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之卷

柒之章 陸之龍

《戰神》 · 今村翔吾 · 1.8萬 字

清國───

假若不憑藉門第、聯姻、軍閥等關係,想在這國家出人頭地,那就只有一個方法。也就是考上自隋朝以來延續至今的官僚選拔考試───「科舉」。

全中國的優秀人才都會挑戰科舉,而其中有大半也因此夢碎,灰心喪志。這道難關在全盛時期,三千人中只有一人能夠考上,甚至連考到七十歲終於金榜題名,都算得上是差強人意的結果。只因窮盡一生卻壯志未酬之人,絕對不在少數。

科舉雖是選拔文官的考試,不過也有選拔武官的科舉。而在清代───

這個考試則被稱作「武舉」。

也有人不屑地說,這考試遠比選拔文官的科舉來得容易。若單論筆試,的確是如此。然而,考慮到依據實技考試的內容很有可能喪命,也能稱得上是比科舉更加艱難。

想參加科舉,得先通過童試,並進入國立的學校就讀,因此參加科舉的人數約爲千人上下。

反觀武舉可說是沒有限制,有時甚至有將近一萬人應考。其中多半是地方世族或武官的子弟,也有農民、商人、町人等庶民參加。

合格人數雖根據時期有所不同,大概是一釐到五釐之間。也就是一萬人應考,大概只會有十到五十人合格。

清國以這種方式選拔英才,但是自建國曆經漫長的歲月後,卻逐漸陷入困境。

道光二十年(一八四○年)發生了鴉片戰爭,咸豐元年(一八五一年)太平天國興亂,並在兩年後的咸豐三年(一八五三年)佔領江寧府城。

緊接着在咸豐六年(一八五六年)爆發第二次鴉片戰爭,也就是歐美人所說的亞羅號戰爭。而今年,咸豐十年(一八六○年),英法聯軍佔領北京,清國割讓九龍司地方,並闢天津爲商埠。

正因爲面臨存亡之秋,更使得清國一心想延攬才俊救國。而今年爲了這個目的所舉辦的武舉上,卻發生了令會場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奇事。

有人不禁說道。

「我在做夢吧?」

又有其他人嘀咕說。

「那是什麼身法……」

衆人都覺得眼前景象難以置信。

「他究竟幾歲?」

武舉主考官忍不住提出這個疑問。負責考官一回過神,便急忙翻閱資料答道。

「也就這點程度啊……」

當訓練一開始,陸幹兩眼就如星辰般閃爍個不停。江寧府的武官根本無法相提並論,而江寧府的教頭連敬陪末座的資格都沒有。

開弓、掇石這些只比膂力的科目,他自然是敵不過大人。然而,弓術、騎射、劍、矛等科目他都是榜首。就連實戰考試,他也輕取體格遠勝過自己的對手,一次都沒有輸過。

「每天都過得好快樂。」

「傻小子,就憑你───」

陸乾的回應,卻如同他當年對父親應聲那樣有氣無力。他熱愛武術,想要追求更高的境界,希望傾盡全力與強敵一戰。而陸幹可能再也無法體會到,他這輩子唯一的樂趣。

「你成長了,非常好。」

陸家之龍。

「這小子有意思,來過兩招吧。」

不,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他在武舉的代表科目,騎射三矢,再射地球的「馬射」,從距離五十步處射五矢的「步射」,全都獨佔鰲頭。

道光三十年(一八五○年),陸幹以江蘇省江寧府六合縣下級武官家的三男身分出生。陸家自古以來是被稱爲吳郡四姓的望族,在三國時代曾出過陸遜這位家喻戶曉的名將。然而,陸乾的家只是支庶,還只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旁支,碰巧是無數陸家之一罷了。

時局動盪不定時,他也曾出兵平定內亂。他發號施令,命麾下將士開槍射擊。不過子彈在空中交錯的戰鬥,對他來說沒有任何魅力可言。

陸幹自告奮勇說。他並非毫無愛國之念,然而這麼做最主要的理由,就是或許能夠邂逅強者。

當時,陸幹心中久違地激起一股興奮之情。這並非是因爲他被委以重任,而是他認爲離開清國,就有可能遇上各種強者。

二十二歲的夏天,掌握軍政要務的大臣把陸幹找去,親自拜託他說。

可是,現在他不論怎麼做都不會輸。就在今天,他終於下定決心面對,結果他只花不到五成實力,勝負就在轉瞬之間分曉了。

然而,他心中的飢渴並沒有因此消散。因爲他始終沒有遇上能讓他全力以赴的對手。

是過去被稱爲「武士」的士族階級。

放眼望去,在場者顯然都與衆不同。境內環繞着一股詭異的氣氛,陸幹卻是興高采烈地踏着輕盈步伐。

林豹似乎以爲他是費盡千辛萬苦,終於超越先達纔會如此感動;於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別哭了。而衆人也紛紛上前向他道賀。這無人能夠理解自己的哀愁,令陸幹舉臂拭去再次湧出的淚水。

隔年,陸幹年僅十九歲就被選爲京旗教頭。這是自清國開國以來的壯舉。由於陸幹改寫了無數紀錄,因此有不少人對他投以景仰的眼神,就如同當年的他看向林豹。

陸幹被分配到京旗。那是一支精兵雲集的禁軍,分爲八個冠有旗幟顏色名稱的部隊,而陸幹隸屬於其中的正紅旗。

也就是和語所謂的新聞。他一開始認爲這或許能夠得到一些情報,於是稍微看看,看到一半,他卻被報紙寫的內容徹底吸引住。

「嗯,大清可是人才濟濟啊。」

「生於道光三十年。這不可能……他才十歲啊。」

「陸……幹……我輸了。」

當陸幹回過神時,自己早已高聲懇求,而先達嚇得急忙阻止陸幹。不過,林豹卻制止他,走近兩人後,林豹那張威風凜凜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下官願赴其地。」

十八歲的夏天,陸乾哭了。淚水遲遲止不住。他不是因爲喜悅,亦不是因爲感動而哭。而是愉快日子結束的寂寥,以及對於將來的絕望,令淚水奪眶而出。

不,正確來說,他從去年就知道自己能夠取勝。然而,擊敗林豹就表示這段愉快的日子即將告終。於是他給自己設下各種限制,譬如不能用腳、不能用槍柄,只爲了儘可能延後結束的時刻。

───實在是太開心了。

反正打探完神戶一帶的情報後,接下來必須奉命前往東京。假如只是空穴來風,那也就罷了。假如真有此事───

「那位大人是……」

陸幹不時會這麼喃喃自語。聽說過去經常能見到腰間佩刀的武士在路上昂首闊步,如今卻幾乎看不見這樣的人。雖說仍有少數人會佩刀,不過很快就被警察取締抓走。

「好厲害啊。」

除了神戶之外,陸幹有時會跑到東邊的大坂、京都,有時會去西邊的廣島,他跋涉千里,就爲了打探日本的情報。他本來就耳力超羣,因此學語言時非常順利。加上他從出發半年前就開始學習和語,雖說那口外國腔遲遲改不掉,進行日常對話倒是毫無阻礙。而和市井小民們交流,也是情報的來源之一。

「……找不着啊。」

陸幹用手捂住開懷地勾起笑容的嘴角,而他的雙眼也不禁閃閃發光。

考官們一個個做出和六合縣同鄉一樣的反應。又是瞠目結舌,又是拍手叫好,甚至有人高喊大清終於出了個救國英雄。

直到此時,纔有人問了他的名字。不過,這也不難理解。衆人看着孩童的身法看到着了迷,甚至覺得他的名字只是瑣事罷了。考官再次看向資料確認,隨後嚴正地對着衆人說。

就這麼,陸幹在九歲就輕易通過三次童試,獲得武生資格。並在十歲參加了武舉考試。

陸幹對於未來的日子滿懷期待,他那沾滿泥沙的嘴角也自然而然地上揚。

就連他這個外國人都明白,這內容簡直是荒誕無稽。手上拿着這張報紙的人也都異口同聲這麼說。不過,陸幹就是十分在意報上的內容。

這裏果然也沒有嗎?不,他們只是潛藏在這個國家的某處。陸幹對此深信不疑。因此,他才遠渡重洋,千里迢迢來到這片土地。就在某一天,他一面執行使命,一面鍥而不捨地尋找高手時,在神戶街上拿到一張四處發放的紙。

沒過多久,陸幹就渡海抵達臺灣。他四處打探各個部族的村落,偶爾會被人懷疑,遭到襲擊。打從日軍開始侵臺後,他也親身衝入戰地,甚至曾獨自奇襲駐軍地。

林豹起身,對陸幹讚不絕口。在旁觀望這一戰的京旗之人也放聲歡呼。

「唉……」

只有他殺入敵陣之時,纔多少感受到雀躍之情,可惜的是,那也僅僅是一時慰藉罷了。陸幹並不是想欺負弱者,來肯定自己高強的武藝,而是想與強者以命相搏。

父親苦口婆心地說到這,陸幹不禁整個身子湊上前。令他在意的不是什麼名列前茅,而是前一句話。

「好了,出發吧。」

陸幹開始以教頭身分指點後進。然而,他只感到枯燥乏味。假如往後,又出現一個能與他匹敵的後進,那狀況或許會有所不同,只可惜不論他等得再久,這樣的人卻一個都沒有現身。

「考試中或許會出現你敵不過的對手……你得設法擠進前幾名。」

而這個陸幹,並沒有因自己才華過人就自鳴得意。

武舉結束後,陸幹心灰意冷地說。

一位先達莫名得意地告訴他說。

「那位是林豹大人。」

父親、祖父、曾祖皆爲凡庸,兄弟也與常人無異。不知爲何,只有陸幹擁有這等才幹。甚至有人懷疑他是不是養子,但他確實是陸家親生的孩子。

官卑職小,卻妄自尊大。就是這麼個隨處可見的下級武官家族。不過這一切,卻在陸幹出生後徹底轉變。他生來就擁有非比尋常的武術天賦。

這麼做能夠光宗耀祖,飛黃騰達,或許還能和名門望族聯親,受萬人景仰。縱使父親說破了嘴,陸幹也僅僅是側頭面露苦笑。他完全不認爲這些是自己想要的東西。

「下官領命。」

他五歲開始習武,六歲箭術便超越兩位兄長。七歲以劍術戰勝父親,八歲能如自身手腳般駕馭馬匹。隔年,陸干時值九歲時,甚至打敗了江寧府的教頭。打從那時,陸乾的事蹟就逐漸傳開,甚至有人給他起了這麼個渾名───

這人現年二十四歲,在十五歲時參加武舉考試,和陸幹一樣位列武狀元。之後,年年實力增長,十九歲當上正紅旗參領,二十三歲時成爲京旗中只有三人的教頭。京旗之中多半是滿人,而林豹出身於陝西省西安府臨潼縣,和陸幹同爲漢人。這一點令陸幹更加景仰他了。

他也見過一些看似有武術底蘊的人,想必本來是個武士,如今卻因缺乏鍛鍊,身手徹底生疏了。

「我的天啊……」

「老爺子,你可真行啊。」

他還在實戰考試中,靈活運用了刀劍、偃月刀、戟、槍、鐵鞭、棒、拐等武器,輕而易舉地擊敗成人。

臺灣原住民殺害了漂流到當地的琉球人。日本肯定會藉機報復,甚至可能會直接佔領臺灣。儘管想打探日軍動向,但調動軍隊怕是會刺激日本。話雖如此,要是有個萬一,派能力不足的人恐怕也難以脫身。因此這個差事就落到了陸幹身上。

當下,那個林豹倒在他的腳邊,痛苦到神情扭曲。如今陸幹在京旗之中,再也找不到任何對手了。

「那我要參加!」

「哇……」

「你願意前往臺灣嗎?」

之後經過了八年的歲月。

在武藝非凡之人中,有個人一瞬間就吸引了陸乾的注意力。他有着一身幾經日曬的褐色肌膚,還有一雙炯炯有神、彷彿混入異國血脈的大眼,而且體魄如鋼鐵般強韌。一看就覺得不論是什麼對手,拿着何種兵器,都會在轉眼間被他擊敗。

結果,陸幹考上了武狀元。成爲自清國建國以來,最年輕的武舉人。

「是喔。」

其中偶爾會出現令他雀躍的對手。陸幹雖然輕取那些敵人,但他確實感受到,日本有可能存在着更強的人。

就這麼,年僅十歲的陸幹當上武官,離開故鄉六合縣,移居首都順天府。

陸幹拚了命地忍住險些勾起笑容的嘴角,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陸幹以欽佩的眼神看向他。

某天,父親對他這麼說。

陸幹抱着度日如年的心情,在指定日期抵達這個國家的故都。地點在日本爲數不多的名剎天龍寺。穿過那座莊嚴肅穆的總門時,陸幹難掩心中感動,發出了宛如孩童般的驚呼聲。

「此人姓陸,名幹,字敘光。」

「你或許能夠考上武舉。」

陸幹只是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切磋結果是陸幹慘敗,不論使用哪種兵器都無法敵過他。他甚至分不清口中含進多少泥土,以及身上多了幾道傷口。即使是如此,陸幹心中仍充滿令他感動到落淚的喜悅。

「請您和我切磋!」

武舉考試令陸幹感到失望,他的腳步卻十分輕盈。說起中央的武官,全都是考過武舉的強者,並在那進行嚴格修練。父親曾經說過,他在那一定會遇上難以想像的高手。

陸幹一改剛纔的態度,直說要參加,反倒讓父親愣住了。武舉會碰見比我更強的人,說什麼都得和他們較量,這個念頭喚起了陸乾的鬥志。

武舉考試網羅了中華全土的武術奇才,以及身強力壯的男人。然而在這些人中大顯身手的,卻是一名正值總角之年的孩童。

陸幹家打從清國建國就擔任地方武官,世世代代沒立下什麼值得一提的功勳。在陸幹出生一百八十年前發生的三藩之亂時,曾殺死一名下級賊將,區區一個戰功就足以讓他們家累世吹噓,由此便可見一斑。

光緒三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的傍晚,陸幹佯裝成清國貿易商的一員,遠渡神戶。神戶在二十多年前只是一座小漁村,如今卻不見當時的冷寂,熱鬧非凡。光從這一點,就能看出日本這個國家正急速成長。

「……報紙。」

他總是對身邊的人這麼說。昨天做不到的事,今天就能做到;今天雖然失敗,明天就能達成。這令他每天都樂此不疲。也因爲他年紀尚幼,對於出人頭地並沒多大興趣。

他接過的木牌寫着百三十九號。天龍寺開始發生混戰時───

「會出現比我更厲害的人?」

不過,還有一絲希望。日本軍是從農民和商人中徵兵,而率領他們的士官───

自從在臺灣發生爭端後,日本對亞細亞的影響與日具增。早一點不消數年,再晚不出十來年後,他們就有可能與清國開戰。清廷重臣爲做好戰前準備,於是決定像臺灣當時,派人前往日本刺探虛實。

陸幹便眉開眼笑地說。

他在發放木牌時曾偷聽到,這人號碼是百四十二號,名爲岡部幻刀齋。這老人家怎麼看都過了古稀之年,但一眼就能分辨出他肯定是個高手。陸幹反手一擊,打斷了攻向他的百四十號的鼻子後,旋即衝向幻刀齋。

他壓低身子閃過以杖劍揮出的一刀後,立刻以快如流星的連擊還以顏色,幻刀齋閃過所有攻勢,不禁令陸幹赫然一驚。就連他篤定能夠擊中的一拳,最終也只是揮向虛空,這人的關節竟然朝着不可思議的方向扭曲。

「哼!」

陸幹心想腳脛總無法彎曲了吧,便迅速使出一記掃腿。動如脫兔的幻刀齋縱身一躍閃過,陸幹又回身朝着空中的幻刀齋踢出一腳。幻刀齋以刀鞘接下這一擊,順勢往後躍飛。

「竟然混了個麻煩的傢伙啊。」

他飄然落地後便如此啐道,旋即轉身衝進廝殺的人羣之中。

「喂,別跑啊!」

陸幹正想追上去時,刀、槍分別從頭上和側腹襲來。刀被他打飛到空中,槍則被他用腳勾住奪走,兩名來敵轉眼間被他打倒在地。

「算了,也罷。」

陸幹從失神抽搐的兩人頸項上奪走木牌,便忍不住咧嘴一笑。不必心急,像他那樣的高手,只要繼續旅行遲早有機會再戰。

離開天龍寺後,陸幹便一路過關斬將。他在石藥師宿遇見一個名叫山本丹下的對手,並從他口中得知,這個國家的人在決鬥前得先自報名號才符合禮節。而那個山本被陸幹打碎胸骨,整個人動彈不得。口口聲聲扯什麼禮節,實力卻不過爾爾,實在令陸幹感到掃興。

接着陸幹在藤川宿遇見一個名爲神門銅逸的杖術家。陸幹以拳、肘、膝、腳連擊,他卻遲遲沒有倒下,不禁令陸幹嘖嘖稱奇。這人似乎學會了某種消除痛楚的技法,而不論陸幹怎麼想,都摸不透其中有何玄機。所以,他決定打上千擊。結果,在他還沒打到千擊,大概超過百擊時,對手就吐血身亡了。

經過御油宿一帶,則對上了松雪誠之丞。他是一名年約三十,身穿着流的劍客,而且實力不俗,令陸幹打得笑逐顏開,十分盡興。以這人的實力,或許能夠躋身京旗最頂尖的強者之中吧。然而,松雪的劍卻只有揮向虛空,令他那一派輕鬆的神情逐漸轉爲緊張。最後陸幹回身一踢將松雪頸骨踢斷,他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一切都是開心的回憶。陸幹度過了一生之中最充實的時光。

後來,在島田宿。他終於遇見了。實力與自己不分軒輊的高手。這人名爲嵯峨愁二郎,會施展些奇妙的技法。他除了步法犀利輕靈之外,還能眼觀六路,彷彿能夠預測敵人下一秒的行動。

由於必須先收拾眠,陸幹才順勢與他聯手。

───好想與他一戰。

這個心願也變得越發強烈。然而,愁二郎必須立刻回去解救同伴。即使硬是擋下愁二郎,他也可能因此分神,無法全力戰鬥。況且他在進入這個宿場前,似乎身負重傷。陸幹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個好對手,自然希望在萬全的狀態下一戰。考慮到這些,他自然只好眼睜睜地看着愁二郎等人離開。

愁二郎一定會倖存下去。屆時在這個國家的首都東京一決雌雄即可。如今陸幹早已不顧清國交付給他的使命,一心只想着這件事。

「竟有這種事……」

爲此,他得先通過這個島田宿。現在,他擁有的木牌一共十三點,也就是還需要兩點。手持二刀的石井音三郎,以及當時意圖勒殺陸幹,卻被自見槍擊射死的賭徒伊刈武虎。這兩人身上應該還有木牌纔對。

緊接着,他又趁隙揮拳腳踢。中是中了,卻沒有任何手感。感覺像在打個木偶似的。

年輕人疾砍猛劈,攻勢卻被陸幹用脇差一一接下、化解。陸幹以脇差揮砍吸引敵人注意,並趁隙以掌底擊向巨闕穴。

「太好了。」

那麼自己也超越極限就好。陸幹放開脇差,如同匯聚朦朧晨霧般旋動自己的手,並施展最強勁的招式。

年輕人終於頹然跪地。那是要害中的要害。他不可能挺得住這一擊。不,不能用常理衡量他───

年輕人的刀亂舞猛襲,攻勢時而如子彈般迅速,時而如落花般紛飛,而且每一擊都重如鐵塊。握住脇差的手三兩下就麻了,而且至今仍在加速。這實在反常,光是要閃就竭盡全力,甚至沒力氣再接下一擊。

陸幹以漢語說。陸幹側身一閃,刀鋒從鼻頭前方揮過,隨即以手爲刀,直刺側腹。

隨着東方天空逐漸明朗,黑暗也跟着揮去。晨霧悄悄地蔓延開來,這或許是因爲宿場接近河川。陸乾的故鄉六合縣亦是如此。

「要是做得到哪還要發愁───」

這人相當年輕。年約二十二、三歲左右,身材挺拔,膚白如雪。陸幹在出生於祖國東北方的人中經常見到這種樣貌。

陸幹以和語嘀咕道,並露出一抹淺笑。陸幹早年輕人一步抓起脇差抽刀,旋即反手持刀砍向側腹。

只有腳尖擦過。年輕人那對帶雙眼皮的眼睛睜得圓大,似是沒想到這一腳會碰到自己。緊接着刀彷彿在空中被彈開般轉變方向,再次砍了回來。陸幹側身一閃避開,接着回身一踢。

「真可惜。」

蓄而後發,也就是所謂的發勁。這和打擊有着根本上的差異。是中國武術的睿智所孕育出的技巧,能夠破壞人體內部。這招確實有效。再用三次,不,兩次就能破壞他。

陸幹以漢語說。這人並非常人。他在差點跪地時,如陀螺般回身砍了過來。就在陸幹着地並伏下身體閃躲時,以眼角瞥見年輕人反手伸向脇差。他想擊中敏捷的陸幹,就只剩下兩手持刀這個辦法了。

「唉……真是難以置信!」

「哦。」

理由有兩個。其一是擊中的瞬間,年輕人會輕搖體幹,藉此卸力。這與其說是故意爲之,更像是他的本能。

「應該還有人才對啊……」

「這是在愚弄我嗎?」

陸幹一臉稀鬆平常地說。在舉辦蠱毒的那幫人裏,也有被陸幹相中的高手,就是那個在天龍寺於轉瞬之間殺死警邏的男人。要是能跟他打一場,那倒也不壞。

「哦!」

「後頭總還有人。我等就是了。」

「愚弄……啊,我大概明白意思了。妳身上的毒還沒退吧?」

年輕人嘀嘀咕咕地說。

楓一發現陸幹,便立刻掄起薙刀,擺好架勢。雙方距離大約二十公尺。從楓那細長的雙眸和薙刀鋒刃中,都能感受到一股氣勢。

年輕人在距離十公尺處駐足,接着問道。

「那你……」

年輕人的攻勢趨緩,開始轉攻爲守。不過,陸幹並沒有停下猛攻,他的手穿過臂膀間隙,精準地擊中要害。年輕人彷彿是被機槍擊中,顫抖不止。可是,他的眼神依舊充滿戰意。

「我有我的考量。快恢復十全狀態吧。到時候……再好好打一場。」

「那個,給妳吧。」

陸幹姑且問道,不過他十分肯定。這人身形雖纖瘦,但隔着和服也能看出胴體如鋼鐵般結實,步法也顯然是個習武之人。而且,他身上還飄出一股令人作嘔的刺鼻血味。

陸幹以漢語說,他本想踢向側腹,對方卻用肩頭接下這一腳。他竟然能在轉瞬之間扭身。年輕人受了這一腳後,看似即將倒下,接着又如球般彈起,斬向陸幹。

「……龍勁。」

「剛好。」

陸乾沒繼續說下去,因爲年輕人忽然衝上前,拔出的刀在晨霧中閃着寒光。陸幹猛力後仰,刀從他鼻頭前方劃過,他旋即以右腳奮力踢向男人下顎。

另一個理由,他似乎不怕痛。他並非不會感到疼痛,痛感卻是十分遲鈍。這一點只能說是天生體質,而這樣的身體用來戰鬥可說是再適合不過了。

伊刈、袁駿在抵達這個島田宿時,因爲某種理由失去了所有點數,只剩下一開始拿到的木牌。這點不無可能。

「哦。」

陸幹氣沉丹田,並回應說。這是他的真心話。能遇上幻刀齋、眠、愁二郎,他發自內心認爲,能來到這個國家真是太好了。

年輕人低頭嘀咕,那身影看上去像個鬧脾氣的孩童。

雁下、活殺、電光、章門、關元、伏兔、頰車、人中、霞、廉泉、天突、祕中、烏兔、天道。陸幹以快如驟雨的手刀,刺向人體各處要害。

「好險啊!」

總之沒有的東西再怎麼找也沒用。他取下了頸項上的木牌,但仍是缺了一點。於是望向其他屍體,確認是否還留有任何木牌。

「要是沒人怎麼辦?你會失去資格啊。」

「還要更快……還要變得更快纔行。」

「如何?」

「有十四點。」

陸幹倚牆坐在大街上。他將殺死下一個通過這條路的參加者。

被利刃擦過的頰上傳來一陣火燙,鮮血從傷口湧出。自己現在遇上強敵。這不禁使得陸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愉悅之情竄遍全身。

「接招吧。」

「好了,就等會吧。」

陸幹下巴努向東邊說。儘管楓有些困惑,仍頷首看着他。

「你也不賴啊。」

「沒躲開。」

對方掄刀回擊。那必殺的一擊確實打中了。不過,勁卻沒有發出去。因爲碰到的那一剎那,手臂就先被斬斷了。

「唔───」

「到時候,我就改跟蠱毒那幫人打吧。」

要害受創,令年輕人發出呻吟。哪怕遲鈍,但只要有痛感,就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只要是人,就能破壞。

「是參加者……對吧?」

「這是我一時疏忽所導致,毋須同情。」

「唔……」

「這樣啊。想必他本來就只有一點吧。」

「我借來用了。」

陸幹一邊靠近,一邊問道。他見楓一語不發,便接着說下去。

陸幹赫然一驚。完全看不出任何前兆。年輕人再次衝了過來,而且顯然比方纔還要更快。

「我是陸敘光,名───」

───那又如何。

擊中了。這是陸幹蓄勁到極致的發勁。擊中的位置是膻中穴,一個位於巨闕穴下方,且更加狹小的要害。這一擊肯定令他五臟六腑破裂,他不可能站得起來───

陸幹抓了抓脖子,並用漢語說。不論他如何摸索伊刈的屍體,就是找不出木牌。而石井也一樣。是被其他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奪走了?不,不對。石井的頸項上還掛着寫上「百八十六號」的木牌。假如是被人捷足先登,那對方應該不會放過這塊最醒目的木牌。當時軸丸鈴介並非只有找到三點,而是石井除了頸項上的木牌之外,身上似乎只有三點。

「果然。」

陸幹不禁驚歎。年輕人的劍快如飛燕,軌跡好似陽炎,令人難以捉摸。而陸幹憑藉他靈動的步法和身法,以毫釐之距避開所有攻勢。

「那就好。再會。」

「快走吧。」

陸幹以漢語說。年輕人似是想先讓陸幹停下雙腳,於是瞄準腳部疾砍而至。然而,陸幹縱身一躍,以快如雷電的一腳踢向後頸。

「不可能……」

陸乾麪向眼前朦朧的景色喃喃自語。雖然他剛纔說後方應該還有人,但他也多少感到不安,懷疑是否真的還有其他參加者。似乎有人迷藥退得早,宿場開始有了動靜。

年輕人被這一擊打得向後卻步,口中流出唾沫。陸幹則深舒了一口氣,重新擺好架勢。

楓保持警戒狀態,並將她白皙的手伸進袁駿衣服裏。

「這才痛快。」

陸幹微笑說,楓深深低頭,便朝東方走了。

「我想也是。」

陸幹定睛一看。晨霧中依稀浮現出人影。他起身拍去褲上沙子,對方的身影漸漸變得清晰。

「……好吧。」

陸幹旋即向後一躍。飛揚的沙塵混入晨霧,使得四周被灰色籠罩。陸幹身在其中,悻悻地嘀咕道。

陸幹驚呼了一聲。是使槍的僧人───寶藏院袁駿。有人正在搜刮他的屍體,那人正是手持薙刀的秋津楓。

「當時所有人打成一團啊。這跟誰解決對手沒有關係。我也會從其他人殺死的人身上奪走木牌,就這麼扯平吧。」

「只有脖子上的一點。」

年輕人笑逐顏開。在常人眼中,那是一張柔和的笑臉,但就陸幹來看,那雙眼沒帶丁點笑意,顯得十分醜惡。

「你身上,有木牌嗎?」

他之所以沒有跟楓開戰,並非是因爲同情,也不是想賣人情,更不是因爲她是個女人。而是陸幹知道即使跟楓打了一百次,他也會贏一百次,所以對她失去興趣罷了。若當真要動手,至少希望在她做好萬全準備再打,這纔是陸乾的真心話。

陸幹甩了甩手說。

「找到木牌了嗎?」

「可惡……好強……」

「唔!」

楓的肩膀不禁顫動。忽然間,陸幹又恢復成以往的輕佻口吻說。

血流如注,痛不欲生。然而,喜悅卻凌駕於一切,令陸乾笑了出來。

「夠嗎?」

砍中了。不過,只有擦傷而已。他順着回身的勢頭閃過這一擊。這也是憑藉天性、天賦、天稟才能達成的身法。這年輕人不賴。實在厲害。

「唔哦哦……」

「還要更快……」

年輕人仰望天空,似是向某種事物乞求力量。

「做得到嗎?」

「大概行。」

「讓我見識。」

陸幹即刻答覆道。他已經不記得,至今究竟擊敗了多少敵人。幾百、幾千,或許還要更多。其中能夠讓他記住的,根本微乎其微。可是,他說什麼都想知道眼前這人的名字。

「拜託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天明……刀彌。」

「天……原來如此。」

或許只是巧合,不過,陸幹卻莫名能夠接受。不論怎麼想,這人的力量都是老天賜予的。而他自己也一樣。本該無法相遇的人,卻在此遇上了,這是何等幸福的事。

「再來。」

陸幹一見天明點頭,便先發制人。僅剩的一隻手,和雙腳躍動。他一直、一直期盼着這一刻。現在,正是他生涯最充實的時刻。

糟了,我還有使命在身。如今恐怕也無法回國覆命,假如能夠回去,該如何回報呢?

───不可看輕這個國家。武士仍舊健在。

應該只能這麼說吧。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了。文武百官應該會怪罪我,爲何不去調查兵力、兵器、彈藥數量吧。不論是大清還是日本,都將迎接一個無趣的時代。

明天即將到來,晨霧也將散去。最終只會有一人倖存。

「天明!」

陸幹沐浴着異國的晨風,在飛濺的血花之中奮臂揮拳,粲然一笑。

當愁二郎等人抵達丸子宿時,已經過了正午。他們找了間小旅籠稍作歇息。這個時候住進旅籠,不禁會令人起疑。東京有親人遭遇不幸,他們連夜趕路,到了這終於精疲力盡,愁二郎這麼對旅籠主人解釋。

「我這就去準備山藥泥拌飯。」

「那麼,另一間在……」

「將木牌交給他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總之先前往靜岡。」

蠱毒幕後黑手爲警視局已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其組織人數、力量無比龐大,還得到了不知名人士的支援,獲得充沛的資金。若想一邊保護兩人,一邊與之抗衡,就只能仰賴國家的力量。此時彩八似乎想起早一步奔向東京的哥哥。

「存局候領是吧。請問大名是?」

「既然如此,何不請他們派人過來。」

大約四半刻後,山藥泥拌飯便端了上來。這道佳餚是將溶於高湯的山藥泥,淋在熱騰騰的麥飯上享用。或許是因爲活動了一整夜,肚子簡直餓壞,進次郎整張臉埋進碗裏,狼吞虎嚥地將拌飯塞入口中。

蠱毒的根據地肯定有電報機。愁二郎事先教過響陣使用方法,假如他能在那打電報,那自然再好不過。然而,那些人可能將電報機帶走,或是基於某種理由毀壞。到時候───

愁二郎對櫃檯的年輕局員問道。電報能將電文打在紙上寄到指定住址,也能寄放在存局候領處。

電報開頭寫着這麼一行文字。內容簡化後大概是這樣。

愁二郎當時如此告知。這兩間都是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設立的五等郵局。

「在下個宿場,府中宿附近。也就是今年起升爲二等的靜岡郵局……我和響陣約在那收電報。」

「沒想到又能……」

彩八點了兩、三次頭後,又繼續拉回正題。

「嗯,沒錯。」

「不是說要一起前往東京嗎?」

「恐怕是辦不到吧。」

他們從吉爾伯特那得到消息,說有英國政要將抵達橫濱。如此一來大久保能說是派出後備軍隊以備不時之需,也比較合乎情理。

「這裏也有郵局對吧。不如馬上───」

「也好。」

愁二郎做出總結,便開始喫起淋上山藥泥的麥飯。或許是太久沒有食物入口,他還不小心嗆得咳了幾聲。

彩八提議道。她的意思是姑且不論這個丸子宿,直接將兩人送往靜岡縣某處請人保護就好,何必冒着風險趕往川崎。

「你總是……」

從現在起,必須做好萬全準備。彩八喫飯期間,愁二郎則刀不離身,準備隨時行動。

「就是這個。」

沒什麼,我只是認爲或許有其他適合由我去的理由。

愁二郎斬釘截鐵地說。那個弟弟才華洋溢,乃是兄弟中最強之人。愁二郎堅信他一定能夠保護大久保。

彩八神色不安地嘀咕說。

彩八取出放木牌的袋子說。

用嵯峨這個姓很有可能被警察盯上。話雖如此,取個隨處可見的化名又很可能跟人搞混,最後決定用響陣建議的這個姓氏。

「幾時送到的?」

就去南部或萬澤的郵局。

島田宿也有郵局,這點彩八似乎也記得。

「所以才選在川崎是吧。」

彩八提及愁二郎心中所想的人名,愁二郎便點頭。

「要是這辦法行不通,就還需要五點。」

「而且眼下還有橫濱那件事。」

「我會在品川……不,川崎尋求保護。」

「也怪不得她。」

「啊……好像有啊?」

響陣平安找到蠱毒的根據地,並遭到敵方反抗,雙方發生戰鬥。確保蠱毒運作的人裏,有舊幕府的忍者,其中多半是甲賀衆。

「嗯。」

彩八說出心中願望。

「想必是累了吧。」

「不必操心。」

又能一起喫飯,當他下山時,作夢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儘管蠱毒殘酷,但這件事確實令他感到高興。愁二郎思索着,再次動起筷子。

「用電報?」

一般認爲大久保出身薩摩,應該與海軍省關係較深,實則並非如此。當年海軍省出身於薩摩的人,雖沒有跟着西鄉隆盛下野,卻多半同情他的遭遇。因此對現在的大久保而言,陸軍省反倒和他較爲親近。

雖說只有三等以上的郵局擁有電報機,但並不表示其他小型郵局無法委託打電報。只不過,由於得經由三等以上的郵局才能發出電報,得多花上幾天時間。假如是委託這兩個郵局打電報,遲一點得等到兩天後,纔會將發報單送至位於甲府的二等郵局,並從該郵局發出電報。愁二郎告訴響陣,將電報同時發到靜岡郵局和沼津郵局的存局候領處。

「最好是能在抵達箱根之前會合。」

他們給了響陣十五點的木牌,要通過箱根這個關口卻需要二十點。假如能在抵達箱根前會合,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然而要通過關口,就得再奪得五點。

又說了這麼句別有意涵的話。響陣或許是隱約察覺到,這事與他過去的同儕有關。

年輕局員問向看似上司的人。由於音羽這個姓氏相當罕見,才讓他們留下印象。局員走到裏頭,沒多久就拿着一張紙回來。

「那麼,要回島田嗎?」

根據蠱毒的規則,品川是需要三十點木牌才能通過的關口。川崎則是前一個宿場,同時也是神奈川縣最後的宿場,與東京的玄關口無異。

愁二郎拿着筷子說。

「也對。」

響陣去偵查根據地不知得花上幾天。當愁二郎等人抵達靜岡郵局時,電報很有可能還沒發出。追根究柢,目前根本不清楚響陣是否平安。

「原來如此。」

「已經撐不住了。」

「嗯。可是,恐怕不會這麼順遂。」

「什麼意思?」

最終沒有發生任何事,迎來十五日的早晨,或許該說是時運亨通。不,蠱毒的參加者只剩下十五人,開始變得連想遇上敵人都難了。

「邊喫邊講吧。」

「今天一大早。是南部的郵局送來的。」

郵局根據規模分成五種等級。越大間就數量越少,越小間則數量越多。其中只有三等以上的郵局設有電報機。丸子郵局則是規模最小的五等郵局。

『發現巢穴。』

「我想確認存局候領電報有沒有送到。」

填飽肚子後,睡意便湧上來,進次郎直接窩進牀被,倒頭就睡。雙葉一躺在牀上,就聽見可愛的呼氣聲。愁二郎悄悄地拉起被子,蓋到她的肩膀。

由於事前和響陣約好,無論如何都得跑一趟靜岡郵局。

響陣一早就離開濱松郵局,前往可能是蠱毒根據地的富士山南側山麓。儘管約好在品川會合,若是狀況允許,愁二郎希望能儘早碰面。要會合必須先取得聯繫,最後兩人還是選擇用打電報這個辦法。

愁二郎接過電報,接着稍微遠離櫃檯後念出內容───

「所以呢,你打算如何保護兩人?」

蠱毒參加者幾乎不可能會出現在偏離東海道的山梨縣,當響陣回到靜岡縣時,很有可能所有人都通關了。假如將會合地點選在箱根前方的宿場,就得從現有的木牌中分出五點交給響陣。

「靜岡縣有三間三等以上的郵局,其中一間是沼津的三等郵局,距離這裏仍有些距離。而二等郵局有兩間,其中一間就是濱松。」

由於陸軍省仍有不少厭惡薩摩的長州出身之人,要調動人手需要時間。加上調派軍隊前往靜岡縣得花上好幾天,事情要是鬧大,很有可能會被蠱毒的人察覺到。

「只能仰仗陸軍了。」

愁二郎纔剛在島田宿約定好,要和兩人一起前往東京。彩八的眼神似是在問,莫非你想食言?

『蠱毒背後,有財閥暗助。』

「原來是這麼回事。」

彩八欲言又止。你總是喫太急纔會這樣。想必她是想這麼說吧。這是兄弟們兒時常見的一個景象。

川崎與東京近在咫尺,只要拿演習之類的藉口掩飾便可。

兩人在島田宿深刻感受到。倖存至今的參加者,沒有一個是普通貨色。陸乾等人就與他們旗鼓相當,或許還更勝一籌。如今兩人都沒有十成把握取勝了,更不可能一面保護雙葉和進次郎一面戰鬥。

看到這,愁二郎就明白了。響陣曾說過蠱毒所使用的暗號,和舊幕府的伊賀組、甲賀組、根來組、二十五騎組所共同使用的暗號類似。而且決定由誰殺進蠱毒根據地時,響陣說在樹海里找出目的地,由他去最適合後───

彩八嘆了一口氣說。先前就累積了不少疲勞,接着又在島田宿徹夜亂鬥。就連愁二郎和彩八都喫不消了,更何況是進次郎和雙葉。隨後彩八看向別處並問道。

彩八沒問這句話的意思,因爲她也在思考一樣的事情。

「我並沒有說謊。我們會一起前往東京……但只到入口爲止。」

「不,丸子這辦不到。」

「我們想辦法撐到川崎,首先得儘快拜託他們。」

距今六年前的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統括軍隊的兵部省,二分爲陸軍省和海軍省。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因爲長州和薩摩的派系鬥爭。結果陸軍省由長州派系、海軍省由薩摩派系獨佔。

「四藏哥……」

愁二郎要求用膳,旅籠老闆便立刻去準備了。說到丸子宿,就會想到山藥泥拌飯這個名產。之所以建議喫這個,應該是因爲山藥有滋養補益的功效吧。

「你有話想說對吧?」

「音羽愁二郎。」

濱松攻防戰是發生在三天前的五月十二日。響陣在十三日就立刻發現根據地,並最晚在十四日早晨就抵達南部郵局,在那寫發報單請甲府發電報。大致上應是如此,由此可見,響陣的腳程確實非比尋常,只能用迅速來形容。

「是啊。」

電報還有後續。似是根據地的別墅早已空無一人。不過,裏頭掉了一顆雕有「五輪」紋印的鈕釦。那是財閥安田家的家紋。因此響陣推測十之八九───

「大久保利通嗎?」

那天,愁二郎等人決定在丸子宿住一晚。即使在意卡姆伊克查提過的那個高手,不過一眼就能看出雙葉他們早已疲憊不堪。爲避免再次發生島田宿時的狀況,愁二郎和彩八決定輪流守夜。

從丸子宿到府中宿的路程爲二里二十九町。即使不加緊腳步,也只需兩個小時多就能抵達。而靜岡郵局就在那附近。愁二郎瞥了郵局時鐘一眼,時針正好指向上午九點。

蠱毒運作的主力肯定是警察組織沒錯。然而,得以支持其運作的龐大資金出處卻不明朗,尤其是動機也無人知曉,假如是有財閥資助,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接着,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也就是響陣打算在哪與衆人會合。愁二郎等人的行動,也會根據這點有所改變。

「他似乎無法立刻與我們會合。」

「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彩八神情驚詫地說。響陣已經查探完敵人的根據地,所以才能夠打電報聯絡。雖說要在這一帶會合有些困難,但是去箱根前的沼津宿一帶會合應該還來得及纔對。

「理由跟卡姆伊克查一樣。」

響陣發出的電報中寫出了箇中原由───

『兵器所剩無幾,前往靜岡添補。』

打從和響陣一同行動時,銑鋧一類的忍具就不夠充裕,他曾說過希望節省使用。看來消耗的數量比他料想得還要多。

從這段話能夠看出,和蠱毒的人馬交戰用上了不少忍具,這樣下去,在前往東京的路途上恐怕會陷入苦戰。就如同卡姆伊克查去找人制作箭矢一般,響陣也打算趁現在去補充忍具。

「可是……爲什麼是去靜岡呢?」

雙葉側頭思忖。各地都應該有一兩間打鐵鋪。考慮到製作需時,應該要去靠近東京的宿場補充纔對。從富士山前往靜岡,反倒得走上一小段回頭路。

「我猜,或許也跟卡姆伊克查的理由相似。」

愁二郎如此推測道。若是找尋常打鐵鋪,恐怕連響陣使用的銑鋧也做不出來吧。

靜岡是德川家移封之地。故此有大量舊幕府的御家人也移居該地,其中應該有不少響陣的同輩和舊相識,想必是有熟人能夠爲他準備忍具吧。所以響陣的電文上───

『回信寄至靜岡。』

還寫了這麼一句話。意思是希望愁二郎將回信寄到靜岡郵局。

「那麼,要在哪裏會合?」

進次郎湊上前問道。

「十九日,在橫濱。」

經歷島田宿的激戰後,蠱毒參加者進一步減少。在這狀況下,五人一起行動顯得太過招搖。所以稍微偏離東海道,混進人多的地方或許是個好主意。

「乖乖聽話。說要逃就立刻逃,妳能發誓嗎?」

彩八繼續說明這麼做的益處。最有可能遇上敵人的地方,就是下一道關口箱根宿。該處可能和島田宿一樣,有木牌不足的人駐足。不過,愁二郎等人已經湊齊足以通關的木牌,這點對他們相當有利。愁二郎盤算利弊後,便做出了決定。

「可是,響陣大哥不是會來靜岡嗎?」

「什麼東西排名第五?」

「意思是我得在抵達戶冢前找到他。」

「那當然。好了,我先走一步。」

愁二郎嘀咕說。要是彩八離開,那就只能靠愁二郎一人保護她們倆。

愁二郎付了一錢的十分之一,也就是一釐,買了張紙,隨即提起借來的筆寫字。

「要打上申嗎!」

「確實有理。不過這麼做很危險。」

若是甚六的木牌不夠通過箱根,就會停留在該地。爲避免木牌被奪,兩人最好是等愁二郎等人抵達後再行動。

如今蠱毒的局面產生了非常大的改變。前半難以避開敵人,後半難以遇上敵人。現在只剩下十五人。扣除愁二郎等人、響陣和其他兄弟,甚至不足十人。要湊巧遇上敵人反倒困難。

因此拿這件事當成藉口。

一切手續辦理就緒後,愁二郎等人便離開了靜岡郵局。然而一走到外頭───

「我還要打電報。」

「我一定聽話。」

木牌不足的修羅將聚集於該地,再次爆發爭奪戰。而且那會是進入東京前的最後一次機會,戰況恐怕會比島田宿更加激烈。

大多數郵局擁有自己的金庫,這是用來保管業務相關的金錢,而客人無法在這保管金錢。然而,像這樣以郵件形式寄出,就等同於交給郵局保管。這正是因爲愁二郎曾當過局員才曉得的旁門左道。

「到時候,光靠我們恐怕是招架不住。」

「收件人是?」

「這事我老早就在想了,我想追上甚六。」

「我們兄弟的腳程。」

特殊掛號信件,通稱掛號信。這種信件費用較高,而且沒有本人署名就無法收信。

「好的。」

「咦……」

甚六走在愁二郎等人前方約一天半的距離。後來,一行人又在島田宿花上不少時間,緊接着又在丸子宿休養生息,雙方的距離恐怕足足差了兩天路程。假如按正常腳程計算,甚六現在應該到了三島宿一帶。

「我一個人就行。」

「我先確認大久保閣下是否平安。」

愁二郎問完,雙葉和進次郎便頷首依允。在丸子宿睡了一晚,看上去兩人氣色好了不少。

「我自己打,讓個位。」

「音羽響陣。」

「彩八姐姐也要小心。」

彩八舒展手腳回應說。

「意思是川崎也一樣……是嗎?」

旅人走東海道時,通常一天會走個八到十里路。即使考慮到今天已經過了半天,要在十九日上午抵達橫濱,也並非是強人所難的路程。不過,這是沒有受到任何人攪局的狀況下。

愁二郎以嵯峨刻舟的名義打電報。上次立刻就得到來自於驛遞局的回覆,然而這次過了好一段時間仍杳無音信。前島恐怕吩咐過,愁二郎的電報由自己親自回覆。也就是說,前島現在不在驛遞局。

「打上申電報。最上。」

「啊,原來您曉得啊。」

接下來的路程上,擁有打電報功能的三等局就只有沼津。由於一行人仍需好一段時間才能抵達沼津,到時候再接收前島的回覆即可。

「追得上嗎?」

彩八就在局舍前,神情凝重地提出這件事。

彩八一說完,就即刻飛馳。一轉眼,她的身影就變得只有米粒那麼大。進次郎看了,不禁驚歎道。

「雙葉。」

局員皺起眉頭,一臉困惑地問。

想讓雙葉等人受軍方保護一事,還只有跟彩八提過。彩八之所以不光是提起品川,甚至還提及川崎,想必是暗指進行這場最後的激戰時,有可能仍和雙葉等人一同行動。

「能提件事嗎?」

橫濱就在保土谷宿前方。從靜岡出發要再往前走十五個宿場,距離大約是三十六里。

「是您的親人啊。請問要附加書信嗎?」

「我一定會追上他。」

「是。」

由於不能害局員捲入蠱毒之中,因此在這裏,愁二郎依舊是自己打電報。

接着要聯絡大久保利通。由於愁二郎還沒跟雙葉倆提過要派人保護她們───

假如甚六加快腳步,那確實相當困難,要是他正常趕路的話,應該能在平冢或藤澤一帶追上。倘若甚六木牌不足,在箱根駐足的話就更容易追上了。彩八接着說下去。

「我們手上的木牌已經足以通過箱根。不過要通過品川仍嫌不足。要是在品川,甚至是更前面的川崎,又發生像島田宿那樣的狀況該怎麼辦?」

「響陣的事這樣就辦妥了。」

「麻煩寄到靜岡郵局的存局候領。」

接着,又喊了她的名字。

「要是有人問起,也不要提到電報的事。至於寄了特殊掛號信件照說無妨。」

「不必擔心。」

「好。」

「要,給我一張紙,還有筆。」

「很有可能。」

局員也做出了和岡崎郵局局員一樣的反應。愁二郎以自己和前島密是舊識,並身負密令爲由說服對方,接着又說出他在岡崎郵局也打了相同的電報,若是不信可去詢問。

「進次郎。」

愁二郎再次對櫃檯局員搭話。

接着輪到進次郎一臉困惑地問。既然響陣說過會來這個靜岡郵局收取回信,那麼這塊木牌究竟要寄去哪呢?

「假如甚六在箱根駐足,就選在那吧。千萬別輕舉妄動。」

「我要寄特殊掛號信件。」

「好、好吧……」

───於沼津,靜候回信。

愁二郎說完,彩八就立刻答道。由於英國政要將至,橫濱在二十日到二十四日這五天的戒備會變得格外森嚴。想必響陣也考慮到了這一點吧。

「好快……」

「我們也得儘快趕路了。」

「現在應該不易在路途上遇見敵人。」

「怎麼了?」

「好。」

一行人抵達靜岡是十五日上午九點的事。經歷了島田宿發生的攻防戰後,愁二郎等人一共得到了八十五點的木牌。爲了讓響陣越過箱根,必須從中撥出五點交給他。愁二郎簡單扼要地寫下這些事後,便針對十九日於橫濱會合一事做出總結。

彩八斬釘截鐵地說。她說得確實有道理。如今蠱毒只剩下幻刀齋、無骨、陸乾等強如怪物的高手,全都是無法一邊保護雙葉倆一邊對付的強敵。要是多了一個人手,三個人一起保護她們,將會輕鬆不少。因此彩八纔會想找出甚六,並請求他協助。

想必蠱毒的人至今仍在監視,可能還會進郵局打聽愁二郎做了些什麼。愁二郎認爲響陣計劃和他們會合,以及留下木牌的事即使被發現也沒有問題,只要能隱瞞打過電報的事實就好。

「明白了。」

那是橫濱前的最後一個宿場。由於他們要在橫濱與響陣會合,假如在這之後才能找到甚六,必須思量的問題會更多,狀況也會變得難以預測。最糟的情況,就是衆人失散。若是過了戶冢,就只能放棄追尋甚六。因此,爲了讓彩八通過箱根,愁二郎分出了二十點讓她帶着。

「對,這是樣品。」

進次郎嚇得瞠目結舌。

───明白,敬請大安。

「而且我們能夠一口氣通過箱根。」

岡崎郵局的局員曾說過,打從兩年前就無法直接打電報給內務省。因此只能再次經由前島密管轄的驛遞局來聯絡大久保。

「這個……是嗎?」

「她這樣還只是排名第五呢。」

「行嗎?」

「我要寄信跟這東西。」

特殊掛號信件還有一個特點,就是除了書信之外,還能寄日記、報紙、藥、植物種子,以及商用的樣品。因此只要說這木牌是樣品,就能夠郵寄。

───內務卿,雙葉、進,於川崎,保護兩人。

「責任我負。」

隨後愁二郎將書信和一塊木牌交給局員,付了郵費二錢,以及特殊掛號信件費六錢。

局員舒展眉頭,看似有些訝異。其實寄件處和收件處,可以選在同一個地方。在這情況下,就會是從靜岡郵局寄往靜岡郵局。

「有點趕啊。」

「先回信吧。」

「對,若是找不着,那就只好放棄了。」

雙葉露出認真的眼神頷首,彩八輕輕舒了一口氣說。

不用明講,進次郎就明白了,他拿出五點的藍色木牌遞給愁二郎。

「在哪會合?」

愁二郎答覆完,便面向局員繼續說。

「好吧,妳去追甚六。」

「要是通過箱根才找到他,就在戶冢會合。」

「我們也啓程吧。」

三人走了一會。

「那愁二郎大哥呢?」

雙葉便調皮地問道。

「第一。」

「呵呵,愁二郎大哥難得自誇呢。」

雙葉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不過是兄弟們各有所長罷了。」

每個人的看家本領都不一樣,舉例來說,雖然腳程最慢的是風五郎,但他的力氣卻是兄弟之中最大的。

「那麼甚六大哥最拿手的是什麼?」

雙葉看向愁二郎問道,似乎對這從未謀面的兄弟產生興趣。

「他的防守可說是無懈可擊。」

甚六的防守猶如銅牆鐵壁,就連想讓他受點擦傷也絕非易事。實際上,只要甚六貫徹守勢,就連幻刀齋也殺不了他。

「還有一件事……」

愁二郎心中浮現起甚六的臉龐說。在他的記憶中,甚六總是爽朗地笑着。

「他是最珍惜兄弟的人。」

愁二郎接着說,雙葉聽了便微笑點頭。

打從愁二郎逃下山,已經過了十三個年頭,這段歲月,讓兄弟們徹底改變。不過,或許只有那個弟弟,還是始終如一。這樣的念頭在愁二郎心中揮之不去,他抬起頭,仰望緩緩向東飄行的白雲。

───還剩,十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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