊,東宮。
至少,還沒有理解他內心的某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