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之章 最後的忍者
《戰神》 · 今村翔吾 · 870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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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家有個代代相傳的奧義,其名爲——
天之常立神。
太古開天闢地時,出現了五柱神只。天之御中主神、高御產巢日神、神產巢日神、宇摩志阿斯訶備比古遲神。以及,最後現身的天之常立神。
然而,天之常立神現身後又立刻消失,相傳今後再也沒有出現。
亙久隱身——這對身爲忍者之人而言,幾乎等同於信仰一般。想必音羽家的祖先也是如此,纔給奧義起了這個名字。
這個奧義,不只在伊賀組,甚至於其他百人組都廣爲流傳。即使知道,也無法依樣畫葫蘆,更擋不下這一招。天之常立神的真面目——
就是解放體內沉睡的力量。
人並沒有辦法施展所有潛力。而那些潛力全都如沉睡般被封印在體內,而天之常立神能在短時間內硬是引出潛力。
施展奧義期間,不光是膂力大增,還會使五感更加敏銳,感到時間流動變慢,因此其他忍術與之相比,簡直判若雲泥。換言之,這招就是極致的自我暗示。
事情發生在慶應元年(一八六五年)早春。響陣平臥在地,由於他恢復意識時,櫻花已含苞待放,因此他記得格外清楚。
「我……」
他一出聲,就覺得喉嚨彷彿灼傷一般。
「醒了嗎?」
響陣聽見師傅——音羽源八的聲音。不過,眼前所見就如同置身於湯屋般模糊不清,全身劇痛到彷彿是接連跑了三天三夜,就連轉頭都做不到。響陣在修練天之常立神中途失去意識。
「……徒兒練到哪了?」
「險些入了黃泉平坂。」
在神話裏,黃泉平坂是區分生者居住的凡間,以及死者居住的黃泉之界線。
「你到哪還神智清醒?」
「接下師傅上段踢的時候……」
響陣勉強轉頭說,源八聽了便仰天道。
愁二郎立刻在屋頂奔馳。響陣甚至沒有蹬牆,直接縱身一躍就抓住了屋檐。
響陣能夠自己解開嗎?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線索。就是剛纔,響陣再施展這招時曾說——
「嘎、嘎、嘎……」
源八嚴命道。打從去年開始修行,這話就聽到響陣耳朵都長繭了。若是源八不在,響陣必定入了神遂。他滿心只想駕馭這個招式。
愁二郎轉過身去時愣住了。地上不見響陣,而他也沒有放棄追趕,原來是響陣腳蹬牆壁飛馳。他交錯踢向兩邊牆壁,高高躍起,從頭頂揮出猛如雷霆的一擊。
爲何響陣至今從沒施展過這一招?是刻意留一手當作殺手鐧?還是他孤身前往富士山麓時曾施展過?不對,就如同在濱松郵局一般,旅途中曾碰上無數次險些喪命的危機,他早該在那時就施展出來了。
響陣的臉近得能聽見他的呼氣聲,聲音卻莫名是從遠處傳來。這不單純只是說話聲音太小,而是他的聲調變得格外模糊不清且低沉。
「來!」
「喂,那邊!」
「求求你!響陣大哥!」
雙葉並不打算逃跑。即使被警官抓住肩膀,用力拉扯,她依舊奮力呼喊。
「高天原……」
「雙葉!快逃!」
響陣的忍刀從死角襲來。愁二郎掄刀擋下這一擊,火花四散。就連貪狼都差點招架不住。換言之,這一刀簡直快如子彈。
「好吧。」
這樣下去,貪狼遲早會被攻破。愁二郎決定先拉開距離,便邁步奔馳。不過,即使他施展了武曲狂奔,卻依舊沒跟響陣拉開距離。響陣的雙腳看似如陽炎般朦朧不定,地面彷彿是被子彈擊中,使得沙塵飛揚。
「謝謝師傅。」
二
櫻花即將綻放,春天將至。響陣看着花苞,咬牙起身道。
「若是爲師沒出手製止,你早已入了神遂。」
愁二郎沉聲說道,隨即猛然躍起,兩腳踢向響陣腹部。當兩人再次開戰後,愁二郎的攻勢初次擊中響陣。
愁二郎厲聲呼吼。響陣腕力太過強勁,令他屈膝跪地。而且響陣只用一隻左手,就壓制了雙手持刀的愁二郎。
根據源八的說法,響陣並非不適合修練天之常立神,而是太過合適了。結果使得他比歷代當家還要早學會,卻又因爲受制於招式,導致完全無法駕馭。
——撐不住了。
不、不對。並非是一個人。在這趟漫長的旅程中,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陪伴在他身旁的人放聲高呼。
這讓愁二郎肯定,打得越久,響陣就會變得越快,最終抵達超越常人的境界。然而響陣的眼神卻變得十分空虛,彷彿死人。當他躍起時,甚至口角流涎。
愁二郎只能竭力接下攻勢,無從還擊,隨後便衝進巷弄。響陣的劍再怎麼快,在這狹窄巷弄裏也無從施展才對——
「你應該更強纔對啊!」
愁二郎猛然轉身,同時抽出了腰間脅差。響陣縱身一躍,面容好似惡鬼羅剎。放棄施展北辰。貪狼、武曲啊,爲了朋友,現在必須突破桎梏——
注40:日本書紀中稱爲速素戔嗚尊,古事記則稱爲須佐之男命。
愁二郎喊道。只因愁二郎見到雙葉身後的警官和打探情況的人同時衝向她。
「求師傅讓徒兒繼續練。若是碰上必須保護他人的時刻……必須面對無法抗衡的強敵時……徒兒得將這個奧義運用自如。」
即使做到這個地步,他也必須保護人質。愁二郎懷抱着對於將響陣逼到這步田地之人的怒火,終於下定決心,要親手將響陣拉回來。
眼下響陣確實強得嚇人。不過,他只會用兩手兵器揮砍跟突刺,偶爾穿插踢擊這類單調的體術。
他明白就這麼跟響陣交手也難以取勝,只好在找出對策之前爭取時間。愁二郎也同樣蹬牆躍起,抓住屋檐一鼓作氣爬上屋頂。
「唔……」
源八閉眼思忖,最終緩緩睜開雙眼點頭道。
「天之常立神……這就是我的殺手鐧。」
「什麼……」
當時響陣身不由己地進入下個階段。若要制止,只能由他人給予強烈衝擊,就如同方纔源八狠狠將響陣打傷,才硬是將他拖回。
看上去沒有任何變化,不過響陣的確產生了某種改變。就在愁二郎重新握緊刀柄時——
愁二郎呼喊道。他發現響陣眼神空洞。這個招式,恐怕是對自己施加幻術,使人進入無我境界。這一類技藝,通常只要他人給予強烈衝擊就會醒來。
愁二郎以刀柄朝下顎痛毆。這是他初次硬生生地擊中響陣。他發現現在的響陣就如同貪狼一般,只會優先追逐刀刃。
響陣忽然一動也不動。一開始只有頭部微顫,轉眼間又變成全身顫抖。他並非聽不見,雙葉的聲音傳達到了。而愁二郎沒有放過這個破綻,他掄拳朝着響陣臉頰猛擊,並默默祈求他回過神來。
「原來是這個意思。」
響陣正想起身,源八卻伸手製止說。
「到高天原啊。」
「那麼——」
「嘖——!」
說完,響陣便一個箭步衝上前。不,而是聽見聲音時,響陣已直逼眼前。
愁二郎不禁說道。響陣的迅足好比是韋馱天,滔滔不絕的猛攻則猶如摩利支天。是響陣留了一手?不,恐怕不是。
「唔哦哦!」
這與愁二郎所認識的響陣全然不同。會巧妙地閃躲敵人的攻勢,稍微拉開距離便會擲出銑鋧,並施計將敵人玩弄於股掌之上。他應該是這種令人難以捉摸的高手纔對。
此時愁二郎心中閃過一個疑問,也就是,這個招式——
「黃泉……平……坂。」
「柘植響陣!」
響陣臉上依舊浮現着哀愁的笑容,於胸前重合的兩手向上下張開。隨後,愁二郎忽然感到一股惡寒,以及大氣緊繃的錯覺。
然而,太淺了。當兩腳踢中時,響陣旋即向後一躍。話雖如此,由於雙方拉開距離,因此愁二郎一落地,便回身遁逃。
響陣毫不留情的攻勢已經快到連咂嘴聲都趕不上。右手苦無接連突刺,似是要挖開對方的臉。愁二郎雖接連甩頭避開攻勢,但響陣快到連北辰也只能勉強看清。就在響陣不斷揮出快如驟雨的攻勢時,他忽然嘀咕道。
「響陣大哥!」
響陣已經無法正常說話,只能發出猶如野獸的低吼,而且刀刃再次加速。而愁二郎不停接下攻勢,並咆哮道。
「陽奈姐姐沒事!不需要自相殘殺了!」
「平心靜氣,擺好架勢,自問本心。」
名字的由來取自於須佐乃袁尊(注40)遭放逐出高天原。相傳達到這個境界的人將血戰至死,無一倖存。這就是天之常立神的第四階段——神遂。
有個人在下方路上,神情扭曲地拼命高喊。那人正是雙葉。
「唔……!」
正常而論,天之常立神會從第一階段逐步進展,到第三階段就必須收功。一旦進入第四階段,將會永遠迷失神智。
那也同樣是神話中諸神所住的地名。源八剛纔的話並非比喻。天之常立神分成數個階段,名稱都取自於神話。高天原是第二階段,黃泉平坂是第三階段。
響陣踉蹌後仰,旋即又面向愁二郎,發出含糊不清的怪聲。繼續打下去他就會醒來嗎?愁二郎身上也有着無數小傷,臉頰被直刀劃傷,大腿被苦無割傷,即使如此,愁二郎依舊邁步向前,膝擊腹部,肘打胸口,以額擊打額部,並獨自呼喊對方的名字。
「看來有什麼玄機。」
「是徒兒沒有天分嗎……?」
是博物館的職員嗎?還是鄰近省廳的官人?幾名身穿洋服的人在下方指着我們。若是警察或是軍人現在過來搗亂,那可就糟了。不過,也有人將身穿洋服的人推開。他們身穿紺色立領服裝,戴着帶帽檐的圓帽,那是警官制服。爲何那些警官看到我們卻沒上前逮捕,只是在遠處觀望?答案只有一個,就是他們並非尋常警官,而是與蠱毒息息相關之人。
「……武曲。」
我得先跟你道別。
要施展這招不光是需要聚精會神,還要擺出架勢,才能潛心自問。而手的架勢,與忍者結印相似。左手如碟置於胸前,右手如蓋置於其上,這就是起始的架勢,天之常立神第一階段——響陣將重合的手掌和緩張開,朝向天地,並沉聲說出招式的名字。
「太快了。因此無法自制。」
「快醒來!」
「只有爲師在旁時,才能夠施展這招。」
愁二郎咬緊牙關低語道。響陣的身體能力突飛猛進,就如同京八流的奧義一般,想必是這招也同樣觸犯了某種禁忌。
這句話的意思是,這一招響陣無法運用自如。只要施展了,就無法自力恢復原狀。
「貪狼!」
愁二郎一邊在屋頂飛馳,一邊回頭望去。響陣正逐步逼近。如今他的腳力非比尋常,一腳踩下去,屋瓦就應聲裂開。不過這麼一來,也使得他的下盤不穩,加上愁二郎腳力略勝一籌,響陣已經無法追上。
雖勉強接下這一擊,左側腹卻忽然感到一陣熾熱。原來是響陣從外套中反手取出苦無,揮向愁二郎的腹部,愁二郎雖旋即扭身,腹部仍是皮開肉綻。
源八搖搖頭說,響陣卻緊緊握拳,不願氣餒。
不知響陣忽然嘀咕了什麼。那聲音已經徹底判若兩人,而且不同的並不光是隻有聲音。他的臉因血氣漲紅,兩眼佈滿血絲,嘴脣還紫得像是菖蒲一般,就連這段期間嘴角也不斷流涎。這讓愁二郎肯定,施展這招的代價就是死路一條。
「你年僅十四就抵達入口,爲師是十七歲。音羽家歷代沒人練得像你這麼快。」
「響陣!」
「真是個妖怪。」
「這究竟是——」
兩人近得能夠聽見響陣的呼氣聲。本以爲這招類似京八流的廉貞,是運用獨特的呼吸法施展。不過他呼吸相當平靜,儘管動作劇烈,卻平穩得彷彿是睡着一般。
一
「要上了。」
愁二郎猶如對着義弟高喊道。響陣的劍躍動不止,儘管剛纔的攻勢已經十分犀利,但跟現在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好快,快過頭了。一連串猛攻快得像是遭無數槍枝射擊。
「……天地開闢。」
「再讓徒兒練一次……」
聲音比方纔還要更小,簡直與蝴蝶振翅聲無異。
「今天就練到這。」
撕裂天空的暴風,這拿來形容響陣的猛攻甚至還不夠貼切。他手中的直刀和苦無毫不間斷地蠻砍猛劈。兩人不斷奔走,就宛如在屋瓦上滑行,愁二郎以大小刀接連揮出銀白色的刀光。四把刀於漫長的東京夕暉之下,有如狂風般亂舞。
起初只爲心中盤算。
這場蠱毒,想獨力闖關簡直難如登天。除了與他人結盟之外,別無他法。話雖如此,參加者一個個都口蜜腹劍,難以輕信。必須找出因情勢所逼,無法背叛之人,會相中他們倆純粹是這個原因。不過,在一同旅行中,響陣改變了想法。他們並非無法背叛,只是不會背叛罷了。
響陣打算在東京也與他們並肩作戰。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絕非謊言。然而,敵人卻告知他們抓了陽奈當作人質。響陣沒辦法前往搭救,也無法依靠同伴。只因這件事是在第二幕開始之前,在馬車被布矇住眼睛時得知的。
響陣捫心自問,自己究竟爲何而活——是爲了最想保護的那個人。於是響陣下定決心。不,響陣決意背叛那些不會背叛的人。
嵯峨愁二郎十分強大。響陣在旅途中明白了這一點。儘管本人沒有自覺,但他比昔日在幕末京都打探時,被人稱作刻舟的那個時候還要強大。這不是因爲他能施展的奧義變多了;而是當人有了必須保護之人,就會變得無比強大。
若想戰勝他,就只能靠天之常立神。那是音羽家代代相傳的奧義,能借助神只之力突破桎梏。不光是伊賀忍者,就連百人組也聞之色變。然而,這招並非完美無瑕。當施展天之常立神,入了最終階段——神逐之時,必定喪命。因此歷代使用者只會施展到前一階段,也就是黃泉平坂爲止。換言之,這奧義的神髓在於駕馭招式。
但響陣的天之常立神顯然只是半吊子。一旦施展,就無法自制,最終不斷沉淪。在第二階段的高天原還能依稀維持神智,到了第三階段的黃泉平坂則會忘響陣。最終,步入神逐將難逃一死。必須有人在那之前出手制止。
故此,師傅嚴命只有他在場時才能修練天之常立神。後來,師傅領受幕府之命踏上旅程時告訴響陣——
爲師要將天之常立神列爲禁術。
師傅從此再也沒有回來。無論面對何等強敵,師傅都不會輕易敗陣。師傅一定也是爲了達成職責,爲了保護珍惜的事物,施展了天之常立神,最終入了神逐。
師傅說過,下個世代恐怕沒有忍者的棲身之處。
響陣問道,那爲何要教導他這身技藝。
——哪怕不是爲了君主也好,希望你能夠運用這身技藝保護真正想守護的事物。這就是爲師最後的教誨。
師傅說完,便露出和邂逅時一樣毫無矯飾的爽朗笑容。
而現在,正是那個時刻。響陣做出抉擇,使出睽違十三年,也是此生最後一次天之常立神。
途中意識逐漸模糊不清,最終連話都說不出口。然而,愁二郎一次又一次呼喚他的聲音,響陣卻聽得一清二楚。
你纔是妖怪罷。對啦。我根本起不來。少囉嗦。響陣在心中落淚,並回答他的話。
就在此時,他聽見另一個人的聲音。
你將陽奈——怎麼如此胡來,你沒受傷罷。謝謝。真的是感激不盡。響陣嗚嗚咽咽地哭了出來,連聲道謝時,再次傳來聲音。一瞬之間,光明照入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
「好痛啊……」
「讓二!」
站在屋頂上的人下令道。那人正是宣告蠱毒開始的男人,槐。不,是前甲賀組與力,多羅尾千景。
「抱歉,我來遲了。」
爲何響陣知道這一點,是因爲這是槐本人在馬車裏親口告訴他。告知他抓走陽奈當人質的人也是千景。
響陣竄過如雨般落下的刀刃,一把抓住千景衣襟,旋即將炸裂彈砸向自身額頭。
此時敵人從巷弄、牆後、柱後接連冒出。其數約莫三十,從四面八方直逼兩人而來。
——去罷,愁二郎。
「你……難道……」
「我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方的人。」
「你怎麼老是待在安全的地方。」
那人正是柙,也就是千景的弟弟,被稱爲甲賀組最強的多羅尾讓二。他散發出一股驚人的氣勢,嚴陣以待,看似對無法在富士山麓分出勝負一事耿耿於懷。
眼前迸發眩目強光,即將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你還說……還不都是因爲你用了奇妙的術法。」
「很慶幸能夠認識你們。我的旅程就到此結束了。」
響陣肩膀、背部、胸口中刀,卻將手伸進外套。他爲了第二幕所準備的兵器就只剩下這個。這東西古時稱爲焙烙玉,也就是西南戰爭時也被軍隊所用的炸裂彈。現在,忍者即將消失。而這將成爲最後的忍具。
他奔向必須守護之人的身邊,奔向雙葉——四周都是前警保局成員,不,都是些放棄忍者身份的傢伙。其中兩人拉着雙葉,兩人阻擋在響陣前方。
「愁二郎,拜託你了。」
「你真慢。」
響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隨後又拿起苦無刺入一名來敵的腹部。他在天龍寺受到中村半次郎在內的無數高手所保護,在富士山麓則是站在屋頂發號施令。總是待在安全之處,這句話就如同這個男人的一生。
——去罷,雙葉。
就在敵人大驚失色時,響陣再次銜住苦無,牽着雙葉的手奔馳。他以直刀接連斬殺阻擋在前的三名敵人,第四人他還沒出手,就向前倒臥。響陣鬆口握住苦無,並消遣說。
「要道歉的話……」
「果然沒有消除!」
「喂、喂、喂……喂!」
「抱歉了。」
愁二郎也抱怨說。同一時間,雙葉殷切地喊道。
昔日同輩高喊道,而這也成了這些人的最後一句話。響陣旋動直刀,將兩人斬殺,隨後又從外套內側抽出整束銑鋧擲出,頓時之間,哀號四起。
「謝謝你。」
「阻止他!」
東側敵人先撲上前。響陣以直刀割開喉嚨,同時踢碎西側衝上來的男人下巴。從北側來襲的敵人,同時被刺穿眼、喉、腹部。接着又手握直刀,向身後投擲銑鋧,南側的男人頓時發出慘叫。
他在幕府覆滅之前就暗通薩摩藩,才得以進入警保局。與警視局合併後,他帶着前警保局的同袍投靠大警視川路利良。他雖爲舊幕臣,如今卻享有十七等中的五等官,也就是權中警視的地位,的確稱得上是位高權重。
雙葉也發現響陣回過神來。當下,雙葉淚流滿面,不停揮手。儘管她被木偏,不,前警保局那批人死拉活拽,被壓制在地,仍是用力揮手。
「慢、慢着!要是殺了我,寬永寺就——」
神逐一閃。
千景發現響陣盯上自己,便高聲命令手下。包含受傷的人在內,一共剩下二十人。其中有響陣認識的人,也有從未謀面的人,這些順應明治時代洪流的人一同湧上,試圖阻止一個被時代洪流淹沒,只能苟延殘喘的人。
「柘植響陣,我們就來比一比誰纔是最強的忍——」
「愁二郎大哥!」
千景過去一直面無表情,宛如能面,如今神情顯得焦躁不已,並口沫橫飛地連聲喊道。有幾人爬上屋頂,試圖保護千景,其中只有一人擋在響陣面前。
「柘植響陣,反叛!」
響陣溫柔地推了雙葉的背。愁二郎接下她嬌小的肩膀,便直盯着響陣嘀咕道。
「我不會再用了。」
「我們上。」
雙葉顫聲說道,她眼中泛出淚光,最後聚成淚珠落下。
血風纏繞着多羅尾讓二。事到如今,我再也不會說這種事一點也不重要了。我必須成爲最強的忍者,以及最後的忍者。
兩人同時奔馳,但這一次不是衝向彼此,而是一如既往地並肩而行。兩人跑到屋檐時,響陣輕佻地說。
一切都會順利,也會漸入佳境。明治這個時代,對你而言將會充滿希望。所以快走——
忍者的生存方式。響陣一直找不到適當的字句去形容,直到明治,某個詞彙被廣泛使用,他才終於知道該如何說明。
響陣深吸一口氣,留下這句話後便疾馳而去。同時,愁二郎也握住雙葉的手邁開步伐。回想起來,第一次在天龍寺遇見兩人時也是如此。爲何要在那種自身難保的慘烈戰場牽起那小姑娘的手?追根究底,爲何那麼一位小姑娘會在那?這兩人也太傻了罷。
這是響陣回過神來,脫口而出的第一句。
「我才懶得理你。」
「沒有。」
當時,千景如此得意洋洋地吹噓道。他順應時代洪流,扶搖直上,還說忍者該當如此。
響陣將價值十五碗蕎麥麪的苦無送進敵人口中,接着筆直衝向屋頂。
「我很快就要死了,我施展的就是這樣的招式。」
「是我。」
——還剩,六人。
「傻瓜,早在你出手打人之前就回過神了,你怎麼還使盡全力打過來。」
「槐!」
「響陣大哥……」
「是天之常立神——」
響陣打斷雙葉的話,斬釘截鐵說道。雙葉緊抿雙脣,強忍淚水,但頰上仍是流下一道淚痕。響陣使勁摸雙葉的頭,莞爾笑道。
「難道沒有辦法——」
然而響陣並不這麼認爲。當年伊賀忍者順應時勢成爲幕臣,而千景也不過是依樣畫葫蘆罷了。應該有許多忍者在臺面下選擇其他生存方式,甚至是消失在黑暗之中。
「遊戲結束了。」
響陣銜着苦無,手伸進外套,抽出兩支銑鋧同時擲出。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而他的腳步沒有絲毫緩下。在阻擋在前的兩人慘叫倒下之前,響陣就如疾風般縱身躍起。
「我知道,去跟雙葉說對罷。」
千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然而,他卻四處找部下保護自己,沒有拔出腰間佩刀。不,他恐怕都忘記該如何用刀了。
響陣輕輕扶起雙葉。若是沒有遇見她,想必這趟旅程將會全然不同吧。
響陣將心中所想的一切,化作這聲道歉。
「……回神了嗎?」
千景淒厲地喊道,響陣爬上牆壁,腳蹬大門過樑,躍上屋頂。在腳踏上屋瓦之前,還在空中將一人連同鎖子甲擊斃。直刀斷裂。縱使心如擂鼓,身體發出哀號,天之常立神依舊沒有止息。
「這傢伙……對雙葉就老老實實道歉了。」
眼前所見的,是愁二郎呆呆的臉龐。
「阻止他、阻止他、阻止他!」
不過現在響陣明白了。正因爲嵯峨愁二郎是這樣一個人,纔會如此強大。香月雙葉則擁有改變他人,使蠱毒徹底崩壞的力量。而響陣也因雙葉而改變。
「請交給我吧。」
「傻瓜,還不放手。」
愁二郎面無愧色地說。不過,這也令他感受到響陣終於回來了。他再次回到衆人身邊,一同踏上旅途,哪怕這段路即將走到盡頭。
然而,響陣確實看到了。假如兩人一起活過明治這個時代,將會度過平凡無奇的春夏秋冬,喫着過年蕎麥麪,用上方口音言笑晏晏。
「那還用說。」
響陣搔了搔頸項,並擲出苦無殺死趁隙撲上來的敵人。前警保局的人馬屏息凝氣,看似明白輕易出手也是徒勞,於是暫且遠觀。
——忍者究竟是什麼?
「別離開我。」
「忍者應該是自由的。」
愁二郎似乎明白了一切。這對雙葉太過殘酷,換作是以前,一定會瞞住她真相,不過現在,她一定能夠跨越。響陣對此深信不疑,並親口告訴她。
飛砂受夕暉映照,散發出金黃色的光輝。當塵埃四散時,響陣早已不見蹤影。因爲他着地的同時,便向前飛奔。
響陣講完在馬車裏無法說出口的話,便筆直衝向在屋頂咬牙切尺的千景。
響陣一面揉着再次感到疼痛的臉頰,一面說。
「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一起上!」
「還不是你徑自跳下去。」
天之常立神至今仍未解除,如今響陣已經無法駕馭,是多虧兩人才能恢復神智罷了。他早已過了黃泉平坂,在前不久入了神逐,現在依舊劇痛不止,彷彿全身四分五裂一般。而宛如擂鼓的心跳,恐怕再過幾分鐘便會戛然而止。
他的左手再次握住苦無,右手掄起直刀,有如焰風般回身一斬。兩人彷彿連自己被斬了都沒發現,直到脖子噴出血風才瞪大雙眼,隨後應聲倒地。
「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這、這傢伙——」
此時,響陣以背部擋住飛濺的鮮血,用左手抱住對方,避免任何人傷害她,接着告知心中想法。
「你也得道歉啊。要是我回不來該怎麼辦?」
愁二郎默默點頭。即使不說話,響陣也明白能將一切託付給他。因爲這人是自己唯一能稱得上是朋友的男人。
愁二郎順着巷弄牆壁落地,而響陣說完,則直接躍下屋頂,回身落地,沙塵猛然揚起。
由於敵人集中對付響陣,愁二郎砍倒一名阻擋在前的人便殺出一條血路。而他的另一隻手,緊抓着不放。突圍之時,雙葉回頭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