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 松田志乃ぶ · 2660 字
俗名不傳。
出身鄉里,亦不可考。
只是,若追尋其年輕時的足跡,可見其曾爲雲遊四方的行僧,於各地掘井、架橋,焚燒野地裏堆積的無數屍骸,持續爲亡者祈禱往生。
置身市井,與衆生相依,一心誦唸南無阿彌陀佛四十餘載。
在那位溫柔宣講佛之慈悲的老僧身邊,不知不覺間,超越了貴賤之分的男女聚集而來,請求說法,終至形成了一座道場。
都城左京,東市。
在被稱爲「市之堂」的道場門前,卒塔婆上,僧人的教誨被刻成一首和歌。
『一たびも南無阿彌陀仏といふ人の蓮の上にのぼらぬはなし』
(只要唸誦一次南無阿彌陀佛,人之靈魂便能登上蓮花,迎往極樂淨土)
獻身、慈愛——人們指着那位僧人,稱他爲「市之聖」。
「師父……!」
握在男人手中的,是閃着寒光的出鞘刀。
若就那樣猛地一劃,老聖人的首級便會輕易地落於當場。
「別吵,和尚們。」
男人轉向面如土色的僧侶們,怒吼道。
「一鬧起來,就會被外面的追兵發現。吵死了,叫你們閉嘴沒聽見嗎?不聽話,這老和尚的枯腦袋,我立馬就在這兒砍下來!」
讀經聲朗朗的道場之平和被打破,忽然闖入的男子身負重傷。
臉色蒼白,渾身是汗。是重傷。從撕裂的直垂背後流出的鮮血,數量驚人。
「請靜下心來,年輕人——那樣大聲喊叫,會牽動傷口的。」
在驚慌騷動的弟子們面前,被白刃架在脖子上的聖人本人,卻悠然自得。
「東國的動亂……?是指,那個將門之亂嗎?京城的和尚,也知道東國的風暴嗎?」
男人唸誦着,露出了微笑。
男人閉着眼,聽着老僧的話。但忽然,他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南無阿彌陀佛。」
「那樣就能去父親大人那裏了嗎?我也能嗎。是嗎,多謝了……教我念經吧。」
那是一把美麗的太刀,朱漆的刀鞘上施以精細的花鳥裝飾。
「終於要死了嗎。離開故鄉的時候,夢想是活到六十歲,被京城的美女抱着往生……嘛,算了,京城終究不是我的京城。」
「是嗎,視線開始模糊了。原諒我剛纔那無禮的舉動吧。被外面的傢伙們追殺,逃進這座道場,還胡亂地揮舞着刀……說實話,我只是被怯懦的風吹倒了。到最後,還是想抓住聖人的慈悲什麼的。一個人死去,太可怕了。」
「尤其是我這個和尚,在東國動亂之時,見過了許多死去的侍衛。」
「嗯,一個野武士的頭目,也算得上人物。當代名刀,髭切。他似乎想得到它,作爲自己的護身刀。」
男人大概才二十七、八歲。對於結束生命來說太過年輕。見過成百上千的死亡,仍不能不爲生命的脆弱、生存的艱難感到悲哀,這便是聖人之心。
老僧點了點頭。
「順便說一句。那個頭目想要的刀,不止這把髭切,和尚。
「什麼都不需要。藥也好,繃帶也好——做什麼都沒用了,來不及了。刀傷已經傷了肺腑。每吸一口氣,胸口都像火燒一樣。馬上就會吐血而死吧。」
「比起那個,給我講講東國的事吧,和尚。拜託了,我想在故鄉的夢中死去。」
「和尚,你讓我聽到了這世終結時的好故事。我謝謝你。這對死人來說是不需要的東西……就當作佈施,也請收下吧。」
「據說,先先帝從父帝那裏獲賜的御劍——壺切。如果那四切刀中的壺切指的就是它,那就非同小可了。壺切太刀是東宮大人的寶劍——如果它是皇位繼承的唯一證明的話」
粗暴地驅散了僧侶,男人重新轉向老僧。
「我在這裏,年輕人。」
「師父!……難、難道,那把壺切太刀,是那個……!」
「承蒙關照了,和尚。在佛前玷污了血,對不住了。那麼,我這就去死。」
「有想通知的家人嗎?」
老僧搖了搖頭。
就那樣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下一瞬間,男人吐出了黑色的血。死期已至。
終於,男人咚地坐了下來,不知是因爲被對方的話所吸引,還是因爲再也耐不住傷口的疼痛。男人將刀收入鞘中,卻拒絕了包紮。
「是的,向官府報告似乎有些棘手。四切刀也好,烏鷺切、狹霧也好,都是第一次聽說的名字……但最後一個不能充耳不聞。如果是我誤會了就好。」
在觀世音菩薩前,被安置在茵褥上的男人用沙啞的聲音說道。老僧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用顫抖的手握住太刀,推向老僧。
男人笑了。
一個弟子不安地說道。老僧點了點頭。
「南無阿彌陀佛。」
「一個也沒有。在將門之亂時,失去了父親,母親被奪走,家被叔父貴之霸佔。雖然胸懷大志來到京城,回過神來卻已淪爲惡棍。是在哪裏走上了歧途呢……雖然並非渴望極樂往生,但在那個世界,還是想見見父親啊。想像從前那樣被他訓斥。」
老僧懷念地笑了。
「常陸、下總、上總、武藏……我曾經爲了修行佛法,走過那些地方。……你似乎也是那邊出生的,年輕人。言語中有關東的口音。」
「似乎有夥人在覬覦那把叫髭切的刀。而且,也讓人在意那四切刀中,另外三把刀的事……不好意思,趕緊派個使者去小野宮的府邸吧。」
據說那頭目放出話後,立刻在男人們之間展開了以褒獎爲目標的爭奪。惡棍之間的相互殘殺、相互背叛——男人笑着說,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髭切原本是某座寺院的所有物,
『髭切』、『壺つぼ切り』、『烏鷺切り』、『狹霧切り』——俗稱『四切刀』的當代名刀,共四把。我聽說,將這四把全部弄到手,是那個野武士頭目不相稱的夢想……」
老僧爽朗的話語,讓男人的殺氣忽然緩和了下來。
「是歸還給原來的寺院,還是賣掉換成錢施捨給窮人,隨你們怎麼辦。比起交給外面的追兵,那樣……大概能多救五條、六條命吧。」
——爲停止呼吸的男人臉上蓋上布,唸完經後,老僧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淚水。
「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你既然甩掉了追兵,單憑那傷口和血量,也是無濟於事的。還是先把刀放下吧。讓我爲你處理傷口。」
老僧點了點頭。
「這把刀藏在和尚的寶庫裏太可惜了。對於盜回髭切的人,我會重重有賞。」
「被刀架着脖子,還在爲我擔心嗎?市之聖,不愧被稱爲上善人,真是個膽量不小的和尚。看着渾身是血、遍體鱗傷的男人,似乎也並不覺得稀奇。」
「在花開的地方,父親大人也一定在等着吧。現在,請靜靜地,唸誦佛的名號吧。」
當老僧聽完他所知道的一切後,男人痛苦地吐出一口氣。
「——和尚。」
蒼白的男人臉上,浮現出少年般的表情。
「——師父,有件讓人在意的事。要不要向官府報告呢?」
老僧應其所求,開始講述。曾經走過的東方之國,那令人心胸開闊的蒼茫原野風景。在萬里無雲的青空中,如倒置白扇般聳立的富士山雄偉姿態。
「您說最後一個,確實是,名叫壺切的太刀嗎?」
「確實,不稀奇。四十多年來,一直幹着這種笨拙的唸經和尚的營生嘛。」
「這把太刀,當然不是我的。是殺了同伴奪來的。外面那些追兵的目標也是這個……它名叫『髭切り』(胡切)。有個男人想要這把刀。」
「某個男人?」
說完,弟子僧侶的臉色驟然一變。
「小野宮的府邸?那麼,是向左大臣大人報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